《武襄刀》 武襄刀 第 1 部分阅读 《武襄刀》 序章 靖难戡乱 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假山异峙,池沼潋滟;花丛间蜂拥蝶簇,池水中群鱼悠戏。这般图画中方有的美好景致,却在东京汴梁的皇宫御花园中脱纸而出。池塘旁,一个形貌雍容的中年男子心不在焉地将一把鱼食洒入池中,池中各色鱼儿竞相拥簇而来,霎时间拧成一团色彩斑斓的丹青,鲜活绚丽,煞是壮观,比起岸边盛绽的百花,犹胜百倍。男子见得群鱼争食之状,不禁摇头莞尔。 这时男子身后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者道:“不知陛下为何事而烦忧?”男子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抹讶色,奇道:“庞爱卿竟瞧出了朕在烦忧?”顿了顿,微笑道:“群臣都说庞籍聪明睿智,洞幽烛微,看来确是不虚,那你倒猜猜,朕为何虞虑?”这紫袍老者正是北宋名相庞籍,而这中年男子便是宋仁宗赵祯了。 庞籍沉吟片刻,道:“依臣愚见,陛下当是在为广南贼匪作反之事费心劳神。”宋仁宗拊掌笑道:“庞籍就是庞籍,当真是晰朕胸臆!”庞籍心头一凛,垂敛眼,惶恐道:“臣不敢。”宋仁宗笑道:“这有何不敢?朕的庞卿家怎地却和其他臣僚一般,说起应承朕的话了?你一向直言不讳,不妨说说眼下广南一带的形势。” 庞籍筹思片刻,道:“广源州侬智高自举兵谋叛、妄立伪国、僭称南天国王以来,已有四年,其间曾遣使纳贡,请求归附未果,侬智高遂渐生怨恨,觖望之际,竟兵侵我宋境……”其时正是北宋皇祐四年,广源州侬智高起兵侵宋,自称仁惠皇帝,先后攻陷邕州及沿江九州,其后又围攻广州,虽攻城失利,撤兵败退,退据邕州,但回师途中,又连破了昭、宾等州,其间斩、俘宋廷官将数十人。是年六月至八月,宋廷先后遣广南西路钤辖陈署、广南东西路安抚使杨畋、广西经略安抚使余靖、江南西路安抚使孙沔等率军破贼,但师久不效,形势堪虞,宋廷忧虑不已。 宋仁宗听庞籍说完,叹道:“爱卿说得不错,自四年前起,这广南侬智高便是朕心头处的一个大患,如今他果真与我大宋难了。”庞籍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正是为此事而来。”宋仁宗笑道:“朕正自奇怪,一向公事繁忙的庞丞相今日怎地有闲情逸致来陪朕赏花了?庞籍啊庞籍,果然是朕的贤臣,哈哈,却不知庞卿家有何妙策可以破敌?”庞籍道:“臣惭愧,自问不善攻兵伐谋,苦无良策,但臣想举荐一人,该人熟知兵法韬略,能征善战,且弓马娴熟、武艺高,为人又沉稳持重,若由该人挂帅东南,担此剿贼重任,定能戡乱靖难,旗开得胜。” 宋仁宗听庞籍这么一说,也想到了这个人,心中一喜,道:“爱卿说的是……”便在这时,一个名内侍快步走进御花园中,稽道:“启奏陛下,枢密院枢密副使狄青有表文呈上,请陛下寓目。” 宋仁宗接过表文一看,不由地笑了,道:“庞爱卿,你瞧,还不等你举荐,这人倒先按捺不住,毛遂自荐来了。”说完将表文递给庞籍。庞籍接过一看,喜道:“陛下洪福,有这等竭忠之臣主动请缨,替陛下分忧,何虑贼寇不除、外患不平?”宋仁宗点了点头,道:“着狄青明日退朝后垂拱殿觐见。”内侍应了,退出御花园。宋仁宗对庞籍道:“庞爱卿以为当谴谁与狄青同往督军为好?”庞籍道:“狄青身起行伍,素被文人轻视,若以文臣为辅,恐号令难统,不利于战事,臣以为当令狄青专任为好。”宋仁宗略一筹思,道:“好,就依爱卿所奏!” 次日早朝退朝,宋仁宗于垂拱殿等候,不稍片刻,一名内侍入殿,尖声细语道:“启奏陛下,枢密院枢密副使狄青求见。”宋仁宗大袖一挥,道:“宣!”内侍退下,殿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这男子形容甚是俊朗,龙威燕颔,浓眉炯目,五岳俱峻,左颊烙一军士制字疮瘢,正是面涅将军狄青。 狄青稽叩拜,宋仁宗道:“狄爱卿平身。”等狄青起身,又道:“爱卿昨日上表条陈,请命出师广南靖难,爱卿甫晋枢密副使两三月,何以自告奋勇?”狄青禀复道:“臣伏惟圣上拔擢登庸之洪恩,不敢或忘,臣出身行伍,唯有戍疆抚境方能报效之万一。今愿亲率蕃落骑兵数百,前往平定叛乱,誓将贼斩获,为圣上分忧!” 宋仁宗微笑道:“闻卿壮志豪言,朕颇感欣慰。”顿了顿,正色道:“爱卿听旨!”狄青当即跪下,宋仁宗朗声道:“除狄青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宣抚使,经制蛮酋侬智高谋叛之事,领一万五千步骑进滨州,与孙沔、余靖等军取齐,务必攘夷戡乱,廓清疆土。”狄青肃然叩道:“臣领旨,臣自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冀愿!”宋仁宗笑道:“爱卿一向将略高深,朕自是一万个放心。来人,取酒来,朕要为狄爱卿壮行。” 饮罢御酒,狄青便即手执兵符前去枢密院调兵遣将,亲选蕃落骑兵两千。待军队整编完毕,辎重备齐,便领军朝滨州进。行了月余,途间接到广南传来战报:广南东路钤辖张忠、继任钤辖蒋偕皆因轻敌而败死,现下岭南军士士气大沮,且军中纪律松散,士兵有令不行。 狄青当即传下军令,命滨州诸军以逸待劳,不可妄与侬军交战。当即着人将军令快马送向滨州。 车辚马萧,在途非一日之功。次年正月初,狄青方才抵达宾州,与孙沔、余靖等兵合一处,合军三万之众。 众军设立营栅,驻扎已定。孙沔、余靖二人入报狄青道:“禀报元帅,广西钤辖陈曙心怀私利,欲夺战功,趁元帅未到,擅自兵八千攻打贼军,但交战失利,败于金城驿,死伤两千余众,领兵的将校都临阵脱逃。”狄青听了登时勃然,愠道:“如此军令不统,岂有不败之理?明日晨会,命诸将到来,我要严申军律,戒饬三军。” 到得第二日清晨,各军大小将领均已到齐,尽会堂上,依次列座。狄青开门见山道:“陈钤辖,你日前兵攻打金城驿,动用了多少兵马?多少将校?”陈曙嗫嗫嚅嚅道:“禀……禀元帅,共有步卒八……八千,将校……三十三人。”面额上已渗出涔涔冷汗。狄青道:“途中我得悉前线久战无功,连连失利,便传下军令来,命你等不可随便出战,你难道不曾接到军令吗?”陈曙道:“我……这……”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心神忐忑,不停用衣袖揩着额头冷汗。 狄青一拍桌案,厉声道:“陈钤辖!你无视军令,又指挥失当,致使损兵折将、士气受挫,按法当斩,来人!”只听一人叫道:“在!”从旁走出一名孔武有力的壮硕军汉。狄青一声喝令:“将陈曙绑了,推出辕门斩,以正军纪!”军汉应了,上前拿住陈曙。 陈曙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跪地讨饶道:“元帅饶命啊,卑职知罪,卑职知罪……”那虎躯军汉架住陈曙,不由分说便往外拖去。“将军饶命啊……饶我一命啊……不要啊……”凄惶的乞饶声从帐外传来。只听锵的一声,拔刀声响,帐内诸将尽皆惊得浑身一哆嗦,跟着嗤的一声,帐外血花四溅。 过不多时,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便呈了上来,陈曙的级面目惨怖,诸将直瞧得战战兢兢。狄青冷冷地望了一眼陈曙的头颅,背过身道:“那率兵随征三十三名将校何在?” 余靖上前道:“禀报元帅,他们已被押候在帐外。”狄青道:“押上来!” 过不多时,三十三个身着白麻囚衣、被五花大绑的军囚被推进帐中,跪成数排。狄青转身扫视了一眼这三十三名将校,道:“虽然你们的违令之罪,是出自陈曙的主意,但是你们既为将校,临阵交戈之时,就当身先士卒,奋力杀敌,为何却临阵脱逃?不斩你们,何以整饬军纪?卫士入帐!将他们也拖出去斩了!” 数十名军汉拥入帐内,将这三十几人往外拖去,其中又有人大声乞怜或哀号涕泣,狄青无动于衷,铁面凛然。 便在这时,忽然一个身影窜进帐内,跟着只听一声大喊:“我不服!” 堂下诸将本皆已战战兢兢,倏听这么一声叫喊,都惊得一激灵,却无人敢抬头观瞧,只是斜目侧眸地瞥眼望去,怎奈人多杂乱,那喊叫之人混在卫士和军囚之中,一时间却也找寻不到。 狄青一怔,大声道:“且慢!”众卫士又将那三十多名军囚按跪在地,狄青朗声道:“方才是何人喧哗?”只听一个响亮的声音叫道:“是我!”狄青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位披头散的少年,看样貌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稚气未脱,眉宇间透着一股犟硬之气,脸上有几道刀剑所伤的血痕。 狄青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上前说话。”一名卫士将这少年推到狄青面前,狄青问道:“你是何人?”少年道:“小的见过狄将军,我是陶殿直手下的一个小卒。”狄青点了点头,道:“那你对我方才的裁决有何不服?”少年道:“我对将军的裁决并无不服,将军说我们吃了败仗,我无话可说,要砍陶老大的头,出于整饬军纪,也无可非议,但是你说陶老大临阵脱逃,我……我一百个不服!” 帐内诸将均有不安,心中皆想:“狄元帅正在火头上,这少年却不合时宜地冲进来顶撞,倘若惹激了狄元帅,那可不得了。”孙沔急忙喝道:“大胆!竟敢在狄元帅面前恁地无礼,来人!将这目无法纪的无状竖子拖下去!” 狄青叫道:“且慢!”冲少年道:“你所说的陶殿直、陶老大是何人?”少年正要答话,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是卑职。”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军囚,这军囚身形强健,但右边袖管却空荡荡,一条手臂似已齐肩而断,观之甚是突兀。 狄青道:“这位小兄弟说我冤枉了你,可有此事?”陶殿直望了望狄青,又望了望少年,低下头去,神情委顿,沉默良久才喟然道:“罢,罢,卑职无话可说,将军还是下令斩了我吧。”狄青眉头一蹙,道:“你何故如此颓丧不振?”陶殿直阖目道:“卑职断了臂膀,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再也不能上阵杀敌了,何况如今兄弟们都因卑职之故战死沙场,我身为将校,岂能印斩阑钣谑溃俊钡仪嚆车溃骸按笳煞蛟蹩汕嵫陨溃慷咸醣郯蛴秩绾危磕闶翘锰媚卸稚碓谛形椋5氖潜<椅拦闹卦穑险笊钡校居α陨硇悦寄弥缃裰欢颂醣郯颍我匀绱似蹋俊碧盏钪比淬啬坎挥铮桓币本吐局础?br /> 狄青正要作,那少年急忙道:“元帅请听我讲,前几日,陈钤辖命令我们攻打金城驿,可是贼军好生厉害,数目又多得吓人,两军交战不久我们便折了一千多名弟兄,其他左右殿直见势不妙,便命自己的人马逃跑,陶老大见如此胡乱溃退必然会被贼兵趁势歼灭,于是就命我等五百多名弟兄断后,掩护大军撤退,我们死守在一处垭口,拖住贼军整整半个时辰,估摸着大军已安然归营,这才撤回,可是我们死伤惨重,有四百多个兄弟战死在垭口,只剩下五十多个弟兄活了下来,陶老大身负重伤,被敌兵砍去了右臂,重伤之下晕死了过去。后来我们五十多人奋力逃脱,终于带着陶老大逃了回来。哪想到如今陶老大却被元帅指为逃兵,还要杀陶老大的头,早知如此,我们那时还不如放任陶老大不管,让他死在垭口,也不至像今天死得这般冤枉!” 狄青闻言动容,语气一缓,道:“如此说来,确是我错怪你了,如若将你误斩,必会让将士们心寒,来人,给他松绑。”跟着又道,“但是你们吃了败仗也是不容抹煞的实情,免去陶殿直死罪,贬为横三班奉职,找个最好的军医,替他医治。那断后的四百多名将士据守狭隘,临危不乱,宁死不退,保得大军安然归营,勇气可彰。号令三军,为这罹难的四百死士哀悼三日!另外责成后勤,为他们的家眷遗属预备厚恤。”跟着脸色一板,眼中迸出一道冷电也似的目光,扫向那其余三十二名将校,厉声道:“贪功贸进,纪律涣散,临阵脱逃,你们可对得起那些战至最后一息却保得你们苟延至今的四百死士!来人,将他们驱出辕门,斩以示军众!来日直捣贼巢,取了贼酋的级,再一同祭奠那四百死士的在天英魂!” 三十二名将校尽被拖出,一一斩。狄青命令无关之人退出帐外,与余靖、孙沔等人商讨破敌之策。余靖献策道:“元帅,交趾国有意出兵相助我军,一并讨伐贼酋侬智高,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狄青摇头道:“借助外邦之力翦除内乱,实非明智之举,倘若击退了侬军,交趾再生侵犯之念,何以御之?”余靖道:“元帅高瞻远瞩,卑职钦佩,如今军中大局,还请元帅抟控。”狄青沉吟片刻,道:“元宵节不日将至,军士们连月苦战,疲敝不堪,当令军士们好生休整,庆贺佳节。”顿了顿道:“传下军令,命三军休息十日,着后勤措办酒肉,于上元节之夜犒劳三军。另外,命后勤筹集粮草辎重,多多益善。” 帐中诸人均是愕然,他们哪曾想到狄青来到这里下的第一道军令竟是命三军休息、庆祝节日,各人虽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多问,接令执办去了。 次日天刚微亮,狄青便起身出帐,披了件外衫,独自一人巡视军营,往日这个时辰,正是兵士们早操时间,不过现下狄青命令全军休息十日,一切操练皆已暂止,营中除了巡哨的兵士之外,都还在帐中安睡。狄青一路来到校场之外,却见场中有一人在练武,细一辨认,正是昨日冲进帐中替陶殿直叫冤的少年。狄青驻足观瞧,见少年正在耍一套刀法,刀招甚是简练,且来来回回只那么十几招,少年却一遍遍往复练着。少年练了第七遍时,才觉狄青站在不远处,他收招立定,搔头一笑,叫道:“狄将军好。” 狄青走了过去,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笑道:“我叫郝汉。”狄青奇道:“好汉?”少年咧嘴一笑,道:“正是,‘赤耳’郝,汉子的汉,很威风的名字罢?”狄青微微一笑,道:“我令三军休息十日,旁人都在睡觉,你怎地却在练武?”郝汉一本正经道:“不久就要打大仗了,我练好刀法,上阵好多杀几个贼子。”狄青道:“身为将士,枕戈待旦确是很好,不过我既已下令休息十日,又哪来的仗可打?”郝汉笑道:“将军命令三军休息十日、庆贺元宵,还要囤积大批粮草,怕只是障眼法罢?将军面上似乎做打持久战的计较,嘿嘿,恐怕将军早已想好了破敌之法。”狄青心下颇是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依你之见,如何可破敌军?” 郝汉想了想,道:“我觉得制胜的关键便在于昆仑关,倘若大军能跨过此关,便可长驱直捣,攻入敌军老巢了。可这等险要的所在,我军若是入关,敌军必然来阻,所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入关才是正经。”狄青眼中掠过一抹奇异之色,直直地盯着郝汉。郝汉见他神情古怪,心中怵,慌道:“狄将军,我一时胡言乱语,你莫当真。” 狄青摇头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地,倒是个可堪造就的将才。”郝汉心头一松,又惊又喜,道:“你说我是做大将军的料子?”狄青道:“只要你肯吃苦,奋勇作战,有朝一日定能成为将军。”顿了顿,叹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名小卒呢?” 郝汉往日里也不是没有动过做将军的念头,可是每每念及自己小卒一个,出身卑微,便即打消了念头,此时狄青对他这般嘉许肯定,登时令他信心大增,他沉吟片刻,忽然一拍胸膛,昂然道:“好!我决定了,日后便要做一个像你一样威风的大将军!” 狄青微微一笑,道:“郝汉,方才你说的那番话不可对旁人说起,懂吗?”郝汉点了点头,道:“将军放心,我知道将军是故意做给敌人的细作瞧的。” 狄青拍了拍郝汉肩膀,道:“瞧你方才所使的刀法,不是军中所传的制式刀法,你似乎还有些内功根基。”郝汉道:“我的刀法和内功都是老爹教给我的。”狄青道:“令尊出身于江湖中哪一门派?”郝汉道:“我也不知道,我自幼便跟着老爹在街头卖艺,我学的便是老爹卖艺时使的刀法,后来老爹死了,攒的银子都用来葬他了,我没了生计,为了混口饭吃,便来投军了。”狄青叹道:“你少失怙恃,却也是个命苦之人。”顿了顿,又道:“做大将军不光要有谋略见地,还要有一身好武艺才行。为将者,作战之时当身先士卒,这样才能激起士兵们的高昂士气。” 郝汉道:“是啊,我往年就听旁人说过,狄将军带兵打仗向来都是身先士卒,勇武异常,我还听旁人说,狄将军因为生得太俊,长相不够凶恶,所以就仿效古时候一位长相俊秀的将军,每次打仗都戴着一块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早年同西夏作战的时候,狄将军都是一马当先地冲入敌阵,所向披靡,那些西夏兵还以为将军是天兵下凡,我每次想到这番情景,都羡慕得很。” 狄青想起自己当年与西夏作战时冲锋陷阵、斩将搴旗的往事,也不禁感慨万千,伸手摸了摸面颊上的制字黥文,过了半晌,道:“郝汉,你想不想学上乘的武艺?” 郝汉听他言语之意是要指点自己武功,心中一喜,道:“望将军成全!”狄青道:“刀与我一用。”郝汉立刻把刀递上,狄青接过,道:“你仔细瞧好。”说罢将刀舞将开来,刀起刀落处掀起一阵阵罡风,激得场中漫尘飞扬,郝汉不得不退开好几步观瞧。只见狄青手中那一招一式沉稳刚猛,凌厉无俦,好似有一股金戈铁马的气象欲破招而出,郝汉越看越是心驰神往。 狄青使了十多招,停下道:“这刀法的招式虽然简朴,无甚变化,但刀势浑厚沉猛,足以破尽敌人繁杂的招式。此次出征前,天章阁曾公亮大人曾问我:‘侬军战阵以标枪、蛮牌互为弥补,灵活便给,战阵变化无端,作战时锐不可当,何法可破之?”我答:“标枪与蛮牌皆是步卒,任它如何变化,也抵挡不住骑兵的冲击。’而这套刀法之于那些招式繁杂的武功,便如同严阵以待的铁骑阵之于那些诡异无常、瞬息万变的兵阵,无论后者阵势之中包藏着何等变化,前者只要铆足势头,一鼓作气,如山洪怒浪般冲击而去,便可将敌阵撕裂冲溃,这正是以朴应冗的道理,也是这刀法的刀意。” 郝汉听了略有所悟,点了点头,狄青续道:“郝汉,这套刀法以御气法门为用,以深厚的内力为本,今日我将这刀法的御气法门传于你,至于刀法的威力,便要靠你今后勤修内功了,这刀法若有一身刚猛的内力相辅,便能尽倾其威了。” 郝汉道:“这套刀法叫什么?”狄青道:“这刀法是我久历战阵,自创而出的,只给招式取了名目,这套刀法尚未取名。”郝汉笑道:“既是狄将军自创的刀法,干脆就叫狄家斩寇刀罢!” 狄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续道:“这套刀法的精奥处在于刀势和刀意,刀势凭的是内力,内力人人都可以修练,也总有一天可以练出凌厉刚猛的刀势,但刀意靠的却是悟性和临敌之时的心境、气概,非人人都能领会得。” 郝汉问道:“是怎样的心境和气概?”狄青沉吟半晌,蓦地慨然吟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郝汉搔了搔头,讪笑道:“将军,我肚里墨水可窘得紧,你说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我可听不懂。”心中嘀咕:“我问他刀意,他怎地却掉起文来了?” 狄青微微一笑,道:“这两句诗是前朝诗人王昌龄所作,全诗名为《出塞》,此诗雄浑凝重,悲壮豪迈,充斥着一股驱除鞑虏、保家卫国的慷慨气概。想要使好这刀法,便要有这等心境与气概!”郝汉不以为然,心想:“武功要靠下功夫苦练,跟诗文有什么关联?反正那文绉绉的玩意儿我是背不来。”笑道:“想不到将军带兵打仗十分厉害,背书也背得这般头头是道。”狄青道:“早年我也是个胸无点墨、学识浅薄的吴下阿蒙,后来遇到了范仲淹范大人,得他教诲,授我《左氏春秋》,那时范大人常对我说:‘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奋读书。郝汉,将来你若为将,也要好好读书。” 郝汉连连摆手,苦着脸道:“你可饶了我罢,以前若不是老爹逼得紧,我连大字都懒得去识呢,我一瞧见那些‘之乎者也’什么的就头大如斗,书中说的那些大道理、大学问可委实费解得很!还是俗话说得好: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见读书未必是什么好事。”心想:“我就不信我不读书、不背诗,就练不好这刀法,就当不成大将军。” 狄青一怔,道:“学海无涯,回头是岸?”随即会意过来,心知郝汉不通文墨,以至张冠李戴,不禁莞尔,跟着正色道:“大丈夫若想有一番作为,便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区区折节逆趣又算得了什么?” 郝汉哪里听得进这些道理,加之迫不及待想学那套刀法,促道:“将军,大道理我日后慢慢去学,你还是先教我刀法罢。” 狄青瞧出郝汉颇有不耐烦,暗自苦笑,心想:“这后生毕竟年少,心性尚是懵懂,我说这些道理他也未必能够领会,还是让他自己日后慢慢去体味罢。”于是道:“今日我先传你这十二招,你且记住。”当下便连说带演,将十二招传与郝汉。郝汉一招一招地学会,又温寻了两个时辰,已掌握了大致,他将十二找招贯使出,但觉这刀法确是十分高妙,喜不自胜,道:“果然是好刀法!” 狄青道:“你的悟性很好,今日便教到这里,今后你每日清晨都到这里来,我将剩下的几十招都传与你。” 此后两日,郝汉跟狄青又学了二十多招,进境颇。这日狄青教完刀法,道:“今日是上元佳节,夜晚三军同庆,你可放怀畅饮。这刀法你已学了三十多招,还有十多招未学,他日若有机缘,我再传你。日后你使这套刀法上阵杀敌之时,心中要谨记身先士卒、无所畏惧。”郝汉一怔,道:“将军的意思是……” 狄青点了点头,拍了拍郝汉肩膀,道:“好好作战,报效大宋。”说完便走回了营帐之中。 是夜,军营中大张灯宴,歌舞欢饮,兵将们交杯换盏、吆喝唱歌,好不热闹。狄青与诸将同帐共饮,甚是欢畅。饮到戌牌时分,狄青道:“我身体略有不适,先入内歇息,诸位自便,明日天明,至帐下候令。” 众兵将继续畅饮,饮到夜半时分方才散去,各自回帐歇息。第二日天明,诸将会集帐下,等候军令,却久久不见动静。正迟疑间,忽有一军士从营外赶至传令道:“狄将军已然入关,现抵归仁铺,传来军令,命诸位将军领军火前往会师,命兵士入关后再吃早饭,不得迟误。” 诸将闻言,均吃了一惊。但不及多想,立刻整顿兵马,奔昆仑关而去。 原来侬智高果真在狄青军中安放了细作,细作将这几日探得的宋军状况报与侬智高。侬智高见宋兵要休息十日,又大量囤积粮草,以为狄青要持久作战。元宵节当晚,侬智高又派哨骑前去宋营附近探查宋军动向,果然见得营中张灯结彩、听到兵士们喧哗畅饮,哨骑回报,侬智高更是松懈,不加防备。哪知狄青昨夜假称身体不适,起座入内之后便带领数千精兵,乘夜冒着风雨,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天险昆仑关。 辰牌时分,后军抵达归仁铺,兵合一处,扎营驻栏,埋锅造饭。次日,侬智高亲率三万大军抵归仁铺西南方,阵分三列。三万侬军手执蛮牌、标枪,身着绛红战衣,战衣在寒风中猎猎招展,远远望去,直如同一片滚滚火海,军容甚是壮观。 狄青下令将军队分为前、中、后三军,狄青亲督前军,孙沔率中军居中,余靖率后军掠阵。 两军已呈对垒之势,狄青道:“谁愿为总先锋,领前军冲锋?”右将孙节打马上前,道:“末将愿往!” 忽听侬智高军中鼓声如雷,大军如血红的潮水般冲锋而至。孙节率领前军迎上。侬智高军的枪牌阵法果然战力不俗:一人持牌以蔽身,二人持枪以杀敌,众进如堵,弓矢莫能加。两军交锋不多时,孙节所率前军便被敌阵错分搅散,逐一遭陷,渐被蚕食。 郝汉正置身于前军之中,他此刻身陷重围,勉力苦撑,侬军偎盾成墙,将他圈在当中,不时有长枪从盾牌间毒蛇般探出。盾牌遮住了郝汉的视线,叫他看不到长枪攻来的方位,四面八方皆伏杀手,防不胜防,他以狄家斩寇刀御敌,但敌阵盾防颇坚,加之刀法尚未纯熟,难以突破,好容易在盾墙间撕开一条缝隙,立刻又有敌兵推着盾牌补上,将漏洞弥合。郝汉一时间危机迭遇,险象环生。 余靖、孙沔在后方见得前军陷于敌阵,甚是心焦,均是暗想:“开战伊始,锐气便挫,此战无望,必败无疑。” 便在这分际,忽听鼓声震天,只见上千骠骑从东面山坡之上扑涌而下,中途分作两拨,各捣敌军左右两翼。此时侬军正与宋军前军互冲,中坚功势尽集于前方,两翼正是其薄弱之所在,一时间哪里经得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指顾之间,便被这两支楔形骑兵阵左右插入。 上千骑兵交错冲击,迂回往复,侬军阵型被硬生生地从中撕裂,尾、两翼不能接应,纷乱无序。这两千骠骑正是狄青昔年与西夏交战时亲自训练成的蕃落骑兵,此刻他们如猛虎出柙,批亢捣虚,将敌阵尽数冲溃,虽然几经交错,但冲击的长阵仍是密扣不紊,可见训练有素。此刻郝汉于战阵之中亲眼目睹这铁骑摧枯拉朽之势,于狄家斩寇刀“以朴应冗”的刀意更加了然了。 却见战阵之中一员面戴青铜面具、手执银枪、跨着匹青骢战马、披头散的勇将与这两千骠骑一同冲杀奔袭,这勇将如战神临世,威不可挡,所经之处,敌军披靡而溃,哀号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余靖在后方瞧得真切,喜道:“那不是狄元帅吗?此时我军声势正威,形势大好,你我去助阵!”孙沔应了,两军直涌而上,侬军前军见敌军势猛,向后退却。陷于敌阵的宋军压力陡减,与大军合流,反扑而来。侬军前方本是中坚所在,但整个阵型被从中截断,后继无力,便如一头被扼住了咽喉的猛兽,任它牙齿再锐利,也无甚威胁。 侬军后方既溃,前方阵脚立时参差纷乱,盾墙支离,防效大挫,漏隙百现。郝汉施展开狄家斩寇刀法,突入敌阵,刀起刀落处,敌人肢体纷飞,血肉四溅。厮杀正烈,忽闻背后一阵“呼呼”之声迫近,显是什么重物挂着浑厚的气劲袭来,他下意识地一个“懒驴打滚”骨碌开,只听“嘭”的一声,一股气劲膨炸而开,泥土飞溅,就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地面被摧出一道深坑,数道裂隙向四周蔓延了仗余。郝汉暗自叫险,心想方才自己若是慢了须臾,此刻恐怕已粉身碎骨。他喘息未定,来人下一记猛击又至,他不敢硬接,侧跃躲开,趁隙打量起这人来,只见这人跨在一匹足有廿五掌高的枣红骏战马之上,手持一杆狼牙槊,三十多岁的模样,一双冷目含霜凝电,不怒自威。 这敌方武将挥起狼牙槊,挟着一道劲风朝郝汉头顶罩盖而来,郝汉想一试这人的高低,举刀一格,锵地一声,刀槊相击,他只觉臂膀一沉,一道怪力压将下来,双腿支撑不住,曲跪在地,双膝直陷泥土数寸。 敌方武将抬起狼牙槊,在头顶抡舞一圈,跟着顺势朝郝汉面门横扫而来,郝汉手一撑地,一个跟斗腾空翻起,狼牙槊贴着他后背掠过。那武将一招击空,不待招老便即收势,顺势回带,将郝汉肩膀擦出好几道血痕。半空中,郝汉在槊杆上一按,借劲弹起一丈多高,一刀朝那敌方武将头顶劈落,乃是狄家斩寇刀中的一招“一夫当关”。武将把狼牙槊在马后一拖,猛地朝空中掀起,击在郝汉刀锋之上,郝汉登觉浑身激震,心中一凛,抗不住对手的怪力,在空中又无处借劲,身子如断线纸鹞般飞了出去,跌落在几丈之外。 敌方武将催马上前,抡起狼牙槊砸落下来,郝汉就地一个骨碌避开,跟着一个“鲤鱼打挺”,弹起身来,挺刀迎上,一招“十荡十决”使将出来,霎时间刀风大作,在他身周荡开,但他内力不济,加之适才挨了一记猛震,乱了内息,刀风虽盛,却不凌厉,敌方武将毫不忌惮,狼牙槊横出一扫,便将刀风卷散荡破,连人带马突了进去,手中狼牙槊回撩,朝郝汉砸去。 郝汉一招“风樯阵马”朝槊杆最不着力处斩去,将狼牙槊荡偏开去。两人相互一击便交错分开,敌方武将见这少年刀法不俗,不似寻常兵卒,勒辔驻马,喝道:“呔!来将何人?” 郝汉大声道:“我叫郝汉!‘赤耳’郝,汉子的汉,我是小卒一个,不是将军,但将来定能做上大将军!你且记住这名字!” 敌方武将冷哼一声,道:“无须记得!这槊下的无名之鬼何止千百?”挥槊砸来。郝汉适才与这对手交手数招,脏腑已被对方的内劲震伤,重伤难支,已然无力再接他的铁槊,眼见这一击砸来,正没作理会处,忽地斜刺里寒光乍现,一杆银枪倏然截来,将这砸至半路的狼牙槊挑开。 来人正是狄青。敌将见他头戴青铜鬼面、披头散,登时一怔,道:“你便是狄青?好!来得好!”狼牙槊递出,直捣狄青面门。狄青银枪直出,搭在狼牙槊一侧,手腕一抖,将铁槊划搅而开。此时正值两骑左右交错,敌将门户已被挑开,狄青抓住破绽,银枪急探,直搠敌将上盘。敌将临危不乱,上身向后一折,紧贴马背,堪堪躲过这一招,跟着单手将狼牙槊猛抡半圈,砸向狄青后背,狄青更不回头,以枪梢一磕,抵去了这一击。 两人这一回合交手下来,心中均是暗自佩服对方的武艺,心知是遇上了生平难逢的敌手,狄青的青铜鬼面下出了赞叹之声:“贼将好手段!倒也不是无能之辈!” 敌将也赞道:“面涅将军,名不虚传!” 狄青道:“尔等贼军大势已去,还不弃械就范!” 敌将更不打话,双腿一夹马腹,挺槊冲来,狄青催马迎上。两人又斗了数个回合,正在难分难解之时,倏地斜刺里一柄凤嘴刀挤来,将二人从中分开,来人骑马横在两人中间。 那使槊的敌将微一蹙眉,道:“建忠,你退下,让我与他一决高下!”狄青闻言心道:“这使凤嘴刀的武将便是侬智高的弟弟侬建忠了。”侬建忠道:“陛下快走,末将来挡住他,陛下留得性命,方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狄青又惊又喜:“原来这人便是侬智高!” 却听侬智高道:“败局已定,且让我与这人分出胜负!”还欲再战。侬建忠急忙拦住,道:“陛下莫要效法西楚项羽,自绝后路啊!”侬智高一怔,颓叹一声,拨马掉头跑开。 狄青喝道:“兀那贼酋,休走!”正欲打马追赶,却被侬建忠横刀缠住,一时脱不得身,当下长枪骤雨般连连递出,想要将侬建忠拿下,眼见侬智高越逃越远,正焦急间,忽听一人喊道:“贼酋,吃我一刀!”他循声望去,只见郝汉朝着侬智高一人一马迎面冲去,待冲近了,猛地一跃而起,又是一招“一夫当关”直劈下去。 侬智高冷哼一声,眼中显过轻蔑之色,仍用方才破解这招之法,将狼牙槊在马后一拖,跟着猛地朝空中掀起,朝郝汉的刀刃上击去。却见半空中的郝汉忽将刀抬高两尺,不以刀锋相击,这般他的刀路固然可避开狼牙槊,直取侬智高,但胸膛却尽数暴露于这一记猛如轰雷的砸击之前。 侬智高大吃一惊,他没有料到这小卒竟会这般以死相拼,此刻想要收招格架已自不及,但他毕竟久经战阵,眼见这一刀落向自己头顶,毫不迟疑地腾出左手,拳背朝刀上击去,这一拳虽将刀路砸偏,手腕却被刀锋砍断。 郝汉心中一喜,他原本并无胜侬智高的把握,只因方才忽听得这人便是侬智高,是以奋起一击,全凭着鱼死网破的鲁莽念头,只想将他拖住一时,待狄青腾出手来对付他,却不想竟能一击得手,斩断了这武功高于自己倍蓰之人的手腕,他一念未绝,忽觉胸口剧痛,喉头一甜,鲜血涌了上来,那狼牙槊已砸中胸口。好在 武襄刀 第 2 部分阅读 这一击因方才侬智高撤去左手而失了好几成力道,未能致命,饶是如此,郝汉也受创极重,只听“喀嚓”之声连连爆响,他的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根,一口血箭狂喷而出,散做漫天血雨,身子倒飞出好几丈远,这才跌落在地,不省人事。 侬智高面色惨然,扼住断腕,望着昏迷在地的郝汉,凛然道:“必会做大将军的小鬼,你的名字我记下了!”一抖缰绳,朝邕州方向奔逃而去。 主帅既逃,兵卒更无斗志,侬军哗声一片,铩羽溃逃。狄青不数合便将侬建忠斩于马下,当下指挥大军乘胜追击,逐趁五十余里,直斩敌两千两百余人,活捉五百余人。侬智高虽断了左手,但凭着一身高强武艺逃回了邕州城中。 狄青当即命军队不做停歇,直捣邕州,当夜攻城。是夜,宋军到得邕州城下,正筹备攻坚之事,忽见城中大火冲天。余靖急道:“元帅,侬智高要焚城自戕!” 狄青沉吟片刻,忽道:“不对,这是贼酋脱身之计,侬智高想要趁乱宵遁!命三军立即攻入城去,不可让贼酋走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让此獠逃走,必然遗祸无穷!” 宋军得令破城,攻得城中,扑灭城中大火,全城搜寻侬智高,搜了一夜,几名兵士搜得一具身穿龙袍的尸,送与狄青和诸将验查。 诸将见得尸,均是大喜,余靖道:“这人身披龙袍,定是贼酋侬智高!” 狄青昨日与侬智高朝过相,识得他的样貌,此刻却见这尸只有面目被烧得焦黑难辨,其他部位肌肤完好,身材体格,俱与侬智高一般。狄青俯身掀起尸的左袖,见露出一只完好的左手来,摇头道:“他不是侬智高,这是贼人的金蝉脱壳之计。”余靖奇道:“元帅何以如此说?”狄青道:“侬智高昨日于阵上被斩去了左手,定是贼人逃得倥偬,忘了将这替身的左手砍去。” 余靖心念一动,将狄青请到帐外,低声道:“元帅出征前曾对圣上说过,必将侬智高的级取来奉与圣上,如今贼军已败,贼巢已破,只差这贼酋侬智高的级了。元帅,那尸面目既已被毁,又身着龙袍,不如且算作是侬智高,这可是大功一件呐。”狄青怒道:“这是欺君罔上!怎可虚报战绩、冒功请赏?余靖道:“可是元帅……”狄青喝道:“休要再言,如实向朝廷禀报!” 不日捷报传至朝廷,宋仁宗龙颜大悦,连赞狄青勇武。是役,宋军斩敌五千余人,斩敌军军师黄师宓、黄纬及侬智高弟侬建忠、侬智忠等官属五十余人,俘敌七千二百余人,侬智高焚城败逃,不知所踪。狄青智夺昆仑关、破敌归仁铺这一役被传为北宋戡乱攘夷之经典战例,狄青以正兵当敌,暗伏奇兵,突制胜,正应了孙子兵法“以正合,以奇胜”之妙诣。而假作持久战、以元宵节酒宴作掩,暗度要津之策略,更应了三十六计中“假痴不癫”一计,正如后人方凤作诗曰:“君不见狄青宣抚荆湖间,上元张乐宴清班。忽然称疾灯未灭,五更已夺昆仑关。” 狄青命令遣散被俘敌兵,将邕州城内平民放归乡里,一切料理妥当,班师回朝在即。这一日,狄青去营中探望正在将养伤势的郝汉。郝汉着实伤得不轻,肋骨断了十六根,脏腑、经脉皆被震伤,总算没有性命之虞。 郝汉一见狄青便问:“将军,那侬智高还没擒到吗?”狄青摇了摇头,道:“侬智高已逃得不知所踪了。”郝汉闻言叹了口气,狄青宽慰道:“郝汉,此番虽未擒得贼酋侬智高,但你奋起一击,斩去了他的左手,足以挫其锐志,加之贼军已然元气大伤,料想那侬智高日后再难有所作为,此番我还朝,定为你向圣上请功。”郝汉咧嘴一笑,道:“没准儿皇帝一高兴,还能封我个大将军当当。”狄青微微一笑,道:“我明日便要班师还朝了,郝汉,你将来要做个好将军,好好报效大宋!” 该年四月初,狄青还朝,宋仁宗于垂拱殿设宴庆功。论功行赏之时,群臣争议数月不休,庞籍、欧阳修等文臣皆以宋廷历来重文抑武之国策为由,劝谏宋仁宗节制恩赏,宋仁宗屡觉不妥,后力排众议,破格将狄青擢升为枢密院枢密使。然群臣有懑,腹诽而心谤。 第一章 蜚英群寇 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甑遭蒸炊。 盛夏六月,淮南之地骄阳似火,整个乾坤如同变作了一座炭窑,天煨地焙,酷热难当。 此刻正值日正时分,炎威正慑,躲在树荫中的呜蜩“吱吱”的聒噪个不休,平添燥意。这般酷暑之下,却有一队官兵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沿着官道迤逦行来。这队官兵约莫有四五十人,个个大汗如浆,步子虚浮,有性子浮躁的,正自骂骂咧咧,又是骂天又是骂娘,可越骂越是憋闷窝火,汗水兀自涌个不停。 队伍行甚缓。四驾梧桐木马车被队伍围在中间,与队伍齐慢行,车上码着几口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三万两,是官府从各县筹措来的军饷,正由这队官兵押送。行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军官。这军官约莫二十来岁的年龄,背悬一口厚背钢刀,剑眉星目,虽略有几分英气,相貌却是平庸,印在眉宇间的一抹倔犟神采倒甚是醒人眼目。 这人正是昔年于岭南向狄青讨学刀法的郝汉。 其时是嘉祐元年,距当年广南归仁铺一役已逾四载,这一年狄青因受朝中文臣倾轧,被朝廷降处外任,出知陈州。自四年前起,郝汉便以做狄青那样的大将军为愿,日夜苦练狄家斩寇刀,武功略有小成,又随军转战南北,屡建军功,一年前搴帷泰州指使,来到了这淮南之地供职。此番他奉了官府之命,点了这队兵马,从泰兴县出,押送这三万两军饷,准拟交割与姜堰县厢军。 此番与郝汉一道监督这队押银官兵的军官还有泰州厢军都监朱仲为。郝汉对这人向来无甚好感,只因这朱仲为是个喜好溜须逢迎、巧言令色之人,平日里一逮着间隙,便倾其所能地向宪驾阿谀奉承,大做文章,为人又奸险狡诈,委实一个口蜜腹剑的市侩宵小,惹得郝汉好生厌恶。 队伍转过官道,行到一处树林跟前。这树林枝叶茂密,遮去了不少暑气,兵士们一个个大喜过望,如久旱逢霖,精神为之一振,竞相拥入林间小径,登感一阵快意凉爽。兵士们有意在这林中久耽,故意拖沓行程,慢腾腾地走着,行更是缓了许多。 这般在林中行了半个时辰,一个老兵冲郝汉道:“指使,此间不远处有个蜚英寨,寨中尽是强人,常在这一片出没,咱们须得当心了。”不等郝汉答话,朱仲为便笑道:“我说老张,你怎地越活越没胆儿了,有咱郝指使在此,那些强人还不闻风丧胆?哪里还敢打咱们的主意?”他这番话自是有意奉承郝汉,可在郝汉听来,却是不堪入耳,极不受用,于是干脆置若罔闻,不与他搪塞。 一个年轻兵士狎笑道:“嘿嘿,听说蜚英寨只不过一个百来号人的小贼窝,若是被咱们碰到,正好顺路剿了他们,回去也好邀功请赏,我还听说他们的寨主是雌儿,名叫颜卿妍,是个俏娘们,待爷们生擒得,嘿嘿……”话未说完,忽听嗤地一声,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一支短箭已贯穿了他的咽喉。 众官兵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刃,围在押银马车旁警戒。郝汉滚鞍下马,从背后拔出刀来,耳听得“嗖嗖”几声破空箭鸣之声从路旁树丛处传来,他下意识闪身避开,笃笃笃三声,又是三支短箭钉在他身旁一株槐树上,箭上余劲未衰,尾翎嗡嗡微颤。跟着又有一大把梅花镖从树丛后抛洒而来,郝汉挥刀荡开,他乘骑的那匹枣红马却被梅花镖刮中,这马本已躁动不安,此刻身上吃痛,嘶叫一声,踏蹄跑开,郝汉明白这是遇上了强人,生怕待会混战起来拖车的马匹也被吓跑,索性挥刀将车辕从中砍断,任由那几匹马逃了开去。 这时树丛后一声唿哨,但见人影绰绰,倾俄间,便涌出上百个做短打装束的汉子,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刃,为的却是一位黄衫少女,这少女出落得清丽,明眸皓齿,螓蛾眉,一张杏桃脸上不施铅华,却素面照人,犹胜皎玉。 郝汉见对方人多,不禁心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那女子傲然道:“正是你们瞧不起的蜚英寨!”郝汉见这女子号施令,心想:“这女子当是方才那兵士所说的蜚英寨寨主颜卿妍了。瞧他们这阵势,似是早已埋伏在此,打这官银的主意,可他们又怎知道我们押送官银途径此处?”忙道:“有话好说!”那女子不容他分辩,道:“与你们官兵有什么好说!”一挥手,众匪直扑押银马车。 众官兵挥刀迎上,登时刀兵相击之声大作。郝汉挥刀杀入阵中,刚砍倒一名山贼,蓦地一对卧瓜铜锤斜刺里砸来,他挥刀格架,刀锤相击,只觉虎口一热,手臂一阵麻痹,定睛一看,见使双锤的是一名五短身材、肌肉虬结的矮汉,打量间,矮汉又举锤砸来。 这矮汉是蜚英寨二当家,名叫谢广海,他膂力极大,一对足有七八十斤沉的铜锤举重若轻,挂着沉闷的风声,频频向郝汉砸来。 这时又有一名使单刀的少年从旁攻来,这少年是蜚英寨五当家,叫做郭旭元。郝汉见他也是使刀,要一试对方深浅,一招“烽火四起”向他攻去,一道刀影斜劈而出,直取郭旭元左肩。这一刀来势迅猛,郭旭元不敢硬接,闪身避开,哪知郝汉第二刀紧随而至,来势劲急,朝他右腿袭来。郭旭元一凛,已然躲闪不及。便在这时,谢广海两柄铜锤又先后抢到,朝刀上迎去。郝汉忌惮这双锤的力道,陡然收势,紧接着刀锋一转,下一刀挥出,朝谢广海右臂砍去,但刀势已略见滞缓,不如前两刀那般凌厉了。 要知这狄家斩寇刀创于沙场之上,沙场对敌,皆是以命相搏,当以最简明直接的招式取敌性命,狄家斩寇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其之所长不在乎于招式变化多么精妙,而在乎于刚猛凌厉的刀势和沉稳连贯的刀意。郝汉眼下所使这招“烽火四起”乃是从丹田中提气贯臂,挥刀时再将真气化做刀势斩出,急攻四刀,以刚猛无俦的刀势笼罩敌人,但郝汉内力薄弱,提气不足,前两刀已然将气劲殚竭,第三刀挥出时不得不再从丹田提出一口气,狄家斩寇刀讲求一气呵成、一鼓作气,气从中断,刀意便断,加之谢广海从旁一阻,刀势立即沉滞了下来,威力大减,待第四刀攻出时已是强弩之末,刀势尽衰,只将谢广海和郭旭元逼退,却未伤到他们分毫。 山贼中为的那黄衣女子一直在旁掠阵,不曾加入战团。这女子正是蜚英寨四当家、寨主颜卿妍,她见郝汉在两名当家的夹攻下仍不落下风,心下微有佩服,对身畔一名身形高大、浓眉虎目的壮汉道:“吴大哥,这军官倒也不是无能之辈。” 这壮汉是蜚英寨大当家,名叫吴允泰,他道:“那我去会会他!” 吴允泰使的是拳脚功夫,两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各上扣了一枚钢刺指虎,他大踏步上前,一拳朝郝汉面门挥出,呼呼生风,指虎尖刺撕气破空,嘶嘶作响。郝汉心中一凛,不敢怠慢,侧身避开,这时郭旭元的单刀又从一旁削来,他急忙挥刀一格。谢广海也紧迫而至,一柄铜锤砸向郝汉左肩,郝汉刀锋回转,掠向谢广海手臂,逼得谢广海收招退开。 三人夹攻,郝汉压力陡增,倥偬之中,十招中能还上一两招已是不易。但狄家斩寇刀乃是狄青长年于战阵中鏖战搏杀所创出,两军交战,何止千军万马,厮杀又是何等惨烈,而狄家斩寇刀却能在混乱的战场上破军冲阵、夺关斩将,全依一个“稳”字,狄家斩寇刀的要旨之一便是“乱中求稳”。此时郝汉被三名武功不弱的好手围攻,虽左支右绌,但刀法却全无浮乱之象,章法依旧严谨。 斗到分际,吴允泰一拳朝郝汉面门轰来,拳风呼呼。郝汉忙不迭连退两步,斜撩一刀,将吴允泰逼开,这时郭旭元从吴允泰身后垫步跃起,足尖在吴允泰肩头一点,又跃起一丈来高,他身在半空之中,借着下落之势,冲郝汉劈头一刀砍下。郝汉双手拖刀,向空中猛磕而上,锵地一声,金铁相接,火星四溅,郭旭元在空中无处着力,被掀飞出去,飞至中途,身子硬生生地撞在一棵树干之上,脏腑震伤,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郝汉这一刀掀起,门户大开,吴允泰瞧得真切,抢上一步,一拳直捣郝汉小腹,三枚指虎钢刺齐没入肉,跟着拳头一搅,绞烂了一片肉。郝汉疼得一咧嘴,不及多想,顺势以刀柄末端凿向吴允泰胸口。两人均是负痛退开了两步,吴允泰正欲再行欺近,郝汉却先迎了上来,疾垫两步,压身沉腰,将刀在身子斜后一拖,微一铆劲,猛地挥刀朝吴允泰的膝间横斩而去,左腿随刀而动,贴地席扫,气势非凡,乃是一招“戈荡平川”。这一刀迅猛无匹,吴允泰想跃开已自不及,眼见两条腿便要被齐齐削断,便在这当口,谢广海再次挺铜锤杀到,一记“巨灵擂鼓”使将出来,两锤先后砸在刀身之上,哐、哐两声沉闷之响,钢刀从郝汉手中震脱。原本这一招“戈荡平川”已切入吴允泰小腿寸许,斫及胫骨,但谢广海力大惊人,两锤之下,竟硬生生地将刀砸落,保全了吴允泰双腿。 郝汉失了兵刃,无暇拾起,一个懒驴打滚,向一旁骨碌了丈余。吴云泰和谢广海穷追不舍,各自上前两步,拳头、铜锤翕然朝郝汉身上砸落下去。郝汉心中一凛,心知自己此劫难逃,倏听那颜卿妍一声娇喝:“慢着!”吴允泰和谢广海闻言同时罢手。 颜卿妍道:“吴大哥,谢二哥,你们且退下,让小妹来会会这狗官。”上前几步,冲郝汉道:“喂,狗官,你有能耐伤我大哥和五弟,倒也不是无能之辈,咱们来比划比划!”她见郝汉武功精湛,一时技痒,起了竞斗切磋之心。 郝汉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番颜卿妍,道:“且慢!本将军不乐意跟女人动手,没的沾染一身晦气。”颜卿妍愠道:“你瞧不起女人吗?快出招罢!”拨掌轻拂,缓缓朝郝汉胸口按去。 郝汉向后退开,颜卿妍紧跟不舍,双掌在身前更迭拂揽,姿态翩跹曼妙,煞是好看,待追上郝汉,左掌从拂动的右掌底下轻飘飘地穿出,直取郝汉小腹。郝汉瞧这女子出掌飘飘绵绵、徐缓舒和,好似浑然无力,不禁起了小觑之心,叫道:“慢着!”又退开两步。 颜卿妍收起掌势,道:“你这狗官,恁地不痛快,罗里啰嗦,你还想说什么。”郝汉道:“小娘,你便是蜚英寨的山大王颜卿妍罢?”颜卿妍道:“是又如何?” 郝汉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情古怪,似笑非笑,瞅得颜卿妍浑身不自在。却听郝汉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江湖传闻果然不假。”颜卿妍奇道:“什么传闻?”郝汉笑道:“江湖上都说蜚英寨的山大王颜卿妍是个美人胚子,今日得见,乖乖不得了,果真美得一塌糊涂。”其实他对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先前连颜卿妍这号人物都没听说过,现下这般说,自是别有一番用意。 颜卿妍位居一寨之主,手下尽是些粗野汉子,平时鲜有人称赞她貌美。但她毕竟是正值韶华的少女,此时听得郝汉这般说,虽然说得不伦不类,还有几分轻薄之意,听起来却是十分受用,心头不由地生出几分羞涩和喜悦,可她哪知郝汉的用意,佯嗔道:“狗官,你……你休要胡说八道。”话虽如此,那羞怩喜悦之态却已全然形于神色之间,难以自掩,但见她低眸窃喜,靥颜晕红,一副小女儿家的忸怩模样,娇媚不可方物。 郝汉一本正经道:“小娘可莫要谦逊,你不仅人生得俊俏,耍的这一手搔弄姿的跳舞功夫更是俊得紧呐。”颜卿妍微微一怔,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狗官夸我美貌是虚,讥讽我武功招式花哨才是本意。”当下又羞又恼,黛眉一蹙,愠道:“狗官这般瞧不起人,姑娘可不是好相与的!” 其实倒不是郝汉有意轻视颜卿妍的武功,只因他所知的武功不多,所学的刀法、拳法又尽是走刚猛路子,自是不知这柔绵之劲的奥妙。颜卿妍所使的掌法唤作“织云引梭手”,是一门糅合了擒拿手和掌法的短打功夫,旨在以柔韧之劲克敌制胜,有卸敌劲力、扰敌气机、缚敌拳路、批亢捣虚等诸般妙用,包含了缠、兜、黏、拿、穿、拂、揽、牵八字要诀,每一要诀皆有其奥妙,八字要诀渊渟泽汇、连施绵捭,更是妙诣无穷。 说到拳脚功夫,郝汉只会一套卖艺时跟老爹学的摧山掌和一套从军时所学的行军拳,这两套拳法均不是什么上乘武功,他平时也疏于练习,若要与人比斗拳脚,本自忖无几胜算,但此刻他见颜卿妍使出这软绵绵的招式来,好奇心起,倒有心试探一下,于是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直直递出一拳。颜卿妍立刻使出一招“织影重重”,双手拂拨,掌影翩飞,封住前方。郝汉这一拳径直捣在那掌影之上,他只觉拳头如陷棉絮,浑不着力,微讶之下,又连出好几拳,可是无论出拳如何迅猛,却总是突不进那徐缓的掌影半分,而且每出一拳,便觉拳劲被那掌影交织而成的无形网幕卸去几分,十多拳下来,势头反倒比颜卿妍的掌影更缓了。郝汉大是诧异,正要撤拳,忽然觉对方掌影之中生出一股吸附之力,将自己拳头牢牢黏住,如陷泥沼,收放竟由不得自己,他哪知那正是织云引梭手中“黏”字诀的奥妙,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你使的什么妖法?” 颜卿妍更不打话,双掌一合,顺势将郝汉的右腕扣住,跟着一牵一揽,一招“织云兜月”的擒拿手法使将出来,郝汉只觉得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揽入颜卿妍的掌圈之中。但见颜卿妍身形一晃,在郝汉周围游走起来,双掌以掌圈为轮廓,不断以掌影编织无形网幕,将郝汉贴身封住,郝汉想要反攻,怎奈何对方掌圈逼仄,拳脚无论如何都施展不开;想要脱身,身形却被密密麻麻的掌影兜罩其中,身子每每碰到掌影上,就被一股柔韧之劲反弹回来。 颜卿妍出掌陡然转疾,掌影越织越密,郝汉周身被掌幕箍禁得越来越紧,最后竟尔半分动弹不得,颜卿妍每每绕到他面前时,便以手背朝他胸口拂去,这一拂轻描淡写,宛如徐风拂柳,郝汉只觉得胸口毫无痛觉,心想:“这小娘妖法了得,但毕竟是弱质女流,掌力却稀松不济,权当它抓痒好了,且看她能奈我何。”索性一挺胸膛,任由颜卿妍拂击。 但是没过几下,郝汉便觉势头不对,渐感浑身气血翻腾,胸口一阵阵烦恶,窒闷难当,肚中暗暗叫苦:“不好!这小娘又施展了什么妖法,这下可托大了,方才那几下怕是已经在我身子里种下什么毒蛊诅咒了。”他正没作理会处,颜卿妍忽然撤掌收招,退开两步,手负背后,笑吟吟地望着他,道:“狗官,你可认输?” 郝汉调匀气息,定了定神,心中大不服气,叫道:“认输什么?你用邪术妖法,胜之不武!”颜卿妍奇道:“什么邪术妖法?亏你是个男子,这般输不起!狗官,瞧你刀法不赖,拳脚功夫却是稀松平常,咱们便来比划一下兵刃罢。”说罢从腰间摘下一对娥眉刺来。郝汉二话不说,从地上拾起刀,挽了个刀花,有刀在手,信心陡增。 吴允泰道:“四妹,你可要留心在意,这狗官的刀法端的厉害!”颜卿妍道:“多谢大哥,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说着娥眉刺左右递出,起手使了一招“鹭序鸳行”,双刺纷纷袭来,或刺或挑,连环递进,绵绵不绝。 郝汉自知刀这类兵刃走的是大开大阖的路子,对付娥眉刺这类轻灵兵刃甚是吃亏,颜卿妍一照面便使出这等灵巧错综的招式,他立刻便慌了神,不知如何应付,只得将刀在身前胡乱挥舞,可是这般挥舞根本毫无章法可言,更没有将狄家斩寇刀的运劲法门运使出来,又如何能够御敌。 只听嗤地一声,颜卿妍右手的娥眉刺长驱直捣,插入郝汉的肩头,跟着纵身后跃,顺势将娥眉刺拔出,带起一捧血花。郝汉又惊又怒,只听颜卿妍叫道:“留神啦!”一招“黄鹂穿枝”袭来,双刺来路蜿蜒不定,刺芒忽隐忽现,端的如同一只灵巧的黄鹂在密枝间迤逦掠飞一般。倏然刺芒大盛,点点洒来,嗤嗤有声,瞬间笼罩了郝汉上盘几处要害,郝汉急忙退开几步,那片刺芒却紧随而至。 郝汉心知这般退却不是办法,忽然想起狄家斩寇刀“以朴应冗”的刀意来,索性迎了上去,拔步前冲,使了招“冲坚毁锐”,钢刀掀处,刀风飒然,一刀之势尽将迎面而来的刺芒震偏。颜卿妍一招失效,中途陡变,又进一招“来鸿去燕”,只见她指头拨转,双刺在纤手间疾旋起来,又在胸前交替穿插,当真如一鸿一燕来回扑飞,难能捕捉。 郝汉只觉一阵眼花缭乱,可心中明白此可万万不可疏虞,对方双刺疾旋翻转便是为了迷乱自己,掩藏攻路,越是慌乱,越是容易着了对方的道。陡见尖芒乍现,颜卿妍右手娥眉刺猛朝他左太阳|穴扎去,他挥刀一格,可是不等刀与娥眉刺相碰,另一柄娥眉刺却已朝他右肋划去。他应变颇快,磕刀弹开了颜卿妍右手的娥眉刺,并借着这相弹之力,反手以刀柄砸向颜卿妍左腕。颜卿妍手腕一麻,娥眉刺险些脱手,急忙后跃一步,紧接着又进一招“百灵舒翼”,身体前探,峨眉双刺在身前左右开分,两道寒光朝郝汉双膝划去。郝汉以“戈荡平川”应付,压身沉腰,拖刀铆劲,横斩扫腿,一气呵成,朝娥眉双刺平平斩去。颜卿妍见这一刀甚是刚猛凌厉,急忙收招,过门跃开,袖口却被刀风撕裂出一道口子,她这一惊非同小可,方才收招若是慢了刹那,这双手怕是难保了。 两人又拆了三十余招,颜卿妍双刺之上诡异招式层出不穷,但郝汉凭着狄家斩寇刀法以朴应冗,堪堪占得上风。此刻众官兵几乎折损殆尽,剩下几个活着的也已力屈,弃械就擒,唯有郝汉一人兀自拼斗。郝汉心中大急,刀法中也略现浮乱,颜卿妍趁势抢攻,奇招迭出,郝汉忽地心念一动:“这女子既是寨主,不如以她做质,挟制众匪,保全官银,交换被擒兄弟的性命。”当下一刀掠削过去,颜卿妍闪身躲过,回了一招“孤雁游云”,郝汉挥刀格架,岂知颜卿妍这招“孤雁游云”只是虚招,招到中途,双刺开分,各自化为“孤雁南去”与“孤雁北归”,一左一右袭来,郝汉仍以“戈荡平川”压制过去,颜卿妍方才见识了这招的厉害,不敢硬接,提身跃起。但郝汉这招却也是虚招,招到中途,猛地收势,一个骨碌,从颜卿妍身下滚过。颜卿妍心叫不好,待落地转身,只见一刀迎面直劈下来,只吓得花容失色,一声惊叫了出来。 吴允泰和郭旭元见郝汉骨碌到颜卿妍身后之时,便心知不妙,一同扑上施救,谢广海与另一名在旁观战的瘦儒生见状也扑了上去。吴允泰与郭旭元各自挥拳、挥刀朝郝汉的刀身上击去,便在这时,谢广海和儒生也先后抢到,谢广海双锤砸出,中途却碰在了郭旭元的单刀上,将单刀震偏几寸,双锤和单刀纷纷挥空;那儒生骨瘦形销,是三当家张迅,他使一对黝黑铁尺,看似也是朝郝汉的刀上叉去,去路却偏偏和吴允泰的拳头呈交叉之势,中途格在了吴允泰的双拳上,将拳头硬生生地架住。谢张二人看似出手施救,反却将吴允泰和郭旭元阻了下来,只是他二人出手时以拙掩实,尽将意图隐藏了起来,在场旁人均未瞧得出来,只道他二人救人心切,出招失了分寸。 眼见郝汉这一刀劈落,离颜卿妍头顶尚有一寸之时,突然凝刀不落,跟着刀锋一转,架在了她脖子旁,郝汉腾出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肢,退开几步,与众匪对峙。 颜卿妍头一次被男子这般近密地搂着,浑身登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便似有一头小鹿在心里扑通乱撞一般,完全慌了神,嘤咛一声,不禁面为之烫,骨为之酥,急道:“狗官,你……你……我……还不快把手拿开!” 郝汉只觉怀中香温玉软,一时间竟舍不得放开,颜卿妍又促了一声,他这才急忙把手拿开,干咳一声,以掩窘状,定了定神,喝道:“呔!你们这些贼寇,竟敢剪径官银、戕害官兵,现下你们山大王已在我手,还不就范!” 吴允泰破口大骂:“你***王八羔子,拿个女子充挡箭牌,算什么英雄好汉?”郝汉冷笑反诘:“你们方才在林中暗箭伤人便算得上是英雄好汉吗?” 颜卿妍被郝汉擒到,心中兀自不服,又暗恼自己适才胆怯,加之刚与郝汉这般暧昧夹缠,心中又忿又羞,恨恨地道:“你这狗官,要杀便杀,恁多的废话!”郝汉嘿嘿一笑,道:“我若杀了你,你手下这些喽啰怕是要跟我拼命,这可划不来,再说若是在你这美貌小娘的粉颈上割上一刀,哎呦呦,那可当真是大煞风景了,我可是下不了这个手,你看咱们各自让一步,好好斡旋一番如何?” 吴允泰道:“如何斡旋?你划个道儿来!”郝汉道:“放了我的弟兄,让我们带走官银,再给我们备几匹快马,你们不许跟来,离开此间二十里,我自会放了她。”吴允泰道:“狗官,你莫要耍诈!”郝汉道:“你们也莫要耍诈。”吴允泰命令山贼喽啰道:“放了他们!” 张迅忙道:“万万使不得!”吴允泰道:“有何使不得?”张迅道:“若是放脱这些官兵,他们必定回去知会官府!” 郭旭元道:“现在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四姐在这狗官手里,先把她救出再作道理!”吴允泰道:“不错,咱们既然敢劫官银,就不怕那官府!” 颜卿妍却道:“大哥,小妹败了阵,不望偷生,别跟这狗官多费唇舌,替小妹报仇便了!”说罢便以脖颈朝刀口上抹去。郝汉大惊,急忙一偏刀锋,伸手点住了她背后|穴道。颜卿妍登时动弹不得,喝道:“狗官!死也不允吗?还要如何折辱我?”语气虽是严厉,但眼中已泛出泪光。 郝汉没料得这女子竟会如此倔烈,道:“好罢,颜寨主,在下适才言语不堪,多有冒犯,这便向你认错,请颜寨主下令放了我这几个弟兄,另外再把官银赐还给我们。” 吴云泰生怕颜卿妍有什么损伤,冲喽啰道:“快放人!”张迅道:“不可!点子已踏进了咱们的地界,如此便放他们走了,日后绿林道上悠悠之口该如何评议咱们,定会有人说咱们胆怯,惧怕官府,蜚英寨在江湖上可休也再想抬起头来啦。”谢广海道:“正是,岂能如此便放他们走?” 郝汉嘿嘿冷笑,道:“各位已经留下了咱这么多弟兄的性命,还待如何?”谢广海道:“人倒是可以放,红货须得留下!”郝汉道:“官银丢了,我们回去可吃罪不起,如果各位不肯相让,那我只能拿你们这山大王回去交差了!” 颜卿妍急道:“狗官,要杀便杀,我可不跟你回去!” 吴允泰道:“老二、老三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冲山贼喽啰喝道:“快放了他们!我的话你们胆敢不听?”山贼喽啰不敢违拗,将那十几个被缚的官兵放了。官兵走到郝汉身畔,一并与山贼对峙。 郝汉道:“快给我们准备马匹。”吴大哥对一名喽啰道:“快去弄几匹马来。”山贼应了,转身离去。等了许久,也不见那山贼回来,郝汉心中焦急,抻头望去,忽觉腰间|穴道被人从后点了一下,浑身动弹不得。郝汉一怔,道:“朱都监,你这是做什么?” 另一名官兵也道:“朱大人,你这是……”话没说完,便听他一声惨叫,那朱仲为一刀刺在他的小腹上,另外有三名官兵也纷纷抽刀朝其他官兵身上挥砍而去,这一番变故突来乍至,剩下几个官兵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已命丧同袍刀下。 吴允泰走到颜卿妍近前,解开她的|穴道,缴下郝汉手中的钢刀。郝汉登时懵了,随即反应过来,怒道:“我省得了,朱仲为,你们与这群强盗勾搭上了,你们这些直娘贼,连自己兄弟都杀!朱都监冷笑道:“姓郝的,我杀便杀了,还要把你也杀了,你待如何?”郝汉道:“朱仲为,兄弟们平日里可不曾亏待于你,你竟出卖我们,这群强人究竟与了你些什么好处?嘿嘿,我明白了,这小娘定是你的姘头了。” “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地烙在郝汉左颊上,颜卿妍已是恼羞成怒,气得满面通红,对郝汉怒目而视。 谢广海道:“别与这狗官废话,待我一锤将他脑袋砸个稀巴烂!”颜卿妍忽然上前拦道:“谢二哥且慢!先不忙杀他。”谢广海道:“留着他作甚?”颜卿妍脸上蓦地一红,嗫嚅道:“这狗官……这狗官如此折辱于我,不能便宜了他,我要将他好好炮制一番!先将他带回寨中关押起来。”山贼喽啰们应了,将郝汉绑缚了。 朱仲为对张迅道:“张三哥,这里便交与你们了,我们不便久耽,免得官府生疑。”张迅道:“你们且去罢,这里我们自会处理妥当。”朱仲为带着那三个官兵走了,郝汉兀自大骂,颜卿妍听得心烦,伸手点了他的哑|穴。 山贼喽啰将遍地尸掩埋了,又将官银用布袋装好,推搡着郝汉进了树林,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到得一处山脚下,郝汉仰头望去,见这山岭高耸嵯峨,有一条山路通往山顶。颜卿妍、吴允泰、张迅、谢广海、郭旭元五人当先走了上去,众喽啰在后跟上。这山路甚是难行,又走了半个时辰,方到山顶。山顶地势平缓,不远处有座木栏围成的寨子,四周立着几座两丈来高的望楼。望楼上一个喽啰见得群匪上山,高声吆喝道:“并肩子剪镖归来喽!”话音刚落,那寨门缓缓打开,迎出来二三十个喽啰,帮忙分抬银两。 到了寨门口,谢广海道:“四妹,这回咱们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三万两白银,够咱们弟兄四五年的吃喝用度了!”颜卿妍摇头道:“这银子不能全留下,拿出两万五千两分与左近受涝的灾民,咱们留五千两。”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郭旭元道:“四姐,只留五千两,弟兄们怕会有怨言呐。”颜卿妍道:“当初咱们创下这蜚英寨,便是出于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做处。如今长江决堤,左近百姓有难,咱们若是坐视不理,那还是绿林好汉的行径吗?我意已决,只留五千两。” 众人听她说得决然,都不再言语,一齐进了寨子。到得寨中,众人都径自张罗庆功酒宴,郝汉被绑在一处广场的桩橛之上,无人问管。 第二章 枭獍宵小 郝汉被绑着暴晒了一个下午。到得夜晚,众山贼大排筵宴,吃酒庆功。郝汉听得厅中山贼喽啰们吆喝行令,说笑喧哗,喝得极为畅快,不由地心头火起,此刻他哑|穴已然自行解开,当下扯开嗓子嚷道:“我要喝酒,拿酒来,喂,寨主小娘,快拿酒来给军爷!” 厅中众山贼听得喊声,均是哈哈大笑,张迅笑道:“那狗官在那罗唣不清,四妹,你不说要将他炮制一番吗?他现下这般聒噪,咱们吃酒也扫兴,你便去出出气,叫他闭上嘴。”众喽啰也跟着起哄道:“让那狗官见识见识咱颜姑***手段!” 颜卿妍取过一条皮鞭,来到厅外院中,骂道:“狗官,你作死吗?快些闭嘴,免得吃皮肉之苦!”郝汉咧嘴笑道:“小娘你亲自服侍本军爷来啦,哈哈!军爷我吃过好酒吃过好肉,就是没有吃过皮肉之苦,小娘不妨服侍军爷吃些。”颜卿妍见他这副轻薄模样,不禁想起日间他对自己的无礼之状,登时心头火起,怒道:“你讨打!”扬鞭朝郝汉身上抽打过去,啪地一声脆响,皮鞭抽在郝汉胸口,郝汉疼得一咧嘴,但他不愿在这女子面前示弱,嘴上兀自倔强,叫嚷道:“这皮肉之苦当真好吃得紧!小娘服侍得也好!” 颜卿妍见他不服输,抽打得更是用力,郝汉却咬紧牙关,哼也不哼一声,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娘,你把本军爷伺候得如此舒泰,叫军爷我怎生赏你?哎呦……不够痛快,再来……哎呦……再来!”颜卿妍愠道:“你是贱骨头吗?”她见这军官遍体鳞伤,却硬是不肯讨饶,心下大是不忍,道:“狗官,你倒是一副硬骨,敬你是条汉子,我便不再打你了,但你可要管牢你的嘴,否则……” 武襄刀 第 3 部分阅读 郝汉浑身剧痛无比,脸色惨然,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来,说道:“否则如何?小娘还有更舒泰的法子服侍军爷吗?”颜卿妍大怒,举起皮鞭,作势要打,但鞭子还没落下便即心软,只得一跺脚,将鞭子往地上一摔,啐道:“狗官,你作死吗!”说罢走开,叫来几个喽啰,吩咐他们将郝汉关押起来。 喽啰把郝汉从桩橛上放下,将他拖进一间牢房之中。这牢房往日里是关押被绑票上山的富商大户用的,现下却关了郝汉进来。 郝汉躺在牢房地上,过不多时便疼得晕了过去,人事不知。待他醒转过来,睁开眼睛,但觉强光刺目,一道阳光从牢窗中照射进来,原来已是白日。他自觉恍恍惚惚己昏睡了一夜,身上仍是疼痛难当。他爬起身来,游目四顾,忽见牢房角落躺着一人,细一辨认,登时愕然,原来那人赫然竟是昨夜鞭打自己的山贼大王颜卿妍。郝汉心下琢磨:“这恶婆娘分明是蜚英寨的寨主,却怎地也被关进了这里?不对,不对,这其中必然有诈,是了!保不齐是这恶婆娘又想出了什么歹毒的法子来作弄我。”大声问道:“喂,贼婆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颜卿妍却不做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郝汉好奇心起,走过去瞧她,只见这女子正瞪视自己,一双妙目乌溜溜地转动,难掩恐慌之色。郝汉奇道:“贼婆娘,你躺在地上做什么?怎么不说话?”忽一转念,一拍脑门,笑道:“啊!我晓得啦,你的|穴道被封住了,哈哈,妙极!妙极!军爷我就宽心了。”说罢搓着手笑嘻嘻地蹲下身去。 颜卿妍见这军官蹲在自己身畔,神情甚是古怪,又似嘲弄又似轻薄,想大声呵斥他,怎奈哑|穴被封,口舌难启,只得恨恨地瞪着他,但目光中惶恐、委屈等诸般神色却已毕露无遗,心中怔忪不安,深恐这浮浪军官对自己做出什么不轨之举。郝汉见她这副神情,心底登时升起一种恶气得出的快意,心想:“这恶婆娘昨日那般鞭打我,现下她不能动了,我若不好好捉弄她一番,叫她尝尝苦头,怎显得出我郝大爷的手段?”想到得意处,不禁嘿嘿直笑,笑得颜卿妍心中更惧。 郝汉说道:“小娘,我明白了,你是怕军爷我一个人在牢里寂寞,便进来陪我是不是?既然小娘你这么有心,嘿嘿,那军爷我便也却之不恭了。”说罢双手五指箕张,作势要往颜卿妍身上按下去。 颜卿妍大惊失色,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郝汉,霎时间眼眶中噙满了泪水,莹然欲滴,郝汉笑道:“小娘,你莫要怕,本军爷也是知恩图报的人,昨日你那般服侍军爷,军爷我今天也该好好报答报答你了。”说罢一只手往颜卿妍腰眼按下去,看似是轻薄做处,手到中途,却突然变指,指尖点在了她冲脉|穴道之上,暗吐一股内劲,顺着经脉冲开哑|穴。颜卿妍哑|穴得解,立刻开口喝道:“狗官!你敢!”郝汉笑道:“嘿嘿,我敢怎样?”颜卿妍道:“你若是敢对我有轻薄之举,我立刻咬舌自尽!”虽是叱喝之言,声音却已颤,显是惊惶已极。 郝汉哈哈大笑一声,笑完忽觉无趣,起身走开,在牢房一角箕踞而坐,不再做声。颜卿妍本以为郝汉大笑乃是轻性之态,哪想到他笑完便即走开,心中大奇,问道:“狗官,你怎么了?”郝汉没好气道:“我怎么了?难道你还真想本军爷轻薄你不成?” 颜卿妍赶紧住口,隔了半晌,才怯怯道:“喂,你是不是记恨我昨日鞭打你?你若想解恨,打还我便是了,但可不许动手动脚。”郝汉大觉好笑,道:“真是奇怪,我若既不动手也不动脚,该如何打你?”颜卿妍道:“我是说要打随你,但是不可……不可……”连说了好几个不可,却也说不出不可怎样。郝汉哼了一声,道:“贼婆娘,你委实把人瞧扁了,我郝汉德行再不济,但总也知道对女人动粗是不该。” 颜卿妍闻言却噗嗤笑了起来,郝汉奇道:“你笑什么?”颜卿妍道:“你这人真是大言不惭,还称自己是好汉,脸也不红一下。”郝汉一本正经道:“我的名字就叫做郝汉,‘赤耳’郝,汉子的汉。”颜卿妍道:“怎么取了个这样的名字?念起来可真怪,郝汉,郝汉……你这狗官却未必是什么好汉罢?”说完又笑了一声。 郝汉也不以为忤,问道:“贼婆娘,我问你,你怎么也被关了进来?”颜卿妍登时敛起笑意,面现气忿之色,半晌方恨恨道:“谢老二和张老三这两个枭獍之徒嗾使手下们作反。”郝汉奇道:“他们为何要反你?”顿了顿,又道:“啊,是了,你手下那帮小喽啰们见你昨日那般服侍我,定会心生妒意,于是便反了你,是也不是?” 颜卿妍被他抢了白,心中气恼,不再理他。原来昨日颜卿妍鞭打完郝汉,便回到大厅继续饮酒,哪知刚喝几杯,忽觉肢体麻软无力,正诧异间,却见张迅将酒杯掷在地上,跟着大厅中众人群起厮杀起来,张迅、谢广海二人不由分说便动手攻向她,她登时明白,这两人已生异心,在她酒中动了手脚。 谢、张二人萌生反意已不是一两天之事,昨日颜卿妍遇险之时,二人便假装相救,实则却欲假郝汉之手除去颜卿妍,哪知郝汉却并无伤她之意。 两年颜卿妍与吴允泰、谢广海、张迅、郭旭元聚义结拜,结为异姓兄妹,五人网罗了一批江湖草莽,一手创下这蜚英寨,在推举寨主之时,多数者皆认为颜卿妍的武功、威信最高,是以推选她担当寨主。但谢广海、张迅向来以她是女流之辈而怀有芥蒂之心,对这寨主之位的人选之事一直心怀怨懑。 平素里颜卿妍严束手下,责令他们不可掠劫平民百姓,更不可**女子、欺侮孤弱,只可劫富济贫,每每劫了土豪大户的财资,总要拿出许多分与附近的贫民,正是绿林好汉的侠义行径。然而颜卿妍自己却不知,她手下已有许多弟兄对这些准绳颇有微词。谢、张平日里二人瞧在眼里,不但不知会颜卿妍,反而暗中撺掇那些的不满的弟兄,还常常编排颜卿妍的不是,久而久之,便有一大批弟兄渐生异心,与谢、张二人沆瀣一气。此番蜚英寨掠劫了三万两官银,这本是一桩大买卖,寨中弟兄都大喜过望,可颜卿妍却要拿出八成分与灾民,他们哪能没有怨气?加之过去种种严戒厉罚,他们已是积忿成怼。 昨日蜚英寨与官兵一战,跟颜卿妍交厚的吴允泰和郭旭元均受了伤,无法出席庆功宴,谢、张二人觉得这正是作反的大好时机,准拟在庆功席上对颜卿妍难,二人周密策划了一番,又暗中知会了各自的心腹,让他们听令行事。他二人还忌惮颜卿妍武功高强,于是席间张迅借口支开颜卿妍,偷偷在她的酒菜中下了迷|药厥痹散。这厥痹散乃是一种酥筋软骨的麻药,服食者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是在数个时辰内身体麻痹,无法动弹。颜卿妍鞭打完郝汉,回到厅中吃了酒菜,等觉不妙之时,浑身上下已然使不上力气了,谢、张二人摔杯为号,众山贼群起难。谢、张二人是有备而来,庆功席上的山贼喽啰又多为二人心腹,忠于颜卿妍者甚少,自然寡不敌众,或是当场被杀,或是弃械投降。颜卿妍身中麻药,谢、张二人不费力气便制住了她,但二人仍不放心,又封了她几处|穴道。颜卿妍身体动不得,口中却斥责谢、张二人背信弃义、卑鄙无耻,二人不堪听取,便连她的哑|穴也封了。谢广海更是被骂得老羞成怒,骂道:“小蹄子,先将你与那狗官一并关得几日,让他好好调教调教你,再与你理会!”于是便命人将她关进了郝汉所在的牢房。 郝汉此刻百无聊赖,觉得倦意又生,于是又席地睡去,约莫到了晌午时分,一个鹰头雀脑的山贼喽啰送来饭菜。这喽啰将饭菜从牢栏间递了进来,叫了一声:“喂,起来吃饭!”叫完却迟迟不离开,一双贼溜溜的鼠眼不住地往牢房里窥觑着。 郝汉被这人的叫声吵醒了过来。通常内功修为浅薄或定力不坚之人沉睡之时被人扰醒难免心烦气躁,何况是睡在这憋气的牢房之中。郝汉昨日被小人出卖,又被抓到此间,心里自然有许多怨忿之气无处泄,此时悻悻醒来,又见这喽啰的眼神猥琐古怪,登时好大的火气,骂道:“你***灰孙子,看个鸟!再看军爷赏你老大个耳刮子!”想不到这喽啰却是个脓包,被郝汉骂得一愣,跟着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郝汉见状,倒也消了一口恶气,对颜卿妍道:“喂,贼婆娘,过来吃饭!”颜卿妍把眼睛一闭,道:“你吃你的,我不吃。”郝汉一拍脑门,道:“是了,你被点了|穴道,动不了啦,贼婆娘,要不要我替你把|穴道解开?”颜卿妍见郝汉面带幸灾乐祸之色,心中升起一股倔劲,愠道:“不用你装好人!” 郝汉道:“难得军爷我一回善心,你偏生回绝了,好罢,你不让我替你解开|穴道也好,待会儿我若是突然狂性大,要对你有轻薄非礼,你又反抗不了,嘿嘿!嘿嘿!”接连嘿嘿黠笑了好几声,笑得颜卿妍心神不宁,她睁开眼睛,和郝汉那肆无忌惮的目光一对,登觉羞耻难当,又赶紧闭上。却听得郝汉笑道:“哈哈,怎么样,贼婆娘?你后悔了罢?” 颜卿妍心里怕得要命,却不肯示弱,兀自逞强,道:“我是后悔了,后悔昨天就该宰了你。”郝汉嘻嘻笑道:“你又怎舍得杀我呢?我死了,谁在这牢房中陪你?你快来告诉我被封的|穴位罢。”颜卿妍哪肯服输,道:“姑娘不用你这狗官什么善心!”郝汉也来了劲,笑道:“你这贼婆娘倒真是不识趣,你越不让本军爷替你解|穴,本军爷却偏生要解,你以为不告诉我|穴位我便没有法子了吗?嘿嘿,只消军爷我在你浑身各个|穴道上都按一遍,总是能解开的,嘿嘿,先从哪儿开始呢?”边说边搓着双手。 颜卿妍脸色大变,睁开眼睛,瞪着郝汉,喝道:“狗官!你敢碰我!”郝汉嘻嘻笑道:“我为何不敢?反正你又动不了。”颜卿妍好似受了极大的屈辱,眼眶中有泪水打滚,语不成调道:“你……你……下流!”郝汉见她泫然欲泣,觉得剩下的几口恶气也都出尽了,又觉自己口齿轻薄,调笑无忌,确是有些过火,于是笑了一笑,道:“我是跟你说笑的,你快告诉我|穴位罢。” 颜卿妍却已哭了出来,两行屈辱的泪水顺着雪腮滑落,哽声道:“你这狗官!要杀便杀!却这般折辱人!”郝汉登时慌了,不敢再亵渎,道:“喂,你别哭啊,我是说笑的,啊呦,女人哭最是晦气了!晦气!晦气!”直急得搔头顿足。颜卿妍见他这副好笑模样,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扁了扁嘴,道:“喂,我被点的是大椎、中注、大横三处|穴道,方才你胡闹时已经把我冲脉上的哑|穴冲开了,你只须再帮我解开大椎、大横两处|穴道就行了。” 郝汉扶起颜卿妍,正要伸手去解她那两处|穴道,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凝滞不,道:“给你解|穴可以,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我若是解了你的|穴道,你可不许报复我,我现下手头没刀,你若是对我使那些妖法,我可斗不过你。”颜卿妍嗔道:“你这人真是惫懒,老是说我会什么妖法邪术,我哪里会了?”郝汉道:“昨日我跟你比斗拳脚的时候你便使了妖法,害得我动弹不得!”颜卿妍道:“瞎说!我使的是掌法和擒拿手,哪里是什么妖法?”郝汉道:“不是妖法是什么名堂?明明我出拳的力气比你大,为何却撼不动你那轻飘飘的‘跳舞拳法’?” 颜卿妍又是噗嗤一笑,说道:“那不是‘跳舞拳法’,我的这门短打功夫叫做‘织云引梭手’,糅合了擒拿手和掌法,是一门以柔韧之劲克敌制胜的上乘武功,讲求用劲的技巧,可不似你那般,就会使一股蛮劲儿!”郝汉一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道:“嘿!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对我下了什么诅咒呢。”颜卿妍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好笑,笑骂道:“现世宝!” 郝汉对颜卿妍大椎、大横两处|穴道运气戳点,却见她仍是不能动弹,皱眉道:“贼婆娘,对不住了,我内力不够,实在解不开。”颜卿妍想了想,道:“兴许不是你解不开,我不但|穴道被封,还误服了麻药,可能这会儿药性还没散去,你还是别费力气了。”郝汉道:“那可如何是好?我总不能一个人吃饭让你在旁瞧着罢?那忒也不够义气啦,不如这样罢,你既然口舌能动,我便来喂你吃罢。” 颜卿妍俏脸一红,啐道:“谁要你喂!再说谁跟你讲义气了,怕是你没那么好心,拿我来试饭菜里有没有毒才是正经罢?”郝汉讨了个没趣,冷笑道:“嘿,女人的心眼就是窄,爱吃不吃,饿死活该!”拿起筷子夹了饭菜送到嘴里,故意连连咂嘴,以示美味,说道:“好吃好吃,只可惜有菜无酒,不然好酒好菜再加上你这个小美人儿作陪,那真是没得说了!”颜卿妍骂道:“你这个狗官,恁地轻佻,不入拔舌地狱才怪!” 郝汉吃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有件事情倒要问你一问,朱仲为那厮究竟是什么时候跟你们狼狈成奸的?” 颜卿妍啐道:“呸,你嘴放干净些,我和那姓朱的狗官可没任何瓜葛,他和张迅那厮是旧识。张迅往年是个书吏,在官府里勾当,他那时就常和这姓朱的狗官往来,后来张迅犯下了人命官司,与我们落草为寇,但他与姓朱的仍时有接洽,过从甚密。这次你们押送官银途经此处的消息,便是那姓朱的狗官泄露给张迅的,那姓朱的狗官又在军中联络了一些心腹,与我们……与我们合谋,一并劫了这官银。” 郝汉道:“敢情如此,当真是姓朱的这厮泄露的消息,却也不知道这厮回去之后如何跟官府交代?”寻思了半晌,道:“不管那许多啦,先吃饭再说,吃饱了再想法子从这劳什子地方逃出去。”颜卿妍斜楞了他一眼,道:“如何逃出去?凭你我的内力,根本打不动这牢栏。”郝汉朝外望了一眼,见那牢栏乃是生铁所铸,不禁大为犯愁。 吃过饭,郝汉又躺回地上,头枕双手,打了个哈欠,道:“想不到当官儿的反倒被做贼的捉来吃监,当真荒唐之极。唉,不管那许多啦,睡醒了再做计较。”过不多时,鼾声大作。 如此过得数日,颜卿妍所中厥痹散的药性堪堪散尽,已能够自由行动了,郝汉的皮外伤也好得差不多。每日都有喽啰送来饭菜清水。二人耽在牢中除了偶尔拌两句嘴,稍有龃龉之外,大多数时候倒也相安无事,有时一起商量脱身之法,可是那牢栏甚是坚固,任凭二人如何击打,却也无法撼动分毫,手头上又无利刃可供斫砍,当真是一筹莫展。 第三章 祝融之劫 那晚筵席上谢广海与张迅合力制服了颜卿妍之后,又率众去了吴允泰和郭旭元的住处,逼迫他二人就范。吴郭二人闻听这场变故,又惊又怒,没说上几句便与众山贼动起手来,但二人均有伤在身,又力孤难支,拼杀之中,吴允泰被张迅暗器偷袭,当场毙命,郭旭元带伤遁逃。当晚众喽啰便推举了谢广海为寨主。 这一日,谢张二人正在厅上喝酒,忽听喽啰来报,说朱仲为前来拜会,二人出寨相迎,携了朱仲为回到厅上,三人落座,添碗加筷,一起吃喝。 张迅与朱仲为说了几日前作反之事,朱仲为最好谄谀取容,听张迅说完,立马满口诌媚之词,连赞他二人有勇有谋、胆略过人云云,谢张二人只听得皮肉麻,鸡皮疙瘩也竖了起来,但碍于交情,不好折了他的面子,只得讪讪干笑,瞧他脸也不红一下地滔滔不绝,心中不得不暗自佩服这人厚颜拍马的功夫实已臻至化境。 待朱仲为诌完,张迅问起了他回到官府之后的情形,朱仲为道:“小弟与那三个弟兄们回去之后,对知县老爷说那姓郝的监守自盗,与山贼合伙把官银劫了,把官兵都杀了,我们几个拼死得脱,逃了回来。知县老爷问起了是哪伙山贼所为,小弟便答不知,知县老爷又问那姓郝的逃往何处,小弟仍说不知。现在官府已押下海捕文书,四处通缉这姓郝的。不过小弟身为都监,总要担些责任,知县老爷降罪,贬了我一职,还与我吃了二十记脊杖。”说着摸了摸后背,哎呦痛叫了一声,一副矫情做作模样,跟着笑道,“不过有了这许多银钱做人事盘缠,用以打点疏通,日后想要升官也是手到擒来之事。” 张迅正色道:“朱兄弟,估计这段日子风头会紧些,你们那份红货还是先寄放在蜚英寨较为妥当,你也少来这里为妙,等过了这阵风头,你再把银子取走,保准一个铜板也短不了。” 朱仲为道:“两位哥哥,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取银子,却是为了公干。”谢、张二人同时一惊,谢广海问道:“难不成你是奉了官家之命,来拿咱们回去问案吗?”朱仲为笑道:“两位哥哥说哪里的话,小弟怎敢拿两位哥哥?再说那李知县素来胆小无为,他又怎敢来攻打蜚英寨。” 张迅道:“哦?那兄弟是为什么公干而来?”朱仲为道:“两个月前,姜堰县的6知县被人杀死在县衙之中,泰州府的刘知州查办此案。这戕害朝廷命官可不是儿戏,何况凶手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府衙之中行凶,刘知州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但调查了两个月仍了无头绪,过了比限,刘知州委实没了计较,只得调动了咱泰州府的厢军来姜堰县协助搜查,捉拿凶徒。这姜堰县离蜚英寨不过三十里,小弟既然到了姜堰,岂能不来这里拜会两位哥哥?” 张迅道:“敢情是朱兄弟是拨兀前来,我和谢二哥好大的面子,来来来,喝酒!”朱仲为笑道:“张四哥这话可委实折煞小弟啦。”三人端起酒碗,满饮到底。 谢广海撂下酒碗,一拍桌案,道:“呵!这人忒也大胆了,我原本以为咱劫了官银便已是胆大包天了,却也不敢这般大咧咧地闯进官衙之中杀官,想那行凶者必是个身怀武功之人了。也不知那6知县和什么人结上了梁子,惹来这杀身之祸。”朱仲为道:“谢二哥说得没错,行凶之人确是身怀武功,而且武功可着实不低!”谢广海道:“那人武功很厉害?”朱仲为道:“自然厉害,这凶手闯进县衙,只杀了两个人,一个是6知县,一个是6知县的亲信捕头张,其时是白天,县衙内的衙役也都在场,不过他们连行凶之人的形貌、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便被一一点倒,事后他们都说只见得一个人影忽隐忽现,接着眼前一花,便不省人事了。” 谢张二人齐声赞道:“这人好俊的身法!” 朱仲为又道:“这些衙役醒转之后却都念叨着两个字。”谢广海问道:“哪两个字?”朱仲为道:“骷髅。”谢张二人大奇:“骷髅?”朱仲为道:“衙役们说他们晕倒之前见到了骷髅。”谢广海惊道:“莫非是鬼不成?不然哪里有恁快的身法?”朱仲为笑道:“谢二哥说笑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怪,那些衙役是受了惊吓,一时魔怔了,后来他们细回想,记起那骷髅头银晃晃的,原来却是那凶徒带着一只骷髅铁面具。”谢广海愠道:“那你卖弄什么玄虚!忒也不爽快!” 张迅道:“这倒也没什么新奇,那些面具匠人多喜欢将面具制成骷髅鬼怪模样,然后卖给杂扮散耍的艺人或卖给将军士兵,一来金属面具可作防具,防护头脸,二来那狰狞可怖的面容可以威慑敌人,听闻当朝的面涅将军狄青每逢上阵杀敌之时,便戴着一块青面獠牙的铜面具。” 谢广海道:“后来呢?那知县和那捕头张是怎么死的?”朱仲为道:“那6知县与捕头张的死状甚是可怖,二人皆是被一击毙命,6知县身中一掌,掌印赤红深陷,捕头张身上则有五道割痕,割痕从咽喉斜至右胸肋下,似是被一道凌厉之极的爪风刮中。” 谢、张二人又是惊噫出声,齐声道:“爪风?” 朱仲为道:“这个小弟也不能作准,不过仵作已验明,说那割痕不似利器所致,五道割痕的位置和人的五指刚好吻合,但皮肉并无外翻,似乎有进无出,是以仵作推测,那是高手以极其凌厉的爪风切割出来的。” 谢张二人惊诧不已,朱仲为一撂酒碗,道:“还不止如此呢!”谢张二人也放下碗筷,聚精会神,一脸企待之色。朱仲为道:“两位哥哥不知,仵作验尸时,还现捕头张的尸浑身僵硬、皮肤龟裂,便似在冰窖放了几个时辰一般,而6知县的尸上却有被焚烧过的焦痕。” 谢广海道:“焦痕?是那骷髅怪客要焚尸灭迹吗?”朱仲为连连摆手,道:“若是焚尸灭迹,那捕头张的尸僵硬又作何解?而且那6知县的尸只是躯干上有焦痕,四肢和头颅倒无事,二位哥哥,你们说奇了不是?”谢张二人点了点头,朱仲为续道:“还有更奇的,待仵作将这两具尸的胸膛剖开,竟是当场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啦!两位哥哥,你们猜怎么着?”朱仲为有意要吊一吊二人的胃口,说到这关键处便卖了个关子。谢广海性子急躁,道:“嗨!你这个人啰里啰嗦!忒也不爽快了,卖什么关子?快快讲罢!” 朱仲为讨了个没趣,讪讪一笑,道:“那仵作剖开6知县的尸,竟看到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焚成焦炭之状,可比皮肤上的焦痕厉害得十倍不止!”说到这里,谢、张二人脸上已是骇然变色,朱仲为又道:“而那捕头张的内脏和血液却都被冻结,两位哥哥,你们心中可有些眉目了?” 张迅沉吟片刻,道:“我以为行凶之人不光是那骷髅怪客一人,少说也有两人,一人是修习纯阳内力的高手,另一人是修习至阴内功的高手,杀死6知县的高手出掌之时掌上附着着炽烈无比的纯阳真气,而以爪风杀死捕头张的高手,则在爪风中挟裹着阴寒的至阴真气,但前后者所使的手法殊无二致,皆是以巧劲将内力隔着肌肤打入二人体内,真气直侵脏腑,再由内蚀外,故而两人脏腑血脉的伤势要比肌肤更为厉害。”朱仲为拊掌道:“张四哥说得是,小弟也是这般以为。” 谢广海这才有所醒悟,道:“爪伤、寒气……杀死捕头张的,当是玄冰爪一类的武功罢?”张迅连连摇头,道:“玄冰爪的爪力哪会有这般厉害,寒气也不会如此之盛,以爪风杀人,寒气直透脏腑,这可是极为上乘的武功,与玄冰爪这类寻常武功,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谢广海道:“这两个人的武功忒也高了,他们究竟是何来头,江湖上可少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啊。” 张迅道:“正是,纯阳生炽炎、至阴凝寒冰乃是练气之道的极致,听朱兄所言,这二人的内功修为显然已臻至化境,江湖上倒也有一些将寒冰掌、烈焰指这类至阴至阳的武功练至能凝冰、燃火的高手,但有功力修为也不至于这般深厚。” 谢广海道:“他娘的,有这等武功,自然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冲进官府中杀人了!”张迅道:“那6知县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会招惹上这等厉害的江湖人物?”朱仲为道:“这个小弟可不省得,这6知县来姜堰县赴职不过三年,听闻他先前当的官儿比这知县要大,却不知何故被贬谪到了这里。” 张迅道:“这6知县政绩风评如何?会不会是什么江湖义士见他贪赃枉法,杀他乃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做处?”朱仲为道:“这6知县确也不是个什么好官,但是天下这许多的贪官奸佞,那骷髅怪客为何不杀旁人,专挑这6知县杀?” 张迅道:“那倒也是,你说这6知县以前当过比这大的官儿,后来被贬为知县,那他往日在朝廷中可有什么对头吗?”朱仲为一怔,道:“张四哥话是何意?”张迅道:“兄弟可知道朝廷中也养了许多高手吗?” 朱仲为寻思了一会,忽有所悟,道:“张四哥的意思是这6知县得罪了朝廷中的权要人物,便被这大人物派来的朝中高手给……”张迅道:“正是,那些朝中高手被京畿大员募揽,他们行踪诡异,专替主子办那些铲除异己之类的见不得光的事,他们极少参与江湖之事,江湖中人对他们的姓名、样貌以及家门师承知之甚少,故而这些人武功再高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名声。倘若当真是这般,这桩命案兄弟可就掺和不得了。”朱仲为怔了一怔,随即会意过来,一拍桌案,惊道:“哎呀!张四哥,你可是提醒我啦!如此查下去怕是要掉脑袋的呀!如今可如何是好?” 张迅笑道:“兄弟莫急,听兄弟适才一番叙说,这桩凶案诚然没有什么头绪,怕是连那知州老爷也头大得紧,只要查不出线索来,最后只能悬而难决,成一桩无头案。就算能查出个眉目来,那知州老爷自也不是糊涂人,这趟水有多深,想必他比咱更了然,定能适时收手,届时随便拿个江洋大盗充数,使些手段,便可结案了。”他是书吏出身,昔日耳濡目染,于这官场之中的利害关窍、进退之道颇为谙熟。 朱仲为拊掌笑道:“佩服!佩服!张四哥这番辨析擘肌分理,当真高明,小弟将来升官财,可要靠张四哥多加指点啦。”张迅笑道:“好说,好说,好兄弟,日后若升了官,咱们这帮兄弟可要靠你好生照应着了。”朱仲为笑道:“哥哥见外啦,都是自家兄弟,一起财,一起吃香喝辣,一起花使银子,哈哈!” 谢广海道:“还是朱兄弟够义气,不似那姓颜的小妮子,娘的,她霸占寨主这么久,又不准咱们玩尖斗,又不准劫水码子,劫了火点的银钱还要分与那些泥腿子,平日里弟兄们被她盯得死死的,一点肥缺都没有,忒也憋屈了!”朱仲为最喜帮衬凑趣,当下抓住机会,说道:“如今谢二哥做了寨主,日后这些兄弟们自然是跟着老哥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啦!”谢广海得意道:“那自不必说。” 朱仲为忽然神色一正,道:“两位哥哥,那姓郝的在牢中可安生着吗?”谢广海喝得微醺,龌龊一笑,道:“你且宽心好了,怕是此刻他都舍不得走啦,保不齐他正和那小浪蹄子干什么好事呢,哈哈!”朱仲为也哈哈大笑,道:“谢二哥的主意当真高明,让那姓郝的去调教那婆娘,这孤男寡女共囚一室,待他们成就了好事,嘿嘿!他们还要感激谢二哥这媒人呢!” 张迅道:“好兄弟,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人?这几日我们也没动他,好吃好喝地供着,就等你的主意呢。”朱仲为面现狠相,冷冷道:“姓郝的不可留!” 便在这时,忽然外面跑进一个喽啰,惶然叫道:“祸事啦!颜寨主她……颜寨主她……”谢广海勃然大怒,喝道:“放屁!老子是寨主!”喽啰一惊,唯唯诺诺道:“是是是,谢二爷是寨主。” 张迅问道:“何事慌张,直得如此?”喽啰道:“颜……颜……她和那军官从牢中逃出来啦!”三人大惊,同时站起,谢广海骂道:“你们这些蠢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怎地连个人都看不住!”喽啰道:“我们本来守在牢房外面,可是五当家突然淌了进来,冲进牢中,将他们两个都放了出来。”谢广海骂道:“娘的,郭老五这厮还没死吗?”张迅问道:“他们逃出多远了?”喽啰道:“还未杀出山寨,还……还有,山寨南边走水啦!” 张迅大吃一惊,道:“招齐弟兄,一半人去救火,一半人去截住他们!朱兄弟,你且耐静则个,我们了完这档子事儿便回来与你吃酒。”朱仲为道:“我也去,那姓郝的若是逃走了,于我也有莫大干系。”三人取了兵刃,出得厅堂,朝山寨大门奔去。 原来那晚郭旭元负伤逃走,在山下寻了一处山洞,将养几日,不等痊愈,便悄悄摸上山寨,捉了一名山贼喽啰,问明了囚禁颜卿妍的所在之后,悄悄在山寨南面放了一把火,造出混乱,自己则相机杀向北面牢房。 且说这一日郝汉与颜卿妍在牢中正愁闷不已,忽听得外面阵阵嘈杂,还夹杂着金石相击之声,正诧异间,却见一个人冲进牢房之中,赫然正是郭旭元。郭旭元起手挥刀,砍断了牢门锁链,说道:“四姐,咱们快走!” 颜卿妍心中一喜,道:“好!”刚走出两步,又想起郝汉来,回头道:“狗官,快跟我们一块儿逃出去。”郝汉笑道:“看不出你这贼婆娘倒有些良心,不枉咱们这几日共囚之谊。”颜卿妍道:“你这人没个半刻正经,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说笑,快走罢。” 三人刚出得牢房,迎面便见几个山贼喽啰杀来。颜卿妍道:“各位弟兄,念在昔日之情,不要阻我。”这几个喽啰颇为踌躇,他们皆知颜卿妍武功了得,不敢冲撞,只得放他们过去。 奔出一段,又遇二十多个喽啰阻拦,颜卿妍仍旧那般劝说,但这回对方恃着人多,哪里肯听,不由分说地便交上了手。颜卿妍施展织云引梭手的擒拿手法从一名山贼手中缴夺了一柄大环刀,扔给郝汉,自己则夺了一柄长剑。 料理掉这伙喽啰,颜卿妍问道:“五弟,大哥哪儿去了?”郭旭元一脸凄然,咬牙切齿道:“那晚那两个畜牲嗾众作反,去逼我们二人就范,吴大哥和我力拒不从,吴大哥便被他们给杀了!”颜卿妍胸口一窒,泪水泫然,半晌才恨恨道:“大哥的仇,定要那两个奸贼血债血还!” 郝汉插口道:“报仇也要等脱险了再说,眼下还是快些逃命罢。”郭旭元望向郝汉,神情颇是古怪,道:“四姐,你怎么会和这狗官关在一处?他……他这些天不曾欺侮你罢?”不等颜卿妍答话,郝汉抢着道:“你四姐可凶蛮得紧,她不欺侮我,就谢天谢地啦。” 颜卿妍啐道:“呸!颠倒是非!明明是你这轻薄鬼对我……”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再也说不下去。郭旭元见状,心中大急,问道:“四姐,他怎生欺侮你了?”说着握紧刀柄,对郝汉怒目而视。郝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喂,贼婆娘,我几时欺侮你了?话可不能这般乱讲。”颜卿妍道:“好好好,是我欺侮你,跟你夹缠不清了!” 郭旭元见他二人言语间这般亲熟,心中没来由地生起一阵妒意,看郝汉时眼中满是憎恶之色,他沉声道:“四姐,咱们快走罢!”心下暗想:“待会儿若是打起来,我可不理会这狗官,让他被喽啰杀死最好。” 三人当下朝山寨外奔去,一路上又遇到了许多喽啰阻拦,待来到山寨大门时,门外忽然涌出五六十个喽啰,将三人团团围住。三人奋力拼杀,忽听有人喊道:“千万不可放走他们!”三人循声望去,见喊话的正是张迅,谢广海、朱仲为也一并来了,颜卿妍见到这几人,登时气往上冲,眼睛也红了,喝道:“谢老二、张老三,还大哥的命来!”郝汉也骂道:“朱仲为,你这含鸟猢狲,有种就别缩在后头,让我一刀剁了你!”他三人原本正往寨外突围,这时猛然见得这三人,又立刻掉头往回杀去,出手也狠厉得多了。 谢广海、张迅晓得颜卿妍武功高强,朱仲为对郝汉的刀法也颇为忌惮,三人都不敢上前,只是在人群外号施令。眼见郝汉三人越杀越勇,颜卿妍边杀边喊道:“谢广海、张迅,我颜卿妍今日与你们拔香头,恩断义绝!誓要为吴大哥手刃你们这两个枭獍之徒!” 谢广海拎住一个喽啰的后颈,喝道:“快去把其他人都调过来!”那喽啰道:“其他弟兄正在救火,倘若寨中无人,怕是制不住那火头啦。”谢广海骂道:“老子叫你去你便去,这许多废话,留一两人救火便是了,叫其他人都过来!”喽啰不敢拗违,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不过多时便带着八十多名山贼喽啰回来加入战团,只留了五人在那救火。 谢广海哪里晓得那火势如何,这蜚英寨位于山顶之上,风急气畅,加之蜚英寨的布局紧凑,屋舍厅堂一间连着一间,火势蔓延迅,只一盏茶工夫,便连成了一条迤逦的火龙。这山上又无河流,山贼们平日里吃水洗漱、浆洗衣衫就靠几口水井,现下提水救火的只有五人,哪里扑得灭这冲天大火? 救火的那五人眼见这火势越来越大,无计可施,正没作理会处,忽地一人大声叫道:“快来看!这里……这里有好多银两啊!”其他四人闻声凑去,果然见一间屋舍中堆了几口箱子,一口箱盖被掀开,里面码满了银元宝,五人当下打开其他几口箱子,见里面所装的尽是些金银、饰等财物。这间 武襄刀 第 4 部分阅读 储藏财宝的屋舍本是个极其隐秘的所在,平日里只有山寨的五个当家知晓,而且除了五位当家之外,更不准许其他人擅入,若不是这人为了救火而误闯其内,当真不会知晓山寨中还有这么个藏宝的所在。 五人面面相觑,见了这许多财宝,都不由地吞了几口涎水,双手抖,隔了半晌,一人说道:“这火越烧越大,根本没法儿救了,咱们索性便……便将这些财宝携走,逃出山寨,反正这山寨也保不住了,留在这作甚?”其他四人均点头称是,当下便各自脱下衣衫,卷了大把珍贵财宝,负在背上,向山寨外逃去。 郝汉三人原本突围有望,可为了杀谢广海、张迅、朱仲为三人,久耽斗阵,对方突然间又多了许多援兵,压力陡增,心下均知再难突围,待得稍时精疲力竭之时,定然会落得个被乱刀分尸的下场,索性都一横心,三人背依背,全力施为,拼了命朝谢广海三人所在处杀去。 忽听一名喽啰叫道:“啊呦,不好啦!山寨快被烧光了!”众喽啰闻言,都朝山寨里望去,果然见黑烟冲天,山寨已成一片火海,映得那一片天通红,众喽啰一时间都慌了神,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所措,对郝汉三人的攻势也滞缓了下来。 这时那五个携卷财宝的喽啰正好也从山寨里逃窜出来,其他喽啰见状,便纷纷拽住这五人,问询状况,一个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喽啰叫道:“火势实在控制不住啦!”说罢便欲跑开,却被谢广海拉住,谢广海问:“你要去哪里?”喽啰嗫嚅了半天,也答不上来,谢广海喝道:“你背后背的是什么?”用力一扯,将那包袱撕开,金银珠宝登时洒了一地,周围的喽啰们都惊呼出声,围拢过去,谢广海厉声喝道:“这些金银财宝是哪儿来的?”那喽啰还未答话,周围其他喽啰已分抢了起来,谢广海骂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放下!”抡锤将一拾捡元宝的喽啰砸得脑浆迸裂,其他正在哄抢的喽啰见状,都惊得各自退开,那灰头土脸的喽啰趁机在在地上胡乱抓了几把财物,没命价地往山下跑去,心下恼恨谢广海方才喝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边跑边喊:“寨中藏有许多财宝,大伙趁着大火没烧到,赶快取些逃命去罢!” 众山贼一听,无不动容,外围的喽啰朝山寨内慢慢挨踱过去,谢广海面露凶狠之色,用锤子指着那个被他砸死的喽啰,大声骂道:“谁敢动就跟这厮一般下场!” 这些山贼喽啰本就是些草莽之徒,过去在绿林中厮混,行止不规、纪律惰散的恶习早已深入到骨子里,如今虽啸聚山林,拉帮结伙,仍不过是乌合之众,这时他们见了那几人携卷钱财逃难,心下踌躇不定,有几人见郝汉三人全然不顾性命,殊死拼杀,被其气势所慑,心下胆怯,心知再久耽下去,恐怕自身性命难保,干脆一丢兵刃,拔腿往寨中跑去。有了这三两人带头丢戈弃阵,其他喽啰便也不再踌躇,争先恐后地涌回寨中,霎时之间,豕突狼奔,困住郝汉三人的阵圈登时一溃而散。 这一番变故生得突然,郝汉三人一时间竟也茫然无措,怔怔地望着这上百人慌乱奔窜,不一会,人便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们呆立在原处。 郝汉突然叫道:“哎呦!让姓朱的那厮趁乱逃走啦!”颜卿妍道:“谢广海、张迅这两个奸贼也不见了!”郝汉道:“那些喽啰尽往山寨中拥去了,这三人定是混杂在他们中间,反正喽啰们已经不听号令了,咱们不如杀回寨中,找寻那三人,各了恩怨如何?”颜卿妍道:“正是!料他们也走不脱。” 三人当下返回寨中,见一大群喽啰正拥簇在一间冒着浓烟的房舍之外,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屋舍中拥挤,不时有捧揣着财宝的喽啰从屋中窜出。 郝汉三人快步走近,站在屋外观瞧,见屋中的喽啰们都在争抢财宝,呼喝谩骂之声不断,场面甚是混乱。 颜卿妍喊道:“谢广海、张迅这两个狗贼在哪里?谢广海,张迅,滚出来!”连喊数声,却见喽啰们只顾抢夺财宝,无人应答。三人正不做理会处,忽听得屋中有人大喝道:“都给老子放下!放下!”正是谢广海的声音,三人一怔,正要冲进屋中,忽听轰隆一声,一面墙壁訇然塌倒,跟着屋中传来一阵哇哇痛叫之声,似是有人被倒塌的墙壁压伤,屋中许多喽啰见状,也顾不得争抢财宝,从屋中狼狈逃窜出来。 屋中人数一稀,郝汉三人一眼便瞧见了谢广海,只见他正抡着铜锤乱砸,直砸得那些兀自争抢财宝的山贼脑浆飞溅。此时屋舍已然松垮歪斜,倒塌也只在倾刻之间,还耽在屋中的这些喽啰自都是些重财轻生、欲令智昏的亡命之徒,他们本已为财宝争红了眼,这时又见谢广海对他们肆意戕杀,心中的怒意和狂性再难抑制,只听一人一声狂吼,疯也似地朝谢广海扑去,其他人见状,也起狂来,有的搬起燃着火的桌椅板凳往谢广海身上招呼,有的则直接施以拳脚,登时变成了五六个喽啰一起围攻谢广海的局面。 谢广海叫骂道:“都他妈反啦!都他妈反啦!”抡锤砸翻两名喽啰,背后却被一名喽啰用板凳猛敲了一下,板凳上的火苗一下点燃了他背后的衣衫,火苗上窜,又爬到了他的头之上,烧得他嗷嗷痛叫,他将双锤一扔,腾出手来扑打火焰,但是火焰越烧旺,迅吞噬了全身。 “啊!烧死我啦!我的眼睛……啊!”谢广海的嚎叫声撕心裂肺,便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扑撞,那几个喽啰更如着了魔一般,穷追猛打。蓦地,只听谢广海嘶吼一声,猛朝两个追打他的喽啰身上飞扑而去,顺势将他们捺倒在地。三人在地上撕扭成一团,谢广海身上的火焰也堪堪蔓延到了他们身上。过不多时,三人全身都已被火焰包裹,却兀自紧紧揪抓着彼此不放,在地上翻滚扭曲,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号,夹杂着熊熊火焰燃烧所出的噼啪之声,情境甚是诡异可怖,站在房舍之外的郝汉三人直瞧得心惊胆颤,骇然失色。倏听噶擦一声,郝汉三人惊得一激灵,但见屋中房梁坠落,正好砸在扭打中的三人身上,紧跟着一块块烫红的瓦砾如雨点般簌簌坠落,堪堪将三人的身形与惨叫声一并掩埋了起来,紧跟着,又听轰地一声,整个屋顶轰然压将下来,火星激飞迸溅,一股灼热气浪直扑郝汉三人,逼得他们几欲窒息,他们连退几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残火余烬,心念久久不能平覆。 颜卿妍虽对谢广海痛恨无以复加,但此刻见他这般惨死,却也不禁心生恻隐,喟然道:“谢广海背信弃义,杀害自己的结义兄弟,没想到报应如此之快,才过几日,他自己也被手下人所害,落得个如此惨厉的死法。”她见自己手创并苦心经营的蜚英寨被火焚成废墟,又见寨众人心涣散,一哄而散,心中又是失望,又是难过。 三人当下又四下里找寻了一番,却见山贼喽啰已跑得干干净净,张迅、朱仲为两人亦无寻处。大火燃得正烈,浓烟熏呛逼人,三人只得出了山寨,心中均颇是茫然。 郝汉道:“朱仲为和张迅也够狡猾,他二人料得咱们会在寨中人多的地方寻他们,是以先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待咱们在人群中找寻时,便趁机走脱了。”对颜卿妍道:“你这山大王是做不成了,眼下可有什么打算?” 颜卿妍道:“如今山寨没了,谢广海也死了,张迅更不知逃到了何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呢?你这军爷的事体怕是也做不成了,那姓朱的狗官肯定已回官府诋毁与你,你回去怕是要被问罪。” 郝汉道:“就算不诋毁我,我丢了官银,回去也吃罪不起。”略一筹思,道:“算了,走一步算一步罢。此间不是说话处,大火定会引来官兵,咱们先行下山,再做道理。” 第四章 爽然若失 三人沿着山路走下,到得山脚,举目向山上望去,见那大火兀自未熄,黑烟冲天,数里犹见。三人又行出两三里,来到一条大路上,正好见前方一辆无篷马车行来,三人欲搭马车行一程,冲那车夫招了手。车夫陡见得路边站着三个浑身血迹斑斑、手持兵刃之人,只道是暴客拦路打劫,哪里还敢停下,催动马车急行,从三人身旁掠过。 郭旭元大骂一声,几个提纵跳到车板之上,一刀劈向车夫后脑,车夫连惨叫也未及出一声,一头从马车上栽下,摔倒在路旁,眼见不活了,郭旭元一把抓过缰绳,勒住马车。 郝汉见车夫横尸在地,眼睛兀自圆瞪,心中不忍,对郭旭元道:“小小年纪,心肠怎恁地狠毒?这车夫又没招惹到你,何故伤他性命?”郭旭元却不做声,只是白了他一眼。郝汉浓眉紧蹙,只觉一阵反感,心道:“这些匪人行事果然阴鸷乖戾,不可与他们久耽,我这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于是问道:“二位眼下要去哪里?” 颜卿妍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再……”她本想说再重整旗鼓,可是一想这短短几天内所生的变故,立刻心灰意懒,茫然自失。郝汉不等她说完,便道:“我想偷偷潜回官府查探一下状况,咱们就此别过罢。”颜卿妍察觉出了郝汉神色间的反感之意,只觉心中一阵说出不的难过,颇不是滋味,说道:“此间离县城还远,我们也要行经县城附近,正好可以捎你一程,不如咱们同行,到了县城附近再分手罢。” 郝汉见她一脸企盼之色,不忍拂逆,便道:“好罢,咱们再同行一阵。” 三人驾着马车继续前行,刚刚行出里许,忽见前方奔来一队官兵,三人一惊,想要躲藏起来,可是马车一时间收停不住,已然避无可避,正好碰了个照面,三人一瞧,见当先一人赫然竟是朱仲为。 朱仲为也是一怔,急忙喝道:“郝汉,想不到让我在此撞到了你,你勾结匪类,掠劫官银,还杀死了自己手下的弟兄,今天我便要将你捉拿归案,识相的话便乖乖束手就擒罢!” 郝汉登时火冒三丈,骂道:“姓朱的,你这直娘贼,勾结山贼掠劫官银的分明是你,如今却颠倒黑白,反来诬陷我?我须有分辩处!”朱仲为道:“郝汉,你休要抵赖!有三个逃出来的兄弟可以作证!”郝汉骂道:“那三个人与你是一丘之貉!姓朱的,你一个时辰前还在这山上与那伙山贼厮混,又与匪张迅从山上一并逃了下来,现在你摇身一变,反倒贼喊捉贼了!”朱仲为冷笑道:“兄弟们,可不要听这郝汉胡言乱语,他现在已是被官府通缉的要犯,他杀死押送官银的弟兄,是我亲眼所见,如果不是他劫的官银,这几日他又去了何处,为何不回官府复命,分明是心中有鬼!” 郝汉气得简直要跳将起来,颜卿妍上前喝问:“朱仲为,我问你,张迅那厮躲到哪儿去了?”朱仲为装腔道:“张迅是何人?我不认得他。”突然心念一动,心下有了计较,问道:“你们两位可是蜚英寨的寨主颜卿妍和五当家郭旭元?”郭旭元道:“正是你郭大爷!”颜卿妍也道:“是便如何?你不认得我了吗?”话一出口,便即后悔,心知着了道,望了郝汉一眼,面带歉疚之色。 朱仲为面现得色,冷笑道:“众位兄弟,他们自己都认了!这姓郝的与这两个匪混在一起,能干什么好事?姓郝的,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郝汉气得浑身抖,颜卿妍见状,在他耳畔低声道:“不必跟这种宵小动火。”却听朱仲为大声道:“你们瞧,咱们的郝指使与那女匪如此亲近,瞧他们那副耳鬓厮磨的模样,定是勾搭了多年的一对姘头了。”郝汉的胸膛委实快要炸裂,这番轧姘头的俚骂之语分明是前几日郝汉用来羞辱朱仲为的,现下却被朱仲为拿来以牙还牙,他气极反笑,仰天打了个哈哈,骂道:“朱仲为,你这学舌撮鸟儿!尽会吞人涕唾!” 颜卿妍更是又羞又恼,作道:“姓朱的,你作死吗!”又冲郝汉愠道:“还有你!若不是你先前胡乱嚼舌,他能这般照着瞎说吗?”郝汉见颜卿妍柳眉倒剔,花容带煞,倒甚是可爱,自己反倒恼不起来了,转怒为霁,笑嘻嘻地道:“贼婆娘,跟我轧姘头你觉得很是吃亏吗?”颜卿妍羞恼难当,抬手就想给郝汉一记耳刮子,但见郝汉刚刚还横眉切齿,转眼间便又嬉皮笑脸,很是纳罕,不知他为何变脸变得这么快,这一巴掌也便打不下去了,转念一想:“我适才失言,害得他被官兵误会,有口难辩,这几日在牢中,他虽口齿轻薄,其实却对我秋毫不犯。方才山上一战,我们已然拼得精疲力竭,眼下官兵这么多,定然是逃不掉了,现今蜚英寨已被大火焚尽,众兄弟又反我,我已心灰意懒,不如成全了他罢。”当下心一横,对郝汉低声道:“喂,狗官,把你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我交与官府,就说是你擒获了我,要将我送往官府问案。” 郭旭元听了大急,道:“四姐,使不得啊!”颜卿妍道:“五弟,待会儿你便趁隙走脱,不必管我,张迅那个狗贼就要你去手刃了。” 郝汉将大环刀往地上一摔,道:“贼婆娘,你委实把我郝某人瞧扁了,我若把你交与官府,你定会被杀头问斩,那忒也不够义气了!我郝汉德行虽不济,但也不会靠出卖弟兄来保命。”颜卿妍啐道:“狗官,我又不是你弟兄。”郝汉一愣,道:“那倒也是,不过怎么说咱们也有几日共囚之谊,就当你是弟……嗯,就当你是朋友罢。” 颜卿妍幽幽道:“想不到咱们一官一贼,如今倒成了共患难的朋友了。”跟着正色道,“狗官,官兵这么多,咱们是逃不掉了,与其都死在这里,不如你把我交出去罢,能活一个算一个,我只望你能想法子让我五弟脱身。” 郝汉望着朱仲为冷恻恻地道:“嘿嘿,就算我把你交与官府,朱仲为这厮便能放过我吗?恐怕我还没有到官府,就要遭他的毒手了。”他待要向众官兵分辩,却听郭升大声道:“朱仲为,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一伙的,那官银便是我们合伙劫的!” 众人皆是一怔,颜卿妍道:“五弟,你胡说什么?”郭旭元本就对郝汉心存嫉恨,这时见颜卿妍竟肯为郝汉舍身就缚,妒意更浓,一忿之下,便如此说了。朱仲为也是大感意外,他万万不曾料到郭旭元会主动揽罪上身,赶忙道:“好,你们承认了便好!弟兄们,将他们拿下!知县老爷下了榜文,谁捉拿住他们,重重有赏!” 众官兵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合围了过来,将三人圈在当中。郝汉昔日沙场鏖战,孤陷重围已是家常便饭之事,现下被这许多官兵围住,不但不怯,反而激起了昔日从军时的烈性,豪气陡生,哈哈大笑,道:“当真是百口莫辩了,如此更好,与其啰里啰嗦地夹缠不清,不如这般真刀真枪大干一场,也好让我痛痛快快地宰了你这姓朱的直娘贼!”但目光缓缓扫过众官兵,便即转念,心道:“昔日战场之上,杀的都是敌兵敌将,当然可以放手相搏,眼前这些人却都是过去同吃同寝、一起赌钱喝酒的弟兄袍泽,我又如何下得了手?我方才还说不会为了保命而出卖弟兄,若是连同袍都可杀害,那么跟朱仲为这种宵小之徒又有何分别?”又想:“贼婆娘说得有道理,依眼下状况,倘若真打起来,我们三人恐怕谁也休想活下来,官府要生擒我,我若束手就擒,他们定会将我押往官府,押解途中,在这许多官兵的注目之下,朱仲为也不敢害我,只消我到得官府,便可将事情的始末原委说与知县老爷听,到时自有分辩处。”于是道:“姓朱的,你费尽心机要除去我,无非是因为我不爱听你阿谀奉承,阻了你升官财的道儿,但你我的恩怨与颜寨主、郭兄弟以及诸位厢军弟兄毫无干系,我自忖今日难活性命,咱们不如谈谈如何?” 朱仲为一怔,心中大奇:“依郝汉这倔性子、硬骨头,我这般加害于他,他必然不会就范屈服,又如何肯与我心平气和地谈条件?这其中必有古怪。”说道:“你想如何?划个道儿来!” 郝汉道:“既是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便让我一人来担待,放他们两个走,我束手就擒便是了,否则打起来,难免会伤及诸位弟兄的性命,而且狗急跳墙,我若以命相搏,非要拽你来垫背,也并非办不到。” 颜卿妍一怔,望着郝汉,眼中现过一抹奇异之色,说道:“想不到这时你还顾着我们。”笑了笑,又道:“不过哪有把自己比成狗的?叫你狗官倒也不冤。”郝汉哈哈一笑,道:“管他狗急跳墙还是猴急上房,朱仲为,我且问你,你答不答允?” 朱仲为不禁心动:“这姓郝的刀法厉害,若是真打起来,定会吃亏,他愿意束手就擒倒也省事,而且确如他所说,我要除去的只是他一人,这两人倒也无碍,不如便答允了他。”忽地又一转念:“不可!他们三人都知晓我勾结山贼劫掠官银之事,不可放走一人,否则必有隐患。须得逼迫他们三人动武拒捕,也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就地‘正法’了。”于是道:“姓郝的,你果然跟他们是一伙的,竟替他们开脱,照你所说,我若不放他们走,你便要拒捕吗?好大的胆子!你们今日谁也休想走脱!弟兄们,还愣着作甚?拿下他们!” 众官兵得令,虚挥兵刃,跃跃欲试,郝汉见势头一触即,对颜卿妍和郭旭元道:“不可伤了这些官兵的性命,只须杀了这姓朱的,之后的我来应付。”郭旭元对郝汉心存怨蒂,郝汉越是这般说,他越是违拗,忽然单刀疾出,朝一个官兵劈头砍去,这官兵猝不及防,额头中刀,倒地身亡。郝汉大急,怒道:“你要陷我于不义吗?” 郭旭元反诘道:“便是要陷你不义,你待怎地?你能砍我们山寨的弟兄,我便不能砍这些狗官兵吗?”说着又一刀横砍而出,划向一名官兵的咽喉,这官兵架刀一挡,郭旭元刀锋陡转,贴着官兵的刀刃滑下,撩向他腰肋,刀至中途,又有两名官兵挺枪袭来,一枪搠其面门,一枪绊其下盘,郭旭元只得收刀,一个鹄子翻身,从两枪之间横翻了过去,落地之后身形顺势原地旋了一圈,刀随身转,两名使枪官兵的咽喉各中一刀,两捧血花喷溅而出。 郝汉大喝一声,挺刀朝郭旭元拦去,使了一招“战不旋踵”,一个垫步疾冲,大环刀斜削而开,几刀之势便将郭旭元与官兵从中硬生生地分开,郝汉身处当中,一刀逼退官兵,赶忙又转身劈出两刀,封住郭旭元的刀路,郭旭元大恼,转而攻向郝汉,单刀连出,郝汉一边招架一边后退。郭旭元却穷逼猛迫,不断对郝汉施袭,招招狠毒致命。 许多官兵对眼下的境况不明就里,不知这两人何以突起内讧。颜卿妍在旁瞧见,喝道:“五弟,你做什么?”瞅准了个空隙,抢了上去,执剑横在二人中间,郭旭元便即罢手,转而又攻向官兵。郝汉道:“贼婆娘,叫你五弟不要伤这些官兵的性命。”颜卿妍颇是为难,道:“眼下这般险境,如果不伤他们,咱们便难以突围。”郝汉道:“点|穴制服他们也便是了,不要伤他们性命!”瞥眼间见朱仲为躲在众官兵之后,不敢涉入战圈,怒骂道:“姓朱的,你这个怂包!躲在后面做什么?敢不敢上前领死?” 顷刻间,郭旭元又杀死了两名官兵,颜卿妍也因自卫而刺伤了几名官兵。郝汉只以刀势逼退官兵,不出杀招,乘隙点他们的|穴道,嘴里兀自不停骂着:“朱仲为,你眼看着弟兄们丧命,自己却躲在后面,你敢不敢与我一斗?咱们的恩怨单独了结,为何拉扯上这许多不相干之人?你听到没有?你这缩头乌龟!” 不论郝汉如何出言詈骂,朱仲为都毫不动容,兀自指使官兵围攻三人。三人气力不支,攻守间破绽也多了,各自都受了几处轻伤,被乱刀分尸也只不过是时间久短之事罢了。 倏地,郝汉听得一声箭鸣,急忙转身,见一支短箭从斜上方急射而来,他猝不及防,右肩被短箭擦中,划出一道深痕。他朝短箭射来的方向望去,见朱仲为踩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之上,手里端着一只短弩,也不知是几时攀上去的。朱仲为又搭了一支箭,对准郝汉射去,郝汉欲挥刀将箭荡落,可刚一提刀,便牵动了肩膀的伤,负痛之际,这一刀便慢了些许,已然不及挥落箭矢。便在这分际,颜卿妍抢上两步,斜刺里伸出一剑,将弩箭拍落。 郝汉暗叫好险,目眦欲裂,咆哮道:“朱仲为,你就只会这些暗箭伤人的伎俩吗!”朱仲为却不理会,仍是搭箭射击,他居高临下,郝汉的身形完全暴于弓弩之下,甚是凶险。颜卿妍想欲帮忙,怎奈却被几名官兵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情急之下,郝汉抓起地上一具尸,顶在身前,朝那大树的方向撞去,这一撞竟挤开人群,直冲到树下,他猛地一刀猛地挥出,朝树干拦腰斩去,只听卡擦一声,树干从中折断,轰然压向众官兵,众官兵见状急忙四散而开,包围圈立刻漏了一个缺口,三人得隙冲出。郝汉一瞥眼间瞧见了十丈外的那驾马车,道:“贼婆娘,你快去将那马车赶来,我和你五弟先挡住他们。” 适才大树轰倒,朱仲为还攀在枝杈之上,来不及跃下,双腿一下子被树干压断,疼得嗷嗷叫唤,眼见颜卿妍要去赶车,想欲阻止,一时间却挣脱不出,正焦急间,伸手触到一物,却是那只短驽,上面已经扣了一支箭,他急忙拾起弩,对准颜卿妍扣动机括,短箭脱弦射出,此时颜卿妍正背对着众人跑去牵马,自然不知朱仲为暗施偷袭,待破空之声入耳,心中一凛,已然躲闪不及,耳听得嗤地一声,正是短箭扎入肉中声响,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痛觉,正纳罕间,又听得身后有人跌倒,转身一看,见跌倒在地的竟是郭旭元,那支短箭正中他胸口,扎得甚深,除了尾翎,几乎整支箭都已没入胸口。 颜卿妍登时慌了神,走过去扶起他,颤声道:“五弟,你……”话已咽住,不知所措。郭旭元断续道:“四姐……四姐,咱们杀人越货,这便是……咱们的报应……咱们的下场吗?”颜卿妍惶然道:“五弟,不要胡说,四姐定会设法救你,你可要撑住。”话虽如此,可是究竟该如何施救,一时间却没了主意。 郝汉喊道:“快抱他上马车,我抵挡一阵,快!”颜卿妍依言抱起郭旭元朝马车奔去,郝汉一边左右抵挡官兵,一边朝马车缓缓退却。颜卿妍将郭旭元平放到车板之上,拾起马鞭在马臀上一抽,马匹开始踏蹄缓行,她转头对郝汉大声喊道:“快上马车!”郝汉使了招“登锋履刃”,连出七刀,刀路过处,劲风激荡,直逼得官兵止步不敢上前,他趁众官兵这一滞,转身一个提纵,跃到车板之上,接过缰绳,驾着马车奔掠开去。几名官兵摘下弓箭,纷纷朝远去的马车攒射,颜卿妍挥起长剑,拨落箭矢。 郭旭元已然气若游丝,抓住颜卿妍的衣角,断断续续地道:“四姐,我……我怕是不成啦,你……你往后可要……自己保重……我……我,四姐,我……”颜卿妍心中大急,语带哭腔,道:“五弟,你莫要说话,四姐先行替你疗伤。”伸手点了他胸口几处|穴道,止住流血,又伸掌抵在他胸口,渡入真气护住心脉。然而这一箭正射中要害,已然救无可救,说是运功疗伤,充其量也只是将这最后一口气多吊得一时三刻罢了。颜卿妍无计可施,急得要哭,她往日虽是一寨之主,但毕竟年轻不经事,近来遭尽种种变故,心中也早已没了主意,对郝汉道:“你怎生想个法子,救救我五弟。” 郝汉转头望了望郭旭元胸口,见他的前襟已被鲜血染得殷红,眼神已然涣散,眼见是活不成了,只得摇头叹气。 郭旭元忽然一把抓住郝汉的衣角,道:“狗官,我求……求你将我四姐送到……送到一个安全的去处,你能答允我吗?”他说这话时,中间吐了好几口血。 郝汉本对这人无甚好感,但是方才见他舍身救下颜卿妍,想他定也是个重义之人,倒也有些敬佩,又见他命在顷刻,不忍拂逆一个将亡之人的意思,便应承下来,道:“好,我答允你。”郭旭元道:“你若敢……敢欺侮我四姐,我做鬼……也放你不过……”郝汉转过头继续驾车,说道:“你宽心罢,我郝汉德行再不济,但说出的话总也算数。” 郭旭元本已空洞的眼中闪过一抹慰藉之色,又咳了一口血,道:“四姐……四姐……我……”颜卿妍急道:“五弟,你不要说话,泄了真气就……就……”后面的话她自己也不敢想象。郭旭元抓住颜卿妍的手,道:“四姐……四姐……我快不行了,现下不说,怕是就说不成了……四姐,四姐,我……”说到这里,猛地一口血雾喷将出来,身子一挺,溘然闭目。颜卿妍心头蓦地收紧,便似挨了一记重锤,伸手一搭郭旭元手腕,已然没了脉搏,她却兀自不信,一边继续以手掌渡入真气,一边叫着:“五弟!五弟!”但全是徒劳,郭旭元已然一动不动。 马车行了两个时辰,来到了一处乱岗,郝汉勒停马车,对颜卿妍道:“这里正是个下葬的所在,咱们就把他埋在这儿罢。”颜卿妍神色木然,隔了半晌才点了点头。二人下车选了一处地方,使兵刃刨了一个大坑,颜卿妍将已经僵硬的尸放入坑内,掩土埋葬,又削了块木板做碑,上刻碑文:郭君旭元贤弟之墓。她立在坟前,肩膀一耸一耸,默默啜泣,郝汉坐在不远处等她,一言不。 又过半晌,颜卿妍转过身来,脸上泪痕兀自未干,道:“你的伤不打紧罢?”郝汉扶着左臂,咧嘴道:“你别说,还真疼。”颜卿妍道:“我来给你包扎一下罢。”查看了一下郝汉身上的伤,从怀里取出一只翠绿色小瓷瓶,拔下瓶塞,倒出了一些白色粉末敷在他伤口之上,又从自己衣角上扯下了几块布条,给他包裹好。 郝汉望了望坟茔,说道:“你心中可有什么去处?我答应了你五弟,要将你安全送到地方才行。”颜卿妍颦眉蹙頞,想了半晌才道:“现下除了大师兄那里,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郝汉道:“你大师兄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颜卿妍道:“我大师兄是个出家人,唤作岳阳道人,他是天目山凌虚观的现任观主。”郝汉道:“岳阳道人?凌虚观?这可没听说过。”颜卿妍道:“那也难怪,我们凌虚观在江湖上本就默默无闻。” 郝汉道:“这可就奇啦,你师兄是个道士,你怎么却是个山贼大王呢?”颜卿妍黯然道:“除了大师兄外,我们几个师兄妹都是俗家弟子,而且都被师父逐出了师门。”郝汉道:“天目山是在杭州罢?离此间也不算太远,咱们这就启程罢。” 颜卿妍心头轻颤,抬眼望了望郝汉,想到一路上要与他同行,不由得心波绮荡,急忙把眼光别过去,不敢望他,说道:“我自己去便成,不劳烦你了。”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番言不由衷的话,话一出口,便觉后悔,生怕郝汉就此应了。 郝汉呵呵一笑,说道:“你这贼婆娘,三番五次地这般瞧我不起。” 颜卿妍微微一怔,随即会意过来,心中不由得暗暗一喜,面上却作势薄怒,恼道:“你这狗官,嘴恁地缺德,一口一个贼婆娘叫得很是快意吗?”郝汉反诘道:“我叫你几句贼婆娘你便恼了,你叫我狗官却待怎讲?再说你这婆娘干得是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强人营生,叫你贼婆娘倒是便宜了你。”颜卿妍啐道:“姑娘干得是劫富济贫的好汉行径,总也好过你们这些欺侮老百姓的狗官百倍!” 郝汉不禁失笑,道:“娘们便是娘们,好汉便是好汉,根本不搭噶,你还笑我自称好汉,你一个娘们又岂可自称好汉?瞧你一个女儿家好端端地不在家里摆弄绣花针,做做女红裁缝,却出来抛头露面,舞刀弄剑做山大王,有失体统且不说,成天和一群粗鲁汉子在一块,也不怕有碍名声。”其实郝汉先前也曾思量过,想她一个女子如此年轻便流落江湖,落草为寇,身世定然十分苦楚,行止自然不能像大家闺秀那般文静了。 颜卿妍恼道:“你这狗官,瞧不起女人吗?”郝汉道:“我便是瞧你不起又如何?你若是有能耐,却怎么管不住手下的那帮男人,反倒被他们给反了?”颜卿妍被抢了白,无言以对,心下甚为失意,加之适才经郝汉无意间一提,又想起了几年前的师门变故,想到自己的亲近之人不是溘然逝去便是撒手而去,自己饱罹分离之苦,不禁悲从中来。 郝汉见颜卿妍神情凄然,自知言语有些过了,温言道:“贼婆娘,咱们别吵了。时辰已不早了,咱们这便启程罢。”说完牵过马车,在一旁候着。颜卿妍对坟茔拜了几拜,这才上了车。郝汉扬起马鞭,驱车向南而去。 第五章 师出同宗 行到晡时将尽,两人到得一处镇甸。当下商议了一下,决定先在镇外找寻一番,若能找到村庄,便在村庄借宿,若是找不到,便再等上一个时辰,待天色黑下来再进镇子,一来两人身上尽是血污,这般进镇太过招摇,二来官府应当正在通缉捉拿他两人,当须谨慎。 两人在镇外方圆几里内找寻,不到半个时辰,便在镇子东五六里外寻到一处依江而驻的小渔村,村里零零落落地有七八户人家。 行至村口,郝汉勒住马车,将兵刃掩土埋了,道:“贼婆娘,你身上可有银两吗?”颜卿妍奇道:“要银两做什么?”郝汉道:“咱们进村要讨些衣衫、吃食,总要使些银两罢?还有,咱们此去杭州,路途也不近,这一路上总要傍些盘缠来花使。”他身上原本有些银子,但是几日前被擒到蜚英寨之后,被那些喽啰们尽数搜刮去了,现下身无分文。 颜卿妍先前身为一寨之主,长年呆在在寨中,平日里采办物事都由喽啰下山去张罗,她身上自然不会揣着银两了。 郝汉见她半晌不答话,问道:“怎么啦?你也没有银两吗?这下可难办了。”他未履江湖,自然是不知道江湖中人靠什么生计过活。颜卿妍想提议去大户家盗些银子来做盘缠,但转念一想,又怕郝汉对自己偷盗行径再生反感,便即打消了念头。想了一想,从头上取下了一支簪,道:“这支簪子应该值些钱,咱们拿去当掉罢。” 郝汉见这簪似是黄金打造,尾端镶有翡翠,还连着一条珍珠坠儿,做工极是考究,他虽不懂得鉴识珠宝饰,但一看也知当是价值不菲之物,道:“这簪子不珍重吗?当掉不打紧吗?”颜卿妍淡淡一笑,道:“什么珍重不珍重的,这支簪子的来历,说出来怕你听了也不高兴,它是件赃物,是先前蜚英寨打劫一家大户时得来的,当时我见着喜欢,就留了自己用。”说到这些女儿家爱美好打扮的事,她也难掩羞涩,一脸忸态。 郝汉道:“好罢,反正咱们明日便要渡江了,车马也不能携着,便把这匹马抵给农户,换些衣衫、吃食,明日过了江再当掉这支簪子,然后买两匹快马代步。” 两人下得马车,走到了靠村口的那家渔民小院。只见院中落了几间茅屋,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院中补网,一个中年汉子在收拾摊在簸盖中的鱼干,这两人见郝汉和颜卿妍这副模样走进来,登时怔住。郝汉一打量这两人,见那汉子一身渔农打扮,身材略为削瘦,样貌平平无奇,那妇人倒是丰容盛鬋,姿仪姣丽,虽粗衣朴装,身无靓饰,风韵却丝毫不为之减却。 忽然茅屋中窜出一条毛茸茸的小黄狗,紧跟着又奔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这男孩儿红扑扑的脸蛋儿,扎着两个朝天髻,甚是可爱,正笑咯咯地追狗为戏,奔到切近,陡见两个浑身血污、披头乱的生人立在院中,只道是爹娘经常讲的故事中那专挖小孩心肝来吃的魍魉妖怪来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小黄狗站在一旁,冲这两个生人汪汪吠叫,似是因为他们吓坏了小主人,是以对他们敌意甚浓。 那妇人赶忙放下渔网,跑过去抱了童儿,一言不地回到屋中,那汉子冲狗儿叱喝了一声,狗儿“呜呜”地哼唧了几声,十分委屈,耷拉着脑袋怏怏走开了。汉子走上前来,搓着手,一副赔着小心的模样,对郝汉道:“这位军爷,不知来到小民家中有何贵干?” 郝汉略一筹思,说道:“老乡,我们为了拿贼办案来 武襄刀 第 5 部分阅读 到此处,途中与江洋大盗打了一架,受了些伤,想在你家借宿一宿,可否行个周全?”汉子忙道:“当得,当得,小的这便去给军爷收拾屋子。”郝汉道:“老乡,我还想跟你讨两套干净衣衫,换身行头。”指了指院外的马车,“不巧我们没带银两,就拿这匹马做抵成吗?” 汉子连连摆手:“不妨,不妨,衣衫军爷尽管拿去穿罢,小的不敢要军爷的银子。”郝汉笑道:“老乡不必推辞,明日我们便要过江了,这车马也带不走,便留与你罢。”汉子道:“小人正好有只渔船,明日便让小人载军爷渡江罢。”郝汉喜道:“那就生受老哥啦。”汉子道:“军爷折杀小的了,不知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颜卿妍嗫嚅道:“我……我……”汉子道:“姑娘有何吩咐?”颜卿妍忸怩道:“嗯……我想洗个澡。”她这几日被困在牢房之中,没法梳洗,牢房里又腌臜不堪,加之拼杀之时,血污沾身,身上已经十分污秽,她毕竟是女子,在意仪容观瞻,厌恶这般邋遢。 汉子道:“小人这便让内人去烧洗澡水,二位请宽坐一会。” 郝汉找了棵树将马车拴好。不一刻洗澡水便烧好了,颜卿妍和郝汉各自洗了澡,又换了一套干净衣衫,出来彼此一见,颜卿妍登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半日她在路上一直郁郁寡欢,此时终于露了笑容,却见郝汉穿着一件粗布汗衫,下摆胡乱掖在腰间汗巾里,外披粗布褙子,驼黄裤子,也不知道是不合身还是怎地,这套再也寻常不过的农家汉子衣衫穿在他身上却显得不伦不类,甚是滑稽别扭,活似一个混迹于市井的浮浪泼皮。 颜卿妍换了套粗布襦裙,外面套着一件粉色绣花半臂,又经过一番梳洗捯饬,风韵犹增。郝汉笑道:“贼婆娘,想不到你穿成农妇的模样,反倒更标志了。”颜卿妍只道郝汉又在取笑自己,顿足嗔道:“你这人真是,又胡说八道!” 过不多时,饭菜备好,那夫妇与童儿却不与郝汉两人一起吃。那汉子过来招呼道:“小小荒邨,无甚款待,区区粗茶淡饭,军爷莫怪。”郝汉道:“老乡家中可有酒吗?”他这几日在牢中没有酒喝,委实馋得紧,他向来无酒不欢,如今虽被人诬陷,但他性子喜动,这几日来身陷囹圄,缚手缚脚,甚是憋气,现下刚脱牢狱之困,自然要讨些酒来,大饮一番,以为畅怀遣兴。 汉子道:“小的家中倒是有些酒,不过却是浊劣的村醪,怕军爷你喝不惯,你看小的去市肆给你沽些好酒来如何?”郝汉笑道:“天这么暗了,怎敢再生受老哥奔走,管它是好酒还是坏酒,是酒就成,到得我肚里,都是琼浆玉液,老哥尽管取来便是,哈哈。” 汉子赔笑着应了,取来一坛酒,给郝汉满满筛了一大碗,郝汉端起来喝了一口,吧嗒吧嗒嘴,但觉这酒入口确是十分糙劣,味寡乏醇,但他酒瘾正浓,哪管那许多,又一是大口,满饮到底,酒入肚中,热息上冲,大感畅快,颜卿妍见他这副馋相,不禁莞尔。 那汉子又斟了一碗,道:“军爷慢喝,小的日里刚好捉了一尾鲥鱼,还新鲜着,这便着浑家烹了与军爷佐酒。”郝汉笑道:“不必劳烦,老哥自去方便罢。” 两人用罢晚饭,也没再见那妇人和孩童露面,那汉子出来说道:“军爷,二位换下来的衣衫小的着浑家拿去浆洗干净,再缝补一下罢。” 郝汉道:“不劳烦老哥啦,那些衣衫已经没法穿了,扔掉便是了,相烦老哥帮我们腾两间房,我们要早歇,明早还要赶路。”汉子道:“当得,当得,屋子早就拾掇妥啦,两位便请去安歇罢。” 郝汉到得卧房之中,倒床而睡。夜半醒转,想欲解手,出得屋子,在院子里找寻了一圈,却没有寻到茅房,腹里憋得难受,见屋旁有一棵大枣树,索性走到树下,解开裤子,银河倒泻,一番稀里哗啦之后,登觉舒畅,长吁一口气,又觉口渴,见院中有一口水井,缒起吊桶打了水上来,就着桶咕咚猛灌了几口,这井水甘洌清凉,他登觉神清意爽,惺忪困意便去了好几分。 正要回屋继续相会周公,却听不远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迭沓而来,闻声可知来者似乎怀有武功,他心中一凛:“莫非我和贼婆娘露了行藏,这夫妇去报了官?”此时回屋去叫醒颜卿妍已自不及,瞥眼间又看到那棵大枣树,当即纵身攀了上去,悄悄观察动静。 借着皓亮娥影,他见来者约莫十七八人,个个黑衣劲装,各携兵刃,却不似官府中人,从村口径向这里奔来,提纵奔行之间,足见其中几人轻功颇具火候。 那十七八人到得院外几丈处,为一人一抬手,几人立即停止疾奔,蹑手蹑足地缓缓靠来,蹑到墙根,纷纷轻轻跃上土墙,便在此时,忽听屋中一声狗叫,这叫声突如其来,在这静谧的深夜里显得尤为突兀,那几个黑衣人刚踩上墙头,身形还未立稳,都被这叫声惊得扑偃不定,有三个黑衣人更是直接从墙头跌落下来,形态甚是狼狈。 这时一间茅屋中的油灯点亮,听得里面一个孩童声音道:“娘亲,你拿线团掷小虎子做什么?”听口气颇有埋怨之意。一个妇人声音道:“娃儿啊,这狗子怠惰得紧,家里都遭了贼了,它却在那儿睡大觉。”孩童奇道:“贼在哪儿呀?”妇人道:“娃儿,没事,回被窝睡觉去,爹跟娘出去把贼撵走就是了。”孩童却是不依,道:“不嘛,我要去瞧爹娘怎生捉贼。” 又听一个汉子道:“娃儿乖,听你娘的话,回床上睡觉。”郝汉听这声音正是那渔农汉子。 那孩童撒娇道:“不嘛,不嘛,我要看。”妇人道:“现下天可黑着呢,山魈妖怪正在外面游荡,四下里捉小孩回去煮了吃。”那孩童不再言语,片刻之后,听得屋里传来一阵窸窣之声,似是那孩童吓得钻回了被窝。 屋里边这一家三口自顾自说着,外面这些黑衣人却听得相顾骇然:这人在熟睡之中能听到这么远的脚步声,已是十分厉害,竟然还能以闻风辨形之技辨别出他们起跳纵上墙头的动作,从而算准投线团掷狗的时机。而且适才屋中又一片漆黑,只凭着狗儿几不可闻的呼吸之声便能掷中,光是这份准头的拿捏,已足见其暗器手法十分高明。 众黑衣人正没做理会处,柴扉推开了,那渔农汉子当先走了出来,笑道:“墙上的朋友,下来说话罢,可别摔坏了。”方才那三个从墙头跌落下来的黑衣人登时脸红到了耳根,所幸夜色昏暗,几人又带着面罩,无人看到。 众黑衣人纷纷纵下墙来,落在天井之中,渔人汉子道:“不知各位枉顾寒舍有何贵干?”为一人厉声道:“霍宽,你可让我们寻得好苦!” 郝汉这才略微宽心,心道:“原来不是冲着我和贼婆娘来的。” 渔人汉子霍宽作揖道:“尊驾是何人?不知这般苦苦找找寻在下却是从何说起?”那黑衣人“呸”了一声,上前两步,揭开面罩,道:“姓霍的,你瞧我是谁?” 霍宽端详了一阵,摇头道:“恕在下眼拙,没瞧出来,请教尊驾上下。”那黑衣人怒意更浓,道:“你不认得我了吗?爷爷却认得你,六年前,你与你那恶婆娘在鄱阳湖上害死了‘忽律心’管笃,你可记得吗?我便是管笃的兄弟‘豹子胆’管宏!你杀我兄弟时,我也在场!” 这时那妇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道:“这等奸恶之徒我夫妻两人杀得多了,早已记不得啦。”管宏怒气更盛,骂道:“姓何的,你这腌臜货,来得正好!” 妇人倒不以为忤,道:“如此说来你是来寻仇的?那好得紧啊。”霍宽奇道:“好什么?”妇人白了他一眼,道:“老娘多久没打架了,拳脚都生疏了。”霍宽赔笑道:“娘子啊,能忍则忍,咱和这几位江湖朋友好好斡旋一番,若是能免动干戈,化敌为友,那就皆大欢喜啦。” 颜卿妍这时也走出屋来,郝汉从树上纵下,跳到她身旁,管宏斜眼睨着他两人,冷笑道:“还有帮手来助拳吗?”郝汉道:“我两人只是过路人,借宿在此,与诸位的恩怨并不相干。”管宏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做声。 一个老迈的黑衣上前一步道:“霍宽,何月娘,老夫跟你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跟老夫斡旋,先问问这家伙允不允!”边说边虚挥了两下手中的砍山刀。霍宽又作了一揖,道:“敢问这位老前辈又是哪位耆宿?”年迈黑衣人道:“呸!老夫是干云庄庄主钱万里,六年前,我那孩儿被你们……被你们……嘿!我钱家从此绝了后啦!”已气得语无伦次,冲其他人道:“你们都上来递个门坎罢!” 其它黑衣人纷纷上前,自报家门,道来恩怨,原来他们都有亲厚之人被这夫妇杀死或致残,还有几人更是自己本身遭残,被这夫妇废了一对招子或砍去了一条手臂。 众人道完了来历,管宏道:“霍宽,何月娘,咱们这便了结恩怨罢!”何月娘冷笑道:“很好,很好,你们一并上罢!”说罢便要上前,霍宽急忙拉住道:“娘子,莫要冲动,没准还有说项的余地。” 何月娘登时好大的火气,手指头顶着他脑门,詈骂道:“你这个怂破落户,怎地越活越窝囊了,邻居四里整日欺你软弱,你也不敢吱个声儿,如今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啦,你反倒赔笑脸吗?我怎就嫁了你这个没用的汉子?” 被娘子这般严厉数落,霍宽倒是不以为忤,只是讪讪一笑,手上兀自拉着娘子不放。何月娘冷哼一声,一下子甩脱,展开拳脚迎了上去,霍宽“嗨”地一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那一十八个黑衣人一并拥上,各施武艺,登时便战成了一团。 郝汉和颜卿妍在一旁观瞧着,只见霍宽以十分灵活的身法在诸般兵刃间穿梭,圆转自如,闪移腾挪间那步子蹴如快电,也看不清他如何动作,便已闪到了出其不意的方位,直让人瞧得眼花缭乱。围攻霍宽的有**人,诸般兵刃齐往霍宽身上招呼,可无论他们施展何等招式,解数用尽,也无一人的兵刃或拳脚能沾到霍宽的半片衣角,更有几人收放不能自如,险些伤到自己人。郝汉不曾想到这懦弱汉子竟有这等好功夫,但见他只是一味躲闪着引众人攻他,却不出手反击。那几个黑衣人被他施为得晕头转向,一人怒道:“姓霍的,你存心消遣我们吗?当我们是好相与的?” 霍宽却道:“几位莫要动肝火,咱们有话好商量。”脚下的功夫却不停歇,没让他们讨得半分便宜,似要让他们知难而退。 颜卿妍越瞧心中越奇,忍不住“咦”了一声,嘀咕道:“这步法是……罡斗天机步?”郝汉对斗场之中的情形瞧得入神,也没对颜卿妍的话多加在意,只随口问句:“你识得他们的武功路子吗?” 又见何月娘也施展着同样精妙的步法,但游走间却不似霍宽那般客气,但凡围攻她的黑衣人都一一还以颜色,她使的是掌法,掌势看似柔绵,但却暗藏无上之巧,只见那掌路蜿蜒巧韧,如蛟腾龙蟠,巧妙地避开密集的兵刃,批亢捣虚,直取敌人要害之所在,掌意行云流水,虽有许多兵刃攻扰,却无丝毫顿挫、窒滞之感,或以掌背拂击,或以肘撞击,中者即受内伤,长吐一口鲜血,又或扣缠敌人肢节,分筋错骨,虽招招狠辣,姿态却如穿花蝴蝶,翩跹轻盈,煞是好看。 堪堪连郝汉也看出了门道,奇道:“贼婆娘,那位大嫂使的不正是你那跳舞掌法吗?”颜卿妍白了郝汉一眼,啐道:“什么跳舞掌法!净乱安名目!”郝汉笑了笑,道:“不过她使得却比你高明多啦。”颜卿妍又白了他一眼,继续观瞧着战况。 只见那**个围攻霍宽的黑衣人见霍宽只躲不攻,便索性不去攻他,转而合击何月娘。管宏报仇心切,见久攻不效,心中堪堪焦躁,一咬牙,也不思量那许多,向后跃出两步,猛地甩手撒了一大把钢钉,密密麻麻地朝斗场中的众人扑盖射去。这一手着实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那钢钉一脱手便密如蜂蝗,稠若浽溦,难以躲避,任谁也措手不及,这一着虽能打中何月娘,但也定会殃及周遭他人,众人皆不曾想到管宏毫无投鼠忌器之意,竟然不顾自己人的死活。 眼见这一大蓬钢钉迎面罩来,众人想要躲闪已自不及。倏地人影闪处,寒气大作,立在三丈开外的郝颜两人直感一阵阴风蓦地扑来,遍体生寒,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却见那条人影正是霍宽,他已闪在众人与钢钉之间,屈指成爪,一边急退,一边以双手在身前疾风般拨揽捭击,挥爪之间,衣袖鼓荡,宛如饱帆,烈烈招展,显是内功不俗。随着他双爪不断挥舞,阴寒之气更是一迭又一迭地向周遭荡散开来,而那一大簇钢钉,或被他以手爪攫落,或被他以衣袖拨飞,更有一些直接被爪风刮得激弹开去,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指顾之间,钢钉纷纷坠地。霍宽这一番兔起鹘落、运斤如风,将双臂抡得密不透风,竟没让那钢钉穿过一枚、伤到一人。 众黑衣人纷纷对管宏怒目以视或破口大骂,何月娘冷笑道:“阁下当真好手段呐!”又冲霍宽杏眼一瞪,恼道:“死鬼,旁人这般欺负你老婆,你还要忍气吞声吗?” 霍宽横在中间,苦求道:“我规劝各位,还是赶紧离开罢,我这内人若是作起来,各位可消受不起呀。”何月娘噗嗤一笑,道:“囚囊的,这句话你倒没说错。” 这时,忽听颜卿妍叫了一声:“这爪法是‘严霜冽蚀爪’!”霍宽与何月娘均是大奇,转头齐声问道:“你怎会识得这功夫?” 颜卿妍却不答话,对郝汉道:“咱们去帮帮他们。”郝汉问:“帮哪一头?”颜卿妍道:“自然是帮那夫妇。”郝汉道:“好。”他适才见那叫管宏的黑衣人为了伤敌竟连同伙的性命都不顾,心中对这帮黑衣人已是不忿,此刻便也不假思索了。 郝汉和颜卿妍加入战团,钱万里冷哼一声,道:“漠北四豺,这边我们应付着,你们将这两个雏儿先料理了。”四个黑衣人跳出战圈,各占方位,将郝汉、颜卿妍两人围住,对峙起来。郝汉见这四个人皆是中年汉子,身体各有残缺,一个双眼皆被刺瞎,一个没有耳朵,一个鼻子被平平削去,三人站在一处看上去甚是突兀。还有一个汉子手上比比划划,嘴唇翕动,出依依呀呀之声,借着月光细瞧,原来这人的舌头已被齐根割去。 这漠北四豺是亲兄弟,瞎了双眼的是老大孙广才,没有耳朵的是老二孙阔才,缺了鼻子的是老三孙长才,哑巴是老幺孙远才。四豺在江湖上是颇有名声的江洋大盗,他们在漠北立万迹,又因他们名字都带有一个“才”字,故而取了个谐音,自称漠北四豺。 四豺正要攻上,郝汉连忙一伸手,道:“莫慌动手。”三豺孙长才问道:“你待怎地?”他没有鼻子,说话之时不免含糊不清,瓮声瓮气。郝汉一拱手道:“好说,好说,四位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漠北四豺?”大豺孙广才听他这般说,甚为得意,道:“小子也知道我们的名号?怎么?怕了吗?” 郝汉装模作样细细打量了四豺一番,又故作正经,啧啧道:“传闻果然不假。”二豺孙阔才大奇,问道:“什么传闻?” 话到这里,颜卿妍便知这漠北四豺已然着了郝汉的道儿,她忍住笑意,在一旁迳自瞧下去,看郝汉如何捉狭他们。 郝汉又拱了拱手,道:“江湖传闻都说四位人如其号,今日得见,果然不假!”四豺只道郝汉是说江湖传闻他们如同豺狼般行事狠毒,若是这般,他们非但不会恼怒,反而会更加得意,因为对于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来说,凶残、恶毒这类字眼反倒是夸赞之辞,孙长才道:“此话怎讲?”郝汉摇头晃脑道:漠北四残,漠北四残,如此贴切,不正是人如其号吗?” 在场众人都呆了一呆,忽然会意,忍俊不禁,纷纷爆笑起来,四豺气得胸膛几欲炸裂,他们四人一向将自身身体遭残之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平日最痛恨旁人说他们残疾。只听大豺孙广才破口怒道:“都他娘的笑个屁!”三豺孙长才冲郝汉骂道:“小猢狲,待爷爷们好好拾掇拾掇你!” 四豺也不管颜卿妍,一并扑向郝汉,郝汉转身便走,游走间时而回头应上一两招,颜卿妍道:“狗官,你能应付得了吗?”郝汉边跑边道:“交给我罢!你去相助那夫妇。” 郝汉轻功不佳,绕着茅屋奔了两圈,便被四豺围堵在了那棵枣树之下,登时斗在了一处。四豺使得都是奇门兵器,老大孙广才使一条链子枪,老二孙阔才使一柄虎头钩,老三孙长才一对使鸳鸯钺,老么孙远才使一只铁爪。只因郝汉昔日临敌多在沙场之上,敌人所使兵刃皆是大刀阔斧、长枪硬弩之类的常规兵刃,这等江湖中的奇门兵器他哪里遇过?奇门兵器之奇不光在于外形模样奇特,使法、招式更是怪异之极,令人防不胜防。郝汉先前对付颜卿妍那对峨眉双刺时,起初便慌了手脚,现下一次对付四件奇门兵器,更是懵了念头,加之又无刀在手,拳脚生疏,几个回合下来身上便挂了彩。郝汉绕着枣树游走,仗着树干遮挡,勉强抵挡。 大豺孙广才虽双明十名,但精通闻风辨形之技,捏准了郝汉身形所在,抖手一抛,将链子枪头掷了过来,郝汉一猫腰,崩地一声,枪头钉在了树干之上,郝汉一个“狮子摆”,从链子底下翻身上来,跟着在链子上一踩,又在树干上连蹬两步,反身跳到屋顶之上。 四豺中的二豺和三豺轻功极佳,直接提身纵上屋顶,从郝汉头上掠过,将他截住,大豺和四豺则也借着树干跳了上来,从后面堵住他。郝汉本拟跳上屋顶之后便继续上蹿下跳,引四豺奔走,却不想自己反被截住了。 五人在屋顶又战成一团,没了树干的遮庇,这下可苦死郝汉了,左支右绌间身上又多了两处伤,好在这些奇门兵刃不致一击毙命,这才得以周旋。郝汉肚里连连叫苦:“休矣,休矣,这屋顶无处可遁,又被这四豺死死围住,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忽地心念一转:“谁说入地无门?” 眼见那孙广才扬起链子枪正欲抽落,孙阔才也举起虎头钩劈将下来,郝汉忽然面现黠笑,跟着气贯双足,使了个千斤坠,将茅屋的草顶压破一个大洞,身子从漏洞之中直坠了下去。孙广才和孙远才的这一击扑了个空,一时怔住了。孙长才气急败坏,骂道:“兀那猢狲,休逃!”纵身跳入洞中,其它三豺也跟着纷纷跳下。 郝汉从屋中撞破窗格,飞身鱼跃而出。他适才迭遇凶险,何月娘也瞧出了他拳脚笨拙,应当不是所长,大声道:“小兄弟,你使什么称手兵刃?”郝汉道:“刀。”何月娘道:“好!等着!”当即卖了破绽,引得钱万里一刀削来,跟着趁机一扣钱万里的双腕,一推一掣,双手一掰,钱万里的腕子便被翻开,手自然而然从刀柄上松开了,何月娘夹手将刀攫了过来。她擒拿手法精妙,以至钱万里被她空手夺了白刃,竟浑然不知,兀自抡着双臂作势要砍,手臂抡至中途,方才觉兵刃已失。 何月娘道:“小兄弟,接着!”将砍山刀朝郝汉掷了过去。 砍山刀飞到中途,孙长才听得清楚,上前一步,一抖链子枪,将飞至中途的刀卷住,用力一拽,要将它扯下来。何月娘似乎早已料得四豺会有这一手,这一掷之上附着着深厚内力,孙长才一拽之下,竟没扯动,而那口砍山刀似乎也是把宝刀,链子枪的锁链反倒被割断。这一掷不但劲力浑厚,用劲也非常之巧,看似势不可收,待飞到郝汉跟前时,劲道倏竭,郝汉伸手一抄,便轻巧接到。他仔细一瞧,见那刀身在月光映照之下隐隐透着汪蓝光晕,刀口更是锋芒逼煞,摄人心魄,果然是口不寻常的宝刀。 郝汉利器在手,刀法凌厉之势便更胜以往,三豺手中那等寻常兵刃哪敢轻摄其锋。局面顷刻间便即逆转,四豺败象已呈,反被郝汉紧逼。另一边颜卿妍与两个黑衣人交上了手,对方一个使掌,另一个则使一条长枪。颜卿妍打法甚是高明,身形紧贴着那使长枪之人,施展开织云引梭手,将他牢牢缠住,而对付那使掌的黑衣人,却只防不攻,攻势尽往使枪人身上招呼,不由得他脱身,正是对付长兵刃的不二法门:“避长就短”。要知但凡使长枪这类长兵器的武者,一旦被对手突入枪圈,贴身缠打,枪术便难以施展开来。颜卿妍这般打法,委实让那使枪黑衣人大伤脑筋。那使掌黑衣人在旁瞧得焦急,便不断卖以破绽或示弱诱颜卿妍来攻自己,颜卿妍却视若无睹,对他只是一味防守,对那使枪者缠打不休。使枪武者堪堪恼火,这条长枪在他手中反倒成了累赘,一怒之下,索性将长枪扔了,挥起拳头徒手搏击。那使掌的黑衣人也渐渐瞧出了颜卿妍所使的掌法与何月娘同出一路,怒道:“霍宽,何月娘,敢情这丫头跟你们是一路的!” 霍宽与何月娘早就瞧出了颜卿妍的功夫路子,心中已是诧异不已,均想:“这小姑娘莫非是……” 这般斗了近半盏茶的工夫,胜负强弱堪堪了然,霍宽、何月娘夫妇武功高强自是不用说,已有七个黑衣人被他们打翻在地,不能动弹;颜卿妍这边以织云引梭手对付两个黑衣人,绰绰有余;郝汉展开狄家斩寇刀法,全力施为,刀势笼罩之处,四豺不敢逼近半步。 孙长才见郝汉刀法如此厉害,问道:“小猢狲,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干预我们的恩怨?”郝汉道:“好说,好说,本军……本大侠嘛,江湖人称‘大刀无敌’郝汉郝大侠的便是了,只因你们以多敌寡,本大侠瞧着不舒坦,是以要掺和掺和。”一手叉腰,一手拄刀,哈哈大笑,道:“怎样?见识到本大侠的厉害了罢?” 四豺哪里知道郝汉在插科打诨,二豺孙阔才奇道:“大刀无敌?郝汉?不曾听说过这号人物呀,大哥、三弟、四弟,你们可听说过吗?”颜卿妍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豺这才觉自己又被这满口胡诌的小泼才给骗了。 剩下那五个与霍何夫妇交手的黑衣人已然支撑不住,霍宽的严霜冽蚀爪委实凌厉无匹,此时明明是盛夏时节,这天井之内却被那爪风刮得天凝地闭,风历霜飞,仿佛倒回了严冬腊月,这五个当其冲者被这阴寒之气侵蚀得肢体僵滞,动作缓钝,不得不一边还招一边运起真气贯于周身经脉以抗寒气,如此一来,真气大为损耗。 斗到分际,只听霍宽喝道:“留神了!”左爪横掠处,一道挟着白霜的劲气划出,在半空中拖出长尾般的霜痕,朝管宏疾飞去。管宏只感一道阴寒彻骨的凌厉气劲直迫而来,急忙连连后退,刚退出两步,便被劲气追到,劲气贴着他头顶嗖地掠过,他只觉头顶蓦地一凉,一股刺骨寒气从头顶诸|穴直透全身,登时打了个寒噤。他的一大把头也已被切断,又被这气劲一带,漫天婆娑。 管宏大骇不已,心知那道劲气若是低得数寸,自己命已不在。众黑衣人见状,这才知道霍宽适才一直在容让,并未使出全力。 何月娘得势不饶,还要追打,霍宽伸手拦住,道:“几位请罢手罢,再纠缠下去也是枉然。”话音硬朗,不容抗拒,完全不似方才那般赔小心。众黑衣人均知如此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弄不好性命也要搭在这里,只得罢手,心中却大是窝火,一个个恨恨地瞪着霍宽夫妇。 霍宽又拱了拱手,道:“各位,往日的那些恩怨咱们双方皆有过失之处,如今何苦再徒增仇怨,过去之事还望各位宽宥,咱们还是就此揭过,莫再这般相斗下去了。”一个黑衣人恨恨地道:“揭过?我若不替师父报得此仇,怎生为人?将来九泉之下,又有什么颜面去见他老人家?” 何月娘冷笑道:“说得好听,我夫妇两人所杀的、所惩的都是为非作歹、大奸大恶之徒,你们来寻我们报仇,那些被你们所害的无辜好人,又何以寻仇?” 霍宽叹了口气,一摆手,道:“各位还是快走罢。”众黑衣人也知在此多做盘桓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都一言不拾起兵刃,扶起同伙,往院外走去。 钱万里往外走着,眼睛却盯着郝汉手中的砍山刀,似乎想欲索回,但又拉不下老脸。郝汉上前一步,笑道:“老丈,你这宝刀当真厉害啊,还与你罢!”将刀递了过去。郝汉本诚意还刀,钱万里却当他存心消遣,要自己难看,但自己栽已在对方手里了,又不能作,当下强抑怒火,气极反笑,仰天打了个哈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老夫无颜再涉江湖,要刀何用!”怒哼了一声,转身即走,走出几步便觉懊悔,因一时意气之忿失了宝刀终归肉痛,却只能摇头叹息一声,与众黑衣人铩羽而去。 颜卿妍上前几步,对霍何夫妇道:“师妹见过二师兄、三师姐。”霍宽、何月娘又惊又喜,霍宽喜道:“你便是我那小师妹吗?”何月娘更是一把握住颜卿妍的手,喜得不知说些什么。 颜卿妍道:“二师兄,三师姐,方才我听那些人唤师兄和师姐的名字,怎地会……”何月娘笑道:“你只道你师兄叫霍启铭、我叫何翠萍是不是?”颜卿妍点了点头,何月娘续道:“那是我们的本名,九年前,我们下山历练之时,师父特意吩咐我们,不可用本名行走江湖,更不准我们提及师承家门,他还吩咐我们除非他同意,否则不可擅自回山,所以我们俩自打下山以来,从未回去过,连他老人家新收了个小师妹都不知晓。唉,那时也不知他老人家是何用意,后来我们在江湖上遇到了四师弟,听他说起,方得悉我们多了你这个小师妹,四师弟还说他老人家已把咱们几个俗家弟子都逐出了师门。”顿了顿,又道,“当初我夫妇两人下山之后,到了江湖上,便改名叫霍宽和何月娘,对啦,小师妹,你叫什么名字?那年遇到四师弟时,听他说起师父把咱们逐出师门之事,只顾着难过去了,却忘了问他咱小师妹的名字,当真懊悔死啦。” 颜卿妍道了姓名,何月娘又惊又喜,道:“你便是蜚英寨的寨主颜卿妍?”颜卿妍道:“正是小妹。”何月娘惜道:“哎呀!蜚英寨离这儿这么近,却不曾想到这寨主便是咱的小师妹,若是早知该多好!”霍宽笑道:“还好阴差阳错,让咱们师兄妹在此相认了。” 颜卿妍道:“师兄师姐也知道蜚英寨吗?”何月娘道:“蜚英寨劫富济贫,仁义好善,这左近哪有不知的?小师妹,你把那蜚英寨打理得这般好,真是好样的。”颜卿妍听何月娘这般说,惆怅之色现于眉间。 霍宽心细,瞧出了小师妹神色有异,问道:“小师妹,你师姐说错什么话了吗?”颜卿妍摇了摇头,喟然道:“我现下已经不是蜚英寨的寨主了。”何月娘奇道:“这是怎讲?”颜卿妍望了一眼郝汉,道:“此事说来话长。” 郝汉在一旁却瞧得云里雾里,好生奇怪:“明明是同门师兄妹,见了面却又彼此不认得,更奇的是这夫妇连自己小师妹的姓名、身份都不知晓,哪有这般认亲的?当真是前所未闻。” 第六章 步罡蹑纪 霍宽心知小师妹必是遇上了难处,且定与这军官有关,问道:“小师妹,你怎会和这位……这位军爷在一块呢?” 郝汉笑道:“老哥,你武功这般好,称呼我一声小兄弟就成了。” 当下郝汉和颜卿妍便将各自的遭遇说了,霍宽听完,道:“怪不得,起初我便纳罕,瞧这位小兄弟确似官家人,却怎地会和一个行止似绿林中人的小姑娘在一起捉拿江洋大盗?”郝汉讪讪一笑,道:“老哥深藏若虚,是老江湖,我这点小伎俩自是瞒不过老哥。” 何月娘道:“我倒没瞧出来,方才还以为你们是那些对头派来相脚头的,想不到竟是自家人。”顿了顿又道:“想不到小师妹苦心经营的山寨却被这帮无耻之辈给夺了,小师妹,莫要颓丧,师姐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霍宽劝道:“娘子,莫要这般冲动,没的让小师妹笑话。”何月娘嗔道:“用你管?谁像你似的,自家老婆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吱声。”霍宽忽然正色道:“那些对头已知晓了咱们的行藏,必会引来更多仇家,约齐人手来对付咱们,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咱们应尽早搬离。”何月娘道:“为何要搬?还怕他们不成?也不知你现在怎会变得这般软弱。”霍宽温吞一笑,不置可否。 何月娘对颜卿妍道:“你师兄他从前可不是这副软骨头,也是嫉恶如仇的耿直性子,后来却不知怎地,变得了个囚囊的,处处赔小心,早知他现下这副德行,我当初就不嫁他了。”颜卿妍笑道:“早先时常听大位师兄说起二师兄和三师姐的事,他说你们最早下山历练,自从结成连理之后,一直都在江湖上行侠仗义。” 霍宽笑道:“自打我那娃儿出世以后,我夫妇便不在江湖上行走了,到处隐居,我也不愿再与人滥起冲突,所以你师姐总是埋怨我太软弱,今日两位来时我那副模样,她瞧着就老大不高兴。”何月娘道:“做人做到你那个份上,忒也憋气了,就知道忍让,忍让,能忍出个什么来?”霍宽道:“昔日恩师时常教诲:‘尺余尚可斫,寸短不可接。’说的是为人处世就似砍木头,当有分寸,砍长了尚可续砍,砍短了却没法接了,所以凡事应留有余地,不可只因片面之观便否决一切、不计后果。昔日我便是年少气盛,做事太不留余地,现下心里头时常懊悔,想过几天安生日子都难。” 何月娘白了他一眼,嗔道:“就知道拿师父的话来压我,寸短不可接,不可接就用浆糊黏上好了。”霍宽不由地莞尔一笑,道:“既然退隐江湖,咱就老老实实地做平头百姓,能忍则忍,咱结下的仇,不能让娃儿跟着作孽受苦。” 一提到娃子,何月娘便不再言语了,霍宽对颜卿妍道:“小师妹,你可知师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吗?”颜卿妍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道:“师父当年把咱们几个俗家弟子逐出师门后,他便还了俗,又不告而别,跟五师兄一起不知所踪了。我下山四处找寻了他了一年多,却没有一丝音讯,我心灰意冷,便在这蜚英寨做了寨主。” 霍宽道:“师妹,你可知师父此般种种是出于什么缘由吗?” 颜卿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自打我十岁那年被师父收为弟子领上山去,他的事我便一直猜不透”说完颦蹙轻叹,神色郁郁。 霍宽道:“这些事应当与我们下山前一年所生的一件事有关。”他沉吟片刻,似在回忆,续道:“在我们下山的前一年,有一天师父收到了一封信,师父看了那信之后便匆匆下山了。一个月之后,师父又回到山上,还领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便是你五师兄了,我们问师父这孩子的来历,可师父什么也不说,我们又问那孩子,那孩子的性子甚是孤僻,问什么都不答,师父也不传他任何武功,只教他读书识字,也不准许我们指点他武功,记得有一回四师弟教了他几招拳脚,结果被师父一通训斥。师父的性子原本就十分内敛,打从那次回山以后,更是寡言少语。我和你师姐下山历练时他老人家对我们的那些奇怪嘱咐,怕也和这事有关。” 颜卿妍道:“这事我也曾听大师兄、四师兄提及过,他们说自打师父带了五师兄回到山上之后,他整个人变了许多。我是在二师兄和三师姐下山后的第二年被师父带上山的,一连在凌虚观里住了六年,这六年间,师父每年都会下山,一年之中只有几个月在山上,能和他聚在一块的日子实在很少。”说到这里,又轻叹了一声。 霍宽也叹道:“话说回来,我们已有九年没有见到师父他老人家了,现今我和你师姐连娃儿都有了,如果能再见他老人家一面,让齐儿拜见一下师公就好了。” 何月娘道:“师妹,你现下如何打算?若是没有去处,就和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罢,正好明日我们就要搬走,咱们一起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也好有个照应。”颜卿妍道:“多谢师姐好意,不过我已打算好去大师兄那里,也好看看师父他有没有回过凌虚观。”霍宽道:“大师兄那里倒确是个不错的去处,只是以你现下处境,这一路上若是无人 武襄刀 第 6 部分阅读 照应,只怕……”颜卿妍道:“不打紧。”望了望郝汉,续道:“这狗……嗯,他会陪我同往。” 何月娘道:“方才我瞧这位郝兄弟的刀法十分高明,不知师从哪一位高人?”郝汉道:“这套刀法是我从一位大将军那儿学来的。”何月娘奇道:“大将军?是了,郝兄弟是官府中人,跟大将军、大元帅学武倒也不稀奇。到底是哪位将军,精晓如此厉害的刀法?”郝汉道:“这位将军名叫狄青,是个十分威风的大将军。” 霍宽肃然生敬,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面涅将军!”郝汉笑道:“老哥也知道狄将军。”何月娘道:“听闻狄将军武艺高强,当年曾杀得西夏兵望风披靡,难怪小兄弟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厉害,原来是名将的高足。”郝汉笑道:“大嫂见笑了,我旁的功夫可稀疏得紧,全靠这套狄将军的刀法撑台面,这刀法若是在狄将军使来,自然是十分厉害,可是我资质太差,笨得很,当初学这刀法时又时间仓促,并未学全,在旁人面前耍耍还成,在大哥大嫂这样的高人面前卖弄,没的辱没了狄将军的名声。” 霍宽道:“小兄弟,这套刀法叫做什么?”郝汉道:“狄将军授我这刀法之前并未取名字,于是我便管它叫‘狄家斩寇刀’了。”霍宽道:“小兄弟,倘若你是江湖中人,凭着这套狄家斩寇刀,定会少年早达,成为年轻一代俊彦英杰中的佼佼者。”郝汉笑道:“老哥谬赞啦。”他嘴上谦虚着,却已眉开眼笑,一阵飘飘然,心里乐得开花,寻思:“佼佼者,听上去倒是挺威风的,却不知做大侠有没有做大将军威风?” 何月娘道:“师妹,方才我瞧了你的武功,你的织云引梭手使得倒不错,不过步法似是十分生疏。”颜卿妍道:“‘罡斗天机步’我不曾学会便被师父逐出了师门。”何月娘道:“师父当年传我武功时,曾对我说过,本门的武功须得辅以这套步法方能挥出最大功力。” 霍宽也道:“不错,师父当年传我严霜冽蚀爪时,也这般说过。” 何月娘道:“小师妹,咱们刚刚相认,做师姐的也没什么好送与你的,我便僭越一回,将师父传与咱的这套步法转授与你如何?”颜卿妍颇觉为难,道:“这……擅学武功,我怕师父他会怪罪。”何月娘笑道:“师父向来好说话,何况现下咱们被他逐出师门,不受他老人家的管束,倘若他日他老人家真怪罪起来,你便说是师姐我硬要传与你,他老人家奈何不了我的。” 霍宽笑道:“是啊,是啊,你师姐昔日可顽皮得紧,师父他老人家也拿她没办法,常常被她弄得头大如斗。” 何月娘笑道:“时间紧促,趁这后半夜的工夫,我将这步法传与师妹。” 郝汉虽不在江湖,但旁人传艺,外人不得在旁流连这等道理他还是知晓,自觉应当推个事故走开,便道:“老哥,我这衣衫又破啦,相烦你再拿一件与我穿罢。”霍宽道:“好,你这一身伤也要敷些金创药,好好包扎,随我到屋里去罢。” 郝汉跟着霍宽进了屋子。何月娘道:“师妹,我们现在便开始。这步法是师父他老人家从道家礼拜仪式‘禹步’中悟得,‘禹步’乃是依着二十八星宿的方位布局行走,故而若要学罡斗天机步,须先记忆二十八星宿图,将其星象、星位牢记在心,小师妹,二十八星宿图你可全部记得?” 颜卿妍道:“师父曾让我默背过二十八星宿图,也曾教过我禹步的走法。”何月娘喜道:“那可省去许多工夫了,你且按照禹步的走法将二十八星宿尽数走一遍与我瞧瞧。”颜卿妍点了点头,当下便在院中不疾不徐地走了起来,走了一会,便将二十八星宿的星位尽数走完。 何月娘道:“很好,走得丝毫不差,师妹,师父可教你背过《云笈七签》?”颜卿妍道:“背过,师父过去教过我许多道藏典籍。”何月娘道:“那你且背一背《云笈七签》里关于禹步的说法。” 颜卿妍默忆片刻,朱唇轻启,朗朗诵出:“诸步纲起于三步九迹,是谓禹步。其来甚远,而夏禹得之,因而传世,非禹所以统也。夫三元九星,三极九宫,以应太阳大数。其法:先举左,一跬一步,一前一后,一阴一阳,初与终同步,置脚横直,互相承如丁字,所亦象阴阳之会也。” 何月娘道:“不错,罡斗天机步也是按照禹步的方位来走,包藏着阴阳之象,凭着这二十八星宿的星位走形,足可抢位攻敌、趋避闪退,应变诸般状况。不过罡斗天机步与禹步徐蹴缓踏不同,罡斗天机步有四字要诀:疾、灵、济、空,疾是快,灵是灵活便给,济便是阴阳相济、前后相照,空则是空灵无形,让人无迹可寻,不可捉摸,四字要诀融会贯通,便是‘步动形不见,形见意所至。回肠螭虬游,径曲元守一。缩地尺即寸,盈满阴亦阳。一动天机变,形趋已无形。’” 颜卿妍跟着念道:“步动形不见,形见意所至。回肠螭虬游,径曲元守一。缩地尺即寸,盈满阴亦阳。一动天机变,形趋已无形。” 何月娘道:“不错,若是能臻至此境,便能以此步法走出神鬼莫测之机,不过光学会步法还不成,要紧的是一个‘活’字,要活学活用,视境况而行之,将步法与武功招式灵活相匹。”当下便将每个星象的诸般变化详解了一遍,又将衔步蹴踏的窍门、行走时的心法以及配合兵刃拳脚的技巧依次加以指点,并亲自在院中踏走演示,供颜卿妍参悟。颜卿妍于自派武功的根基打得十分扎实,这步法与她过去所学武功的武理一脉相通,她跟着何月娘亦步亦趋,进境颇。 郝汉跟着霍宽到了屋中,敷好了药,换了衣衫。现下他二人已互知彼此底细,霍宽的行止也不似先前那般卑躬,他道:“小兄弟,方才我瞧你使狄家斩寇刀的运气法门很是精妙。”郝汉呵呵一笑,心中暗自佩服:“这位老哥果然厉害,只不过随便瞧了几眼,便堪破了狄家斩寇刀法的精妙所在。” 霍宽又道:“不过小兄弟出招之时似有内力不继不敷之象。”郝汉道:“是啊,小弟的内功太差,当年狄将军传我刀法时曾对我说过,狄家斩寇刀当以御气法门为用,以内力为本,所以如此上乘的刀法到得我手中,连两三成的威力都挥不出来。”霍宽道:“小兄弟无须气馁,你年纪尚轻,有这般武学修为已然不易,而且我瞧你资质也不错,他日只要潜心打熬内力,武艺定会大为精进。却不知小兄弟学的是哪门哪派的内功?” 郝汉道:“我的内功是从老爹那里学来的,那是我家传的调息吐呐法门,但是我这个人实在笨得紧,所以这些年来我的内功一直没有进境。”霍宽道:“小兄弟,可否让我把把脉?”郝汉笑嘻嘻道:“老哥要替我瞧病吗?”撸起袖子,伸过手去。 霍宽手指搭上他脉上,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嗯,确是如此,你的脉搏略有浮乱之象,显是丹田虚亏,真气亢浮激荡所致。”他顿了顿,又道:“小兄弟,恕我唐突,可否将你平日里修习内功时调息吐呐的法子说与我听听。” 郝汉知他有心指点自己内功,心中大喜,便将平日里自己练习内功的法门都说了,霍宽听完,又筹思了片刻,道:“原来如此。小兄弟,我有句话,不揣冒昧,便与你直言了,你的内力其实并不弱,但气海虚亏,似乎是修习内功的路子不对,以致根基没有扎实,进而使真气不能运行自如,不继不敷。修习内功应先培元固本,没有基石、根本便难以在其上筑垒高墙。就好似一棵树,如果根扎得不深,肥沃汲取不足,树干便羸瘦,枝叶也难以茂盛;又好似一个修习外家功之人,只知道练上盘功夫,却忽略下盘,不扎马步不拿桩,上盘虽下足工夫,但下盘稀疏,步子虚浮,上重下轻,舞拳挥剑时下盘难承其力,身形不稳,拳、剑之上的劲力便也难以递出,武艺也再难精进。” 郝汉若有所悟,点了点头道:“敢情如此,过去一直是我老爹教我修习内功,后来老爹去了,苦于无人指点,我便一个人抹黑一般地练习,却总觉得练得不得其法,敢情岔子出在这儿啦。”霍宽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你是贪功冒进,浮躁不实。郝汉,你这一回陪同我小师妹去往天目山,一路上可能会遇到诸般凶险,我便教你一些内功的窍门,以为御敌防身罢。”郝汉眉开眼笑,拊掌道:“那敢情好,多谢老哥点拨端正。” 霍宽微微一笑,道:“你且记住这些心法口诀:‘气海贲涌,潮汐起落。潮汐者,月之盈昃所牵,气海者,意之盛衰所制。气行须心如朗月,意达神及,游移丹田,如龑临渊取水。意之盛衰,一念之间。形懈意充,冥思存想,心神内潜。渐入无我,如卧旷野,有风徐之,旖旎醺忪。虚寂希夷,收视返听。毋神离意散,心旌不羁,妄顾他物,溺魇坠噩……’”他将口诀句句道来,可郝汉肚里墨水甚是有限,于这些深奥的口诀颇为费解,越听越是头大,待霍宽说完,已是一脸苦相,霍宽见状,问道:“小兄弟,你可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郝汉搔头讪笑,道:“老哥,这个……惭愧得紧,嘿嘿,这个口诀太过晦涩,我一句也没有听懂,相烦老哥说得简白些。” 霍宽莞尔一笑,将口诀逐字逐句地详解,说与郝汉听,郝汉边听边默记在心。霍宽道:“这些心法口诀乃是家师自创,虽然只是敝派的入门心法诀窍,但句句玄理精深,能够助你奠定气功基础,固本培元,稳浮乱,平悸动,属存想类心法,以练意而导气,你且照着这个法子运功行气试试。” 郝汉应了,盘腿坐在椅子上,依照霍宽教他的心法打坐行功。他收摄心神,堪堪神游,即离之间,但觉自己的心神已然潜游于周身诸脉百|穴之中,待得意及丹田,忽觉身临一泓深水渊潭之中,自己的意念心神则如同一条灵龑,探入渊中,如飞龙取水般将真气腾卷而起,又随着意念游移带入经脉。真气运行优游自如,灵活堪比手脚,意达则气至,且绵绵不绝,存想真气周转时不再像以往那般吃力,真气行经之处,反觉舒畅无比,甚是奇妙,比之先前那般生硬的催气法子简直不啻天渊。 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郝汉收功起身,从椅子上跳下,但觉过去遇到的行功窒碍已然不复存在,豁然开朗,十分受用,当下喜不自胜,只想施为一番方觉快意,却又不知该如何施为。 霍宽笑道:“小兄弟,你现下定是极想试一试这心法的妙用罢?何不到院中再使一使那狄家斩寇刀法?”郝汉一拍脑门,笑道:“照啊!老哥真是解人。”当下提起那口砍山刀,同霍宽一起来到院中,他见天边已微现鱼肚白,原来已过夤夜,想不到自己潜神运功,竟不知不觉间过了几个时辰。 颜卿妍兀自在练习步法,见郝汉要施展武艺,便腾出场地,退在一旁与霍宽夫妇一起观瞧。 郝汉步入院子中央,将所学的三十多路狄家斩寇刀一路路使将开来,只觉提气自如,意念甫动,真气便已凝于刀锋,且后继绵绵,刀意连贯,正应了狄家斩寇刀一鼓作气的要旨。他使得兴,越练越酣,刀风过处,灰尘激扬,堪堪三十多路刀法使完,院中已漫尘如霾,郝汉收刀立定,颜卿妍与霍宽夫妇在一旁齐声喝彩道:“好刀法!” 郝汉乐得合不拢嘴,笑道:“献丑,献丑,老哥,你教我这么厉害的心法,我心里好生感激。”霍宽道:“小兄弟,你今后每日都按这个法子行功一次,内功修为定会有所增益。” 郝汉连连抱拳道谢,又冲颜卿妍道:“贼婆娘,你那步法练得如何了?走几步让我瞧瞧如何?”何月娘笑道:“郝兄弟,你来捉我师妹,能捉到她算你本事。”郝汉笑嘻嘻道:“捉人我可是很在行。”当下一个大步朝颜卿妍抢去,伸手成爪往她胳膊上扣去,眼见自己手爪离她手臂只有几寸之距,颜卿妍却不挪不躲,他心中一喜,猛将手臂前递数寸。在这将着未着的当口,他忽觉劲风掠面,待反应过来时,竟扑了个空,颜卿妍的身形已然不见。郝汉转头顾盼,见颜卿妍俏生生地立在身后七步之处,他低声嘀咕道:“邪门了。”转身疾冲而去,行至中途,陡见颜卿妍身形又是急遽一晃,刹那间又已到了七步开外,他微微诧异,只觉方才颜卿妍身形所过之处竟拖出一抹模糊残影,他还当自己眼花了,微微一怔,不待多想,又转身朝颜卿妍欺近,手快沾到颜卿妍衣裾不到寸许之时,颜卿妍的身形又是一晃,原地不见,郝汉听闻风声,知她已挪到了自己身后,回身拨臂反揽,颜卿妍侧滑两步躲过。郝汉又抓了个空,他见自己每每快要捉到对方之时,对方便倏然闪开,自己只有瞠乎其后的份,心中微微着恼,他是少年心性,性子颇为犟倔,偏生不信这个邪,非要逮到颜卿妍不可,索性一展双臂,急奔过去,欲将她环抱兜住。 颜卿妍啐道:“狗官轻佻!”脚下一踏,又移到七步之外。这一回郝汉瞧得真切,确是见颜卿妍身形扯出一抹模糊残影,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奇道:“这是什么名堂?”足下一铆劲,拔窜过去,这一下冲得过头,待收住步子,回头顾盼,却已找不到颜卿妍的踪影了。他又是一惊,心道:“这步法能掣形扯影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能隐身遁形吗?”嗔目结舌、四处环顾之际,倏听吃吃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登时明了:这笑声正是颜卿妍从墙角之下出,此时天未全亮,墙角之下十分昏暗,适才郝汉一冲过头,全没留意颜卿妍的去向,谁想她竟闪到墙角,隐没于晦暗的旮旯之下,郝汉惊诧之际,一时间竟未觉。 郝汉嘿嘿一笑,道:“我还道你遁地去了呢?”拾起院中一支长竹篙,横在身前,猛地朝墙角靠去。颜卿妍立在墙角,这一下两边去路尽被竹篙拦住,除非提纵跃出,步履平移再难走出。 郝汉本拟以竹篙封住颜卿妍去了,可待走近之后,竹篙两端却卡在了两边墙上,如此他离颜卿妍虽咫尺之距,却又捉不到她,他稍作犹豫,又将竹篙丢下,又伸手朝她肩膀抓落。 何月娘在一旁提点道:“小师妹,坤位井木犴,天地交泰,接兑位胃土雉。”颜卿妍依法行之,身形陡转,迂回而行,竟从那数尺间隙中窜出。待郝汉反应过来,眼前又已空,他无可奈何,转身苦笑,道:“不玩啦,不玩啦,当真邪门了,你的武功都邪得紧,上回我被你那跳舞拳法弄得头晕目眩,这一回又被你这古怪的步法耍得团团转。” 颜卿妍娇喘连连,笑道:“再走恐怕我也走不动了,这步法虽迅灵无比,但须体内真气急流转,内力消耗得极快,怪不得当年师父没有传我这步法,那时我内功根基不够,学了反而不妥。” 霍宽道:“看来师妹本派武功的底子不薄,悟性也好,只半个晚上便已领会了‘疾’、‘灵’‘济’三字诀的诀窍。”何月娘笑道:“你怎地不说我教得好?”霍宽微微一笑,又道:“不过还差一‘空’字诀尚未掌握,这‘空’字诀是罡斗天机步的神髓所在,也是最难掌握的要诀。空,便是无迹可寻,踏走之时,身形拖出残影,衣袂带起风声,便是有形迹。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不着痕迹,方能让敌人无可洞悉,罡斗天机步的极致是七步一闪现,便是七步之内让人瞧不见,闻不着。” 颜卿妍点了点头,若有所悟,郝汉奇道:“无影无踪,无声无息,那岂不是成了鬼了吗?”霍宽道:“若是能将此步法练至化境,便当真形同鬼魅了。”跟着又摇了摇头,道:“不不不,若是臻至化境,步法一动,七步之内,便如飞身托迹,哪里还有个‘形’字?” 郝汉大感新奇,道:“大哥跟大嫂已练到这等地步了吗?可否让小弟开开眼界?”霍宽道:“惭愧得紧,我夫妇二人习得此步法已有十数年,可于这‘空’字诀的领会,却远远不到家,当世之中,恐怕唯有家师方能走出那等妙境。这步法之妙并非只在于快,其最要紧是掩藏气息。师妹,你今后要时常温寻这步法,更要勤修师父传你的本门内功,这步法须以真气维继,走动之时,气机加流转却不生波动,倘若真气不济,步法练得再精妙,长久奔行,内息定然不支,内息一乱,便会露了形迹。而且你要记住,这罡斗天机步并非可以时时使用、无缝相接,七步既走,须得等气机恢复平缓之后,才能再次催动气机,走出第二轮。而如果第一轮并未走满七步,其间气机平缓所需的时间亦会缩短,步数越少,时间越短,故而还要活学活用,合理匹配步数和方位。” 颜卿妍道:“怪不得方才我每走完七步,想要立刻再以这步法走动时,好几处经脉中的内息却好似不听使唤了似的,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了,要等上少许,方能再走,而若是只走三四步,便不需等太久了。” 四人又说了一会话,天便全亮了,霍宽夫妇的那孩儿也已醒来,起床来到屋外,一双小手揉着惺忪双眼,茫然望着众人,对眼前境况不明就里。何月娘过去牵起童儿小手,来到颜卿妍面前,道:“齐儿,快给师叔磕头。” 小齐儿懵懵懂懂,对这诸般关系不甚了然,小小心灵颇为纳罕:“这不是昨天扮鬼吓我的人吗?”但嘴却勤快,跪下磕了几个头,叫道:“师叔好。” 颜卿妍见这孩子乖巧可爱,心中甚是喜欢,抱起他来,捏了捏他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儿逗得小齐儿咯咯直笑。 何月娘道:“齐儿,爹爹跟娘亲今天要带你去旁的地方,你乐意吗?”小齐儿拍手叫好,道:“爹娘要带我出去玩儿吗?”何月娘道:“不是去玩,咱们要搬家了。”小齐儿嘟起小嘴,道:“爹爹,娘亲,咱们在这儿住了才这些天,又要走啦?”其实他一家三口在此处住了已一年有余,只是他一个小小童儿,尚无时间念头,久短懵懂,只是觉得住得时间不长,故而说“才这些天”。 何月娘见小齐儿颇有不情愿之意,方想到这般居无定所、四处奔走也确实苦了这孩子,此刻也终于明白丈夫处事卑躬忍让的良苦用心。她夫妇二人当下便收拾了细软和一些便给的家什带上,家中一干粗重都置弃了。 郝汉跟霍宽讨了块灰布将那柄砍山刀裹了,悬在背上。霍宽夫妇赠了他二人二十两银子做程仪,又提议二人这一路上还是稍作乔装妥当些,于是取来两只渔斗笠给他二人遮面。 郝汉去解开那马车的套具,将那匹马放野了。一切拾掇定当,霍宽道:“师妹,郝汉,我们一家三口也打算过江,咱们便同行一段罢。”郝汉和颜卿妍应了。 小齐儿大声唤那条小黄狗:“小虎子!小虎子!”小黄狗摇着尾巴从茅屋中跑出来,小齐儿抱起狗儿,霍宽又抱起小齐儿扛在肩头。一家三口与郝汉、颜卿妍一起来到江边埠头,霍宽解开自家的渔船,载众人过江。 到得对岸,几人下船向南同行了半日,到了一处官道岔路,霍宽夫妇欲往东行,几人道了别,分路而行。 第七章 改辙易途(上) 郝汉和颜卿妍继续南下,行至申牌时分,到了江阴城外,郝汉道:“咱们这一天水米未进,这会儿肚里正饿得慌,进城找家饭铺打个尖罢。” 二人进得城内,却见城中张贴着捉拿他二人的通缉榜文,榜文上画影图形,摹绘了郝汉的样貌,彰明年甲乡贯,所幸郝汉头带斗笠,城中无人识出。二人觉得城内不可久耽,当下由颜卿妍在城中找寻当铺去典当那支簪子,郝汉迳自出城候着。 候了足足一顿饭工夫,颜卿妍方从城中出来。郝汉道:“怎么耽了这么久,我还当你出了事。” 颜卿妍见他神色语气带着关切,胸口一热,问道:“我若是被官兵捉住了,你会怎地?”郝汉脱口道:“自然去救你。”颜卿妍嫣然一笑,心中甜意绵绵,说不出的受用,道:“还算你有良心,喏,给你。”从包囊中取出一壶酒,递与郝汉。 郝汉立刻眉开眼笑,乐呵呵地接了,道:“还是你知我心思。”颜卿妍心神一荡,晕上双颊,垂眼低眸,不敢看他,说道:“那支簪子已换了十五两银子,我又买了些路上吃的干粮,这才在城中耽得久了些,你吃些干粮罢。”仍是低着脸,将一只烧饼递给他。郝汉接过,就着酒狼吞虎咽地嚼啖了起来,颜卿妍见他这副吃相,吃吃一笑,道:“你慢些,别噎着。” 郝汉讪讪一笑,嘴里塞得满满,含糊不清道:“唔,往年跟着军队打仗,遇上粮草短缺的时候,唔,一场仗打得几天几夜也没得饭吃,弟兄们都饿得不行,等破了敌军的粮仓,唔,能得些稻谷、麦子,也不等烹熟,抓来便吃……唔……”话到这儿戛然而止,饼从他手中掉下,一张脸涨得通红。 颜卿妍忙过去拍他后背,郝汉剧咳起来,半晌才长喘一口气,笑骂道:“你这贼婆娘的嘴当真晦气,以前在军队里都是这般吃饭,却从没噎着过。”颜卿妍笑骂道:“呸,活现世,算你命大!” 当夜二人在城外不远处寻了座破庙,宿了几个时辰,第二日清晨继续取路南行。这般行了数日,中途在一处井邑买了两匹马代步,歇脚时也不去投栈,只寻个破庙将就一宿,或找些偏僻的农户人家借宿,夜住晓行,堪堪过了太湖,城中镇中已见不着通缉他们的榜文了。郝汉每晚歇息前都按霍宽传他的内功法门行功打坐,说也奇怪,每次行功都要占去他近乎一半的睡觉时间,可每次一觉醒来,他都觉精神饱满,没有丝毫疲惫之感。 这一日行到日正时分,穿过一片树林,远远见前方挑着一杆酒招子,走近一瞧,是一家搭在路旁的露天酒肆。二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路旁树干上,捡了个座位,要了些酒菜。山野村店原没什么好酒,郝汉却喝得欢意,边喝边随口问道:“贼婆娘,你师兄跟师姐那么厉害,那你师父岂不是更厉害?” 颜卿妍道:“师父学究天人,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听大师兄说,师父昔日学武时天资异秉,心性也颇为沉静,是以师公传他任何武功,他只学一遍便都会了,他还自创了许多厉害武功,我们师兄妹几人天资平庸,难以望其项背,都学不会他最上乘的武功。”话语间神色郁郁,颦眉蹙頞。郝汉留意到,似乎她每次说起师父,都是这般神色。 郝汉又问:“你师父这般厉害,他是何人?”颜卿妍颇是为难,道:“师父将我们逐出师门时,不准我们再提及他的名讳。”郝汉讨了个没趣,道:“不肯说与我听就算了。” 颜卿妍心中一急,嗫嚅道:“我已经把许多关于我门派的事都告诉你了,这些事就连我那几个结拜兄弟都不知道,我肯对你说,嗯……”脸上一红,埋头羞道:“我肯对你说,便是没有把你当做什么外人。”最后一句话低若蚊吟,几不可闻,她惴惴抬头,瞥向郝汉,却见他正自喝酒,似乎并未听见,一颗慌虚的心才落实下来,却又因他没有听到这句话而颇觉失望,低声又道:“那天夜里你也听我师兄师姐说了,师父把我们逐出了师门,不准我们提及师承家门,霍师兄和何师姐武功了得,名声在外,江湖上却没人知道他们是哪门哪派的。况且师父更是从来不在江湖上露面,也没什么名声,说了你也不知。” 郝汉笑道:“好啦,好啦,我只随口一问,你便这般认真。”颜卿妍半晌不做声,良久方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已有五年没见着师父了,过去他很少在山上,也不知为了何事在外奔波,每次回来都憔悴许多,一年之中只有几个月在山上传我武功,那几个月是我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可是他却从来不快乐,我从没见他有过笑容,他眼中总好似……好似有说不尽的悲凉。”郝汉宽慰道:“兴许这次你回到山上就能看到他啦。” 忽然大路马蹄声响处,奔来三骑,待奔近了,只见为一骑上坐着一个黑面虬髯的汉子,他勒缰收马,道:“两位师弟,在此打个尖罢。” 三个乘者滚鞍下马,与郝汉、颜卿妍隔了一张桌子坐下,郝汉略一打量,见那黑面虬髯客一身短打劲装,背悬一口雁翎刀,另外一人面色白净,遥泪ネ罚鋈迳虬纾褂幸蝗擞肽呛诿骝镑卓妥鲆话阕笆脖沉艘豢谘泗岬叮善赐眩允且桓鑫蹿鲜朗碌纳倌辍:诿骝镑卓蜕裉奈瓢粒司撇耍掷〉昙遥蜕推溃骸暗昙遥舜肓跗禄褂卸嘣叮俊?br /> 店家赔小心道:“客官,柳吊坡此去西走两百来里便可到了。” 那儒生道:“项师兄,看来日落前咱是赶不到干云庄了。” 郝汉和颜卿妍闻言均是一怔,暗想:“干云庄的主人不正是半个月前找霍宽夫妇寻仇的老者钱万里吗?”当下凝神倾听。 被儒生唤作项师兄的正是那黑面虬髯客,他道:“须得在半途找个宿头,莫要贪了行程。店家,中途可有什么村镇吗?”伙计摇头道:“没有,不过途间七八十里处倒有一所庄院,听说那儿的庄主豁达好客,几位客官尽可到那儿投宿去。”儒生点头致谢,道:“师父命咱们明日午间在干云庄取齐,总算没误了时辰。” 那稚气少年忽道:“二位师兄,那钱万里究竟是何人?好大的面子,让这许多武林人士去吊唁他。” 郝汉与颜卿妍闻言一凛,相顾愕然,郝汉心想:“这老头半个月前还那般吹胡子瞪眼,精神矍铄,怎地这么快便到了大限?难不成他宝刀被夺,给活活气死了?” 黑面虬髯客黑脸一板,沉声道:“卓师弟休要胡言,钱老前辈乃是武林耆宿,江湖人称‘断金斩’,凭着五十路断金伏魔刀威震武林,江湖上鲜有敌手,你过去一直在山上学艺,对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莫要胡乱造次。” 儒生接口道:“项师兄此言差矣,‘断金斩’这名头倒是不假,只不过这‘断金’二字怕是有几分假物取譬之嫌。”那少年来了兴致,道:“刘师兄,这又是怎讲?”儒生取出一柄折扇,抖开扇面,轻轻扇拂,微笑道:“要知这钱万里有柄宝刀,那刀削金断玉,如斫豆腐,这钱万里诨号‘断金斩’,我看那‘断金’二字凭的多不是刀法和功力,而是那柄宝刀。”郝汉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那缚在背后的灰布包。 那少年道:“那刀当真如此厉害吗?”儒生道:“此刀名为‘不更’,乃是江湖第九神兵,钱万里名号中‘断金’二字却不是虚的,他自恃有此宝刀傍身,横行江南,有不少好手都折在了那把刀下,钱万里三十年来从遇到挫折,多半是靠着这柄宝刀,不过仗着器械施逞终究不是正途,遇到真正的高人,那可要吃大亏。” 少年道:“那宝刀这般厉害吗?此番去干云庄可要好好瞧上一瞧,若是能借来耍一耍就更好了。”黑面虬髯客黑脸又是一板,沉声道:“卓师弟,你敢胡闹!没的累得我们被师父责罚!”少年讪讪一笑,偷偷吐了吐舌头。 儒生道:“卓师弟,怕是你没有这个眼福了,那刀现下已不归干云庄啦。”少年问:“那归谁啦?”儒生道:“让他的对头给夺了去了。”少年又问:“哪个对头?”儒生道:“一对行侠仗义的伉俪。”少年奇道:“那钱万里不也是位大侠吗?又怎地会和行侠仗义之人结了仇?”儒生微微一笑,道:“大侠?这世上欺世盗名者太多,有道是君子有道,暗室不欺,这钱万里家中钱财富足,面上对江湖中人仗义疏财,暗地里嘛……” 少年忙问:“暗地里如何?”儒生道:“就说他那儿子罢,这钱万里教子不严,纵容他那宝贝儿子胡作非为。”少年又问:“怎地个胡作非为法?”儒生道:“干云庄钱家一脉单传,钱万里中年无嗣,老来方得了一子一女,自是娇宠溺爱。他那儿子钱大少爷却是个登徒子,贪好女色,见到漂亮的姑娘,就强抢回去收为妾室,乃父钱万里与官府素来交好,多的是钱打点,又会武功,恃武凌人,那些被欺凌的良家姑娘只得忍气吞声。有一次他遇到一个长相漂亮农家姑娘,动了不轨之念,想要强行施为,却正好被那对行侠仗义的伉俪撞见了,这对伉俪是嫉恶如仇的侠义之人,见了这等事怎能不理会?那钱大少爷欺人欺惯了,又自忖会点本事,便要与那夫妇一较高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少年听得起劲,忙问:“怎么着?” 儒生合拢折扇,在指尖转了转,微微一笑,摇头晃脑道:“有辱斯文,不说也罢。” 少年道:“嗨!刘师兄,正要说到点子上了,你却吊人胃口,不要卖关子啦。” 儒生踌躇道:“嗯……凭钱大少爷那点微末武功自然是打不过那夫妇,结果便被那夫妇一通痛打不说,还被他们……被他们摘了瓜儿,成了黄门。”说完一抖扇子,掩住面皮,似乎颇是羞臊。 少年听了捧腹大笑,那黑面虬髯客一蹙眉,愀然不悦。郝汉一直在凝神细听,听到此处,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那黑面虬髯客朝他瞅来,哼了一声。颜卿妍一脸迷茫之色,悄悄问郝汉:“喂,狗官,被摘了瓜儿是怎讲?” 郝汉一愣,随即一脸通红,搔了搔头,欲说还休,最后学着那儒生的口吻道:“有辱斯文,不说也罢。”颜卿妍见他言辞隐晦闪烁,神色古怪,便也隐约地明白了那当是男子的私密之事,登时窘得满脸羞红,低下头去,暗暗啐了一声。 儒生撤开扇子,又道:“这梁子从此就算结下了,这些年钱万里不断寻那夫妇报那绝后之仇,但屡屡不能得手,半个月前,他又邀了一批同被那对夫妇惩治过的江湖败类,再去寻仇,结果却被人夺了兵刃,真是栽到家了。” 黑面虬髯客怫然作色,本已黝黑的脸上更似罩了一层黑云,哼了一声,拍案道:“刘师弟,那霍宽、何月娘夫妇为人亦正亦邪,行止做处跟咱们正道中人大异其趣,况且又与咱们这些名门正派没有什么交情,钱老前辈却是武林耆宿,接济了不少正道人士,更何况他老人家刚刚过世。卓师弟未谙江湖,你莫要颠倒是非,误导于他。到了干云庄可万万不能这般胡说,开罪了人家且不说,没的让武林同道耻笑,面子上须不好看。” 儒生轻摇扇子,笑而不语。少年又问:“那对夫妇叫霍宽和何月娘吗?他们武功很厉害吗?”儒生笑道:“自然十分厉害。”少年道:“即是如此,钱万里会不会是他们杀的?”儒生晃了晃头,道:“霍大侠、何女侠伉俪行事虽然古怪些,但是为人却光明磊落,杀了人总会留名,绝不会做这等偷偷摸摸之事,而且那钱万里的死状也不似他们的武功所为。” 少年问:“死状?钱万里的死状是怎生个模样?”儒生道:“听说钱万里死于一种奇怪的指法,那掌法似乎系以纯阳内力劲,霍大侠与何女侠修练的都不是纯阳内功。”少年问:“那是什么奇怪的指法?”儒生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听说钱万里胸口有一处指头大小、烙红的印点,除此之外,体表再无伤痕,但他的五脏六腑却被焚成了焦炭。” 颜卿妍听到此处,身子一颤,面色倏地煞白,筷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郝汉奇道:“你怎么了?”颜卿妍怔怔地却不答话。 只听那少年惊道:“世上竟有这等怪异的武功?”儒生笑道:“师弟,你初屡江湖,武林中不但有许多神妙的武功你不知晓,更有许多人情世故须去细细体味。”少年一副跃跃欲试之状,道:“二位师兄,此番师父准许我下山历练闯荡,我定要替咱琅琊派闯出名头来。” 儒生敛起笑容,正色道:“近来武林中已有十二个正道人士接连遇害,他们死法诡异,有的与钱万里的死状一般,还有的浑身血脉被冻结致死,现下中原武林已是人心惶惶,危言籍籍,正道人士多怀疑是璇玑教所为。师弟,到了干云庄,咱们一切要谨慎从事。此次江湖正道人士齐聚干云庄,吊唁钱万里只怕是其次。正道各派掌门共邀西泠堡堡主喻大侠前去抟控大局,窃以为此节必有原因。近数十年来,璇玑教的势力渐渐扩大,羽翼不断丰满,与中原正道角逐江湖之端已如暗流涌动,此次干云庄之会乃是正道几大宗主门派召集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应当是想借着吊唁 武襄刀 第 7 部分阅读 钱万里这个由头来共襄对抗璇玑教的大事。” 少年道:“我听师父说璇玑教和咱们正派已有一百多年互不相犯,如今为何要挑起事端,杀害咱正派的人?”黑面虬髯客冷哼一声,道:“璇玑教包藏祸心,那是路人皆知之事,这帮邪魔外道一百多年前便被正道逐出了中原,成了丧家之犬,根本不值一哂,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儒生不以为意,道:“师兄此言差矣,璇玑教虽被逐出中原,退居西夏,但璇玑教能在江湖上存续几百年而不灭,必有过人之处,倘若这一连串命案真是璇玑教所为,则他们必是对正道有所图谋。我猜此次干云庄集会,多半与此有关了。” 颜卿妍听了这三人这番对话,心中若有所思,悄悄对郝汉道:“我要去趟干云庄。”郝汉奇道:“去那儿干什么?”颜卿妍道:“我心中有些疑团,要去证实一下。” 郝汉见她态度决绝,便也不多问,道:“好罢,那咱们现在便起行。”颜卿妍道:“此去可能会有凶险,那晚在霍师兄家中与咱们交手的人可能也会到场,如果认出咱们来,必定起冲突,他们人多势众,交起手来必会吃亏,你还是不要跟来了。”郝汉笑道:“你这贼婆娘,总是三番五次这般瞧我不起,难倒我郝汉就这般不顾义气吗?” 颜卿妍胸口一热,望了望郝汉,低声道:“好罢。”郝汉指了指邻桌的那三人,道:“咱们不识途径,不如与他们同行。”颜卿妍点头称是。郝汉起身来到邻桌,拱手道:“三位老兄,在下适才听三位要去干云庄,正好我二人也要去那儿,不如咱们一道同往如何?” 三人起身还礼,黑面虬髯客道:“二位也是被正道各位掌门邀去的吗?却不知二位是哪个门派的?”郝汉信口胡诌道:“我们是孤山派的。”他口中所说的孤山,乃是泰州府地界内的一座小山,山上只有几座零星小庙,并无什么武林门派。 黑面虬髯客不曾听说过这个门派,猜想当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哦”了一声,显是极为失望,倘若郝汉报上的是个名门大派,他还会来套个交情,现下听郝汉这么一说,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了。 郝汉也不以为意,道:“不敢请教三位高姓大名。”儒生道一拱手,道:“这位是末学的大师兄项常樊,江湖人称黑面煞神,这位是我八师弟卓孟之,初入江湖,末学是刘翰逸,我等师兄弟皆是山东琅琊派的弟子,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郝汉肚里寻思:“现下我二人是官府通缉的要犯,不可道出真名来。”道:“不敢,我叫郝七,这位是我的师妹颜胡儿。”颜卿妍白了他一眼,心道:“郝七便是好欺,颜胡儿反过来便是胡言,这狗官吊儿郎当,处处没个正经,分明就是个泼皮胚子、缺德鬼!可……可我却怎么如此在意这缺德鬼……”她不敢再往下想去,红着脸别过头去。 刘翰逸听得郝汉之言,愣了一愣,随即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我们师兄弟三人这一路来委实无聊得紧,现下有这么有趣的朋友作伴儿,当真再好不过。” 第七章 改辙易途(下) 五人餍足饭食,各自骑了马,朝西头奔去。黄昏时分,果然在途间一处树林外见到一所庄院。五人下马,上前叩门。大门打开处,一个老庄客走了出来,向几人打量了一番,问道:“客官何事?” 刘翰逸道:“老院公,我们都是赶路人,你瞧,此时天已黑,左近又没客栈,想在贵庄打搅一宿,可否行个周全?”老庄客道:“这个小老做不得主,须得通禀庄主,客官稍候则个。”转身走回庄院。入去少时,回来道:“庄主允了,客官请罢。”领了几名家丁在前牵马引路。 几人到得一间厅上,有家丁摆上桌子,安排众人用饭。吃过饭,刘翰逸对那老庄客道:“院公,生受贵庄方便,我等不胜感激,相烦引见贵上,我们当面道谢为好。”老庄客道:“主人已经歇息了,几位鞍马劳顿,便随我去客房安歇罢。”刘翰逸道:“如此不敢搅扰。” 五人跟着老庄客到得各自客房。此时天色已暗,郝汉在房中掌了灯,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调息运功,未几心神内游、物我空明,恍恍惚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阵嘈杂之声传入耳中。行功打坐最忌外物搅扰,郝汉当即吐气收功,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向外观瞧,却见庄院西角火起,锣鸣人噪。他大吃一惊,当即出得客房,穿过庭院,来到西火起之处,拉住一个救火的家丁问道:“庄子上怎么走水了?” 家丁道:“客官,一伙强人来放火打劫了!”忽地脸色一变,喝问:“你们是什么来路?可是强人派来相脚头的?”郝汉一怔,急忙连连摆手,道:“莫要胡言,我们可都是安分之人,怎会与匪人为伍?”转念一想:“不对不对,那贼婆娘便是匪人,还是匪人的大王,我现下不正与她为伍吗?”正胡思乱想之际,颜卿妍与刘翰逸师兄弟三人也相继赶来。 忽听一名家丁惊呼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东墙之上,一伙黑衣人正攀翻进来,落入院中,身手极是麻利,显是身怀武功。又见众家丁纷纷丢下木桶、面盆,冲上前去,竟与这伙黑衣人交起了手来。郝汉等人颇有诧异,他们先前均未瞧出,这些家丁、庄客竟个个都是练家子。 卓孟之道:“二位师兄,眼下咱们当如何是好?”刘翰逸不答反问:“师父往日是如何教导咱们的?”卓孟之道:“师父常说:‘咱们学武之人,若遇不平之事,当挺身而出,济人危困、救人苦厄方不违侠义本分。”刘翰逸道:“不错,何况这家庄院留咱们在此住宿,咱们也应担些御敌之责。”卓孟之道:“我懂了。” 项常樊却道:“莫要生事,咱们相机行事,先摸清这伙人的来路再做计较,万一对方是硬茬,没的给咱们琅琊派惹上厉害的对头。” 卓孟之却早已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与两名黑衣人斗在了一处,他久耽山上学艺,如今艺成下山,自是跃跃欲试,要施展一下身手。刘翰逸摇头苦笑,取出折扇,也冲入斗场之中,他使的是折扇打|穴的功夫,一柄折扇点、戳、砸、打,手法甚是灵巧。项常樊却迳自退在一旁,作壁上观。郝汉心下鄙夷,寻思:“这姓项的黑脸人日里倨傲蛮横得紧,想不到骨子里却是个草包,那‘黑面煞神’的诨号倒也蛮威风,却不知他是怎么得来的。他师弟刘翰逸日间说到江湖上欺世盗名者甚多,看来确是有感而。”对颜卿妍道:“贼婆娘,咱们也帮忙去罢。” 颜卿妍却不答话,怔在原地不动,眼睛直直地盯向场中,郝汉循她目光望去,登时也怔住,却见那伙黑衣人中有一张面孔极是熟稔,赫然竟是数日前在蜚英寨火起混乱之时逃走的三当家张迅。郝汉正诧异间,颜卿妍已经扑了上去,径自攻向张迅。张迅猛然间见颜卿妍出现,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登时慌了手脚,还未反应过来,手中那对铁尺便被缴夺了下来。 颜卿妍将铁尺一抛,叫道:“好贼子,纳命来!”挥起一掌拍向张迅胸口。张迅待反应过来,对方手掌已抵胸口,他只觉胸口剧痛,肺腑欲裂,长吐一口血箭,不由地向后退去。颜卿妍这一掌使足了全力,她紧迫不舍,手臂急探,扣住张迅手腕,一掣一揽,便将他兜了回来,跟着迂向他背后,右臂一屈,手肘撞向他背心。张迅又是喷出一口血,向前趔趄几步,便即跌倒。颜卿妍正欲再攻,忽觉斜刺里一道劲风袭来,她下意识地避开,只见一只纤掌从她身侧擦过,掌风中挟着一股刺鼻的古怪香味,嗅之微眩,她心中一凛:“是毒掌!”当下屏住气息,足下一点,掠开两丈。 郝汉见她神色紧张,以为她被掌风带伤,急忙走过去,问道:“你受伤了吗?”颜卿妍听他话带关切,心中大感欣悦,红着脸低声道:“我没事。” 只见方才颜卿妍站立之处,一团红彤彤的物事正立在那儿,飘蠕鼓荡,众人定睛细瞧,见是一个身着艳红色大袖罗衫的年轻红衣女子,一身红衫受气劲激荡,猎猎招展。这女子浓妆艳抹,黛深粉稠,钗饰更是华贵,珠光宝气,嘴唇殷而紫,但容颜姹丽,身姿婀娜盈美,是个佳人,她嘴角处生着一颗淡痣,更添妩媚。方才她从掌风中排出的异样香气此时尚未散尽,却不似先前那般刺鼻,反而芳香馥郁,有如兰薰。 这红衣女子走到张迅身边,将他扶起,温言道:“迅儿,你还好吗?”张迅勉力坐起,面肌抽搐,十分痛苦,道:“姑姑,我受了……受了内伤,这小蹄子下手可真狠。” 在场众人各是一怔,心中均想:“这红衣女子瞧着分明比张迅还要年轻,怎地张迅却叫她姑姑?” 红衣女子伸手点了张迅几处|穴道,转身打量了颜卿妍一番,微笑道:“小丫头,你人生得这么美,下手却恁地狠,我侄儿跟你有过节吗?”不待颜卿妍答话,郝汉便抢着笑嘻嘻道:“姊姊,你也生得这么美,下手怎地也这般狠?这位姑娘方才若是挨得你那一掌,那还得了?”红衣女子娇笑一声,道:“啊呦,这位小哥嘴可真甜,不过你却冤枉了姊姊,姊姊若是真下狠手,你这小相好这会儿怕是已成了毒人儿了,你要怎么谢谢姊姊?” 颜卿妍满面绯红,嗔道:“你这女人胡说八道,谁是这狗……谁是他的相好了!”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环顾了一番在场众人,问道:“你们都是慕容暮雪的手下人吗?”郝汉奇道:“慕容暮雪?他是谁?”红衣女子道:“这可就奇了,此间分明便是慕容暮雪的庄院,适才你们又帮着他护庄,怎地却不识得他?” 刘翰逸上前长长一揖,道:“看来姑娘是误会了,末学几人都是在此借宿的路人,适才见此间火起,以为是强人打劫,便自告奋勇,帮忙驱敌。”红衣女子嗔道:“啊呦,你这书生说话又酸又不中听,你瞧姑娘我像是打家劫舍的贼人吗?”虽是怪责之言,却是满目含笑,娇媚不胜。刘翰逸讪讪一笑,鞠躬赔礼道:“末学失礼,姑娘恕罪则个。”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冲与她同来的那伙黑衣人道:“都住手罢!”这些黑衣人似乎以她为,听她这般命令,便立刻都从缠斗中脱身出来,护住张迅。红衣女子忽然大声喊道:“慕容暮雪,你这没良心杀才,快快出来!再不出来姑娘可要把你这里全都烧光了!” 项常樊见她是个弱质红衣女子,行止间又透着几分邪气,当下喝问道:“你们既不是强人,却为何来寻衅滋事?递上门坎来!”红衣女子黛眉一蹙,瞧也不瞧项常樊一眼,道:“呦!这人是谁?好生无礼,是这儿的主人吗?管得这么宽!” 项常樊被她抢了白,答不上话来,一张黑脸窘得红。 郝汉好奇心起,问道:“姊姊,这庄院的主人与你有仇吗?”红衣女子笑道:“还是小兄弟有礼貌。那姓慕容的杀才自然跟我有仇,我们是大冤家。” 张迅伤得不轻,心中恼怒,叫道:“姑姑,别跟他们多说,快杀了他们。”郝汉冲张迅冷笑道:“长辈说话,小辈休要罗唣。”张迅怒道:“谁是长辈?谁是小辈?”郝汉笑嘻嘻道:“我叫她姊姊,你叫她姑姑,我不就是你的长辈吗?快叫声大伯来听听。”张迅脸气得白,想要出言詈骂,但内伤不轻,体内气血賁张,不敢再开口泄了真气,只得对郝汉怒目而视。红衣女子道:“迅儿,莫要动怒,不然会加剧内伤,待会姑姑便帮你疗伤。” 郝汉问道:“姊姊,你当真是他姑姑吗?”红衣女子笑道:“他也姓张,我也姓张,那还有假吗?”郝汉笑道:“原来姊姊姓张,张姊姊生得可真年轻。”红衣女子红袖掩面,咯咯一声娇笑,霎时间百媚顿生,娇娆不可方物,众人只瞧得心为之颤,神为之颠,她笑完说道:“小兄弟的嘴也当真甜得紧,哄得姊姊这么开心,你也不怕你这小相好的喝醋。” 颜卿妍羞窘得无地自容,跺脚嗔道:“都说了我们不是……不是那个……” 这时厅堂中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一个青袍男子,众人觉时,他已行至院中。却见他颀长身材,齐楚衣襟,人品俊朗,英气勃勃,三十来岁的模样,一双炯目扫了一眼众人,最后停在那红衫红衣女子脸上,微笑道:“张姑娘,想不到在下移居江南才不过两年,又被你寻到了。” 却见这红衣女子见了“仇人”丝毫不眼红,反而笑盈盈地娇嗔道:“慕容暮雪,你这没良心杀才,寻得我好苦。”慕容暮雪摇头苦笑,道:“姑娘,你究竟要怎样方肯罢休?”红衣女子嗔道:“瞧你说的这话!你说我想怎样?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慕容暮雪道:“在下又不是朽木顽石,姑娘的美意在下自然知道,不过在下是一介浪子,不喜被拘束,恐怕要辜负姑娘的美意了,望姑娘高抬贵手。”红衣女子啐道:“呸,还高抬贵手,好像姑娘要吃了你似的,你干嘛这么怕我?我这次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一公一私,你说先说哪件?” 慕容暮雪顿了一顿,道:“还是先说公事罢。”红衣女子哼了一声,道:“你就这么怕我提私事吗?”慕容暮雪道:“姑娘还是先拣要紧的说罢。”红衣女子道:“私事就不要紧了吗?好,先说公事,我奉了教主之命,来向你索回两件镇教之宝,请慕容公子交出来罢。”慕容暮雪冷哼了一声,道:“镇教之宝?亏贵教主说得出口,那两件兵器分明是我慕容家的家传之物,我既已离教,自然要带走,贵教如何说得上‘索回’二字?何况其中一件兵器我已送给了旁人,你们想要拿走,我也交不出来。” 红衣女子问道:“你送给谁了?”慕容暮雪道:“配得上它的人。”红衣女子听了,倒也不奇,点了点头,道:“你瞧得上的人,自也不会辱没了那神兵,却不知那人是位男子还是位姑娘?” 慕容暮雪面现苦笑,道:“是位男子。”红衣女子含笑嗔道:“这还差不多,你既不肯交出,那我也不追究啦,咱们再来说一说私事罢,这私事是什么,想必你也晓得了。”慕容暮雪道:“还求姑娘不要为难在下。”红衣女子道:“我怎生为难你了?我知你不喜被人约束,我不约束你便是,只要你答允娶我,你想怎样就怎样,我绝不阻碍你。否则……否则姑娘一辈子也不罢休,你是我的人,跑不了!” 在场众人听这红衣女子这般毫无避讳地与男子说起婚嫁之事,不由地都代她羞臊起来,同时也领悟了过来:原来她适才所说的冤家却是这个意思。 慕容暮雪眉头一蹙,道:“姑娘请自重,这种事……这种事怎可挂在嘴上?”红衣女子道:“什么叫自重,喜欢人又不是什么卑鄙下流、见不得光的事,干嘛要藏藏掖掖、偷偷摸摸的?你不让我声张吗?我偏叫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慕容暮雪微窘,无奈苦笑,道:“依我这副孟浪不羁的性子,倘若娶了你,定会冷落与你,没的糟践你的大好光景。”红衣女子道:“你已糟践了我十年的光景了,我要你赔!”慕容暮雪道:“姑娘请讲,怎生个赔法?”红衣女子道:“自然拿你的人来赔。”慕容暮雪摇头道:“姑娘何苦,天下好男儿何止千万,非我这个落拓狂生不可吗?” 红衣女子不假思索,语气决然:“对,非你不可!” 慕容暮雪无可奈何,道:“既然姑娘执意这般,咱们便履行当年的赌约罢。”红衣女子道:“好!咱们兵刃拳脚上见高低,我若打赢了你,你便要听我的,什么都要依我!可不许耍赖!”慕容暮雪双手负背,道:“这个自然,姑娘请罢。” 第八章 星凛绽寒(上) 红衣女子不再言语,右掌掩于袖中,大袖挥去,朝慕容暮雪头顶拍落。慕容暮雪举出左手格架,右手仍是负在身后,左臂刚沾到红衣女子的袖子,倏见红袖翩转,已掠至他腰间,他不慌不忙,左臂内拢,后先至,将红衣女子的右掌拨开。 红衣女子娇喝一声:“留神了!”左掌跟进,内力外吐,催出一道激劲毒风。慕容暮雪退了两步,真气施于周身肌肤,以防那毒风侵浸体内,跟着左掌推出,朝红衣女子的左掌迎去。两掌未相触,尚距五六尺时,便听嘭地一声,两道掌风轰然撞在一处,反激开来的气劲向四周荡开,慕容暮雪与红衣女子各自倒退了几步,几丈开外的众人也被这劲风刮得面皮生疼,庭院中登时香气大盛。 刘翰逸叫道:“大伙儿快散开,掌风有毒!”众人闻言急忙倒退几步,避开劲风,远远地观瞧。 慕容暮雪稳住身形,道:“姑娘的‘蜇螫毒手功’愈厉害了,不过这等阴毒的武功少用为好。”红衣女子嗔道:“谁要你管!”她这“蜇螫毒手功”确是一门毒掌功夫,修习此功须先服摄毒草、毒虫等剧毒之物炼制而成的秘药,堪堪将自己的血液变成掺着香气的紫色毒血,待功成之后,便可以内力将体内毒质催出,挟在掌风之中伤敌,且招式、运气法门不同,催出的毒质也迥然各异,或致敌麻痹晕厥,或毒进经脉,间歇作,更有甚者毒质攻心,当场立毙。这红衣女子嘴唇微紫、体味芳香便是那毒血所致。 两人又斗了数招,慕容暮雪始终右手负在身后,只以左手攻防拆招,红衣女子嗔道:“只用一只手,瞧不起姑娘吗?”慕容暮雪道:“在下并无小觑之意,只是在下这‘岫岚擎空掌’确是只用单手。”原来慕容暮雪擅使长枪,枪属长兵器,与敌交战时,一旦被敌人突进枪圈之内,便无施展之地,故而他使枪之时辅以掌法,敌人若是突进枪圈,贴身缠打,他便一手持枪,一手使出这“岫岚擎空掌”应敌。岫者,高山也;岚者,山间之云雾也。这岫岚擎空掌的掌意便如同耸入云端、雾霭缭绕的高峻奇峰,孤绝凛冽与飘渺弥蒙兼而有之,出招之时无迹可寻,掌力忽吞忽吐、忽刚忽柔,令人捉摸不透,劲道一生,便无可抵御。 只见慕容暮雪使出一招“孤云出岫”,左掌兜旋而出,幻化不定,待得掌到尽头,掌力刚好吐出,红衣女子见这一掌气势磅礴,于是双掌迎上,一招“疠尘”使将出来,毒风大作,两人的掌力又碰撞在一处,慕容暮雪这一掌刚猛无俦,红衣女子双掌难敌,被迎面压来的掌力掀飞,宛如一只红蝶状的纸鸢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地时勉强稳住身形,她不做停歇,一招“瘴霞”击出,带着浓烈香味的毒风将慕容暮雪团团包裹,慕容暮雪屏气宁息,催动真气从诸|穴之中涌出,霎时间衣衫鼓胀激舞,气劲将周遭毒风尽数逼开,但他体内经脉齐动,外形招式便顾及不暇,破绽倏现,红衣女子抢机攻上,使出一招“骸销”,左掌直捣慕容暮雪胸口。也不见慕容暮雪如何动作,一掌如同从云雾中探出一般,乍现而至,冲来掌迎去,乃是一招“险峰雾绕”,他借着掌风相抵之力向后飘开半丈,紧跟着大喝一声,又一招“壁立千仞”拍出,这一掌更是刚猛,将红衣女子逼出丈余。 这般斗了十数招,两人的手掌始终未相抵相触,只以掌风、掌力遥遥相击,周遭火光被劲风扑得明灭不定,庭院内尘霾弥漫,两人身形堪堪被漫尘裹住,众人已看不清斗场之中的情形,只能借着火光隐约见得漫尘中一道道人影错综晃动,闻得一声声掌力轰击之声炸响。漫尘渐扩,堪堪将众人逼到庭院边角。 便在众人也快被尘霾淹没之时,倏地漫尘之中没了动静,尘霾渐散,却见慕容暮雪负手而立,五步之外,红衣女子紧咬下唇,面有怃然。慕容暮雪道:“姑娘这下可以罢手了罢?”红衣女子哼了一声,道:“还没完呢,兵刃还没有比过!”说罢将一条盘在腰间的黑色蝎尾鞭抽了下来,轻轻一抖,抖出丈余长,只见那鞭稍布满蝎尾形倒钩,钩上似淬有剧毒,隐隐绽着诡异绿光。 慕容暮雪道:“这鞭子可是‘虿芒’?”红衣女子道:“正是,上一次你仗着兵器厉害,占着了便宜,这一回我也换了好兵器,我们再打过!”慕容暮雪苦笑道:“姑娘真是煞费苦心了。” 刘翰逸咦了一声,道:“这条软鞭便是‘虿芒’?莫非这位姑娘便是江湖人称‘蛇蝎美人’的张媛璟?”郝汉自言自语道:“原来这位姊姊叫张媛璟。”又问颜卿妍:“你在江湖上可听说过这个人吗?她为何被称作‘蛇蝎美人’?”颜卿妍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妒之意,没好气道:“你怎地不自己去问她?” 却听慕容暮雪道:“徐伯,取我的枪来。”先前为众人领路的那个老院公应了一声,转身入内,入去倾俄,取出来一只长条形灰布包,布包裹得严实,慕容暮雪接过,运劲一抖,只听裂帛之声响起,布包崩裂,布屑激散处,陡现七寸寒光,衔着寒光的是一条七尺长的黝黑长杆,衔处两寸外束着一簇马尾红缨。慕容暮雪持于手中的,乃是一条八尺寒枪。 此时火光未熄,映得慕容暮雪一人一枪凛然生威。他枪尖斜引,立了个门户。张媛璟道:“鞭上有毒,留意了!”身子一个斜转,手臂一震,蝎尾鞭绷直激弹而出,迳朝慕容暮雪面门袭来,乃是一招“屈轶指佞”,慕容暮雪腰身朝后一折,鞭子贴面掠过。张媛璟一招未老,手腕一抖,鞭梢陡然转向,朝慕容暮雪脖颈卷缠而去。慕容暮雪左袖一拂,拨开鞭稍,跟着挺腰立起,那鞭子竟似生了眼睛一般,又顺势往他手腕缠去,慕容暮雪使出岫岚擎空掌的幻化手法,左手摆脱鞭子,右手摆枪一荡,欲把鞭子弹开,但张媛璟用劲甚巧,枪杆刚碰到鞭子,便被缠住。张媛璟猛地一掣,借劲前跃,突进枪圈之内,左掌疾出,直取慕容暮雪胸口,慕容暮雪左手使出岫岚擎空掌应对,两人又贴身拆起掌法来。拆了数招,张媛璟单掌不敌,后跃一丈,手腕一抖,鞭影迭连荡开,夹挟着噼啪作响的劲风,将慕容暮雪笼罩其中。 慕容暮雪将长枪抡舞成一团,护住周身,枪尖寒光流转闪烁,化作银晃晃的一个光团,将长鞭频频荡开。斗到分际,慕容暮雪道:“姑娘当真聪慧,竟将软剑的招式化进了鞭法之中,这‘赤炼剑法’在软鞭使来更形灵动了。”说罢疾退两步,脱出鞭影,双腿微曲,似在铆力。 倏地,众人只觉地面微颤,好似有数百铁蹄奔踏而来,却见慕容暮雪迎着鞭影拔步疾突而上,步履沉厚雄劲,脚步过处,青石板一一碎裂,深陷一排寸余深的足印。疾突之中,他长枪递出,枪杆搅抖,枪芒点点剧颤,化作一片银辉,宛如银河泻影,尽将鞭幕撕裂,一人一枪,穿透鞭影,忽然那片银辉攒成一点,刺眼寒芒直逼张媛璟面门。张媛璟惊得花容失色,脚下一踏,向后退去,疾退中手中的鞭子向后甩出,鞭梢缠住身后一株银杏树枝,跟着用劲一拉,一个跟斗向后翻起,跃到了树枝之上。 慕容暮雪尚未收势,单臂递出,长枪借着步劲,笔直贯入树干。他方才所使这门步法名为“铁蹄步”,专为辅助他这枪法而使。夫枪者,自古善使者多为冲锋陷阵的勇将,勇将乘马作战,马奔时有冲劲,枪借其劲,势道更猛,且枪属长兵器,须时常与敌拉开间距,战马迅捷,最适奔袭迂回,故而使枪须得辅以马匹方能尽倾其威。但江湖中人专心研武,鲜有人精通驭马之术,加之行走江湖时常跋山涉水,牵带马匹甚为不便,况且战马身形庞大,武林中人斗武的手段又颇多,暗器、刁钻的招式,皆可毙马于先,令乘者防不胜防。慕容暮雪是使枪的行家,更是晓其缺憾,于是自创了这门步法,将下盘练得如同战马的铁蹄般强健,出招时以下盘承力,并将奔走时的惯力导向手中的长枪之上,增其威力,乃是一门十分精妙的用劲法门。 张媛璟身形在枝头上盈盈翩立,她惊魂未定,柔荑抚着胸口,啐道:“冤家,用‘铁蹄步’这样的霸道功夫对付一个女子,你也忍得下心吗?”慕容暮雪抽回长枪,仰头道:“姑娘委实逼得太紧,在下不得不把看家本领使出来,并无伤姑娘之意。”张媛璟啐道:“呸,若不是姑娘躲得快,还不跟这树一样被戳个透明窟窿!你是不是以为杀了我便可一了百了了?哼!你想的美,姑娘就算化作了鬼魂也要缠着你。”慕容暮雪剑眉一轩,傲然道:“在下的铁蹄步若是不能收自如,还怎敢自称是看家本领?在下这一枪只想叫姑娘知难而退,莫要再苦苦相逼了。” 第八章 星凛绽寒(下) 张媛璟从树枝上跃下,道:“你的功夫使的还不到家,想要让姑娘知难而退,还差得紧,打赢我再说。”说完蝎尾鞭又荡将开来,贴地扫向慕容暮雪下盘,想以此封住他的步法。 慕容暮雪以枪撑地,身子离地拔起,一招“箭在弦”使出,借着枪杆弹韧之劲,如离弦之箭般飞踢而出,张媛璟侧身疾闪,慕容暮雪从她身旁掠过,身子带着长枪在半空中急旋起来,落地之际,长枪借势猛然抽落,嘭地一声,青石板轰然崩裂,一道气劲从枪上迸出,贴地激窜而来,气劲过处,青石板纸一般被撕裂开来,石屑飞溅。张媛璟连连倒退,怎奈那气劲爬得甚快,她只得一个空心跟斗跃起,翻身而过,总算有惊无险。那裂缝蔓延四五丈有余,这才停息。 刘翰逸见状登时吃了一惊,道:“寻常枪杆怎能经得住如此大的力道?瞧这枪杆如此弹韧,又不似铁杆,可若是白蜡杆、椆木杆又怎地如此坚牢?”卓孟之道:“师兄,这其中还有什么说道吗?”刘翰逸道:“师弟,你专心研习刀法,也不曾与使枪的武师交手,自然对枪这兵刃不怎么熟悉,长兵器中,除了狼牙棒、长斧、槊之类重兵器用铁做杆之外,其他轻型长兵刃,如长枪、棍棒等多用又坚又韧的白蜡木,只因狼牙棒、长斧这类重兵器不但自身沉重,且使法也是走刚猛路子,故而须以金属杆承其重压,而枪、棒走的是灵巧路子,搠、划、劈、绊、挑、扫靠的都是弹韧的杆子导力,然而白蜡木虽坚,但毕竟还是木质,其坚度远匹不上金石。适才瞧这位庄主以长枪贯穿树干、抽裂石板,足见此枪之坚,可他撑地弹踢、抽落地面时,枪杆弯曲复又绷直,可见又十分弹韧,这究竟是何材质所成?可当真古怪了。” 斗场两人斗得正酣,只见慕容暮雪的枪法落拓奔放,又不失飘洒,张媛璟的蝎尾鞭也使得灵动迅疾,两人在院中招来招往,穿来游去,众人只瞧得心驰神往。倏听慕容暮雪大喝一声,长枪一抖,将张媛璟的蝎尾鞭挂住,跟着枪杆猛翻,将蝎尾鞭匝匝缠绕,张媛璟想要撤回鞭子,却被一股怪力牢牢吸附,半分也抽收不得,这时慕容暮雪单手将长枪递出,张媛璟只得弃鞭,连连疾退。 慕容暮雪铁蹄步使将出来,拔步急进,两人的间距刹那间被拉近,眼见枪尖离张媛璟颈口不足寸许,便在这当口,慕容暮雪忽然收步,凝枪不,滞了一滞,退开两步,长枪拄地,大袖一拂,道:“姑娘请罢。”张媛璟咬着下唇不说话,恨恨地盯着慕容暮雪,半晌才道:“姓慕容的,你就这般厌恶我吗?”慕容暮雪不做声,枪杆朝地上微微一杵,蝎尾鞭从枪杆上盘旋飞起,落到张媛璟手中,张媛璟气得一跺脚,转身便走,她手下的那伙黑衣人扶着张迅跟在后头。 颜卿妍突然喝道:“张迅,你站住!”猱身扑上,双掌展开,朝张迅背后拍去。张媛璟忽然转身,一掌迎上,蓦地一阵毒风逼来,颜卿妍掌力难当,被毒风迎面刮中,这时她忽觉背后一掌抵来,一股浑厚的内力源源渡来,又从自己掌中涌出,登时将毒风逼了回去。 张媛璟收掌立定,满眼幽怨地瞪着颜卿妍身后的慕容暮雪。慕容暮雪道:“张姑娘,你若有怨气,便冲我来,不要迁怒旁人。”张媛璟道:“我知道,我越是这样,你越是不喜欢我,你当真这般厌恶我吗?”也不等慕容暮雪答话,便纵身跃起,翻过了院墙,艳红身影没于黑暗,众黑衣人也架着张迅跟着跃出。 颜卿妍想要追出,却被郝汉拉住,见郝汉冲自己摇了摇头。她一细想,自己纵然追了出去也无济于事,对方有那么多人环伺在旁,哪容自己杀掉张迅,当下只得作罢。 慕容暮雪仰望院墙,呆立了半晌,这才转过头来,冲郝汉几人拱了拱手,道:“叫各诸位见笑了,适才几位仗义出手,力护敝庄,在下万分感激。”众人一一回过礼,说了些客套话。慕容暮雪忽然冲颜卿妍道:“姑娘,请教尊师上下。”颜卿妍一愣,不解他何以如此问,道:“家师不许弟子提及他的名讳,庄主见谅。”慕容暮雪点了点头道:“无妨。”若有所思了一阵,冲众人道:“搅扰诸位了,现下大火已熄,诸位自去安歇罢。”说完提着长枪转身向厅堂走去。 刘翰逸忽然道:“慕容庄主且慢。”慕容暮雪转身道:“客官有何见教?”刘翰逸踌躇了一下,道:“敢问慕容庄主所使的宝枪可是‘星凛’?”慕容暮雪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转身步入厅中。卓孟之凑了过来,问道“刘师兄,你方才说的‘星凛’是什么东西?”刘翰逸道:“‘星凛’乃是一杆宝枪的名目。”卓孟之道:“宝枪?这枪很厉害吗?”刘翰逸道:“自然厉害,据传此枪的枪头本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名为‘星芒’,星乃星斗之星,芒为锋芒之芒,这匕刃长五寸,寒光迫人,柄长四寸,后为一铸剑名匠所得。后来这铁匠又得了三十六斤十二两极奇异精铁,这奇铁比寻常的金石更加坚硬,却又十分弹韧,可匹白蜡。这铁匠以之二十一斤三两打成一条枪杆,衔于‘星芒’之端,铸成长枪,取名‘星凛’,星还是星斗之星,凛为凛冽之凛,此枪名噪江湖,可位列江湖诸般兵器中的第二位。” 郝汉插口问道:“那另外的十五斤九两呢?”刘翰逸微微一笑,道:“郝少侠好聪明,算得这般快。另外那十五斤九两奇铁被这铁匠铸成了一张长弓,名为‘贯蟾’,贯乃白虹贯日之贯,蟾乃蟾宫之蟾。弓力五百斤,须内力深厚或膂力过人者方可拉开,一旦拉满,可射六百步,是江湖第六神兵,如今下落不明。” 卓孟之道:“刘师兄,那庄主所使的当真便是‘星凛’枪吗?”刘翰逸摇头道:“我也不知,听闻星凛枪是璇玑教的镇教之宝,中原武林极少有人见过,不过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主人既不愿透露,咱们也别瞎猜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房歇息罢。” 众人各怀心思回了房。郝汉见颜卿妍神情低落,便将她送至房门外,宽慰道:“既已经知道了张迅的下落,迟早能寻到他,到时再找他算账不迟。” 颜卿妍愠道:“若不是那个寡廉鲜耻的女人碍着,我这会儿已经结果了他。”郝汉奇道:“哪个寡廉鲜耻的女人?”颜卿妍没好气道:“便是你方才口口声声叫得好不亲热的好姊姊,这女人好不检点,一点羞耻都没有,当着那许多人面前说那些……那些没羞没臊的话,也不怕羞。”郝汉摇头道:“不然,不然,那叫做心直口快、敢爱敢恨,我倒觉得她这性子很好。”颜卿妍没来由地一阵恼火,愠道:“既然觉得好,你便去寻你那好姊姊罢,别跟着我了!”郝汉连连摆手,道:“那可不行,我还是要跟着你。”颜卿妍心中一荡,道:“为什么不行?”郝汉道:“因为我答应了你死去的兄弟,要把你送到地方才行。” 颜卿妍大失所望,又恼上心道,怒道:“我不理你了!”嘭地一声重重合上房门,郝汉呆呆地立在门外,搔头挠耳,心中大惑不解。 第二日清晨,庄客安排来早饭,唤众人用饭,席间,项常樊悄声道:“江湖传闻,那张媛璟是璇玑教天权堂堂主,因善使毒掌、毒鞭,故被称为‘蛇蝎美人’。她原本是正道中人,几年前却不知何故背叛了师门,投靠了璇玑教,这庄院的庄主既和她相识,想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瞧这庄院里处处透着都古怪,不可久耽,用罢早饭便走罢。” 饭毕,几人辞过庄客,牵了马西去。行了一上午,到得柳吊坡,干云庄举目可视。颜卿妍勒辔不前,对刘翰逸三人道:“三位,我和师兄要在此处等候其他师兄弟,然后再一齐去拜庄,三位先去罢。 武襄刀 第 8 部分阅读 ”刘翰逸道:“那少时再见。”三人催马迳奔干云庄去了。 颜卿妍待三人走远,道:“若是这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恐怕会有人识出咱们,咱们且等一等,待庄院周围人稀时再悄悄淌进去。”郝汉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第九章 君临夺曦(上) 干云庄往日里是座气派的庄院,高墙阔院,朱甍碧瓦,大宅层分六进,门是朱漆大门,上悬一匾额,上书“干云庄”三个簪花金字,字体波磔遒劲,刀头燕尾。院内亭台楼阁、厅轩榭廊栉比鳞次。就连出入其间的庄客、丫鬟也比寻常人穿戴得光鲜考究。 干云庄钱家往日里交游广阔,惜客好义,喜欢结交天下英雄,凡是正道人士前来拜庄的,无论是名门大派的宗师耆宿,还是籍籍无名的后生晚辈,钱万里必倒履相迎,好酒好菜地招呼周全。前来拜庄的多是一时阮囊羞涩、资斧窘困之人,故而他们离庄之时,干云庄馈赠的程仪自也少不了。 干云庄钱家祖上是江南有名的绸缎商,几代经营,家资雄厚。钱万里少时好武,其父便高金聘来武师教他武艺,待他成年之后,武功略有些小成,也开始接管了家族的绸缎生意,一面经营,一面理会江湖之事。直到老年,钱万里的武功也没多少进境,他在江湖上的名望,多是靠一锭锭金银垒筑起来的。有钱不但能够沽买到声望名誉,还可将许多奇珍异宝购置囊中,钱万里自知武功不济,便假于利器,高价从关外一潦倒刀客处购得了那口“不更”宝刀。 多资乐助,与之有通财之谊者颇多,是以钱万里在江湖中立得很稳,鲜有人愿意得罪他,得罪了他,无异于一齐得罪许多人。 今日干云庄来访的江湖人士比往昔哪一日都多,可却没有一个是来求讨盘缠的。今日庄子的气派也比往昔哪一日都肃杀,只见那庄门前悬着一对白纸糊成的灯笼,灯笼上碗口大的“丧”字赫然惹眼。正门口站着两个门丁和两个知宾肃客的庄客,四人皆是一身缟素,平添萧索。那两个门丁皆是中年汉子,孔武健壮,腰板挺直,纹丝不动地端立在那儿。两个庄客是一老一少,那后生在门口踱来踱去,似有焦躁,老者则举目张望,顾盼之际,忽见三骑徐徐行来。只见马上三位乘者各是一黑面虬髯的大汉,一潇洒儒雅的书生和一东张西望、稚气未脱的少年,正是刘翰逸师兄弟三人。老少两个庄客迎了上去,一揖到地,老庄客道:“敢问三位少侠可是前来吊唁我家老爷?” 三人下马回礼,齐声应道:“正是。”老庄客又是一揖,道:“小老是干云庄的管事,恕小老眼拙,不敢请教三位少侠尊姓大名。”刘翰逸道:“不敢,相烦通禀,琅琊派史掌门门下大弟子项常樊、二弟子刘翰逸、八弟子卓孟之前来拜庄。”老庄客道:“原来是史掌门的高足,琅琊派刀法、点|穴功夫双绝,小老素来景仰的很。”三人微有诧异,未想到一个庄院老管事竟对这些江湖门派的本领绝技如此了然。刘翰逸问道:“老丈,请问家师是否已到了贵庄?”老庄客摇头道:“还不曾见尊师驾临。”卓孟之道:“师父比咱们启程得早,怎么还没到?”刘翰逸道:“师父应当还在路上,咱们先行进庄吧。” 老庄客对那后生道:“阿泰,领三位少侠入庄。”后生应了,在前肃客。项常樊颇有不悦,心道:“这小老儿忒也无理,既知琅琊派的名声,却不亲自引路,让一个后生代劳,却不知他本人在恭候何等人物?” 三人随后生入庄,只见院内、厅中已挨满了各色人物,多是做江湖人打扮的武者,群豪辐辏,跻跻跄跄,一些平日里难得一见、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像雁荡派掌门阎涛、翎剑门门主马维真、华阴观观主净玄道人、独臂侠燕谷风道、九华派掌门姜鹏来、淮河帮帮主余万方等,还有一些极少过问武林之事、鸥波萍迹的江湖隐逸,像“6地神仙”展天蒙、“市井高阳”罗暄、“钓鱼翁”韩松风等,也尽皆到了。这些人物到场,倒不是因为干云庄钱家的面子有多大,而是今日干云庄要来一个大人物,这些人却都是冲着此人的面子而来。 刘翰逸三人被引至灵堂,敛衽拜祭,又与钱万里的亲眷见礼。 钱万里并无兄弟,生前有一妻一妾,正室已然亡故多年,偏房赵氏扶正。钱万里膝下还有一子一女,那成了黄门的儿子自是没有面目见外人,躲在内室,唯有那风韵犹存的妻子赵氏和年甫桃李的女儿钱珺瑶披麻戴孝地跪在灵龛旁向宾客答礼,那妻子赵氏一把一把眼泪哭得梨花带雨,钱珺瑶是个面冷如霜、颜肃如雪的冷美人,样貌清艳脱俗,江湖上对其倾慕的年轻少侠多不可数,往日里甚至有些人为了一睹这位美人的芳容,装成玩囊羞涩,前来拜庄,以图接近,钱万里在江湖上的名望倒也有几分是靠这个女儿挣来的。此刻她神情虽然依旧冷淡,但神色间却有几分难掩的忧怅之色,犹增其妍。答礼之时,她举手投足间那冷傲之美让所有吊唁者对她的磕拜大感愧然,莫敢收受,更有甚者竟有一股冲动,欲当即跪倒在地,数倍磕还于她,还有许多吊唁者的目光痴痴地停留在她的脸庞上,她却浑似不觉,依旧如座寂默洁白的冰山,淡然若定地跪在那儿。 刘翰逸三人礼毕退出灵堂,来到院中,与一些素识之人打了招呼,略作寒暄,又相互引见了些不认识的人物。约莫过了半个时辰,66续续地又来了些宾客,刘翰逸三人却一直未见师父到来,也未见郝汉和颜卿妍。忽听外面一人高声通报:“西泠堡堡主喻大侠到!” 众人闻声皆是肃然,鱼贯而出,前去接迎,到得门口,见一群人众星捧月一般拥着一位面容俊雅的侠士走了进来,在旁引路的便是那老管事,项常樊见状,心中也再无怨懑。 出来相迎的数百众人左右分站而开,让出一条阔道来,让来人通过。只见被拥在中间的侠士约莫三十岁的模样,神采疏朗,身穿一袭蓝缎锦袍,轻裘缓带,雍容雅步,对周围众人善目含笑,甚为可亲,正是位温雅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左右身畔各跟着一彪形大汉和一俊美侍童,那大汉满面疮痍,刀剑的伤疤横生纵交,观之可怖,但双目精炯,宛似电光寒射,极具威慑,他背负一条铜棍,腰间跨着一柄单刀,左手始终扶着刀鞘;那侍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虽幼,眉宇间却毫无稚气,手里捧一只三尺多长的红漆松木长匣,神色庄重。 卓孟之悄声问刘翰逸:“师兄,那位英俊侠士便是西泠堡堡主喻霄麒吗?”项常樊在一旁急使眼色,低声斥道:“不可直呼喻大侠的名讳!” 刘翰逸道:“正是喻大侠,他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巨擘,放眼整个江湖,论天资武功、德行声望,鲜有人能出其左右。江湖上虽未明推实举,但喻大侠隐然已是正道魁、武林翘楚了。喻大侠颇具其师王昆骅遗风,王昆骅前辈是西泠堡前堡主,当年在武林中也堪称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膝下无嗣,但慧眼识人,退隐江湖之时将西泠堡交给了唯一的弟子喻大侠,喻大侠果然不负期望,不但将西泠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为整个中原武林做了不少大事。” 卓孟之又问:“那丑汉又是何人?”项常樊闻言又翻了一个白眼。 刘翰逸微微一笑,道:“他是叶衡叶大侠,是喻大侠的随从,当年河朔**十二水寨、四大旱寨围攻中州正道五大门派,喻大侠闻讯,带着叶大侠连夜赶去支援,只二人之力,便突入千人重围,连斩九枚**寨主级,解了中州武林倒悬之危。叶大侠内功深厚,棍法、刀法皆是卓绝不凡,一身横练功夫也委实厉害,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江湖上也是鲜有敌手。” 卓孟之奇道:“铜皮铁骨怎地还被砍得这般遍体鳞伤?”刘翰逸道:“叶大侠在十多年前陪同喻大侠一同出道江湖,那时他便已带着这身伤了,至于如何受的伤,却无人知晓,他自己也从未提及过,但自出道以来,却再无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一条伤疤。” 众人将喻霄麒拥至灵堂,例行拜祭。喻霄麒对钱万里的两位眷属道:“钱夫人,钱姑娘,请节哀。”旁边一位汉子道:“还望喻大侠主持公道,找出凶徒!”其他人也跟着应和,纷纷道:“喻堡主德高望重,定会抟控大局,为钱大侠报仇雪恨!”“家师不久前也死于非命,喻堡主要为咱讨回公道啊!”“不能让放过了那凶徒!” 钱珺瑶竟也一反冷傲之态,面露恭谦之色,直如冰雪初融,她微微敛衽,向喻霄麒款款一福。若是换做旁人,受了钱珺瑶这等礼遇,自是要受宠若惊,旁人见了也会心生嫉妒,但此刻钱珺瑶对喻霄麒这般,众人却均觉这乃是理所应当之事。钱珺瑶道:“喻公子,请宥恕我那不争气的兄长不能见礼,家父殁世,喻公子能拨冗纡尊,驾临敝庄,小女子不胜感激。” 喻霄麒还了一礼,又冲四周团团作揖,说道:“承蒙诸位英雄看得起,若有可效劳处,在下定尽绵薄之力。” 忽听外面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阕别经年,喻施主依旧这般谦冲,杰而不骄,倘若能守此秉持,当是武林之福了。”这声音浑厚响亮却不霸道,闻之祥和圆润,如沐春风,话音甫落,便见灵堂外缓步走进来一名老僧人,缁衣褴褛,灰中泛白,却是一尘不染,一把银瀑也似的白髯垂泻及胸,满面皱纹,慈眉善目,观之蔼然。他迳自走到牌位之前,合十一拜,又转身冲众人微微颔施礼。众人肃然起敬,纷纷还礼,恭敬道:“无受大师好!” 无受和尚道:“贫僧闻听钱施主登暇西归,行途间又见许多侠士赶赴此间,便不请自来,来得唐突,诸位莫怪。” 独臂侠燕谷风道:“大师来得好,我们本拟邀大师前来,可大师向来行踪不定,亦无寻处,我等都不知如何向大师递交讣文。现下大师来了,钱老侠大仇得报更是有望了。” 无受道:“我佛慈悲,诸位且听贫僧一言,切勿妄动无明,凶徒杀人已是罪孽深重,倘若我们为了仇怨再造杀孽,如此反复,岂不更是徒增罪业。我们当先查清钱施主的死因,找出凶徒,究其因由,教导点化,倘若那凶徒有悔过之心,我们当给他一条改过自新之路。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宽恕一人、饶人一命更是功德无量。” 喻霄麒道:“无受大师慈悲为怀,叫在下好生惭愧。”淮河帮帮主余万方道:“无受大师是得道高僧,菩萨心肠,自不比咱这些草莽之辈,大师以慈悲为怀,咱却咽不下这口鸟气,这凶徒一连杀了咱一十二个正道人士,这是欺到咱头上啦!”“豹子胆”管宏应和着嚷道:“不错,忍气吞声岂不让那凶徒小觑了咱们!” 无受微微摇头,道:“喻施主,此节种种可有什么头绪吗?” 喻霄麒踱到灵堂中间,朗声道:“自第五宗命案——便是泰刀门骆老门主遇害之后,我便与叶衡四处查访此事,迩来已初见端倪。”他顿了顿,续道:“遇害者皆是被一些奇怪的武功所杀,有的与钱老前辈的死状一般,被一种怪异的指法毙命,还有的被纯阳真气或至阴真气震伤脏腑而死。此外,不光是武林中人,据闻几日前泰州姜堰县的知县和一名捕头也死于这些武功之下。我们查访得知,有人曾见得那凶徒行凶,他们皆说凶徒带着一块骷髅铁面具,看不到面目。” 余万方奇道:“连官府中人也杀?难道这凶徒不光是冲着咱们正派来的?凶徒武功如此之高,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知是何目的?”雁荡派掌门阎涛道:“那喻堡主可识得那些怪异武功的来历吗?”喻霄麒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我检查了几位蒙难掌门、帮主的尸,看那死状,伤他们的武功似乎是烬屠指、回禄掌和活死人功。” 此言一出,许多人尽皆失色,有人甚至惊呼出声。 无受和尚的禅定修为极深,此时却也是闻言耸动,合十问道:“喻施主说的可是璇玑教的秘传武功‘烬屠指’、‘回禄掌’和禁功‘活死人功’?”喻霄麒点头道:“正是。”无受面现悲悯之色,叹道:“我佛慈悲,难道这场武林浩劫当真势不可免吗?” 燕谷风道:“自四年前璇玑教内乱,上代教主秦洪峥被反叛的教众击毙之后,‘烬屠指’和‘回禄掌’这两门功夫便已在江湖上绝迹,这两门武功皆是以纯阳内力劲,劲道炽热无比,在下十多年前曾见过有人毙于这掌法和指法之下,那死状与现下几位蒙难的掌门、帮主确是殊无二致。而那活死人功更是璇玑教不可擅自修练的禁功,据传这是一门至阴至邪的武功,既包含了藏于内的阴寒气功,又有形于外的怪异招式,气功与拳脚技击相辅,威力无穷,修习者功成之后浑身冰冷、性情麻木,如同死人,是以又名僵尸功。这武功中有一门爪法叫做‘红莲鬼手’,取义于佛经中的红莲地狱,无受大师,相烦您诵咏与大伙儿听听。” 无受神色肃穆,合十道:“如是我闻,瑜伽论有云:‘大红莲大那落迦;与此差别。谓彼身分;极大红赤。皮肤分裂;或百或多。故此那落迦,名大红莲。’俱舍论光记有云:‘摩诃钵特摩,此云大红莲华。严寒逼切,身变折裂,如大红莲华。’往生讲式有云:‘或咽焦热大焦热之炎,或闭红莲大红莲之冰。’” 燕谷风道:“大师佛学精湛,晚辈佩服。”又道:“便如这佛经所言,红莲地狱乃是一个及其严寒的所在,入此地狱者,寒风侵肌,皮肤冻裂,裂处呈赤红色,如红莲花绽开。而那‘红莲鬼手’便是以阴寒刺骨的至阴内力劲,中者浑身血脉、脏腑冻结,皮肤绽裂。” 众人听完均有讶色,各自默然不语,喻霄麒拱手道:“诸位怎么看?”一个敦实少年上前一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必是璇玑教那般邪魔外道所为!”翎剑门门主马维真喝道:“劭英,有喻堡主在此,岂容你僭越造次,还不快退下!”敦实少年面露羞赧之色,道:“是,师父。”敛手怏怏退下了。喻霄麒道:“无妨,诸位但说无妨,在下正是要讨教各位的高见,以便深思慎取,望诸位直抒胸臆。” 九华派掌门姜鹏来道:“一切当由喻堡主定夺。眼下所有死者都毙于这几门武功之下,其中关窍已是不言自明了。看来璇玑教早萌将势力重新渗透中原之意,我中原正派与璇玑教之战已是不可避免了。依老朽拙见,当下应先与璇玑教交涉一番,跟他们道明门坎,看他们作何反应。” 余万方笑骂道:“呸,姜老儿最爱逞口舌之利,不如直接拳头刀子来得实在。”姜鹏来不以为忤,笑道:“余兄此言差矣,要知攻心为上,攻兵为下。纵观眼下江湖局势,中原正道各派与西夏璇玑教虽已长久互不相犯,但重新角逐之势已见端倪。咱们正道与璇玑教已一百多年没有打交道了,难知对方根底,眼下与他们交涉一番,一来可探其虚实,二来是他们先侵犯我中原武林正道,咱们已占了个理字,交涉起来自然也有底气,如果咱们贸然难,反而倒显得咱们被动了。” 第九章 君临夺曦(下) 无受道:“姜施主说得有理,不可妄动干戈,若能从中转圜一二,化解这场武林浩劫,当是最好。”余万方却道:“咱都是刀口上讨活计的江湖草莽,直接用刀子说话!璇玑教他们先欺到咱头上来,咱又何须跟他们客客气气?让他们这帮邪魔外道知道,咱们正派可不是好相与的!” “市井高阳”罗暄道:“眼下莫慌与璇玑教动手,还未查清究竟是不是璇玑教所为,倘若不是,岂不是冤枉了好人?”罗暄瘦骨嶙峋,蓬头垢面,活脱脱地一个邋遢病汉,加之平日好饮,难得清醒,此时说起话来也是底气不足,微醺舌大。他这“市井高阳”的名号,自是取譬于秦末时期那放荡不羁的“高阳酒徒”郦食其。众人均觉他这番话大煞风景,虽然正道门派这一百年间与璇玑教素无瓜葛,但众所周知,璇玑教行事向来邪里邪气,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此时众人同仇敌忾之志正盛,罗暄却不合时宜地来了句“冤枉好人”,实是败兴,但众人念及罗暄是个好抱打不平、行侠仗义的游侠,又念及他一副醉态,索性就当他醉人醉语,也不与他计较。无受却道:“罗施主说得有理,在没有弄清是非曲直之前,我们当谨慎从事。” 喻霄麒也点头道:“喻某也是这般以为,光凭这两门武功就指定是璇玑教所为未免草率。”转身对钱珺瑶道:“钱老前辈遇害时可有人在场目睹吗?”钱珺瑶道:“家父遇害之时,董伯在场。”对那老管事道:“董伯,你说与喻公子听罢。” 那老管事上前一步,对喻霄麒长长一揖,道:“小老向喻堡主见礼。”喻霄麒拱手还礼,道:“老丈请讲。”在场群豪见状纷纷暗自佩服,心中均想:“喻堡主声名显赫,对一个下人却也如此谦逊,光是这份气度,江湖中就无人能及。” 老管事道:“老爷自宝刀被歹人夺了去,回来后就闷闷不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准旁人进去,小老每日都在房外侍候着。有一日,小老在房外忽听屋内传来了老爷的惊呼之声,也顾不得那许多,推门进了房里,却见老爷已躺倒在地。小老跑到老爷身旁,见他已然气绝,屋中除了老爷再无旁人,不过后窗却是开着的,想是那凶手是从后窗出入的。” 便在这时,忽听一人惊噫一声:“咦?这人好生面善啊!”众人望去,见说话的是余万方,他正盯着这老管事,脸上一副苦苦思索之状。想不到那老管事倒先开口了:“余老匹夫,你好记性啊,想不起老夫是谁了?”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怔:余万方是江湖大帮淮河帮的帮主,地位尊显,有几人敢直呼他为老匹夫?众人细打量这貌不惊人的老管事,见他方才还和善卑躬,此时脸上却如同罩了一层寒霜,弯驼的腰背也挺得笔直,原本浑浊昏花的双目精光四射,如同两道冷电,众人只觉一股不可名状的煞戾之气从他身上逼将过来,令他们寒毛直立,当即察觉到这老者绝非易与之辈。 老管事又道:“那老夫便提点你一下罢,四年前,河南黄河岸边。”余万方突然面现惊恐之色,便似见了鬼一般,叫道:“你……你是施冷!?你……你没死?”老管事斜睨冷笑道:“很好,你还记得老夫的名字。” 在场稍有些江湖阅历的侠客均是诧异:施冷?莫非便是那个曾令黑白两道以及官府闻风丧胆的江湖第一杀手施冷?据闻此人四年前在河南黄河岸边被淮河帮数名高手围攻,领头人便是帮主余万方,施冷最终寡不敌众,身受致命之创,跌入水流湍急的黄河之中,自无生还之望,江湖便认定他已死了。在场众人中见过施冷真面目的不多,此时这人自称是施冷,他们却觉毋庸置疑:若不是顶尖的杀手,哪有这等凌厉的杀气?可他怎地却没死,还来到这干云庄做起了管事? 施冷面现鄙夷之色,道:“余老匹夫,四年前你为了杀老夫,连下毒的好手段都使了出来,这便是你们所标榜的名门正派?佩服,佩服!”余万方当着这许多正道侠士面前被揭露了这等下作行径,支支吾吾地不知该作何辩解。 施冷又道:“不过你太小觑老夫了,老夫在江湖上混迹了四十余载,仇家无数,已不知在阎王殿来去多少回了,难道连茶中被下了毒还觉察不出吗?”余万方奇道:“你既已察觉出有毒,那为何还要喝?难道你是故意要中毒?”施冷不答,只是嘿嘿冷笑,余万方略一细想:“当年这施冷的武功何等了得,为了杀他,我淮河帮已不知折了多少好手,取他性命确是难如登天,莫非当年他是故意诈死?眼下他还活着,定不会与我淮河帮善罢甘休,我又如何是他的敌手?”心念一转,又略微宽心:“这里有数百号正道中人在场,自不会眼看施冷害我而不顾,这施冷武功再如何了得,终究是一个人,必然敌不过这里数百好手。何况他已年迈力衰,功力自有所折减,不如当年那般厉害,不如现在就借着人多势众之利,挑起冲突,除去这个无端后患。”于是道:“施冷老儿,这里有这许多正道侠士在此,你却恁地放肆猖狂,视天下英雄好汉有若无物,忒也猖狂了!”施冷并不说话,只是在旁冷笑,似已瞧出了他的伎俩。 余万方见挑衅并未奏效,又道:“施冷,你既然如此了得,为何躲到这干云庄做起了伺候人的下人?你往日的威风哪去了?”施冷非但不受激,反而淡淡道:“一个好的杀手,为达目的,事先会将自己不露形迹地隐匿起来。”顿了一顿,续道:“而隐匿自己的最好手段便是让世人皆以为这个人死了,这个人却以另一个身份不为人知地活着。”喻霄麒闻言怔了一怔,眼中现过一抹奇异神色。 市井高阳罗暄忽然插口道:“一个好的杀手却不该在群敌环伺之际这般圭角毕露。”众人也均想:“这人做的既是杀手的勾当,成天在刀口上打滚,却恁地狂妄,不知自敛,居然还能活到这一大把年纪,倒也是奇事一桩。”施冷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醉汉,道:“说得好。”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余万方只觉颜面尽失,他在江湖上行走之所以底气十足,全凭四年前率领淮河帮除去了江湖第一杀手施冷,淮河帮也因此事名声大噪,可他却不曾想到这只不过是施冷所布的障眼法,当下心道:“今后江湖上悠悠之口,保不齐会如何耻笑于我,但此时当先以除去施冷为要!”急忙喝道:“站住!你如此这般究竟是何目的?潜伏在干云庄又所为何事?是了,我明白了,钱大侠遇难之时,除了你并无旁人在场,钱大侠之死定然与你有干系!是你亲手所为也未可知!嘿!杀了人不留下伏辩便想走吗?” 施冷回身冷笑道:“可笑!就凭钱万里那点庄稼把式,还须我枉费四年的时间来杀他吗?”余万方道:“那你潜伏在此是为了什么?如实道来,否则休想走出这里半步!”施冷斜睨冷笑,傲然道:“我要走要留,你们谁又能左右得了?”此言一出,在场群豪皆是忿然,有些血气方刚、性子好强的江湖豪客已然按捺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 余万方赶忙煽风点火:“各位,此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今日若放他走,必会贻祸武林,杀了他便是为武林除去一害。” 喻霄麒上前一步道:“施前辈,早年你杀了我不少正道中人,但念你这四年来并未有什么犯科之举,宽宥你倒也无妨,我等本也不欲留难与你。但今日前辈这般小瞧我正道群豪,前辈若不露一两手绝技,在场群的各位英雄豪杰恐怕难以心服。” 施冷道:“你们想以多凌寡吗?”喻霄麒道:“前辈委实小瞧我正道中人了。”冲无受道:“大师,你也是前辈高人,资历与施前辈相当,便与施前辈切磋一下如何?” 无受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戒嗔戒躁,不得与人妄起战衅,老衲恐要拂逆喻施主的意思了,喻施主勿怪。”喻霄麒微笑道:“无妨,是晚辈思量不周,疏忽大师的清修了。” 阎涛道:“喻堡主何须谦虚,大伙都以喻堡主为牛耳,我等甘附骥尾,便让这狂妄老儿见识一下喻堡主的手段!”马维真道:“不错,喻大侠要给咱赢了这场子!” 喻霄麒沉吟片刻,走到施冷面前,道:“晚辈不才,僭妄向前辈讨教几招。”施冷哼了一声,道:“很好。”喻霄麒道:“施前辈使什么兵刃?”施冷道:“这还须问,老夫只四年未涉江湖,你们这些后生连老夫使什么兵刃都不记得了吗?”喻霄麒道:“前辈说得是。”冲那随来的侍童道:“海天儿,把剑借施前辈一用。” 侍童海天儿踌躇道:“公子,这剑……”喻霄麒截口道:“无妨。”海天儿又迟疑了一会,方道:“是。”上前几步,打开手中捧着的木匣盖,取出一柄金鞘金吞口长剑,递与施冷。施冷伸手接过,忽然神情大变,迫不及待地拔剑出鞘,只听铮地一声龙吟,一道耀目青光破鞘荡开,这光晕夺曦驱华,从外照进来的阳光竟被这光晕逼得趋避数尺。剑一出鞘,在场众人皆已哗然。 施冷见这宝剑的气象森严中正,锋芒上透着一股令人莫敢逼视的寒意,赞道:“好剑!这剑便是西泠堡镇堡之宝、江湖第一神兵‘君临’剑吗?”喻霄麒道:“正是。”施冷细细地将宝剑观瞧了一番,一边用手摩挲着剑脊一边道:“你将这宝剑借与我使,就不怕我怕起了贪念不还,将了跑掉吗?”喻霄麒笑道:“将去又何妨?看得出施前辈是爱剑之人,剑术也必定高强,此剑若是为前辈所傍,定能尽倾其威。”施冷笑道:“哈哈,江湖上都说喻堡主为人豁达,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可你说得这般煞有介事,当真就不在乎这绝世神兵?” 喻霄麒道:“倘若前辈能善用之,施以正途,也不辱此剑的名声了。但施前辈若以剑去行凶杀人,那便是不该了。”施冷冷笑道:“剑本就是用来杀人的,这有何不对吗?”喻霄麒微微一笑,道:“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等自问不是什么圣人大德,更不可妄对旁人施以刀兵剑器。”施冷嘿嘿冷笑,道:“好一个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这两句诗是唐朝诗人李太白所作,可李白本人却是个剑术高手,更作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诗句,可见他也是个尚武崇兵之人,这岂不自相矛盾?这些文人的话向来虚伪得很,不可尽信。”喻霄麒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施冷道:“这宝剑锋锐无匹,寻常兵刃怎敢轻撄其锋?喻堡主把这宝剑借与我使,你自己却用什么兵刃?”喻霄麒不动声色,道:“晚生斗胆,想以拳脚来接前辈的精妙剑招。”施冷面色一沉,随即转霁,哈哈大笑,道:“好!很好!你这后生很有意思,不似那帮沽名钓誉的鼠辈,甚和我心!”他话中沽名钓誉的鼠辈自是指余万方一伙人。余万方只听得面红耳赤,恼怒迸起,却也不敢作。 喻霄麒一指厅外,道:“施前辈,请了。”无受上前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点到即止,勿要性命相搏。”喻霄麒拱手道:“大师教诲,晚辈拳拳服膺。” 施冷提着剑迳自走到厅外庭院,喻霄麒随后跟着。两人在厅外站定,喻霄麒错步架掌,吐了个势,门户严密。施冷在两丈外放对,剑尖斜指,只摆了个再随意不过的姿势,中门大开,看似浑身都是破绽,但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姿势实是高妙,只要对方贸然攻来,他身上任何一处刹那间都将成为密不通风的死角,并可趁势反击。 喻霄麒心下佩服,道:“前辈果然是使剑的行家。”言罢,倏地一改和善之态,肃穆正色,气势凛然威严,好似变了一个人,一双锐目紧盯施冷周身。二人谁也不出手,只是这般静静地僵持对峙。半盏茶的功夫将过,众人只瞧得心焦难耐,他们只想一瞻这两位绝世高手的比斗,可两人却迟迟不与动手,唯有一些深谙武学之道的高手瞧出:这两人一个蓄势待,一个以逸待劳,他们的状态皆是无懈可击,是以他们便比拼耐力和定力,他们都在等对方松懈,只要对方现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便可批亢捣虚,动致命一击。这实是一场无形较量,其凶险较之正面厮杀,犹胜百倍。 众人正自屏气慑息,却见施冷脸色一惨,似乎遭受了巨大压迫,他将长剑倒持,往地上一插,剑尖甫触地面,青石板便如同腐衣薄纸一般被戳贯而穿,整把剑直直沉下,直没及柄,端的锋利无比。喻霄麒见状,也收起了架势。施冷叹了一口气,道:“罢,罢,罢,无须比了,你还未出招,便已蓄势无穷,倘若交手,两百招内,老夫必败。你这后生,当真可畏,非老夫能及,老夫这般一辈子也只能做个亡命江湖的杀手,你却是成就大事的人,不错,不错!”喻霄麒面色转和,一揖到地,道:“前辈承让。” 在场众人听完他二人这般对答,失望之意尽形于色,均想:“等了这许久,没有对上一招半式便即罢手,当真是没趣得很。”更有一些人对施冷这般无故言败之举甚为纳罕,不明就里,只看得一头雾水。 施冷道:“你们这些正派人多是沽名钓誉者、自命不凡之徒,以致老夫一直当江湖上那些称颂你们的传言都是不可信的狗屁,对正道中这些顶着响亮名头的人也是向来不屑,今日得见喻堡主,却是名不虚传,难得,当真难得!”喻霄麒道:“前辈有所不知,我正道人才济济,武功高强者,精明强干者,委实不胜枚举。”施冷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道:“施某今日认栽了,要留招子,要留手臂,还是留命?你说罢!” 喻霄麒微微一笑,道:“晚生怎敢叫前辈自残躯体,只消老前辈答应晚生一个请求,便可自去。”施冷道:“什么请求?”喻霄麒道:“请前辈以后不要再杀人了。”施冷哈哈大笑,沉声道:“老夫是杀手,这辈子是不会改行了,要我不杀人,那是万万没得商量的。要么你今日就杀了老夫,若是让老夫活得这条老命,必然还是做杀人的勾当。”喻霄麒颇是为难,沉吟半晌,道:“老前辈请去吧,日后喻某若在江湖上听闻前辈滥杀无辜,必亲往手刃前辈。” 施冷道:“都说喻堡主武功高强,为人却十分谦逊大度,武功和气度老夫今日都领教了,但老夫却偏生不愿生平白受人恩惠。”言罢,猛地探出一指,插向自己的左眼,跟着拔出,将眼珠带了出来,只见一条血迹从那血肉模糊的左眼眶中缓缓淌出,直流到嘴角,极为可怖。 在场众人皆是骇然,施冷道:“喻堡主若想要我这条老命,日后尽管来取便是。”说罢一个起落,已跃到院墙之外。 众人在院中议论了一会,正要回到厅中,忽然喻霄麒朗声道:“屋顶的朋友,既然有兴贲临,何不下来一叙?”众人皆是一怔,齐往屋顶望去。不待屋顶上有何动静,叶衡已走上前来,仰向屋顶,气凝丹田,猛地张口吐出一声长吼,这吼声传将开来,众人只觉好似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气血蓦地贲张翻腾,那屋顶更是当其冲,瓦片簌簌颤动。 叶衡所使的乃是一门名为“万钧吼”的功夫,将内力以吼啸送出,呼声震天,数里犹闻,宛如万钧雷霆施加于闻者之身。此功乃是三国时猛将张飞所创,当年张飞便是以此功于长坂桥上吼得夏侯杰气血賁张、肝胆俱裂,吼得百万曹军铩羽而逃。 吼声甫竭,只见两个人从屋顶跌落下来,其中一人叫道:“啊呦,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可摔死我了。” 刘翰逸师兄弟三人以及管宏待看清这两人的容貌,均是大吃一惊。 第十章 同仇敌忾(上) 这二人正是郝汉与颜卿妍。 管宏见得二人,想起前几日在霍宽家中遭挫之事,又恼又怒,上前厉声喝问:“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 郝汉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身上泥土,笑道:“好说,好说,我们只是来打个秋风,凑个热闹。”管宏道:“打秋风凑热闹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屋顶?”郝汉道:“谁说我们是躲在屋顶了?只不过瞧那屋顶上看热闹甚是得便,这才爬了上去。” 原来他二人等刘翰逸师兄弟三人进庄之后,便悄悄地绕到了庄院后门,找寻机会淌进庄中。刚好方才众人都去正门相迎喻霄麒,他二人便趁机摸进,跃上屋顶,观察动静。却不想只藏了一会儿的工夫,便被人现,更不巧的却是管宏也在场。 管宏与霍宽夫妇之间有笔血仇,他心念一转,生出一条毒计,大声道:“诸位,且听我说,说不定杀害我正道中人的凶徒之一便是当年在江湖上四处兴风作浪的霍宽夫妇。”众人忽闻此言,皆感大奇,姜鹏来问道:“此话怎讲?”管宏正色道:“据闻霍宽擅长一门以纯阴内力劲的爪法,山东天鹰帮帮主6楷瑞便是被毙于一种阴寒的爪法之下,与这霍宽的武功完全相符。”姜鹏来点头道:“6帮主是死于六月廿六,其时虽天气燥热,但他遇害不多时,尸便被弟子现,故而他体内冻结的血液还没有化开,这倒不假。” 管宏心中暗自得意,道:“这霍宽夫妇过去与钱老爷子结有梁子,钱老爷子的死必定与他 武襄刀 第 9 部分阅读 脱不了干系!”指了指郝汉和颜卿妍,又道:“还有这两个娃子,他二人是霍宽夫妇的亲厚之人,方才躲在屋顶,定是受霍宽夫妇之托,前来刺探消息。” 众人听了这话,皆上前一步,将郝汉与颜卿妍团团围住。郝汉面露鄙夷之色,笑道:“你们想要留难吗?哈哈,枉你们自称名门正派,却尽会诬陷好人。”管宏道:“谁诬陷好人了?”郝汉笑道:“你说霍老哥在六月廿六杀了山东什么帮的帮主?你这分明是提着灯笼去**!”管宏没有听出郝汉的言外之意,涨红了脸分辩道:“胡说!我几时去**了?” 刘翰逸才思敏捷,听出了这话别有含义,道:“提着灯笼去**?郝兄,这话怎讲?可是造谣(照窑)之意?”郝汉一拍大腿,笑道:“照啊!刘兄可真是聪明人。”刘翰逸笑道:“过奖,过奖。” 颜卿妍面嫩,听了郝汉这番粗俗的俚话,直羞窘得无地自容,心道:“这狗官处处没个正经,竟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等下流的话,让我跟着他一起丢人!”忽地心头猛地一颤,又想:“莫非这狗官也去过窑子……”一念及此,心中好似刀割一般地难受。 这时群豪中一人冲刘翰逸问道:“刘少侠,你识得这两个人吗?他们是什么来历?”刘翰逸正要答话,项常樊抢着道:“我们和他二人只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说不上什么交情。”说完横了刘翰逸一眼,心中甚为不快,想道:“这姓郝的正被指在矛头上,刘师弟却与他近乎,也不怕惹来麻烦。” 却听郝汉冲管宏大笑道:“你不但造谣,而且造得极是荒谬!哈哈!” 管宏自知方才那话是确是造谣诬陷,本就底气不足,被郝汉这么一笑,心里登时有些慌乱,面上却仍故作镇定,斥道:“胡说!怎么荒谬了?” 郝汉道:“我郝汉最瞧不起的便是你这种脑子愚笨偏生又心术不正的人,你要诬陷好人也不先动动脑子,试问一个人如何在两日之内往返于江南和山东?这难道不荒谬?” 管宏脸刷地一下白了。众人却都不明所以,满腹疑窦地望着郝汉。郝汉解释道:“霍老哥六月廿八身在江南,还被钱老头这群人寻了晦气。”指着管宏,道:“不信你们问他,他与钱老头一道去的。他信口胡诌,你们却也相信。”管宏无言可对,面现难堪之色,众人登时明了:“原来这管宏想借正派大众之手除去霍宽夫妇,为己报仇。”皆对管宏投以鄙夷之色。 颜卿妍不愿在这纷嚣之地久耽,对郝汉道:“咱们走罢。”郝汉道:“好。”两人正欲走,管宏却喝道:“站住!”郝汉笑眯眯地回头瞧他,看他还想耍什么把戏。却听管宏道:“钱老爷子的‘不更’宝刀在他身上!”心里暗自冷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小猢狲若垂涎宝刀,可要吃一番苦头了。” 却见郝汉解下背后的布包,取出刀来,道:“你不提醒我,我反倒忘了,这里可有钱老头的亲眷吗?”钱珺瑶走上前来,道:“我是。”郝汉道:“钱老头是你什么人?”钱珺瑶道:“是家父。”郝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把刀递上,道:“这刀我本来就没想要,是那你老爹自己不要的。”钱珺瑶微有诧异,欠身道:“承蒙赐还。”正要去接,忽听“咻”的破空之声传来,郝汉下意识地举刀一格,“锵”的一声,一枚钢钉坠在地上。 颜卿妍愠道:“管宏,你好没羞耻,净干这些下作的事,与作恶多端的漠北四豺混在一起不说,还对同伙放暗器,那日若不是霍师兄拦下了你的暗器,害死钱老庄主的人便是你了!”管宏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你这女娃……胡说八道!” 管宏是否缔交漠北四豺、伤害同伙,众人是不得而知,但方才他掷出钢钉偷袭郝汉,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心下对他更是鄙夷。 郝汉对这种暗箭伤人的做处最是气忿,他恼道:“管宏,有能耐跟我单打独斗!”管宏那晚去找霍宽寻仇,见识了郝汉的刀法,自忖不是对手。但现下他已是颜面尽失,郝汉又公然搦战,若是不敢应战,往后还如何在江湖上行走,情势至此,已由不得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接下,道:“单打独斗便单打独斗,我又何惧你来!” 郝汉对钱珺瑶道:“姑娘,这刀可否再借我使一会儿?”钱珺瑶本就对管宏无甚好感,方才又听颜卿妍说管宏曾对父亲施暗器,更是憎恶,点头道:“请便。” 众人让开场地,郝汉持刀走入场中,却见管宏取来一杆双股钢叉,他本是猎户出身,惯使猎叉。 郝汉将刀在手中调了个个儿,刀锋倒转,道:“我用刀背和你打,可别说我仗着宝刀锋利耍赖!” 喻霄麒和无受和尚正要上前劝解,却见管宏已猛地挺叉朝郝汉刺去。郝汉举刀劈去,砍在猎叉双股之间。管宏猎叉一拧,将刀身卡住,跟着用劲一掀,想把郝汉手中宝刀缴下。郝汉一借劲,身子一个侧翻,带动钢叉,管宏的钢叉反倒拿捏不住,险些脱手。郝汉身子腾在空中,一招“一夫当关”劈将下来。管宏举叉格架,身子猛地一沉,脚下青石板裂开,双足下陷,直没入踝,只觉浑身骨头似要散架了一般。 郝汉攻势未竭,只见他身子并未落地,而是借着方才刀叉相击的力道,向空中又弹起一丈多高,跟着身子微蜷,翻滚而下,刀随身旋,迅如落雷,直劈而下,乃是“一夫当关”的衔招“万夫莫开”。管宏不敢托大,运起十成内力于格架之上,然而这第二刀的劲道更猛,一刀落下,刀背竟将那镔铁叉杆压得弯折。若论内力,郝汉比管宏要差上一截,但狄家斩寇刀御气法门精妙,可将有限内力挥至极限,加之这一刀从高空劈落,势头迅猛无俦,管宏哪里抵抗得住?眼见刀背便要压到他肩膀之上。刀背虽钝,但照这般势头,他势被压成一滩肉酱。便在这当口,郝汉倏然收势,宝刀一掣,将自身力道卸去,跟着后跃而开。 饶是如此,管宏脏腑也已被震伤,一口血箭猛喷而出,又听得卡擦之声响起,他的双臂骨骼已然断折,整个人站立不住,软泥一般瘫倒在地,两个干云庄的家丁忙上来将他抬走。 郝汉不曾想到这两刀之劲竟是这般凌厉,心知这当是霍宽所传的那几句心法口诀起了功效,经过数日修习,方才出招时不但内劲充沛盈足,劲道的收放也更加自如了。 喻霄麒在一旁赞道:“好刀法!”拱了拱手,道:“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郝汉两招制敌,有些得意忘形,笑道:“好说,好说,江湖人称‘大刀无敌’郝汉的便是在下了。”此言一出,便如适才施冷说无人能拦住他一般,在场众人均想:“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多半都聚集于此,这少年竟敢自称无敌,岂不是自讨苦吃。”要知江湖人中人起绰号尽可取譬他人他物,比如什么九命狸猫、什么笑面修罗、什么镇山铁塔、什么大力尊者、什么小樊哙、什么赛荆轲,虽多数是过甚其辞,却鲜有人狂妄到敢自称无敌。众人又想:“刚走了一个不可一世的无状狂夫,又来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但施冷确有一身足以让其睥睨群豪的高强武功,而郝汉这般年少,年龄所限,武功修为自也有限,而且方才他与管宏比斗,也露了武功的底数,众人虽觉他刀法高强,功力却是不足,算不得绝世高手。不过在场许多人都是在江湖上颇有声望的人物,自重身份,不愿与这无知后生一般见识。 可有人却按捺不住了,一个少年上前道:“我倒想领教一下,你怎么个无敌法!”这冲动少年便是适才被马维真训斥了的翎剑门门徒,名叫黄劭英。 郝汉连连摆手,道:“慢着慢着,我是说笑的,我可不想和你打。”黄劭英却不由他分说,猛然攻了上来,只见他左手剑诀一引,右手长剑疾出,郝汉横刀一推,抵住来剑。黄劭英剑锋错开,刺向郝汉下盘,郝汉跃起躲过,跟着扭身还了一记横砍。黄劭英一仰面,刀身贴面划过,他足下一踏,后滑一步,长剑递出,剑尖一抖,绽出五六朵剑花,迅笼罩了郝汉上盘几处要害。翎剑门的剑理讲求轻灵逸动,剑如飘羽,但在这冲动少年使来,却过于冒进急躁,少了几分翎剑的神韵。 应对这等繁乱迅疾的招式,郝汉早有心得,随手劈出一刀,以刚劲的刀势将剑花尽数荡开,跟着大刀反持,刀柄捣向黄劭英胸口。黄劭英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郝汉道:“不打了,不打了。”转身欲走。 黄劭英年少气盛,胸中生起一股无名火来,拾起长剑,又朝郝汉扑去。郝汉见他纠缠不休,心想不如断了他的兵刃,让他罢手,当下刀锋一转,朝黄劭英的长剑削去。宝刀锋利加之刀劲威猛,长剑应声断为两截。黄劭英更是恼怒,兀自不饶,持着半截断剑又与郝汉斗在了一处,郝汉无可奈何,猛地斩出一刀,欲以刀势将他逼开。哪知黄劭英不退反进,迳朝刀锋上迎去。郝汉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这一刀运足了力道,却不曾想到这少年竟是这般好勇斗狠,倥偬间收势不及。眼见黄劭英顷刻间便要丧命刀下,倏地斜刺里一掌拍来,锵地一声,刀路被这一掌震偏,刀劲霎时间消弭于无形,黄劭英死里逃生,却扑得过猛,踉倒在地。 郝汉只觉虎口一阵麻木,心道:“好家伙!”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朝出掌之人一刀劈出,一瞥之下,见这人竟是无受和尚。无受又是一掌斜斜拍来,击在刀身之上,刀身嗡嗡作响,刀路又被震偏。 黄劭英从地上爬,明知是自取其辱,却仍是不甘心,还想逞强,正要上前,却被人拉住,转头一瞧,是师父马维真,只见马维真一脸怒色,斥道:“还嫌现世现得不够吗?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无受大师施救,你已是刀下之鬼了!” 郝汉见自己两刀都被无受以掌力震开,一时竞斗之心大起,道:“大和尚好本事!”又是一刀斩出。无受一掌抵住来刀,道:“施主还请罢手,贫僧方才救人心切,不得已出手,并非想与施主动武。”郝汉笑道:“较量一番又何妨?咱们点到即止。”说罢一刀猛迫而去。 只听“锵锵”之声不绝于耳,刀身、手掌不断相击,郝汉每每出刀,刀路刀劲皆被无受以刚猛无俦的掌劲牵引、化解。无受所使的掌法叫做裂磐掌,这掌法本不是什么上乘的武功,但被无受和尚以如此浑厚的内力催出来,确也名副其实,开碑裂石自不在话下。这掌法与狄家斩寇刀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招式精简,而以势头、劲道见长,但无受和尚于势头、劲道两者上都占足了上风,郝汉越斗越是吃力,手臂被震得渐渐酸麻。 郝汉又使出一招“一夫当关”,刀从半空劈落,无受双脚拿桩,双掌迎着刀锋合十,将这势不可当的一刀硬生生地夹住,脚下却不似方才管宏那般陷入地下,仍稳稳端端地踩在石板之上,石板更无裂隙。这一刀的沉猛力道竟如泥牛入海,凭空消弭。郝汉大吃一惊,又提了三成内力,那刀兀自纹丝不动,仿佛被牢牢铸在了无受掌中一般,斩也斩不下,拔也拔不出,他只得撒手,笑道:“大和尚好内力!我认输啦。” 无受将刀递还郝汉,笑道:“施主的刀法也不赖。” 喻霄麒在一旁道:“大师的须弥桩神功果然厉害。”无受道:“喻施主过奖。”喻霄麒道:“大师谦虚,数年不见,大师的六妙门神功更是突飞猛进,令我等晚辈大开眼界。”无受合十为礼,退到场外。 第十章 同仇敌忾(下) 喻霄麒对郝汉一拱手,道:“却不知这位兄弟与面涅将军狄青怎么称呼?”郝汉颇觉错愕,脱口道:“你识得这刀法?”喻霄麒笑道:“兄弟的刀法中充斥一股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慷慨气象,放眼天下,除了狄将军之外,又有谁能创得出这等铁血豪迈的刀法来?” 郝汉忙问:“你认识狄将军吗?”喻霄麒面现惋惜之色,摇头道:“在下哪有这等荣幸?只是在下多年前曾无意间窥得狄将军驰骋沙场的风采。狄青将军为人正直,武艺高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是位世间少有的血性男子,在下向来十分敬仰,只可惜他受朝中小人排挤,遭谗言中伤,被降处外任,委实可叹。” 郝汉向来对朝廷贬谪狄青之事甚感不平,此时听喻霄麒这般说起,正合心意,连连拍手叫好,说道:“老兄说得好!狄将军为咱大宋立下这许多功劳,朝廷说罢就将他罢了,忒也让人心寒。狄将军为人正派,那些文臣小人找不到什么理由弹劾他,就编造谗言,说狄将军家里出了妖怪,还说狄将军家的狗生出了犄角,最后又把那水灾归罪于狄将军,理由更是荒唐得紧,说什么水属阴,兵将也属阴,只因狄将军当了大官,阴气大盛,于是便了大水。这帮文臣腐儒,亏他们还是读书人,竟编排出这等好笑的谎话,简直是狗屁不通,可笑之至!” 喻霄麒叹道:“正是,朝廷将这等怪力乱神的谶语之过归咎于狄将军,岂不让人齿冷?如今大宋外患重重,四面皆有强敌环伺,西北有西夏,北有契丹,西有吐蕃,西南有大理,大宋被环伺其中,委实堪虞,但大宋却重文抑武,武将处处受朝廷掣肘,沙场上不能奋于一战,战事频频失利,像狄将军这样的良将,朝廷非但不予重用,反而想法设法排挤倾轧,真是令人痛惜。这般下去,国祚恐难长久。” 郝汉出身行伍,以做狄青那样的大将军为愿,这时听喻霄麒为狄青的遭遇抱不平,大感慰怀,觉得这人见识非凡,事理明通,甚是可亲。 喻霄麒道:“兄弟既是狄青将军的高足,自不会是奸恶之辈,却不知潜入干云庄来做什么?”郝汉望了望颜卿妍,面现为难之色。喻霄麒道:“兄弟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在下绝不为难。”对钱珺瑶拱手道:“钱小姐是主,在下是客,在下不揣冒昧,想僭替这位兄弟开脱,不知钱小姐可否俯允?” 钱珺瑶望了一眼喻霄麒,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但凭喻堡主吩咐。”顿了顿,续道:“不过现下已近晌午,流水席一会就开了上来,这两位客人不如用过饭再走罢。” 郝汉笑了笑,道:“多谢姑娘美意,这秋风嘛,我们还是不打了,这就告辞了。”喻霄麒道:“既然两位不愿久耽,尽可自去。”郝汉冲喻霄麒一抱拳,笑道:“多谢老兄。”将手中宝刀还给钱珺瑶,道:“多谢你啦,姑娘。”钱珺瑶接过刀来,微微点了点头。 无受道:“这位施主生性豁达,很是难得,方才又对余施主手下留情,看在老衲薄面,诸位便不要为难他们了。”众人皆道:“喻堡主和无受大师都这般说了,我等怎敢阻留?”纷纷站开,让出路来。郝汉冲无受一拱手拜,道:“方才多蒙大师手下留情。”无受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郝汉与颜卿妍正要走,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几名护院抬着一具尸来到院中。尸刚放下,项常樊、刘翰逸、卓孟之三人便一齐抢上前去,放声大哭起来,卓孟之泣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了?”众人见那尸是位老者,头顶光秃,一张铜色脸孔古板刻薄,可见生前是位严厉之人,许多人纷纷识出,这人正是琅琊派的掌门史刚。 喻霄麒向几位护院投以相询之色,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名护院道:“我们方才在庄院外巡察,见一人扛着布袋在院墙外游走,形迹甚是可疑,我们上前喝问那人,那人不答话,丢下布袋便逃,那人轻功甚佳,我们都追不上他,于是便去查看这只布袋,哪知竟然见到史掌门的尸被裹在里面。” 喻霄麒走到尸旁,道:“三位少侠,可否让在下检查一下尊师遗体?”刘翰逸三人让开,只见史刚胸口衣襟有一处指头大小的焦黑小洞,似被灼热之物烫穿,他掀开史刚的衣襟,见尸胸口皮肤上有一处指头大小的斑点,斑点色呈赤黑,微微内陷。 众人都凑过去观瞧。忽听一人叫道:“这定是烬屠指无疑!”喊话的是燕谷风,他的语气神色颇为激动。无受问道:“燕施主何以这般肯定?” 燕古风望了望众人,一言不,撸起左臂袖子。他人称独臂侠,其实双臂皆存,只是他的左臂过去似乎受过重创,经脉毁损,整条手臂瘪如枯木,早已废了。众人见他将袖子撸至肩膀,露出了缠着密实布条的整条左臂,他将布条自手腕处缓缓解开,露出干瘪手臂,解到肘部之时,众人见他臂弯处赫然也有一个指头大小的赤黑色小点,与史刚胸口的伤痕一模一样,皆是诧异不已。 燕谷风黯然道:“适才在下说过,在下于十多年前曾见得有人毙于这烬屠指之下,说来惭愧,在下也是从这指法之下拼死得脱,方有今日苟延。这事我一直不曾对旁人说过,说来诸位也许不信,在下十多年前是个靠做无本买卖过活的飞贼。”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诧,他续道:“在下曾有两个同胞兄弟,与在下同为飞贼,那时我兄弟三人武功低微,靠着一点微末的轻功翻墙越户,盗资行窃,一直未被官府拿住。直到十多年前,我们兄弟三人得悉西夏国的皇族起了政变,西夏太子宁令哥弑君未遂,被宫中侍卫所擒,西夏相国没藏讹庞处决了宁令哥太子……” 郝汉这时插口道:“这事儿我也知道,西夏太子宁令哥对他那皇帝老子一向不满。话说那西夏皇帝李元昊向来是荒淫残暴得很,早年只因他亲生母亲的族人触犯了他,他便将那些人连同母亲一起杀了。后来他又杀了自己的大舅子,也就是宁令哥太子的舅舅,又娶了宁令哥的舅母做老婆,废了宁令哥的母后,甚至还垂涎宁令哥新婚妻子的美貌,不由分说便将儿媳夺了去做老婆。宁令哥不堪其辱,忍无可忍,便与他的侍卫野利浪烈冲入皇宫,刺王杀驾,他二人的武功都十分高强,一路杀进了皇帝的寝宫,宁令哥一剑削去了皇帝的鼻子,但他们毕竟是亲生父子,他不忍取皇帝的性命,迟迟不下杀手。就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口,防卫西夏皇宫的质子军赶到,这些质子军个个武艺高强,有五千之众,两人不敌,野利浪烈当场被乱刀砍死,宁令哥被擒。西夏皇帝李元昊第二天便因鼻创作驾崩了,西夏相国没藏讹庞以弑君之罪处死了宁令哥及其母系一族,还扶持了自己的幼龄外甥拓跋谅祚登基为王。” 郝汉身在行伍之时,时常听同袍谈论这些国家政变纷争之事,是以所知十分详尽,方才忍不住插嘴,谈锋甚足。颜卿妍心下不以为然,暗想:“哼!这狗官粗俗无知,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荒唐逸闻知道的倒是不少。” 在场许多人都是江湖上的草莽汉子,于这政治、宫闱之事知之甚少,听郝汉说了“子杀生母、父夺子妻、父子相残”这等大悖伦常之事,均是舌挢不下,难以置信,心中都想:“天下竟有这般荒唐的一家子?” 只听有人笑骂道:“他娘的,这帮蛮夷果然是不谙教化人伦,这西夏的皇帝老儿上辈子没见过女人吗?抢了大舅子的老婆又来抢儿子的老婆,他让大舅子跟儿子都做了王八,嘿嘿,一家子都成王八了,他自己岂不也是王八了吗?”在场一些粗鲁之人闻言也都忍不住哄笑附和起来。 燕谷风叹息一声,道:“自古无情帝王家,这位小兄弟说得一点也不错。”跟着又陷入回忆,续道:“据闻那宁令哥太子是璇玑教前教主秦洪峥的记名弟子,宁令哥在行刺之前便欲伙同璇玑教一并起兵变造反,是以筹集了一大批财宝,以作起兵之时军饷之用。宁令哥死后,这批财宝被便一直由秦洪峥教保管着。那时我兄弟三人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商议了一番,决定做笔大买卖,便是去盗取这笔财宝,我们本打算做成这笔买卖之后,便洗手不干,买田置地,从此过安生的日子,却不曾想我那两个兄弟竟一去不返。”说到此处,他脸上现出了悲痛之色,顿了顿,续道:“那年我兄弟三人赶赴西夏,探得了璇玑教藏宝的所在,白天踩好了点,相好了脚头,入夜之后,我们便淌了进去,谁知还没见到财宝,便被教众觉,将我们团团困住,我三人不知如何突围,正没作理会处,教众中走出来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这人仪态庄严,不怒自威,颇有气魄,我当时心想:‘这人必是璇玑教中的头脑人物。’只听他道:‘三位敢来璇玑教盗宝,有这份胆识,想必也定是有些过人的本领了,让本座领好好教一番!’说罢人影一闪,我都没有看清他如何动作,便已到了我们面前,只见他一指疾点而出,我那大哥猝不及防,腹部中指,惨叫一声倒地不起,跟着又见他一掌拍出,击在我那三弟的脑门,我三弟连叫都没叫一声,便倒地死了。 “我见两个兄弟被杀,怒火腾升,了疯似的要与他拼命,那人却似乎不想杀我,他又一指隔空点来,一股灼热气劲从他指尖迸出,点在了我左臂臂弯之处,我只觉臂弯之处好似被扎进了一枚烧得滚烫的铁钉,跟着那股热劲扩散开来,整条臂膀的经脉都仿佛被一团烈火焚烧,剧痛难当。那人道:‘想不到却是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听他的语气似乎颇为失望,接着他又对我说道:‘回去苦练武功,我等你来报仇,到时可不要再让我这般失望。’说完便命令教众将我放了,我带了两个兄弟的尸返回了中原,找了仵作验尸。”说到这里,他忽现脸色一变,连声音也颤了,他道:“我大哥体内脏腑都被焚成了焦炭,我那三弟的死状更是惨不忍睹,他的脑浆都……都被烧干了!” 在场众人多数先前都已听说或亲眼见到了那几位遇害的正道中人的死状,但此刻闻听燕谷风这叙述,仍是禁不住骇然失色。 燕谷风沉默良久,才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这人便是璇玑教的教主秦洪峥,而击毙我大哥和三弟、打残我左臂的武功便是‘烬屠指’和‘回禄掌’。此后我便苦练武功,为的便是有一天去找秦洪峥报此血仇,是以才有了今天这身勉强上得了台面的本领。”叹了口气,又道:“且说那没藏讹庞除去了太子宁令哥及其党羽之后,便以外戚身份总揽朝政,从此权倾朝野,其后更是党同伐异,凡是对他略有微词之人,一律翦除,手段不可谓不狠辣。四年前,没藏讹庞为了巩固权位,更为了除去秦洪峥这个心腹之患,开始笼络西夏江湖势力,他怀柔、威逼璇玑教部分教众,撺其逼宫作反。这些教众从内部难,外部还有没藏讹庞派出的西夏军队施压,一番火并之后,秦洪峥被教众杀死,璇玑教又另立没藏讹庞的亲信高广源为现任教主。可秦洪峥这一死,我的这笔血仇却无处得报了!” 他又顿了顿,又道:“这‘烬屠指’和‘回禄掌’于我来说,便如同噩梦一般,我便是死也绝不会认错的。” 众人听他讲完,皆是思绪万千,有人心想:“真没想到这独臂大侠燕谷风竟是盗贼出身,成名前还有这番惊险遭际。”还有人心想:“燕大侠肯当着这许多人面前说出自己过去的不光彩身份和不堪遭际,当真是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子。” 颜卿妍自打方才见了史刚的死状之后,便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此时听完燕谷风这番话,脸上忧色登消,郝汉措意到此节,心下甚为纳罕,只是当着这许多人,不好开口问她。 喻霄麒道:“如此看来,这一连串的血案,的确是璇玑教所为了。”只听一人怒道:“璇玑教欺我正道无人吗?恁地猖狂!杀了我们的人,竟还把尸送到咱们眼皮子底下,这分明便是挑衅!”姜鹏来道:“如今的璇玑教与西夏朝廷互为一体,璇玑教此举或许正是西夏国要入侵我大宋疆土的前兆也未可知。” 众人纷纷吆喝道:“与璇玑教开战!”“灭了这帮龟孙子们!”更有一些人听了璇玑教藏有重宝,心生觊觎之念,嚷道:“杀进西夏,捣了璇玑教老巢!” 颜卿妍听得心烦,对郝汉道:“这儿已没有咱们的事儿了,别在这儿凑热闹了,我们走罢。” 郝汉应了,与喻霄麒、无受和尚告了辞,与颜卿妍一同出了干云庄。 第十一章 幽篁璧人(上) 郝汉此刻心情颇好,骑着马悠悠赶路,嘴里叼着根草棍,还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俚曲,甚是难听。颜卿妍只觉这曲调不堪入耳,只想塞住耳朵,当下嗔道:“别哼了,再哼打你老大个耳刮子!” 郝汉把脸凑了过去,道:“你打。”颜卿妍见他这副涎皮模样,忍不住吃吃好笑,抬起手掌,作势欲打,道:“喂,我问你,那日在干云庄,你说嫖……**什么的,你以前可曾……可曾……可曾去过窑子?”郝汉笑嘻嘻道:“去过又怎地,若是没去过,我又怎能编出那俚语来?” 啪的一声脆响响起,颜卿妍一巴掌掴在了郝汉左脸上,只见她眼睛通红,似要流出泪来,恨恨地瞪着郝汉,嘴里挤出两个字来:“下流!” 郝汉捂着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叫道:“嘿!你这贼婆娘,我说笑你也当真!难道我郝汉在你心中当真就这般不堪?我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怎会做那等没出息的事?”颜卿妍心中蓦地转悲为喜,收住了快要涌出的眼泪,面上却佯嗔道:“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郝汉反问:“那你师父是不是好东西?”颜卿妍一怔,道:“我师父是好人,好过你百倍!” 郝汉颇是不屑,继续哼起小曲来。颜卿妍心中好奇,过了一会,忍不住问道:“有什么好事,让你这么高兴?”郝汉道:“自然高兴,快到杭州了,把你送到之后,我便履践了你兄弟死前的嘱托,无事一身轻了。” 颜卿妍心中又是一酸,方收住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带着哭腔骂道:“你这没心没肺的狗官!”郝汉不明所以,被骂得莫名其妙,问道:“我怎地没心没肺了?”颜卿妍涩声道:“不跟你说了!”心中无比气苦,一扬马鞭,策马急奔而去。郝汉道:“诶,你等等我啊!”催马追了上去。 这一上午的行程中,颜卿妍再也没有理睬郝汉,无论郝汉如何自顾自地与她说笑,她也不应上一句,弄得郝汉甚是纳罕,不得不感叹这女儿家的心思当真难猜。 中午时分,两人下马吃干粮,歇养马力。颜卿妍默不作声地从包袱中取出一壶酒,放到郝汉跟前。这一路上,每当路过城镇,她总会去买上几壶好酒,给郝汉备着。郝汉对此甚是感激,笑道:“还是贼婆娘知我心意。” 颜卿妍仍是一声不吭,坐到一边去吃干粮,良久方道:“我看你真是没心没肺,别忘了现下官府还在捉你,你可想出了什么法子给自己洗清罪名?”郝汉笑道:“你可终于开口说话了,嗯,洗不洗清罪名倒是不打紧。”颜卿妍道:“那什么打紧?”郝汉故作正经道:“自然是你肯与我说话打紧了。”颜卿妍笑了,娇嗔道:“我才不稀罕!你这惫懒狗官,却不知你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想到不日便要与郝汉分别,心中一阵说不出的难过苦涩,心中竟忽然生出一个愿望,只盼余下的路程越远越好。 又行了两日,这一日午后终于到了杭州,两人分别在即。在杭州穿城而过,又行了一个时辰,便到了天目山脚下,郝汉勒辔下马,与颜卿妍作别。颜卿妍心中一阵难过,道:“你这就要走了吗?” 郝汉道:“是啊,同行了这许多时日,如今要分别,还真是有些舍不得。”颜卿妍神色怅然,道:“都到了山脚下了,你就跟我上山歇歇罢,这一路鞍马劳顿,亏了不少气力,等歇好了再走也不迟。”郝汉笑道:“算啦,你师兄若要问起我的来历,你可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是你的小相好罢?”颜卿妍啐道:“你这人,到这时候了还不正经!”郝汉笑道:“是是是,我正经一些。”话虽这般,脸上还挂着不恭笑意。 颜卿妍面现忧色,道:“现下官府还在捉拿你,你……你这人傻呵呵、大咧咧的,处处可要当心了,喝酒不要喝醉,吃饭慢着吃,别噎着。”说完将所剩的二十多两银子都交与了郝汉。 郝汉笑道:“我是太祖的兵器——光棍一条,早就散漫惯了,要我不傻呵呵、大咧咧那可难了,除非将来娶个婆娘管着我,哈哈!” 颜卿妍心道:“我与他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下次见面之时,他或许……或许真的成了家了……”一念及此,心头一酸,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郝汉道:“贼婆娘,我要走了,咱们后会有期罢。”牵了马转身要走。颜卿妍忽然“诶”的一声又叫住了他,郝汉转身问道:“还有事?” 颜卿妍神色忸怩,垂眼低眸,嗫嚅了好一会才柔声道:“你……你可要保重,郝哥。”说完脸上涌上一片红霞。郝汉自从和她相处以来,从未见她对自己这般温软,竟也不好意思地一笑,搔了搔头道:“你可终于不叫我狗官了。今日一别,不知几时能够再见,你也保重,颜妹子。”抱了抱拳,骑上马背,绝尘而去。 奔了一阵,郝汉勒马停下,其实下一步该去哪,他自己也不知道,心想:“若再回泰州,必是自投罗网,眼下只有靠旁人帮忙了。”忽地心中冒出一人来:“狄将军现下被贬谪到陈州,当个地方官,他是朝廷中人,让他帮自己洗脱冤屈再合适不过,便去陈州好了。”盘算既定,当下策马向北而行,行了不到一刻,忽地心中转念,一拍脑门,心中暗责:“郝汉啊郝汉,亏你还立志要做大将军,怎地一有了难处便是想着去依庇于旁人?何况狄将军现下也正受朝廷猜忌,你是戴罪之身,去投靠他也只会给他平白招来事端。再说你自己惹下的祸端,好意思向旁人开这个口吗?狄将军当年便是凭着自己打拼,从一名小卒一步步地当上大将军。大丈夫当自行安身立命,我就不信,凭你一己之力就不能替自己洗脱罪名!”一念及此,便即打消了去陈州的念头,可眼下何去何往,委实让他大伤脑筋。 正没做理会处,忽听肚中传来咕噜一声,他一摸肚皮,敢情是肚子饿了,心道:“不想那许多了,先慰劳慰劳五脏庙,再做计较。”他翻了翻包裹,见里面只剩一壶酒,干粮却已没了,正不作理会处,见前面有一片青茂竹林,心道:“这一路上尽吃干粮,已有好些日子没吃荤了,索性去捉些野味来打打牙祭!” 郝汉将马栓在一棵竹子上,进得竹林之中,找寻了半晌,除了些虫蚁之外,没见到一个活物的影子,正踌躇间,忽见一个白影贴地掠过,他定睛细瞧,却是一只白兔在窜跑,他心中一喜,抖擞精神,施展轻功撵了上去,不一时便将那白兔逮到。 他提着兔子耳朵走了一阵,听得有潺潺溪流之声传来,心想:“此间有溪流,正好可去将兔子宰杀清洗。”循声来到溪边,见那溪水十分清澈。他蹲到溪边,从包袱中摸出一柄匕,正要宰杀,忽觉后脑微微一疼,被一枚小石子砸中。 郝汉叫了一声“哎呦”,跳起身来,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绿衣少女站在那儿,怯生生地望着自己。郝汉内功修为不深,未臻至耳聪神慧之境,加之水声潺潺,盖住了周遭声响,故而有人站在身后用石子掷自己也无察觉。他一疏神间,那兔子已从他手中挣脱,哧溜地一下窜入一旁的竹丛中,窸窸窣窣地不见了踪影。 郝汉眼见“美餐”溜掉,心有不甘,微微着恼,狠道:“死丫头,你打我做什么?作死吗?”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却也并不怎么疼痛,这少女似乎并不会武功,是以寻常手法将石子轻轻掷来。 少女被郝汉的凶相吓得一怔,面现委屈神色,跟着见她两只手比划了起来,指了指兔子逃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郝汉一下便理会过来,搔了搔头,讪讪一笑,道:“原来那兔子是你养的,我还道是野兔嘞。”心里暗自嘀咕:“原来是个哑丫头。”当下仔细端详起这少女来,只见她生得可爱俏丽:瓜子脸蛋儿,樱桃小口,一对乌黑眼睛溜溜转动,柳眉联娟,面目甚是秀气;身形略为纤弱,姿如薄柳,穿着窄袖罗衫、青色长裙,宛如青莲吐菡萏,清雅绰约,风姿动人。他看着看着,竟渐渐痴了。少女被郝汉这么愣愣地瞧着,不禁脸上烫,转过头去。 忽然一阵“咕噜咕噜”之声响起,郝汉的肚皮又叫了起来,那少女听到 武襄刀 第 10 部分阅读 ,掩嘴轻笑了起来。郝汉搔了搔后脑,讪讪地十分尴尬,他起初以为这少女又聋又哑,但她既然能听见自己肚子叫声,显然并未失聪。 这时听得竹林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听上去颇为焦急。少女闻声拍了拍手掌,竹林中那女子的叫喊声便停了,不一会,一个做丫鬟打扮的少女从竹林中走了过来,她右手抱着方才逃跑的那只白兔,左手提着一只盖着花布的竹篮,突然间见到郝汉手持匕站在那儿,神情一惊,右手松开兔子,左手扔下竹篮,挡在少女之郝汉之间。郝汉看她动作利落,猜想她当是身怀武功之人,只听她喝道:“你是什么人?想对我家小姐做什么?” 郝汉不知该如何解释,却见那少女拉了拉丫鬟的手臂,笑着冲她摇了摇头,似是在说:“这人没有恶意。” 丫鬟神情却并未松懈,她拾起了地上的竹篮,道:“小姐,方才我已逮到了玲珑儿,这会儿又让它跑了。”望了一眼郝汉,眼神充满戒备之色,又道:“堡主临行前吩咐了,不让小姐见外人,咱们走罢。”拉着少女的手臂便要走。 那少女却站着不走,伸手指了那竹篮,又指了指郝汉。丫鬟皱眉道:“小姐,这是刚从张记买来的上等糕点,怎可与这粗人吃?”少女指了指郝汉的肚子,又笑着冲丫鬟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关系。丫鬟无奈,只得揭开篮子,那少女亲自在蓝中挑了十几块糕点,取出一方绣帕包了,塞到郝汉手中。郝汉呆呆地接过,少女冲他嫣然一笑,便与那丫鬟一起走进了竹林。 郝汉怔怔地杵在那儿,手中捧着糕点,望着这绿衣少女消失的竹林处呆。过得半晌,他方清醒过来,又望着手中的绿豆饼、桂花糕、寿王糕等各色糕点又了一阵呆,此时他虽肚中饥饿,却舍不得吃这糕点。一看到这糕点,那绿衣少女的秀气脸蛋儿和美丽笑靥便又浮现在他眼前,令他心神不宁,这般恍恍惚惚间,竟也不觉得饿了。 郝汉将那十几块糕点连同帕子一起收入包袱,只觉方才之事恍如隔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竹林,牵了马回到杭州城中,寻了一个面摊,要了碗牛肉面,稀里糊涂、毫不辨味地吃了。此时天已暗了,他找了一处客栈住下,躺在床上却难以成寐,辗转反侧间,脑中尽是竹林里的那一幕,到得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去,连梦中也尽是一抹绿影。 第十一章 幽篁璧人(中) 次日一早,他从客栈出来,漫无目的地在杭州城内转悠,内心中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个愿望,企盼再见到那少女一次。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西子湖畔,放眼望去,见湖面碧波萦绕,翠绿的莲荡之中尽是一叶叶小舢,不时有珠圆玉润的吆歌和曲之声从湖上传来,此时盛夏将尽,正是采莲的好时节,吴越水乡之地自古便是产莲胜地,时有词人欧阳修作词《蝶恋花》曰:“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描绘的便是这江南女子采摘莲子的婉嫕情景。杭州向来是钟灵毓秀的所在,净出那等雅致颖惠的水灵人才,夏末的西子湖上莲如碧漪,自也少不了那泛舟采莲、轻歌互答的妙龄少女。 郝汉顾盼之间,蓦地湖中一抹绿色身影映入眼中,瞧那身形姿态正是昨日竹林间邂逅的绿衣少女,他心头一颤,惊喜万分,想要唤她,刚一开口,这才想起自己却不知这少女叫什么名字,但又不想就此与她错过,踌躇了好一会,终于鼓足勇气,挥手叫喊道:“喂!哑巴丫头!” 那少女闻声从舟中站起,转头四顾,见到郝汉,微微一怔,随即也冲他挥了挥手,忽然脚下立足不稳,船身一个颠簸,险些跌倒。郝汉急道:“喂,你可当心了。” 那少女把小船划到岸边,指了指郝汉,又指了指小船,示意他上船来,郝汉心中一喜,踏上小船。那少女示意她伸出手来,郝汉依了,摊出手掌,少女伸出手指,在他掌心写道:“我叫喻雨芙,不叫哑巴丫头。” 郝汉只觉这少女的指头温软柔腻,不由地心神是一荡,搔了搔头,道:“喻雨芙,真好听的名儿,我叫郝汉。”他见喻雨芙面露疑惑之色,忙解释道:“郝是‘赤耳’郝,姓郝的郝,不是‘女子’好。”心道:“多亏当年老爹逼着我识字,不然这会儿可要在这小姑娘面前丢脸了。” 少女微微一笑,拨动船桨,又将小船泛入湖中。郝汉瞥眼间,见湖中有几只小船上的少女正似笑非笑地望向这里,还有几个挨得近的少女正一边偷瞄着这里一边窃窃私语,郝汉耳力较好,隐约听得一少女说道:“瞧人家多亲热,载着阿哥来游湖哩。”又听另一个少女吃吃笑道:“晓玉,你这小浪蹄子又思春了,怎么不把你那张家好二哥也载来呢?”先前那个少女啐道:“啊哟,死鬼,你可别说啦,羞死人了!”说完这几个少女咯咯一阵娇笑。郝汉只听得面红耳赤,他偷偷瞥向喻雨芙,见她并无异状,显是并未听到这番窃语,这才宽心,暗自舒了口气。 喻雨芙划着船朝西湖西北方荡去,堪堪一座小山映入眼帘,远远望去,如同一头巨牛伏于水面。船划近了,郝汉见这山不甚高,最高处也不过十来仗,却很宽广。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湖中岛更为贴切,它四面环水,只有东头接着一条通往湖岸的长堤。 喻雨芙把船划到山脚的一处栈桥旁,拴好了小船,跨上岸去,郝汉跟着她到得小岛西边,见有一排石阶通往山上。两人拾级而上,得到山顶,见一座宏伟庄院落在那儿,庄院大门上的匾额写着“西泠堡”三个大字,他觉得这三个字似乎在哪听过,细一思索,脱口道:“啊,这里是喻霄麒喻大侠的家吗?” 喻雨芙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望着郝汉,在他掌心写道:“喻霄麒是我哥哥。”郝汉道:“怪不得呢,只有喻大侠那般人才才会有你这样好看的妹子。“喻雨芙听郝汉夸自己好看,不由地晕上双颊,一阵娇羞,过了一会,她写道:“你认识我哥哥吗?” 郝汉道:“我与你哥哥只见过一次,还是十多天前的事呢。”喻雨芙面露喜色,写道:“我哥哥他现下可好?”郝汉点头道:“他好得很,而且可威风了,那些掌门、帮主全都听他的。” 喻雨芙神色黯然,写道:“他只顾理会江湖上的事,却很少陪我,还不许我乱走,不许我见外人,除了莞菊,家里的家丁丫鬟都不陪我玩。”郝汉道:“莞菊?便是昨天在竹林中的那个丫鬟吗?”喻雨芙点了点头。 郝汉道:“你哥哥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外面有好多坏人的。”喻雨芙写道:“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郝汉也不知自己是好是坏,若说好,自己平日里捉狭狡黠,轻浮孟浪,连自己也常常自嘲品行不济,若说坏,自己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颇为尴尬,搔了搔头,轻咳了两声,以掩困窘之色。 喻雨芙嫣然一笑,写道:“咱们进去罢。”郝汉踌躇道:“你哥哥不让你见外人,我跟你进去不大好罢?而且……而且你一个女孩儿家,又是大家闺秀,领……领一个男子回家,恐怕不大好的。”喻雨芙面现疑惑之色,写道:“为什么不能领男子回家?我家中有许多家丁都是男子啊。” 郝汉见她一副天真娇憨的模样,不由地心中一荡,痴然不语。喻雨芙见郝汉呆在原地不动,一本正经地写道:“你不用怕的,我哥哥不在家。”郝汉登时哭笑不得,只觉自己好似一个与大户家小姐偷偷幽会又怕被其家人现而挨揍的浮浪小子。 两人进得庄院,庄客、丫鬟见到喻雨芙都欠身施礼,叫声“小姐”,郝汉见他们除了恭敬之外,个个还带着诧异之色,显然是自己这个生人来得甚是突兀之故。喻雨芙带着郝汉在回廊中几个转折,来到一处花园,花园中央有座假山。喻雨芙走到假山下,踩着凹凸的山石攀了上去,又伸出手来,示意要拉郝汉上来。郝汉望着喻雨芙的手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不敢去触碰她手,一个提纵,跃上假山。 喻雨芙笑着拍了拍手,似在称赞郝汉的轻功,郝汉不好意思,搔了搔头道:“我这点武功可算不上什么,你哥哥的武功定然比我好多了。”喻雨芙在他手心写道:“我哥哥不准我练武,也不准我看他练武,他练武时都躲着我,我只听菀菊说哥哥的武功很好,却从来没见过。”顿了顿,又写道:“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郝汉道:“你哥哥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家舞刀弄剑总是不好。”喻雨芙面现失望之色,郝汉见状,心有不忍,道:“好罢,有空的话我教你几招厉害的武功,不过可别让你哥哥知道,否则你哥哥生起气来,一声令下,让江湖各大门派一起来打我出气,我可就惨啦。” 喻雨芙被逗得笑了起来,郝汉瞧着她花一般的笑靥,不由地又痴了,喻雨芙见郝汉这般模样,登时心头羞怯,面颊一热,拉了拉郝汉的衣袖,指了指南面,郝汉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喻雨芙所指方向望去,但觉视野豁然开阔,只见远处碧波粼粼,舟楫散布,西湖美景尽收眼中,由衷赞叹道:“这可真是个看景儿的好地方!” 两人并肩而立,眺览美景,正沉醉间,忽听回廊一头一个女子声音唤道:“小姐,小姐。”郝汉识得这声音,正是昨日在竹林中对自己颇为戒备的那个丫鬟莞菊所出,他心中一个突突,好似做贼被人觉了一般心虚。 莞菊还没有从回廊走过来,便自顾自说着:“小姐,我听阿福说你带了个外人进来,小姐你心善,却不知世事险恶,怎可随便结交外人。”话音甫落,人已到了花园,陡然间见到郝汉站在假山之上,蓦地一怔,随即喝道:“又是你!你三番五次接近我家小姐,是何居心?” 郝汉本也是口齿伶俐之人,此时被莞菊这般质问,反倒心虚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越是这般,莞菊越觉他甚为可疑。 喻雨芙爬下假山,走了过去,亲昵地拉起莞菊双手,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对郝汉这么凶。莞菊道:“小姐,这人瞧上去似乎身怀武功,瞧他这副腌臜样儿,是江湖上的哪个江洋大盗也未可知。” 郝汉忙辩解道:“我可不是江洋大盗,不过江洋大盗我倒是捉过不少。”莞菊却哪里肯相信,道:“你说你不是江洋大盗,敢不敢与我去见官?”郝汉刚想说“有何不敢”,可话到嘴边,便即转念,想起自己尚是被官府通缉的逃犯,硬是把话咽了回去,急道:“我……我……我当真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其实莞菊说去见官只是想借机把他带出庄院,这时却见他言语期期艾艾,更觉他处处透着可疑,心中暗自筹思:“却不知这人的武功如何,我与护院们不知能不能制得住他。”又一转念:“不行,还不知道这人的武功底细,万一我们不敌,这人恼将起来,保不齐会对小姐做出什么坏事来,不可力敌,要想法子把他骗走才行。”当下试探道:“我不捉你见官就是了,你莫怕。”郝汉默不做声。莞菊心下更笃:“这人果然不敢去见官。”对喻雨芙道:“小姐,你先行回房,我与这人说说。” 喻雨芙在莞菊手心写道:“他是我在外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可不要为难他。”郝汉在假山上看得真切,心中甚是感动,道:“喻小姐,你对我好,我很是感激,可是有人不待见我,我郝汉虽然涎皮赖脸,却总也有自知之明,我走便是了!”说完跃下假山。 莞菊见状赶紧护在喻雨芙身前,郝汉道:“你不必这般紧张,你家小姐待人这般好,就算真遇到了坏人,坏人也不会忍心伤她。”说完依依不舍地望了喻雨芙一眼,转身走向回廊。 喻雨芙急得想哭,上前拉住他,在他手心写道:“你要走吗?”郝汉见她眼眶已湿,心中大是不忍,可自己委实不堪莞菊那般尖酸刻薄、横眉冷眼的模样,非走不可,只得点了点头。喻雨芙写道:“那你什么时候来教我武功?” 郝汉望着她那天真面孔,想起自己的逃犯身份,不由地泄了气,心下黯然,强自笑了笑,说道:“保重。”转身又走。 喻雨芙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好似少了什么一般,怅然若失。 郝汉心下也是沮丧异常,他走出庄院,一路下得山来,却无船可渡,只得绕到小岛东面,沿着那条堤道朝湖岸走去。此时已近正午,天气渐热,日光灼肤,他便将霍宽赠与自己的那只斗笠扣在头上。堤上行人熙攘,他心情失落,夹杂于人群之中,闷头走着。 忽然一股奇异的香味钻入他鼻中,这香味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闻过,细一回想,心中蓦地冒出一个人来:“张媛璟,她那门毒掌功夫散出的便是这种香气!”立刻左右顾盼,见迎面一个身形体态极为稔熟的行人走了过来,这人做男子打扮,可双手和脖颈的皮肤却细腻白净,显然是女扮男装,郝汉细一辨认,又见这人嘴唇殷紫,不是张媛璟更是何人?郝汉心想:“她做男子打扮,想是因为容貌美丽,兼之身上香气甚浓,怕惹人眼目。” 张媛璟与郝汉擦肩而过,郝汉带着斗笠,又夹在人群之中,没被认出。张媛璟身后还跟着一群挑着担子、做行商打扮的汉子,张迅也在其中,这伙人正匆匆往小岛的方向赶去。郝汉心想:“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瞧他们走得这么匆忙,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要办,却为何要去那小岛?喻姑娘便住在那小岛上,这伙人该不会是冲着她……”忽地,一个不安的念头在心头涌起。 第十一章 幽篁璧人(下) 他当下把斗笠压低,远远地跟在这伙人后头,想要一瞧究竟,看他们要干什么勾当。到得岛上,这些人果真绕到西面,沿着那石阶向山顶走去。虽早有所料,但郝汉心头还是一沉。 这些人到了山顶庄院门口,张媛璟上前去敲大门,不一时,便有庄客来开门。庄客问起众人来历,张媛璟道:“我们是从山东过来的行商,想在杭州收些茶叶回去贩卖,不知贵庄可有好茶叶?” 庄客道:“收茶叶找茶农去,跑来这里罗唣什么?也不瞧瞧这里是何处?快些走罢。”张媛璟道:“敢问小哥,这里是何处?”庄客指着头顶的匾额,道:“这里是喻大侠的西冷堡。” 张媛璟故作惊奇之状,道:“可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正道领袖喻霄麒喻大侠?”庄客面有得色,道:“不错,想不到你这做生意的倒是有些见识。”张媛璟笑道:“啊哟,瞧小哥说的,喻大侠威名远播,莫说是咱这些走南闯北的商旅,便是那黄口孺子、山野村夫,又有谁不知喻大侠的侠名,既然喻大侠在这儿,那可当真要拜见一下才是,这等大人物近在咫尺,怎可缘悭一面、交臂失之?喻大侠若是能赏脸一见,我等幸何如之。” 庄客听她这般大赞自家主人,自觉沾了主人的光,也跟着神气洋洋,得色更甚,道:“喻大侠不在堡中,便是在,又岂是你们说见便见得?”张媛璟道:“当真不在?”庄客连连挥手,作驱逐之状,不耐烦道:“不在不在,喻堡主一个月前去了江阴,现下还未归来,你们赶快走罢。” 张媛璟面现一丝狡黠之色,笑道:“那当真再好不过了。”庄客大奇,问道:“怎地再好不过?”张媛璟一手按在这庄客的肩膀上,笑道:“小哥,你可知道我身上为何这么香?”庄客一怔,一时没会意过来这油头粉面、阴阳怪气的小白脸儿话是何意。只见张媛璟笑意更浓,缓缓地道:“因为我便是璇玑教的蛇蝎美人张媛璟。” 庄客一惊,正要叫喊,忽然觉喉头麻痹哽塞,竟不出一丝声响,跟着眼前一黑,意识全无,颓然倒地。其他做行商打扮的人纷纷从挑担中抽出兵器,跟着张媛璟闯进了庄院之中。 郝汉在远处瞧得真切,心中大为焦急,他展开轻功,从另一侧院墙跃入。这庄院他方才来过一次,凭着记忆穿过条条回廊,又来到那花园之中,见喻雨芙还站在假山之上,呆呆地看着湖面,郝汉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喻雨芙听到脚步声传来,转头见来人是郝汉,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爬下山来,走到郝汉跟前,却见得郝汉一副焦急的模样,甚感诧异。 郝汉道:“喻小姐,你快躲起来,有坏人来寻事了!”喻雨芙一愣,忽听得花园外传来厮杀打拼之声。郝汉道:“来不及跟你说了,快跟我走。” 这时听得莞菊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姐,你快躲起来,有人来……”还未说完,人已提着一柄长剑到了花园,见郝汉正拉着喻雨芙要走,心中大惊,斥道:“你这恶贼,果然没安好心,快放了我家小姐。”郝汉放开喻雨芙,道:“你误会了,我是来知会你们,叫你们防备恶人来袭。” 莞菊赶紧上前把喻雨芙拉到一边,道:“小姐,你快从后山的密道逃走,我来挡住这恶贼。”说罢长剑急刺而出。郝汉只是躲闪,急道:“喂,你这婆娘好没道理!我当真没有恶意,你误会我啦。”莞菊喝道:“恶贼休得胡说,看剑!” 喻雨芙在一旁甚是焦急,想要上前来阻止二人,却又不会武功,莞菊焦急道:“小姐,你快走呀。”郝汉更是焦急,道:“你再这般纠缠不休,那帮真的恶贼便要闯过来啦!”莞菊却哪里肯信,长剑频频递来,招招不离郝汉要害所在,当真是下了杀手。郝汉没有兵刃可招架,身法又不甚佳,几次险些被长剑削到,正没作理会处,那厮杀声忽然近了。 却见护院们退守到花园之中,张媛璟带着二十多个璇玑教教众从回廊处杀至。莞菊喊道:“你们守住回廊,保护好小姐,别让他们冲过来,我来与这恶贼纠缠。”对郝汉的攻势更加猛了。 张媛璟等人的武功显然高出这些护院许多,交手不一时,便有七八名护院被毙,郝汉见状,焦急不已,心知照这般下去,再拖得一时,所有人都难得逃脱,心想:“先制服了莞菊再说。”一个懒驴打滚,骨碌到一个护院的尸旁,拾起他身旁的一柄钢刀,回身一刀,逼开追来的莞菊,跟着上步欺近,一刀斜掀,硬生生地将莞菊手中长剑荡开,刀锋蓦地一转,已架在莞菊的脖颈旁。 莞菊见他方才身法滞窒,全然处于下风,转眼间武功竟凭空高出许多,好似换了个人一般,当下又是惊诧又是恼怒,道:“恶贼,你好狡猾!”郝汉道:“没时间跟你争辩了,快带你家小姐走,我来抵挡一阵。”莞菊闻言一愣,却见郝汉已把刀从她脖颈处撤开,转而朝张媛璟攻去。 张媛璟正以蜇螫毒手功击毙一名护院,忽觉身侧风声异常,正是利刃破空之声,急忙飘身向后,她心知这个对手非同小可,当下不敢怠慢,从腰间抽出“虿芒鞭”来,手腕一抖,鞭梢激弹而出,直奔郝汉面门而去。郝汉见便那鞭梢钩刺泛着诡异绿光,心下微骇,急忙闪身避开。 张媛璟定睛一瞧,见是来人是郝汉,微微一怔,随即笑吟吟道:“我道是谁呢,原来却是小兄弟你呀。”郝汉干笑一声,道:“姊姊用不着这么吃惊,小弟自从上次见了姊姊之后,就整天魂不守舍,一天见不到姊姊,茶不思饭不想,这才一路寻姊姊寻到了这里。”张媛璟娇笑道:“这可真折杀姊姊了,你也不怕你那小相好喝醋。咦?怎地不见你那小相好呢?”说着环顾四周,忽然瞥见喻雨芙正望向郝汉,目光流转之间,透出关切之意。张媛璟忽有所悟,道:“她便是喻堡主的妹妹罢?”一翘起大拇指,似笑非笑道:“小兄弟,你艳福倒也不浅,才几日不见,身边又多了个美人儿,真是好手段呐。” 郝汉缓缓踱到喻雨芙身旁,干笑道:“她再美,也不及姊姊万分之一啊。” 喻雨芙在一旁听得郝汉与这男扮女装的女子调笑无忌,这般亲昵,还说自己不及她的万分之一,也不知为何,心中竟是酸溜溜地说不出的难过,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泪水直在眶中滚动。 郝汉一边假装说笑,一边用手在喻雨芙手心偷偷写道:“她是坏人,我拖住她,你快跑。”喻雨芙登时领会过来,心中一喜,知道郝汉这般做作实是为了保护自己,当下不再难过,蓦地涌起一股勇气,在郝汉手心写道:“你不跑我也不跑。”却听张媛璟笑道:“小兄弟尽会说这些好听话哄姊姊开心。”郝汉一边在喻雨芙手心写道:“别孩子气,我会武功,能应付得了他们,你快跑。”一边说笑道:“小弟说得可是真心话,若不是姊姊已有了意中人,小弟早就拜在姊姊的石榴裙下了。” 张媛璟笑道:“啊哟,小兄弟可真贪心,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这样,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该打!”说着长鞭扬起,她嘴里说着郝汉该打,鞭子却朝喻雨芙卷来。 郝汉闪到喻雨芙身前,挥出一刀,带起浑厚劲风,将长鞭荡偏,跟着一步抢上,欺进鞭圈之内,举刀劈去,张媛璟抻起一段鞭子格架,也不知这鞭子是什么材质所制,这一刀竟然斩不动它分毫,郝汉心中诧异,却不慌乱,当下刀锋一转,从旁的方位攻去,却始终不脱出鞭圈之外,叫张媛璟长鞭施展不开,两人一时间胶斗在了一处。另一边璇玑教教众与护院们互有死伤,有三名璇玑教教众与张迅朝莞菊攻去,却不管一旁的喻雨芙。 郝汉立刻瞧出了他们的来意,喝道:“你们是来捉喻小姐的?”张媛璟笑道:“不错,小兄弟可别心疼。”郝汉心头一沉,道:“她是个连武功都不懂的弱质少女,你们为何要为难她?”张媛璟道:“姊姊也是奉命行事,怪只怪她哥哥喻堡主要率领中原武林势力与我璇玑教为难,江湖上谁人不知喻大侠对他这妹妹疼爱有加,教主命我们捉了他妹妹,便可牵制于他。” 郝汉冷冷道:“好卑鄙!”身子一转,想去相助莞菊,刚奔出两步,却听背后风声骤起,张媛璟的长鞭已从后袭至,鞭挟腥风,呼呼而来,他只得回身,一刀朝鞭梢削去。张媛璟手腕一抖,鞭梢蓦地弯曲,将钢刀缠住,手腕复又一抖,长鞭立刻微颤了起来。郝汉只觉一股怪力如电般由这颤动中导来,令他手臂麻痹难当。只听张媛璟娇喝一声,长鞭猛地一掣,郝汉手中钢刀拿捏不住,直直地飞了出去,钉在假山之上,嗡嗡打颤。 忽听莞菊一声惨叫,郝汉望去,只见张迅的一对铁尺分别刺进了莞菊的小腹和胸口,但莞菊的双手却死死地擒住张迅,不让他挣脱。喻雨芙见莞菊危殆,心中大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朝张迅后心刺去。三名在旁的璇玑教教众原本得教主号令,须得活捉喻雨芙,不得伤她分毫,这时踌躇不定,生怕出手阻拦会误伤了她。 眼见长剑便要刺落,忽然一条人影从旁飞掠而至,一掌朝喻雨芙面门拍去,霎时间香气大盛,郝汉心头蓦地一凛,下意识冲了过去,挡在喻雨芙身前,啪地一声,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郝汉肩膀之上。 喻雨芙闻声转头,见到此景,心下一骇,长剑脱手掉到地上,她急忙扶住郝汉,见郝汉口角有血渗出,表情扭曲,显是正承受着极大痛苦,心知郝汉是为了救自己才挨了这一掌,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过,眼泪涌了起来。 张媛璟见郝汉为了这女子竟肯舍身挡她的毒掌,心中一片黯然,心道:“如果那个冤家肯为我这般……”她不愿再想下去,心中恍惚了一阵,忽然喝道:“都停手!我们走!”张迅大觉奇怪,说道:“姑姑,就这么放过他们?”张媛璟沉声道:“谁敢动他们,我拧下谁的脑袋!”一名教众道:“堂主,教主若是怪罪下来……”张媛璟截口道:“由我担待!”说完朝外走去,走出几步,回过头来望向郝汉,缓缓道:“你中了我的蜇螫毒手功,毒侵三焦,怕是……”她不忍说下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郝汉坐倒在地,只觉五脏六腑好似被刀剜针攒一般,剧痛难当,他见喻雨芙伏在自己肩膀痛哭,安慰道:“我没事,快去看看她。”指了指倒在一旁的莞菊。 喻雨芙赶忙走了过去,只见莞菊身上的两处伤口皆在要害,深可见骨,眼见是难活了,莞菊挣扎着爬起,喻雨芙忙把她扶靠在自己怀里。莞菊断断续续道:“小姐,莞菊……莞菊对不住小姐,再也……伺候不了小姐了。”喻雨芙哪里肯信,哭着拼命摇头,莞菊道:“小姐,莞菊……好后悔,莞菊知道小姐想到外面去玩,莞菊却总是不肯,小姐要莞菊……教武功,莞菊也不肯,许多事都……都不依着小姐,小姐是不是……怪莞菊?”喻雨芙兀自拼命摇头。 莞菊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小姐,你……你须得……去找堡主。”望向郝汉,道:“壮士,我求你一件事。”郝汉已猜到了她所求何事,道:“我知道,你想让我送你家小姐去找喻堡主。”莞菊点了点头,郝汉心中暗暗苦笑:“怎么总有将死之人委托我去送人呢。”他拍了拍胸口,却牵动内伤,剧咳了几声,道:“你放心罢,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将她送到喻大侠那儿。” 莞菊点了点头,忽然身子微微一颤,脑袋耷拉下去,阖目逝去,喻雨芙心中大恸,抱着她的尸身,哭成了泪人。 第十二章 伯劳索居(上) 喻雨芙哭得泪也干了,昏沉沉地晕去。待醒转过来,茫然望向四周,满目都是尸体和血水。瞥眼间,见到郝汉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她心中一惊,跑过去扶起他,见他呼吸尚在,这才略微宽心,又细一辨查,见郝汉面色酱紫,额头青筋凸起,冷汗涔涔涌出,显然是中毒之象,她心中一时没了主意,又啜泣了起来。 郝汉昏沉沉中只觉有什么又湿又凉的东西掉在脸上,缓缓睁开眼来,见喻雨芙哭得很是伤心,勉力一笑,宽慰道:“放心,我命硬着呢,死不了的。”喻雨芙见他醒来,说话声却十分虚弱,又是欢喜又是心疼,眼泪仍是止不住地涌出。 郝汉支撑着爬起,道:“我们快离开这儿,你哥哥的仇家既然已经找到这里了,说不准还会再来。”喻雨芙心中一片茫然,她写道:“我们去哪?”郝汉拾了把镔铁刀负在背上,道:“去找你哥哥,十多天前你哥哥尚在江阴,我们便去江阴寻他,你哥哥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咱们沿途也可向那些江湖人打探他的消息。” 两人又在庄院中找寻了一番,看是否有人存活,却见护院悉数遭戕,庄客、丫鬟也死了不少,活下来的都早已逃命去了,整个庄院除了他二人再无活人。喻雨芙心中复杂难言,搀扶着郝汉出了庄院,下得山来,渡船到了西湖岸边。 一到岸上,郝汉便道:“喻姑娘,有一件事我须与你说了,莞菊怀疑我是个江洋大盗,我虽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却是个被官府通缉的要犯,若是遇到官兵捉拿我,恐怕会连累了你,所以这一路上咱们若是遇到了官兵,你便立马躲远,装作不认得我。”当下便将自己的身份与这些时日来的遭遇说了。 喻雨芙听完只是摇头不肯,在郝汉手心写道:“你为了我受伤,我怎可丢下你不管?”郝汉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 两人在城中买了两匹马,当即起行,郝汉身中剧毒,不能快行,两人走走歇歇,途间路过几家医馆,郝汉一一瞧过,郎中各执一说,但诊断结果却是一般,均是无法可医。 郝汉想起张媛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中了我的蜇螫毒手功,毒侵三焦,怕是……”,虽未说完,但他能隐约猜到,后面那句当是“怕是命不久矣”之类的话,心中一片黯然,但他生性乐观,转念一想:“在我将死之时,能护送喻姑娘一程,也是件美差,老天已待我不薄了。” 喻雨芙听了郎中的诊断,泫然欲泣,在郝汉掌心写道:“是我害了你。”郝汉笑道:“傻丫头,你别瞎想。” 两人一路上见到江湖武人模样的人便打听喻霄麒的消息,许多人都说喻霄麒去了南阳,正在那里召集中原武林各派人士,欲与璇玑教开战,两人便决定去往南阳。喻雨芙头一次外出,对诸多事物甚感新奇,虽旅途劳顿辛苦,粗食简居,却无丝毫富家小姐的娇气,没有抱怨叫苦一句,郝汉的身子越虚弱,间歇毒,身体忽冷忽热,剧痛难当,有时还神志不清,尽说胡话,每每毒过了便昏睡过去,行程甚缓。喻雨芙对他照料甚周,也不在他面前哭了,只在他昏睡过去之后,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饮泣。 这一日中午,两人到得嘉兴城中,找了一家酒肆打尖,点了些饭菜,饭菜还未上来,两人便商议起接下来的行程,郝汉怕有璇玑教的耳目环伺在侧,不敢大声,离近她耳边低声细语,喻雨芙则在郝汉手心里写着。两人这般问答交谈间,一个细锐的声音钻入他们耳朵,那声音道:“师兄,你瞧那边两人,好没矜持,大白天在这耳鬓厮磨、卿卿我我,也不怕羞。”又听一个温润的声音道:“师弟,咱们只管赶路,途间莫理会旁人的事。” 喻雨芙闻言脸一红,忙把手从郝汉掌心拿开,低下头去,不敢望旁处,似觉得这酒肆中所有食客都在瞧自己笑话一般。郝汉循声望去,见说话的却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后都背了一柄长剑。其中一个敦实少年见郝汉瞅着他们,颇觉尴尬,冲他讪讪一笑。郝汉见不过是两个少年,也不萦于怀,一笑置之。 这时又听那细锐嗓音的少年说道:“师兄,不知道其他师兄弟是否已在路上了。”另一个敦实少年道:“师父与咱们的飞鸽传书中说了,他老人家已从干云庄跟随喻堡主一道同往南阳伏牛山去了,师父也已飞鸽传书知会了其他师兄弟,我估摸着此刻他们已接到了书信。” 郝汉和喻雨芙闻言精神一振,当下仔细凝听。只听那细锐嗓音的少年说道:“此番喻堡主召集中原各派赶赴南阳伏牛山,看来与璇玑教一战已是势不可免了。” 敦实少年道:“璇玑教觊觎我中原之地已不是三两天的事了,多亏咱们正道中出了一个不世出的奇才,便是西泠堡堡主喻大侠,有他领导咱们中原武林共抗外敌,何惧这些邪魔外道。”他说这话时,面露憧憬之色。细锐嗓少年道:“正是,咱们此去伏牛山,若能有幸一瞻喻大侠范容,也是不虚此行了。” 郝汉对喻雨芙低声道:“他们正好要北上与你哥哥取齐,你便与他们同去罢,他们这般崇敬你哥哥,路上定会竭力保你周全。”喻雨芙微微愕然,跟着使劲摇头,写道:“那你不去了吗?我惹你生厌了吗?”郝汉苦笑道:“我怎会厌恶你,可你瞧我这副模样,非但保护不了你,反而拖累了行程,说不定我半路上就一命呜……唉,你与他们一起走,也可早一日见到你哥哥。”喻雨芙仍是摇头,神色决然,写道:“我只跟你走。” 郝汉正要继续劝她,忽听外面一个粗横的声音喊道:“店家,酒肉挑好的上来!”跟着走进来四个汉子,其中三人形貌怪异,一人瞎了双眼、一人没有耳朵、一人缺了鼻子,还有一人比比划划,嘴里出依依呀呀之声,竟是漠北四豺。此时店中食客稀落,算上郝汉、喻雨芙与那两个少年也只有四五桌客人,郝汉怕被认出,急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低声对喻雨芙道:“这几人是江洋大盗,当心。” 四豺挑了个桌子坐下,只听大豺孙广才骂咧咧道:“娘的,这是怎么了?近来这些正道中人净往北面去了,害得咱们在北方的好几桩买卖都砸了,还险些把命搭了进去。” 三豺孙长才道:“能留得性命逃到这里已是谢天谢地了,听说正道所有门派的掌门、弟子都去南阳伏牛山参加什么大会,这北方是没法作案了。” 幺豺孙远才嘴里咿咿呀呀,手上比比划划,喻雨芙看了一阵,在郝汉手心写道:“那人说:‘那正好南方空虚,咱们可趁机在南方干几桩大买卖。’”郝汉微奇,在她掌心写道:“你懂得手语?”喻雨芙笑着点了点头。 果然听二豺孙阔才道:“四弟说得没错,这机会千载难逢,咱漠北四豺就算在南方折腾他个天翻地覆,也没有那些什么大侠来搅和咱们的好事啦!”说罢大笑起来。忽然啪地一声,邻桌那细锐嗓音的少年一拍桌案, 武襄刀 第 11 部分阅读 站起身来,道:“你们四个便是恶名昭彰的漠北四豺?” 孙阔才怪眼一翻,见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嘿嘿笑道:“正是爷爷们,小娃儿想跟爷爷讨果子吃吗?待爷爷们买卖做成了,赚了大钱,就买给你们吃。”少年大恼,骂道:“呸,你们这四个强盗,欺我南方无人吗?有我师兄弟在此,怎容你们肆意妄为?” 孙长才斜睨笑道:“小娃儿,你们是哪门哪派的?你们师父是谁?”细锐嗓音的少年傲然道:“我们是福州马王阁的,我师父江湖人称‘三只眼的马王爷’。”孙广才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马大光那狂妄小子,要论起辈分来,你们这两个娃儿当真要叫我们一声爷爷。”细锐嗓音的少年:“呸,你们这些武林败类,谁跟你们论辈分?”孙长才嘲道:“马大光这小子年纪不大,武功平平,竟也敢开宗立派、收徒授艺,还印帕匙在嘉谎鄣穆硗跻硗醺笳獾刃∶排扇羰窃诹⒃诤铀芬淮绮恢萌顺嗌倩乩病!?br /> 敦实少年闻言,起身怒道:“不许你侮辱我们师门!”盛怒之下,当即拔剑朝孙长才刺出,细锐嗓音的少年也拔剑攻了上去。 孙长才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教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儿。”说着亮出了那对鸳鸯钺来。鸳鸯钺是用以锁拿刀剑的奇门兵器,他一出手,便将这两个少年的长剑各自卡住,跟着双钺顺着剑身一滑,左右一错一搅,剑身扭曲,两把剑缠箍在了一起。两个少年大惊,只得弃剑,展开拳脚攻上,但他们拳脚功夫更是拙笨,几招下来,便被孙长才逼得手忙脚乱。 其他食客和店家小二早已被吓得溜逃了出去。郝汉心中暗骂:“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真会招惹事端!我多亏没将喻姑娘交托与他们,这两个小鬼不但性子鲁莽,武功更是不济,又怎能保得喻姑娘周全?” 喻雨芙在郝汉手心写道:“这两个孩子打不过他们,怎生救救他们?”郝汉也不忍见这两个少年命丧于此,踌躇了一下,拍案站起,笑吟吟道:“漠北四残,你们好啊。”漠北四豺大吃一惊,全部站起身来,抽出兵刃。他们四兄弟曾在郝汉刀下吃过大亏,此时不知郝汉身中剧毒,虽然气忿,却不敢贸然动手。 孙阔才骂道:“他娘的,真晦气!又遇上你这小猢狲了。”孙广才道:“你想怎地?划个道儿来!”郝汉道:“好说,好说,你们在这吵吵嚷嚷,打打闹闹,搅扰本大侠吃饭了。” 四豺皆是一怔,孙广才沉声道:“我们走!”当先走出了酒肆,其他三豺一声不,也跟着走了出去。 喻雨芙没想到郝汉几句话便把这四个武功高强的恶人打走了,心中十分佩服,在他手心写道:“他们好像很怕你。”郝汉在喻雨芙面前出了风头,得意非常,笑道:“这四个坏蛋被我教训过。”一时间忘乎所以,眉飞色舞,突然心中想到一事,忙道:“咱们快走,他们还不知我中了毒,等他们回过味来,定会回来。”又对那两个少年道:“你们也离开罢。”说完和喻雨芙出了酒肆,骑上马朝城北奔去。 四豺跑出没多远,孙长才突然止步,道:“不对头!”其他三豺也停了下来,孙阔才奇问:“什么不对头?”孙长才道:“那小猢狲为何如此便放咱们走了?”孙阔才道:“放咱们走还不好?咱们又打不过他。”孙长才道:“不对,你们留意到没有,那小猢狲面色不对,似乎是中毒之象啊。”孙广才一拍脑门,道:“我方才听他话音虚弱,中气不足,正纳罕呢,原来是中了毒!”孙阔才道:“他既已中毒,又何须惧他?走,去报那上回的一箭之仇!” 其他三豺应了,当下原路折回,回到酒肆,见人已走光,唯有店家在那收拾杯盘。掌柜见这四个凶恶之人复又折回,吓得一哆嗦,手中杯盘坠地摔得粉碎。 孙阔才厉声道:“店家,那几个人呢?”店家颤声道:“几位大爷,那两个少年往东面去了。”孙阔才道:“他娘的,我问的是那一男一女!”店家道:“那位爷台与那位姑娘骑马往城北走了。”孙广才道:“追!” 四豺展开轻功,朝城北奔去,沿途又抢了四匹马,一边追一边向路人喝问郝汉与喻雨芙的去向。追出北门外,远远地见两人两骑在前面两百步处,正向北疾奔,正是郝汉与喻雨芙。四豺精神一振,抖起缰绳,催马急追。 郝汉听得后面马蹄声响,回头一看,见四豺追来,心中一凛,又加快了马,但快马颠簸,激得他浑身气血翻腾,那毒性似乎被气血催得越猛烈了,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强忍着剧毒蚀体之苦,策马沿着树林旁的小道疾行。 眼见前方树林到了尽头,现出一条岔路,郝汉与喻雨芙往左一拐,隐入树林之后,消失在四豺视野之中,四豺大急,连声催喝马匹。 拐过树林不远,郝汉停下马来,对喻雨芙道:“我不成了,你快走罢,我在这等他们来,他们与我有过梁子,怀挟旧仇,只消捉到我泄愤,便不会去追你了。” 喻雨芙却不走,她伸出手来,紧紧握住郝汉一只手,目光脉脉望着他,似在说:“我要与你同生共死。”这一握一望,却激了郝汉求生的意志,他心道:“我死了不打紧,却不能让雨芙与我一同枉死于此。”经历了这番生死波折,他心中已将她唤作雨芙。 忽然一片果园映入郝汉眼帘,他纵目望去,见果园一旁有一处小院,院中落了几间茅屋。他抖擞精神,道:“我们去那儿躲躲。” 两人骑马走近了,见这果园里种的是桃树,树上结满了水灵饱满的水蜜桃,看上去甚是诱人。这时一个做农夫打扮的男子挑着一副扁担从果园中走出,两只担筐装的尽是刚采摘的桃子。郝汉与喻雨芙骑马走近,那农夫只瞧了他们一眼,便径自朝那茅屋走去。 郝汉下得马来,走到那农夫面前,道:“这位老乡,我们正被恶人追杀,可否让我们躲一躲。”农夫表情漠然,指了指茅屋,道:“躲进去罢。”声音冷清平淡,没有丝毫抑扬顿挫。郝汉闻声微微怔,但不及多想,将一拍马臀,让两匹马跑进树林。喻雨芙扶着郝汉往小院里走去,那农夫挑着担跟在后头。 四豺拐过树林,却不见郝汉与喻雨芙的踪影,孙长才瞥见那边的果园和茅屋,道:“大哥,那有片果园和几间农舍,那小猢狲和那小蹄子没准躲了进去。”孙广才道:“过去瞧瞧。”四豺来到小院前,见一农夫站在院门口,身旁放着一副扁担。 孙长才下了马,上前喝问道:“喂,泥腿子,看没看见骑着马的一男一女?老实点,不然老子宰了你。”边说边挥动鸳鸯钺,在这农夫的眼前晃来晃去。 这农夫却不答话,孙长才大恼,喝道:“你这泥腿子,没听见大爷的话吗?”孙阔才笑道:“三弟,这泥腿子没准儿和四弟一样,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孙广才道:“是不是给咱们吓傻了?” 这时孙远才依依呀呀地叫了来,正伸手指向那农夫身旁的担筐,孙阔才望去,见担筐中装的尽是饱满诱人的水蜜桃,喜道:“大哥,咱们追得口渴,正好这泥腿子挑着桃子,咱们吃些解渴吧。”冲农夫道:“喂,泥腿子,拿些桃子来吃!” 那农夫却不动弹,孙阔才骂道:“娘的,又聋又哑。”自己去搬了一筐过来,四人分吃起来。这水蜜桃香甜可口、汁浓肉嫩,四豺大口大口地贪嚼着,吃得汁水流溢,四人一口气连吃了二十多只,这才停下来,一个个用衣袖揩了揩嘴,拍了拍肚皮,甚觉满意。 这时那农夫却开口了:“二十五只桃子,十文一只,一共二百五十文。”四豺闻言俱是一怔,孙阔才最先反应过来,骂道:“嘿!敢情你不是哑巴,消遣老子呢?还敢跟老子要钱?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吗?老子是漠北四豺,是江洋大盗,只有旁人给老子钱,哪有老子给旁人钱的道理?” 第十二章 伯劳索居(下) 郝汉躲在茅屋中,透过窗缝瞧得真切,心中甚是惶急,想道:“这农夫当真愚钝,难道没瞧出这四人都是亡命之徒?若是知晓,怎还敢跟他们讨要果子钱?”当即打定主意,若是四豺对这为农夫动粗,自己便即现身,与漠北四豺拼了,这农夫好心让自己躲藏,不可连累了他。于是在喻雨芙手心写道:“一会我去救那果农,你趁隙逃跑。”喻雨芙心中一酸,忽然鼓起勇气,写道:“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郝汉心口一热,写道:“你这傻丫头,尽说傻话,好好活着,去寻你哥哥。” 这时听屋外孙广才骂道:“二百五十文?你骂老子是二百五吗?泥腿子,你是不想活啦!”抖出链子枪来,挥手抽来。郝汉一凛,想施救已是来不及。却见那农夫脚跟轻轻一跺,地上那扁担竟凭空弹跃而起,飞到半空中,正好将那抽落的枪头挡下,跟着也不知怎地,那扁担竟一瞬间从半空中到得农夫手中,孙广才的链子枪一端也凭空缠在了扁担末端。 也不见那农夫掣臂或抖腕,便听噼啪之声响起,那枪链竟自行从中节节爆裂断开。孙广才只觉一股怪力从枪链上传来,急忙撒手放脱链子枪,饶是如此,他整条右臂也已肿了一大圈,直似充血。四豺均是大骇不已,心知这是遇到了高人,孙广才忙道:“快走!”才走出几步,便听身后那农夫道:“站住,这就想走了吗?” 孙广才知道在这等高人面前决计难以走脱,轻举妄动反而会断送性命,索性停下不走,转身道:“尊驾还有什么要赐教吗?”跟着脸色一白,惨然道:“我们懂规矩,要我们留下招子还是手臂,尊驾划个道儿来罢。”不料这农夫却道:“桃子钱拿来。”四豺一怔,均想:“我们四人身体本已遭残,若是不用废招子、割耳朵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孙广才道:“老二,快取银子来。”孙阔才赶忙掏出一锭银元宝来,交与这农夫,农夫接了,放入怀中。孙广才道:“尊驾武功了得,在下眼拙,不敢请教尊驾是何方高人?”农夫道:“你问我名字?”孙广才忙道:“我们兄弟四人不敢有报复之念,只想请尊驾递上个万儿来,也好让漠北四豺晓得自己是栽在了哪位高人手下。”农夫道:“山野鄙人,不与人往,何需姓名,几位请罢。”话音冷肃,带着不容抗拒的无形压力。 四豺本就不想再久耽此处,闻言如遇大赦,灰溜溜地走了。走出里许,孙阔才忽道:“那小猢狲怎么办?咱们追还是不追了?” 孙长才道:“那小贼一转眼就不见了,除了那茅屋他还能躲到哪?那果农有心护着他,咱们如何能捉他?”孙阔才道:“咱们四个一起上,说不定能打过那泥腿子。”孙广才骂道:“能打过个屁!你们是没与这人交手,这人根本不是人!”孙长才奇道:“不是人?那是什么?”孙广才道:“是鬼!” 孙阔才大笑,道:“大哥,你说得也太玄乎了,我瞧你是被吓傻了。”孙广才道:“我确是被吓傻了!以这人的武功,莫说咱们四个一起上,就算四十个咱们一起上也是白送,咱们今天可算是栽得够本了!”孙阔才道:“我瞧那泥腿子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孙广才骂道:“你懂个屁!武功于普通人来讲,年龄是个限制,有些人打从娘胎蹦出来起便开始习武,武功练到一定境地便止步不前,一辈子也就那套把式了,这是资质所限。但是那些资质过人的武学奇才,他们只学几年武功,便可胜过一个苦练了数十载的高手,他们的武功又岂是年龄能比量的?” 孙阔才兀自不服,嘴里又嘟哝了几句。孙长才取笑道:“二哥,我瞧你方你递银子递得倒是挺快。”孙阔才大恼,正要辩解,却听孙远才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朝他望去,见他正对自己的背后指指点点,神色极为惊诧。 孙长才也朝孙阔才背后望去,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叫道:“二哥,你的虎头钩鞘!” 孙阔才奇道:“虎头钩鞘?”从背后摘下虎头钩鞘一瞧,登时瞠目结舌,却见这青铜所制的虎头钩鞘之上零零落落地嵌着几块碎银和几枚铜钱,而那虎头钩鞘凹嵌之处虽深陷,但竖着嵌入的铜钱却更无弯折损坏。那数处凹陷将鞘中的虎头钩卡死,已然拔不出来了。他看了那碎银和铜钱的数目,恍然大悟:这正是方才自己会钞那锭银子去掉二百五十文的找钱,显然是那农夫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嵌进去的,自己竟然不曾觉,至于那农夫是以何等手法嵌入的,更是无从知晓了。 孙广才双眼皆瞎,只听见孙长才惊呼,却不明就里,心中着急,问道:“虎头钩鞘到底怎么了?”孙长才将所见的与他说了,孙广才听完,叹道:“老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孙阔才已然无话可说。 郝汉在茅屋中将适才的经过瞧得清清楚楚,他之前哪曾想到这言行木讷的果农竟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他此时细打量这果农,见他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癯,皮肤苍白,略显憔悴,眉宇间隐隐透着股郁郁之色,左边额角有处寸长的疤痕,束着一头乌瀑也似的长;眼神淡漠,却也极为清澈,便如同一泓静水,深不见底,波澜不惊,又如同一抹月光,抑郁而冷清。郝汉只觉这般人品气质如何也不似一个炙肤皲足的农夫。他猜想这人定是性子沉敛,与人寡合,便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救命之恩,不敢相忘,小弟来日若是还有命在,必当报达,我们这就告辞了。”拉着喻雨芙正要走。却听这人淡淡道:“你所中之毒已进三焦,如果再赶路,牵动气血,不出十天,必死无疑。” 郝汉闻言一惊,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喻雨芙更是焦急万分。郝汉道:“老哥你一眼就瞧出了我中毒所在,定是精通医理,敢问老哥可有相救之法吗?” 这人望了他一眼,道:“你们若信得过我,就先在我这儿住下,可否有救,我此刻也说不准。” 郝汉见喻雨芙直冲自己连连点头,于是道:“如此便相烦老哥了,却不知老哥如何称呼?农夫道:“我复姓独孤,名伯劳。”郝汉道:“独孤伯劳……这名字倒是奇怪。”笑了笑,又道:“不过却没有我的名字奇怪,我叫郝汉,赤耳郝,汉子的汉,老哥叫我郝汉便是了。” 独孤伯劳点了点头,望向喻雨芙,道:“你不会说话?”喻雨芙点了点头。独孤伯劳又问道:“不是生来的罢?”喻雨芙又点了点头,独孤伯劳便不做声了。郝汉道:“老哥,她的哑病有法可医吗?”独孤伯劳却摇头道:“不是哑病,是心病。”郝汉听得莫名其妙。 独孤伯劳当下给两人收拾了两间茅屋,叫郝汉卧床休养,又吩咐了几句,便挑起那担桃子,往嘉兴城的方向去了。待独孤伯劳走远了,郝汉问喻雨芙道:“那独孤老哥说你患的不是哑病,而是心病,这却是什么意思?” 喻雨芙在郝汉掌心写道:“我哥哥说我小时候受过惊吓,从此便不会讲话了,可我却不知道,七岁之前的事我一点都记不得了。这位独孤先生真是高人,一眼就瞧了出来了,你的伤可有救了!”说着露出了喜悦之色。 独孤伯劳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担子中的桃子已经没了,却带回来几包药材,他下厨做好饭菜,又将药煎了,将饭菜与汤药一起送到郝汉屋中,道:“吃完饭将药喝了。”郝汉道:“独孤先生,这药能医好我身上的毒吗?”独孤伯劳道:“这药只能暂时延缓毒性,你所中之毒的毒性尚须观察,能不能治,几天后方见分晓,先让我看看伤在何处。” 郝汉拉下左肩的衣衫,只见一个殷紫的掌印烙在他左肩上,独孤伯劳看了半晌,又搭住他手腕,给他把脉,忽地奇道:“你的内功是从哪里学得?”郝汉道:“我跟家父学了些粗浅的入门内功,后来又得一位朋友指点,学了些高深的行功心法,以致内功大进。”独孤伯劳道:“你那位朋友叫什么?”郝汉道:“他叫霍宽。”独孤伯劳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屋子。 第二日清晨,独孤伯劳又送来了饭菜和汤药,替郝汉把过脉,便去果园采摘桃子,挑到嘉兴城中贩卖,直到傍晚方才归来。过了数日,独孤伯劳每日始终如此,郝汉自从喝了那汤药之后,每日毒次数确也不似以往那么频繁了。 这日午后,独孤伯劳又去城中贩卖果子。郝汉在屋中卧床休息,喻雨芙忽然冲进屋中,面带惊恐之色,郝汉忙从床上跳下,问道:“是璇玑教还是漠北四豺?”喻雨芙连连摇头,在郝汉手心写道:“狼!” 郝汉奇道:“狼?”喻雨芙点了点头,又在他手心写道:“院子外头有一头狼。”郝汉一惊,他这几日也总觉这院子周围似乎有什么活物徘徊走动,对喻雨芙道:“你呆在屋里,我出去瞧瞧。”提了刀来到院中,果然见一头狼蹲立在院门口,这狼浑身毛色呈灰,颈下却生了一撮白毛,右眼已瞎,一道伤疤贴着右眼皮蔓延至嘴角,观之可怖,嘴里还叼着一只野鸡,正蹲在那儿往院子里面瞧着。 郝汉大声叱喝,想要将它驱走,灰狼却蹲在原地不动,时而左右顾盼,似是在等候什么,对持刀叱喝的郝汉竟是毫不理会。郝汉大觉奇怪,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独孤伯劳挑着担子回来了,那狼见了他,将嘴中野鸡放下,走到他身边,在他腿上挨挨擦擦,独孤伯劳抚了抚它的头,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转身走入了树林中。独孤伯劳拾起地上的野鸡走进院中,见郝汉持着刀,一副戒备的模样,淡淡道:“它没有恶意。” 独孤伯劳当晚便将野鸡烹了,晚饭时送与郝汉和喻雨芙吃,他厨艺颇佳,这几日郝汉和喻雨芙都觉饭菜甚是可口。吃过晚饭,郝汉服了汤药,正要睡下,忽闻院中飘来一阵酒香,登时馋涎欲滴,他已好几日没有饮酒,这时闻到酒香又怎按捺得住?精神一振,从床榻上爬起,来到院中。见独孤伯劳坐在院中草亭之中,身前石案上放着一坛酒,正一碗一碗地自斟自饮,他这会儿穿了一件黑色直裰,比之先前那身农夫装扮显得尤为合身。 郝汉打招呼道:“独孤老哥,你在饮酒吗?”独孤伯劳点了点,道:“怎么了?”郝汉这几日生受独孤伯劳照拂,不好意思开口讨酒,搔头讪道:“那个……这酒可真香啊。” 独孤伯劳会意过来,道:“你想喝吗?”郝汉笑道:“老哥若肯给些,当真再好不过了。”独孤伯劳道:“你所中之毒属寒性,喝些酒倒也无碍,坐罢。”郝汉闻言甚喜,在独孤伯劳面前坐下。独孤又取来一只碗,给郝汉斟满,道:“这是我自酿的竹叶青。” 郝汉迫不及待端起酒碗,满饮一口,但觉一股香醇之气绕于舌齿之间,入肚之后更是沁入心脾,极是受用。他这几日被剧毒折腾得委顿不振,此刻酒一下肚,登时精神为之抖擞,但觉畅快无比,赞道:“好酒!” 喻雨芙听到院中谈话之声,也从屋中出来,坐在两人旁边,见郝汉喝得高兴,心中也甚是欢喜。郝汉忽然想起日间见到的那头灰狼,于是问道:“独孤先生,那头灰狼是你养的吗?” 独孤伯劳摇了摇头,道:“它是我几年前遇到的,有一次我在林子中拾柴,看到它躺在地上,浑身都是刀伤箭伤,奄奄一息,我把它救了回来,治好了它的伤,但它的右眼已被利器割瞎,没法复原了。”郝汉大觉稀奇,道:“原来咱们这些天吃的鸡肉、兔肉都是它叼来的野味,想不到竟有这般知恩图报的畜牲。世人都将狼比作忘恩负义、阴险恶毒之最,说什么狼心狗肺、狼子野心,如此看来却是不谬不然。”独孤伯劳点了点头,道:“狼是懂得感恩的动物。有些人的气节信义,只怕是连畜牲都不如。” 喻雨芙伸手指蘸了蘸郝汉酒碗里的酒水,在石案上写道:“独孤先生,他的伤不打紧罢?”独孤伯劳道:“难说。”喻雨芙听独孤伯劳言语之意,似是对郝汉之伤殊无把握,不由地面现担忧之色,郝汉握住她的手,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倘若阎王老儿缺个酒友,非要拉我去陪他喝两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他心中对自己能否安然度过此劫也早已不抱多少期望。 独孤伯劳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笑意,道:“你倒是很豁达。”郝汉咧嘴一笑,道:“就是不知阎王老儿那儿有没有这么香的美酒,若是有,去那儿走一遭倒也不冤。”他虽久历沙场,对死亡早已见惯,但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他如今知慕少艾,初尝情爱滋味,对喻雨芙依恋难舍,怎甘心这般死去,这番话自然是言不由衷。 喻雨芙心如刀绞,在郝汉手心写道:“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郝汉心口又是一热,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只叹自己时日无多,没法消受喻雨芙对自己的这份温存,强自笑道:“我是说笑的,我还没做成大将军,怎会这样轻易死去?我的命大着呢!” 喻雨芙心知郝汉只是在宽慰自己,她也不想让郝汉心里平添负担,只得强颜欢笑起来。 第十三章 改体易质(上) 这一日,独孤伯劳将二人唤到院中,道:“郝汉,你所中之毒甚为刁钻,且毒质已进三焦经络,非针砭药石可以根除,若要化去毒质,只有一法,便是你本人练成我的阳炎真气,再以阳炎热劲将毒质在体内焚化消弭。”郝汉道:“阳炎真气?那是一门武功吗?” 独孤伯劳点头道:“是一门内功,这套内功全名叫做‘夺化培炁诀’,阳炎真气是其中半录。”郝汉道:“独孤先生,定要我本人修练吗?你以这内功替我驱毒不可吗?”独孤伯劳道:“不可,我方才说过,这毒甚为刁钻,我若在你体外将真气渡入,毒性应激,反而会被逼入心脏,届时神仙难救。”郝汉道:“那独孤先生可否传我这门内功?”独孤伯劳却摇了摇头。 郝汉只道独孤伯劳禁脔绝世武功,不愿传与自己。若在往日,即使关乎自己性命,他也绝不会印杖デ颗匀酥眩扇缃袢床煌酝灰蛴饔贶剿盗四蔷浠埃约喝羰撬懒耍膊换岫阑睿罴按私冢补瞬坏媚敲炊嗔耍蛳碌溃骸翱仪罄细缇任乙幻!庇饔贶揭补蛟诙拦虏兔媲埃牧思父鐾罚稚熘冈诘厣闲吹溃骸扒笄竽憔染人歉龊萌恕!?br /> 独孤伯劳叹了口气,道:“并非我不肯将这内功相传,只是这阳炎真气不是人人都能习得的,修练此功需要体质适合方可,体质不符,强行修练只会走火入魔,炽流反噬,热息焚身而亡。经我这几日的辨察,他的体质并不适合,我也无能为力。” 郝汉扶起喻雨芙,道:“雨芙,你要好好活着,去寻你哥哥。”对独孤伯劳道,“独孤先生,我有一事相求,请你答应我,我郝汉来世定为大哥做牛做马!”独孤伯劳道:“请讲。”郝汉道:“请你将她送到南阳伏牛山喻霄麒喻堡主的身边。” 独孤伯劳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神色,问道:“喻霄麒?她是喻霄麒什么人?”郝汉道:“是他的妹妹。”独孤伯劳怔了半晌方道:“好,我答应你。” 喻雨芙闻言大急,正要拒却,却听独孤伯劳道:“不过尚有一法或许可行,却不知你愿不愿意一试。” 郝汉和喻雨芙本已认定活命无望,听独孤伯劳这么一说,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块木板,喜从心生,郝汉道:“请老哥赐教,是什么法子?” 独孤伯劳道:“你们先别欢喜太早,这个法子可不可行我尚无把握。”顿了顿续道,“这法子便是我以真气调节你体内的五行藏象,将你改体易质,变为纯阳之体。但这法子万分凶险,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此法是我多年前为一个中风病者治疗之时偶然悟得,中风乃是肾阴不足、阴虚阳亢之症,那次我以至阴真气为那病人疏通经络,想不到无意间却占了天时、地利之妙,其时是午时,阳极阴生,一阴来复,此为天时;行功之地又在一个极其阴寒的所在,此为地利。有此天时地利,我的至阴真气竟在那病者体内生微妙变化,使得病者的体质生了些许改变,体质转阴,那中风之疾便也痊愈了。除此之外,我不曾对旁人施用此法,此番我若替你改体易质,凶险却是那一次的千百倍不止,将你的体质完全改变已是万难,我的内力还不可触动你体内的剧毒,其中哪一节出了丝毫差错,你都有性命之虞,而且其间你还要忍受热息灼身之苦。” 郝汉奇道:“独孤先生,听你所言,你体内似乎既有纯阳内力、又有至阴内力?”独孤伯劳淡淡道:“我天生异体,体质有异常人,可将阴阳二气氤氲和合。”顿了顿,问道:“郝汉,这个法子你可愿一试?只要纯阳之体一成,你便可修练阳炎真气,自行驱除毒质了。”郝汉道:“我已是死马一匹了,先生请随意施为罢,若能活命自是最好不过,若是出了差错一命呜呼,那也只能怪我时运不齐了。” 独孤伯劳道:“好,既然你答允一试,我这就去打坐冥想,凝聚功力,以为你调解五行藏象。只一件,你若是练成了这半部‘夺化培炁诀’,不可对旁人说起,是我传了你这门内功。”郝汉心想这也不是什么难办之事,于是应道:“我理会得,小弟已是将死之人,若能活着,自当守此诺言。大哥若不放心,我便立个誓。”独孤伯劳摇头道:“不必,倘若一个人是守信之人,那么这人答应旁人的每一句话都会谨记严守;倘若是无信之人,任何誓言承诺于这人来讲,都贱如敝履。你只须答应我便可。” 郝汉细细玩味这番话,觉得甚有道理,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 独孤伯劳道:“好,事不宜迟,咱们今夜子时便开始,你的体质若是得以改变,立刻学得阳炎真气,再行驱毒还不算迟。”郝汉道:“为何要等到子夜时分?”独孤伯劳道:“我方才说了,这法子须借天时地利,医书有云:‘夜半为阴陇,夜半后而为阴衰,平旦阴尽而阳受气矣,日中而阳陇,日西而阳衰,日入阳尽,而阴受气矣。夜半而大会,万民皆卧,命曰合阴,平旦阴尽而阳受气。’说的是子夜之时,人体内阴气最盛,但物极必反、盈不可久乃是世间亘古不变的恒律,子时阴极而阳生,一阳来复,我便是要以你体内这新生的阳气为行功之端,引导归入你的丹田之中,再以我的阳炎真气加以淬炼,其间须六个时辰之久,到得明日午时,方可炼成,那时正好是午时,日中而阳陇为重阳,午时阳气最盛,而且那时人体之内是心经当令,心属火,正是变为纯阳之体的最佳时刻,届时我引导你丹田中的阳气灌输经脉,运行一个周天,便可成你纯阳之体了。” 郝汉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道:“那地利又是什么?”独孤伯劳道:“后山之中有一片温泉湖,那温泉长年受地下岩浆熏灼,岩浆乃至阳之物,温泉摄此地热精华,有助于锻就纯阳之体,此为地利。而且温泉水从地下涌出之时,掺有岩灰,那岩灰沉积于地下千百年之久,颇有解毒之效,可稳住你身上的毒性,有利于我行功。”郝汉道:“独孤先生为我考虑得这般周详,我心中好生感激。” 独孤伯劳摇了摇头,道:“周详却谈不上,行功期间尚有许多凶险非我所能预料,若非实是无计可施,我是决计不会用这等绝无把握之法。还有一事,为了减小其间凶险,你须先自行废去所有内力,否则行功之时,你的真气应激,会扰乱我的真气,触毒质。”郝汉笑道:“命都保不住了,要这身微末内功还有何用?” 独孤伯劳当下传了他几句散功口诀,郝汉依法行之,将自己一身内功尽数废去。内功一失,他登感四肢软瘫乏力,精神不振,说不出的虚脱难受。独孤伯劳道:“你先去休息,待夜晚子时,我们便开始。” 郝汉应了,回屋睡下。子时将至,三人执着火把来到后山树林中,还未见到温泉湖,便觉热息扑面,待走近了,借着火把光亮和月光一瞧,见一片小湖被葱郁的树林环抱其中,湖上腾浮着一层淡淡薄雾,向四周散开,仿佛给这湖这林裹上了一层白色纱衣。 独孤伯劳在岸边选了一处地方,撒了一圈药粉,使毒蛇毒虫趋避,又插上一圈火把,以防野兽靠近。 郝汉望向喻雨芙,见喻雨芙眼波流转,满含脉脉之意,郝汉会心一笑,再不迟疑,迈入湖中,在浅处盘坐下来,水面直没至肩。 独孤伯劳也坐在水中,双掌抵在他背后,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开始罢。”郝汉道:“独孤大哥,我有些话要说。”独孤伯劳道点了点头,示意他说。郝汉道:“我郝汉活到现在,少有人对我这般好,这些时日来,我承你照应,心中只有说不出的感激,待会行功之时倘若……倘若出了差错,那便是我郝汉的命不好,不是大哥的疏忽,大哥千万不要自责。”独孤伯劳默然半晌,蓦地道:“诸事重在人为,天命次之,我自当竭力而为,你宽下心来,聚精凝神,不要心生杂念,待这六个时辰一过,你便会好起来。” 郝汉听独孤伯劳这般说,也不知为何,登时信心陡增,好似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般,当下不再顾虑,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凝神。 独孤伯劳双掌渡出一道内劲,探入郝汉足太阳膀胱经,寻到了那股新生阳气,以真气引导,归入郝汉丹田之中,跟着一掌往郝汉丹田之中源源不断地渡入阳炎真气,让那新生阳气在丹炉之中淬炼起来,另一掌仍不断地以真气将郝汉周身各处的新生阳气归导至丹田。郝汉只觉丹田之中,似乎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且越烧越旺,使他浑身滚烫难当,而他身体浸在温泉之中,泉水散出的热气抵住他周身息关,体内热劲排放不出,越积越炽。他阖目强忍,聚精凝神。 第十三章 改体易质(中) 这般过了四个时辰,他的身子竟也堪堪适应过来,而丹田中那团烈火燃烧之时似有一股力量源源释放出来,随着热息膨胀充斥周身,奇妙无比。然而他却不知,这四个时辰于独孤伯劳来讲,是何等艰难,独孤伯劳每施一分功都如同在悬于万丈深渊间的钢丝上或薄如腐衣的冰面上迈出一步,其中之凶险曲折,唯有亲临者方能体会。 东方旭日升起,一缕缕晨曦透过树林缝隙,照在湖面之上,映出斑驳水影,波光粼粼,煞是好看,喻雨芙却无心欣赏这秀美景致,自从昨晚子夜时分,她的目光便一直未离开温泉中的二人,心中焦虑忐忑,度时如年。正屏气慑息间,她倏然闻到一阵浓烈的腥膻之气飘来,跟着只听得身侧林中传来嘶嘶几声怪叫,她心中一凛,侧头望去,登时惊得花容失色,只见一条花斑怪蟒正从林中蜿蜒游来,不时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烧火叉一般的信子,浑身鳞片在晨曦照射之下,泛着斑斓诡异的光彩,眩人眼目,摄人心魄,更为奇异的却是它头顶之上,有一白色角质凸出。 此时两个身怀武功之人皆在湖中动弹不得,唯有喻雨芙一人可行动自如,可她一来体弱力小,二来又是女子,对蛇虫之物自是天生忌惧,更何况眼前是条足有海碗口粗细、两丈多长的巨蟒,她又如何驱赶得走? 独孤伯劳忽觉郝汉体内气息一阵紊乱,显是心神躁动所致,当即喝道:“抱元守一,灵台澄明,不要分神!这畜牲妨碍不到我们!”郝汉最担忧的倒不是巨蟒妨碍他们行功,而是怕喻雨芙有什么闪失损伤。喻雨芙眼见那怪蟒越游越近,越过了独孤伯劳撒在地上的药粉,那药粉虽有驱赶蛇虫之效,但这条蟒蛇委实庞大,区区药粉,对它无甚威胁。喻雨芙心里怕得要命,却不退一步,点起一只火把,挥舞着驱吓怪蟒。怪蟒见得火光,只是略微一滞,随即又游近了数尺,跟着昂吐信,已摆出了攻击姿态。这分际,忽然一旁树丛簌簌而动,一道灰影从中窜出,直扑怪蟒脖颈,将它一颗硕大的脑袋按在了地上。 郝汉睁眼一瞧,见那灰影赫然竟是那头独眼灰狼,心中登时了然:“原来它一直隐在树丛中帮忙守护,独孤大哥说这巨蟒妨碍不到我们,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怪蟒一个翻扭,挣脱灰狼,迅游开,灰狼紧追不舍。怪蟒游到一棵树旁,长躯绕着树干匝匝盘绕,似要向上攀爬。灰狼不容它走脱, 武襄刀 第 12 部分阅读 扑而上。哪想这一着却是怪蟒的诱敌之计,却见它猛地一扫长尾,身躯借着卷曲的弹劲扫荡开来,如同一条席卷八方的长鞭,灰狼急忙收势,向后掠开,堪堪躲过一击,怎奈怪蟒身躯越甩越长,长尾又扫过一圈,抽在灰狼身上,灰狼痛嚎一声,飞出两丈。 怪蟒一击奏效,当下昂起头来,出嘶嘶叫声,与灰狼对峙。灰狼缓缓朝巨蟒侧面兜去,寻找出击的角度,但巨蟒转身甚是灵便,始终以头相对。灰狼仍不疾不徐地绕圈缓踱,等待最佳时机,如此绕了数圈,那怪蟒却按捺不住,嘴里出频频的嘶叫之声,便在这时,灰狼猛地扑去,迳朝怪蟒脖颈咬去。怪蟒因为躁动失去了先机,待反应过来,灰狼已欺近身前,它身躯虽大,动作却敏捷,长颈一偏,躲过扑咬,同时尾巴拍地,身体借劲弹起,凌空腾卷,将扑飞在半空的灰狼一缠,跟着长躯骤然收缩,如铁箍般将它死死勒住。 灰狼被挤压得骨骼作响,哀嚎起来,奋力挣扎。怎奈这怪蟒一条粗躯饱蓄巨力,越箍越紧,眼见灰狼便要被活活挤压至死,这时,喻雨芙忽然持着火把冲了过去,怪蟒见她跑来,腾出上半截身体,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咬来,喻雨芙一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眼将火把递出,怪蟒一口衔住了火苗,一阵嗤嗤之声响起,怪蟒嘴里一阵灼痛,一声怪嘶,放松了身躯。灰狼趁隙挣脱开来,跳到一丈之外,浑身毛直立,宛如刺猬,龇牙咧嘴,出了愤怒的低吼,它见那怪蟒正负痛打滚,也不做停歇,又飞扑而上,双爪朝怪蟒头上按去,怪蟒抬头顶撞过来,头上的凸角将灰狼一条腿划伤,灰狼挥起一爪,抓破怪蟒左眼,跟着四爪在它头顶一按,借势扑向地面。怪蟒左眼被挠瞎,更是吃痛,不等灰狼落地,甩尾扫来,将灰狼从半空中硬生生地扫飞,灰狼一声哀嚎,跌进湖中,激起一蓬水花。 怪蟒脖颈猛然膨大一倍,显然已恼怒不已,它紧追不舍,朝湖边爬来,可到得离湖水半丈之遥时,却突然止住,嘴里嘶叫更频,躁动不安,似乎对眼前的什么物事十分忌惮。 原来它所惧怕的正是眼前的这汪湖水,这湖水从地下涌出之时,混合了地下雄黄矿石的粉末,雄黄乃是蛇类的最大克星,独孤伯劳先前所撒的药粉中虽也掺有雄黄,但毕竟分量有限,而眼前这一片湖水中尽含雄黄,这怪蟒哪里还敢上前半步? 灰狼见这怪蟒徘徊不前,也瞧出了它对湖水的畏惧之意,于是凫到岸边,也不上岸,冲怪蟒嚎叫挑衅,激它入水。怪蟒挺颈探,跃跃欲试,但于它来讲,眼前便是片雷池,终究不敢逾越一寸。这般僵持了一会,怪蟒怒气已消,索性不管灰狼,转身朝喻雨芙爬去。喻雨芙大惊失色,这时灰狼却爬上岸来,猛地一口咬向怪蟒尾巴,死死衔住,往湖中拖去,怪蟒大急,转身飞扑,张口咬来,哪知灰狼拖咬尾巴乃是虚招,正是要诱它回头激窜过来。却见灰狼猛地猫低身子,那巨蟒一咬扑空,从灰狼头顶掠过,收势不住,迳向湖中飞去,扑通一声,整条身躯如一杆标枪直直扎入湖面。 怪蟒整个身体都浸泡在这混有雄黄的湖水之中,当真是又惊又痛,不断出凄惨怪叫,身子在水中扑腾挣扎,激起大片水花。灰狼趁机扑入湖中,一口咬向那怪蟒脖颈七寸之处,嗤的一声,鲜血从怪蟒脖颈中激涌出来,灰狼一击得手,立刻凫回岸上,等待怪蟒鲜血流尽。 独孤伯劳虽喝令郝汉不要分神,但郝汉担忧喻雨芙的安危,忍不住观瞧了方才这一场狼蟒之战,这一战惊心动魄,他不免心旌起伏,真气险些岔乱,多亏独孤伯劳百忙中分出一缕真气将他心神慑住。 那怪蟒仍在水中扑腾翻扭,但鲜血越流越多,扑腾得也越来越弱,过不多时,鲜血流尽,长躯一挺,慢慢沉入湖底,泛起阵阵水泡。那浮在水面上的鲜血却朝郝汉这边飘了过来,这怪蟒之血十分特异,受这温泉热息的催,竟被郝汉周身诸|穴息关吸附。独孤伯劳说道:“这怪蟒的精血浸入你体内,也不知是福是祸,但眼下的当口,行功已到了紧要关头,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又过两个时辰,已到日正时分,那怪蟒之血已被郝汉吸了大半,而他的丹田也似乎被那团烈火填满,整个身体都要燃烧起来,比行功之初还要痛苦数倍,只听嗤嗤之声不断,丹田热息直欲破体而出,将本就透着微热的湖水蒸腾起来,化作浓厚水雾,将周遭三四仗笼罩。 喻雨芙站在浓雾外围,看不清雾中情形,心中焦急万分。只听雾中独孤伯劳喊道:“挺住!纯阳之气已炼成,只消运行一个周天便可功成!为山九仞,不可功亏一篑!” 郝汉咬紧牙关,强忍痛苦,忽然丹田中那团烈火化作一条火龙,开始在体内经脉中游走,火龙过处,犹如万象更新,变幻微妙,连那些壅塞、尚未打通的经脉也被火龙冲开。约莫过了一刻,那条火龙游遍周身经脉,返回丹田之中,猛地熄灭了。 浓雾散尽,喻雨芙见二人从湖中走上岸来,心知郝汉已度过重重凶险,大功告成,此刻见郝汉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只觉恍如隔世,跑过去抓起郝汉双手,喜极而泣。独孤伯劳额头汗水晶莹,脸上难得露一抹淡淡笑意,道:“我已将你锻成了世所罕见的纯阳之体,你周身的经脉玄关也尽被打通了。”郝汉觉得此刻身子与以往大不相同,但究竟有何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旺盛,四肢百骸更是舒畅无比,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喻雨芙忽然跪倒在地,冲独孤伯劳连连磕头。独孤伯劳淡淡道:“你们无须谢我,此次助你行功,我自身内力流通周转,于我的功力也有所提升,只是两蒙其利罢了。”郝汉虽然心思粗疏,却也不是瞎子,这些时日来独孤伯劳为了自己所受毒创劳心操力,他是目知眼见,心知独孤伯劳这番话实是劳不矜功,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敬佩,不知何以言谢。半晌道:“独孤大哥,那条大蟒蛇是什么怪物,怎地生得如此奇异?” 第十三章 改体易质(下) 独孤伯劳道:“那怪蟒体型如此之大,且头生独角,似乎不是寻常野兽,这一带山林的风水十分特殊,龙砂水|穴俱妙,暗契堪舆玄理,栖息在此的珍禽异兽委实不少,想这怪蟒当是集天地之精华而滋养造化出的奇异生灵,它流出的精血浮于湖面,不溶于水,当是强身补元的不凡之物。这一带自古便流传着‘侠女智斩独角龙’的传说,如今看来却也不是迷信者欺诳编造(按:“智斩独角龙”是浙江舟山群岛一带广为流传的民间传说)。” 郝汉最喜听这些故事逸闻,当下来了兴致,道:“侠女智斩独角龙?怎生个斩法?”独孤伯劳将这故事简略讲了,然后道:“故事里的侠女娇娇骗那独角恶龙自行揭开颈下鳞片,然后掷出金镖,将独角龙杀死,这颈下正是蛇类的软肋所在。”郝汉想起那怪蟒正是被独眼灰狼一口咬裂脖颈,以至失血而亡,心中不由地对这灰狼的智慧大感佩服,见灰狼正伏在不远处打盹,冲它大声笑道:“狼兄真是好手段,这次可多亏了你啦。” 独孤伯劳将灰狼唤来,灰狼跑来将头贴在在独孤伯劳腿上,蹭来蹭去,独孤伯劳从衣衿上撕下一块布条,给它包扎了脚上的伤口,又搔了搔它的下巴,它似乎很是受用,伸了个懒腰,慢慢地走回了树林中。 独孤伯劳转身对郝汉道:“我们回去罢,今日我便将‘夺化培炁诀’阳录的修练法门传授给你。”三人走出山林,回到小院。独孤伯劳让郝汉盘坐在院中,当下开始传授内功,说道:“寻常的内功只是一味地修练体内的先天元气,但人终究是人,与孕育万物的苍茫寰宇相较,只不过是一粒尘埃,力量终有所限,想要逾越人力所及之藩篱,便须制天命而用之,借天地之气为我所用,这‘夺化培炁诀’不但修练先天真气,更是要夺天地之造化,来充实元气,练就天人一体的内功。气分阴阳,劲分刚柔,‘夺化培炁诀’分阴阳两部,阳录便是阳炎真气,阴录则是月华真气,阳炎真气烈而不霸,月华真气阴而不戾,你要修习的正是前者,不过在练此功之前,你要先学会道家的服日之法。” 郝汉道:“服日之法?那是什么?”独孤伯劳道:“服日乃是一种纳气之法,以意念存想来采服日精,纳于体内。道经《真诰》记有其法门:‘昼服日,存想日在心中,大如钱,赤色有光芒,从心中上升,出喉咙至牙齿间,然后返还胃中。’日精乃是一股太阳之气,源自烈日之炎威,是以当在日光充盈之处施为此法。服摄日精,不但可汲取烈日精华,还可使人耳聪目明、、感官敏锐、心神通达。”当下便将服日之法授与郝汉。 郝汉依法而为,练了一个时辰,已能自如地存思纳气。独孤伯劳道:“掌握了这服日之法,便可修习夺化培炁诀中的阳炎真气了,你且记住这些口诀:心意内返神静守,百会膻中连一线,阖闭双目舌抵颚,双手抱圆托赤帜,存想赤帜劳宫吞,贯入丹炉炁场转,沉浮参商凝阳核,气沸欲涌填百骸,饱摄炎威汇太仓……”他将口诀诵出,又逐句详解,供郝汉参悟。郝汉性子聪慧,一点即通,当即开始修练,从中午一直练到了傍晚日落时分方才收功,他从地上站起,舒展了下手脚,只觉丹田之气透着一股暖意,充斥周身经脉,半日修为,竟胜以往数月,端的奇妙无比,心知自己已迈入一层过去从未涉足的武学领域,其趣甚深,其益颇丰,喜道:“这内功当真高深玄妙!” 独孤伯劳道:“今夜服过汤药后,你便以今日所练成内力渡入三焦经络之中,然后催其劲,焚消毒质。”郝汉应了,又对独孤伯劳千恩万谢了一番,是夜,他便依照独孤伯劳所说的法子运功消毒,他内功初成,功效略弱,只消去了不到一成的毒质,虽只略见微效,但他被剧毒折磨多时,此刻终于拨云见日,得见一缕光明,也足以让他欣喜万分。 第二日,郝汉一早便起床练功,午饭也顾不得吃,一直练到傍晚,收功之后,独孤伯劳给他把脉诊断毒况,却面现费解之色,自言自语道:“奇了。”郝汉问他何生疑惑,他却不答。第三日收功之后,独孤伯劳又给他把脉,仍是摇头不解。郝汉又问询起缘故,独孤伯劳道:“此事委实难以索解。”顿了顿,道:“你的内功进境过于迅,照理说你初练此功,一天之内所能积累的功力有限,你却多练出了七八倍不止。” 郝汉自己也不清楚个中缘由,搔头思索,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四日,独孤伯劳依旧给郝汉把脉,这一回他却没有过多纳罕,只沉吟片刻,便道:“我想通了,那日浸入你体内的怪蟒精血有助于功力提升,所以你一天所获功力可抵常人练就七八天。”郝汉闻言颇喜,道:“原来如此!老哥那日就说过,那精血不溶于水,当是强身补元的不凡之物。”独孤伯劳道:“我先前也不曾想到这精血的功效竟如此之强,你可在其效未散之前加紧练功,增进修为,但也不可贪多,欲则不达。而且你需明白,武学乃至天下任何成就皆在于不辍累积,不可因一时际遇而生投机之心。另外,你过去所学的那些行功心法日后仍可加以运用。” 郝汉点了点头,听独孤伯劳的口吻俨然便是一位谆谆教导的师长,心念一动,跪下道:“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独孤伯劳怔了一怔,淡淡道:“你起来,我传你武功只为解你身上奇毒,并非为了叫你师承于我。你我只有授业之实,并无师徒名分。”郝汉颇觉失望,他本想拜独孤伯劳为师,日后好以徒弟的身份服侍左右,好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可独孤伯劳却不答允,只能作罢,起身道:“好罢,那我还是叫你独孤大哥。” 独孤伯劳道:“另外这‘夺化培炁诀’的功法你不可擅传他人,体质不符者修练此功只会有性命之虞,可世上偏有许多自不量力之人,经不住那高强武功的诱惑,火候未到便强行修练,最后落得个走火入魔甚至意外横死的下场,所以这‘夺化培炁诀’倘若流传出去,只会贻害无穷。”郝汉点头道:“我理会得,这内功我是从独孤大哥这儿学来的,不经独孤大哥的允许,我绝对不会将此功传与旁人。”独孤伯劳道:“如今你体内的毒质已消去了两成,数月之内已不至危及性命,但也不可松懈,须加紧逼毒,早一日消除毒质,有益无害。”郝汉道:“多谢独孤大哥关照。” 此后几日,郝汉白天便对日练功,夜晚则以日间练成的功力消毒,勤苦修练辅以精血奇效,内功修为渐入佳境,真气日渐充沛,每日消去的毒质也越多了。 这般又过一月。这日吃过早饭,独孤伯劳道:“我要外出些时日,祛毒所需的药材我已采齐,你每日晚饭后煎服一剂,半个月后毒质便可尽消。油米都在厨房,菜蔬种在东边的园子里,酒在西茅屋的地窖里,一切生计你们自行料理。我此去可能要许多时日方能回来,其间你们若是想走,便自去,不必等我回来。” 郝汉这两个月里一直承独孤伯劳照顾,已把他当成了如同师长一般敬重的人物,此刻忽然听他说要外出,心中难免不舍,怅然道:“大哥路上小心。” 独孤伯劳收拾了一个包囊挎在肩上,又取过一柄黑鞘长剑,负在背后,出了院子往北面行去。 这一晚郝汉服了汤药,盘坐在床上,正欲运功消毒,忽见一只蚊子飞近,附在自己胳膊之上,郝汉也不去扰它,瞧它有何作为。那蚊子忽然一口噆向郝汉皮肤,郝汉皮肤尚未有何知觉,那蚊子却猛然一颤,似被一股无形力道所激,弹飞数尺,坠落在地,竟然受震而死。郝汉甚觉新奇,筹思了片刻,便即明了:“是了,如今我的内力已能应激自,皮肤刚受到叮咬,便生出一股劲力抵御。” 他万万没有料想到自己的内功竟已臻至这般境界,惊喜之下,兴致大起,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口气奔到林中,使起刀法来。有此等高深的内功为根基,狄家斩寇刀法使将出来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郝汉将内力贯于刀身,刀风过处,原本青绿的树叶被阳炎真气的热劲熏灼得干枯卷曲。他越练越酣,丹田之气大盛,不自觉地大喝一声,瞥眼间瞧见不远处一块大如牛躯的巨石,想也不想,拔身跃起,一刀朝劈将下去,只听锵地一声,巨石一分为二。郝汉这一刀下去,竟如削腐斫泥一般轻快,毫无阻滞,又见那巨石切口平整,更无裂隙,截面处布满焦黑灼痕。他从未想过这狄家斩寇刀法竟能摧坚如斯,心想:“前些时日我身中毒掌,又被漠北四豺追杀,却遇见了独孤大哥,不但绝处逢生,学得了一身高深玄功,祛除了毒质,还吸收了那可提升功力的怪蟒精血,可也说因祸得福。”一念及此,不禁喜难自已,仰天一声长啸,以抒快意,啸声震得林中歇宿的百鸟惊鸣群飞。他将一口气啸尽,这才停歇下来,前些时日那郁积在胸中的老大块垒也跟之一吐而出,精神为之一振,只有说不出的畅快。 第十四章 江湖险恶(上) 半个月瞥然已过。这一日,郝汉自觉体内再无异样之感,心知毒质已然散尽,于是对喻雨芙道:“我身上的毒已全解了,咱们今日便启程去寻你哥哥罢。”喻雨芙点了点头,在郝汉手心写道:“咱们留一封书信给独孤大哥,与他道别。”郝汉点头称是,道:“独孤大哥救我性命,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只与灰狼为伴,不免孤独,日后我要常回来陪他喝酒。” 两人写了一封书信,信中交代了去向,又言道日后再来拜访。两人将信放在屋中桌上,用油灯压好,又将所有的屋子都打扫清爽,锁严了门窗,便朝嘉兴城去了。到得城中,采购了一些路上吃用的物事,又寻了一家马场,挑买马匹。领二人挑马的马倌是个老者,这老者硬朗健壮,精神矍铄,但一条左臂却齐肩而断。 郝汉一边挑马一边与这老者攀谈起来,交谈间得知这老者姓赵。赵老汉甚是健谈,天南地北,无所不说,谈了一会,郝汉便问及了赵老汉这条断臂,赵老汉只是一笑,避口不谈这断臂的情由,却道:“客官若是不嫌小老饶舌絮叨,便听小老说个故事如何?”郝汉笑道:“我最爱听人说话本讲故事啦,老丈便说来听听。” 赵老汉抬头朝西面望去,道:“咱们这嘉兴海盐县附近有座莫干山,过去那山上时有狼群出没,它们凶猛异常,还时常结群侵扰村落,掠食家畜,搅得左近乡里人心惶惶,几个村的保正一合计,决定一起出钱,求官府征落本地猎户,去围捕狼群。官府四处下榜文,各县的猎户们见报酬丰厚,纷纷应征而来,很快便聚集了三十来人,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这些猎户先到山中摸清了这群狼的习性,在它们经常出没之所埋下了窝弓、陷阱,又潜伏在周遭,耐心等它们入彀。” 他顿了顿,续道:“这一战好生惨烈,那群狼不但凶猛异常,而且狡猾得很,猎户们虽有陷阱可依,有弓弩药箭等器械可用,却也没讨着什么便宜,混战之中,有七八个猎户被狼群杀死,还有十多人身受重伤。最后还是猎户们占得上风,将群狼逐个围歼,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头灰狼时,猎户们一个疏忽,让这头狼逃了。猎户们均是不以为意,想那一头受了伤的狼,成不了什么危害,便也没放在心上。 “其时天色已晚,猎户们赶不及下山去官府领赏,加之许多猎户有伤在身,走夜路大为不便,他们当晚便在山腰处一间废弃的茅舍里过夜。那晚是个月圆之夜,没有受伤的猎户轮流在茅舍外把守,以防野兽来袭。 “到得夜半时分,忽然乌云遮月,周遭立即黑了下来,便在这时,忽然有一道黑影从茅舍旁的树丛中钻出,直扑向在外把守的猎户,一团漆黑中,那猎户哪里来得及防备,连叫声都没出一声,便被黑影扑中杀死。那黑影正是日间逃走的灰狼,其实它并没逃出多远便又折回了那捕杀之处,悄悄尾随这些猎户至此,又潜伏在那树丛中静待时机。它等的便是天色陷入昏暗的一刻,以动致命一击。 “茅屋外的猎户被杀死,在屋中歇息的猎户们兀自不知,那狼悄悄绕到屋后,猛地破窗跃入,不待猎户们惊醒,便迅地咬死了六七个猎户,剩下十几个猎户闻声醒来,纷纷取出火折子点亮,见到眼前状况,都大吃一惊,急忙取来弓箭御狼,可奈何屋中逼仄,弓箭施展不开,猎户们又怕误伤同伙,更不敢拉弓放箭,而这狭促的地形,反对那灰狼甚是有利,它行动敏捷,左扑又窜间,又有五六个猎户死在它的爪牙之下,剩下的猎户见状,急忙纷纷退出茅舍,引灰狼出屋。哪知到得屋外,这灰狼更是如鱼得水,它时而没入树丛的阴影之中,时而又突然扑出咬杀猎户,一击得手,便又钻回树丛中,如此反复,忽隐忽现,简直形如鬼魅,猎户皆是束手无策,苦苦与这灰狼周旋,他们既看不清周遭的情形,又无陷阱可依,虽然有几箭射中了那灰狼,但是几个回合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依次杀死。最后仅活下来的三个猎户只得又退回屋中,但此时他们所有的火折子都已用光,连一点光亮都没有,黑暗中他们只得紧挨在一处,背贴着墙,等那灰狼攻进来。他们都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紧挨的身体都能感到彼此在抖。那狼并没有即刻攻进来,它又是在等待,它知道剩下的几个猎户正在恐惧之中煎熬,它要以逸待劳,等到他们精神崩溃,完全丧失斗志,这才出击。茅屋里的三个猎户等了许久,也不见那狼攻进来,他们越来越心慌,一个个屏气慑息,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一时间屋里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 郝汉听到这里,直紧张得一咽口水,喻雨芙更是一脸惊惶之色,攥紧的手心里已沁满了汗水。就连局外的听述之人都是这般反应,可想其时的境况是何等惊悚凶险,那几个身临其中的猎户又是何等的恐惧慌张。 赵老汉续道:“就在三个猎户几近崩溃之时,那头狼终于走了进来,但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轻碎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他们颤抖得更是厉害,心脏都要从口中蹦出来了,那时他们脑子里哪里还有抵抗的念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墙角里缩。终于有一人经不住这惊吓,晃了几晃,倒在了地上,竟是胆破而死,还有一个人委实受不了这煎熬,当即举刀,刎颈自杀。最后那一个人鼓起一丝求生的勇气,连扑带跌地朝门口逃去,但没逃出几步,便被那灰狼迎面扑倒,灰狼压在他身上,呼出的粗重喘息直扑他的面门,他能清楚听到一阵低吼声从灰狼喉间出。这猎户不甘就戮,虽肢体瘫软,仍是奋力挣扎,慌乱间,他手指忽然触到地上一枚箭镞,便好似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块木板,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箭镞猛朝那灰狼划去。这垂死一搏居然奏效,只听那灰狼惨嚎一声,似是受创极深,它负痛之际,狠性大,一口咬住这猎户的左臂,用力一撕扯,将他整条臂膀卸了下来,跟着跳到了一边。便在此时,天空乌云散去,月光从窗户中照了进来,借着月光,那猎户见那灰狼就站在几步外,嘴里叼着自己那条断臂,背上插着几支箭,浑身遍布伤痕,右颊上有一道极深的划痕,那划痕经过右眼,鲜血正一滴滴从眼窝中滴出,显然右眼已被划瞎。那猎户左臂既失,疼得瘫软在地,当真再无丝毫反抗之力,他想自己既然划瞎那灰狼右眼,灰狼势必负痛狂怒,自知今日终究难逃此劫,心中绝望,只得闭上双眼,引颈受戮。哪知等了半晌,却不闻动静,他睁眼一瞧,却看到那灰狼已丢下自己的断臂,伫立在原地,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身上的杀戾之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说到这里,赵老汉便停了下来,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郝汉忙问:“那后来呢。”赵老汉缓缓道:“后来乌云又遮住了月亮,周围又黑了下来,那灰狼拖着伤躯走了,而那最后一个猎户幸存了下来。后来,那猎户养好了伤,也没有去官府领赏,从此也不再狩猎,来到了这家马场,做起了马倌。” 郝汉道:“敢情老丈的手臂是这么失掉的,敢问老丈,那瞎了右眼的灰狼颈下是不是有一撮白毛。”赵老汉露出讶色,奇道:“客官又何以知道?”郝汉道:“那头灰狼我前几日见到过。”赵老汉大为诧异,道:“它还活着?”郝汉道:“活着,它现下就住在那边的山林中。” 赵老汉朝那方向望去,喟然道:“它那时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存活下来。”郝汉道:“它本已奄奄一息,但是被一个好心人给救活了。” 郝汉挑了两匹枣红马,会了钞,便和喻雨芙出了嘉兴城,向北而行。行了数日,这一日午间在一家露天酒肆打尖,这家酒肆搭在官道之旁,日间往来于此的行人客商络绎不绝,酒肆生意倒也不赖,几处座位几乎坐满。两人吃过饭,正准备付账,忽见官道上有四骑缓缓行来,乘者各是一名老翁、一名老妪和两个年轻男女。郝汉瞧其中那身穿蓝衫的女子体态身姿甚是熟悉,待那四人走近了,他与喻雨芙俱是大吃一惊,原来这蓝衫女子竟是张媛璟。 第十四章 江湖险恶(下) 蓝衫女子与其他三人一起下了马,却对郝汉和喻雨芙视若无睹,迳在他们对面一张桌旁坐下。蓝衫女子忽然察觉出异状,转头一瞧,见一对年轻男女正一脸怪异之色望着自己,她脸上微微一红,只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古怪,摸了摸脸颊,轻声道:“你们……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吗?” 郝汉见避无可避,只得强自镇定,打了个哈哈,道:“张姊姊,多日不见,你是越来越美了。”蓝衫女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轻声叱道:“你……你是谁?恁地……恁地轻薄。”与这女子一道来的年轻男子身着青衫,形容端庄,此刻听得郝汉之言,面现不悦之色,哼了一声,一对冷目冲郝汉望来。郝汉好生奇怪,道:“姊姊,咱们才数月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 这时蓝衫女子旁边那老妪哼了一声,道:“你口中的‘姊姊’可是张媛璟?”郝汉更是奇了,指着蓝衫女子道:“她不就是张媛璟吗?”老妪沉声道:“休要将我徒儿与那畜生混为一谈!” 郝汉怔了一怔,细一打量这蓝衫女子,见她嘴唇并非紫色,嘴角也没有痣,又见她从下马落座到眼下,行止始终斯文恬静,完全不似张媛璟那般轻窕妩媚,忽有所悟,道:“啊,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张媛璟的孪生姊妹了。”蓝衫女子接口道:“是啊,张媛璟是我姊姊,我是她妹妹张姽婳,请问你认得姊姊吗?她现在可好?”郝汉尚未答话,那老妪忽然愠道:“姽婳!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你还敢认那不肖的畜生做姊姊!” 张姽婳孱懦地低下头去,不再言语。老妪冲郝汉厉声叫道:“那败类现在何处?快说!”郝汉连连摇头,道:“我怎会知道她在何处,我见了她躲还来不及呢。”老妪见郝汉方才误将张姽婳当做张媛璟之时,话语十分亲昵,心中已认定他与张媛璟定是熟识之人,哪里肯信他的话,喝道:“你二人可是璇玑教的教众?”郝汉奇道:“你越说越离谱,这么凶干嘛?” 坐在老妪对面的秃顶老翁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温言道:“两位小朋友,你们只须说出张媛璟的下落,我们便不与你们为难。” 郝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这几个人当真是莫名其妙,道:“我真不知道她在哪里,再说这位姑娘既是张媛璟的亲姊妹,有什么深仇大恨,直得如此?” 老妪听郝汉这番话好似在替张媛璟开脱一般,当下再无迟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毅儿,起身!”对面的青衫男子立刻离座闪到一旁,老妪一掌击在桌子边缘,桌子贴地飞旋,朝郝汉这边袭来。郝汉一把拉起喻雨芙,离座闪开,两桌相撞,激裂而开,碎木四溅,其他食客与店家见状,大呼小叫,各自四散跑开。郝汉哪想到这老妪说动手就动手,怒道:“你这老太婆好没道理!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老妪哪容他分辨,冷笑道:“掉枪花的娃子可不招人待见!”说罢左掌一引,右掌探出,直拍向郝汉面门,掌风飒然。郝汉呼吸为之一窒,当下不敢怠慢,举刀一格。老妪掌路不改,一掌迳击刀,猛催三成内劲,满拟可将郝汉连刀带人一起震飞,哪知内劲刚从掌心吐出,立刻反弹回来,她整个人倒退两步,脸色陡变,只觉那刀好似刚从锻炉中取出一般,一股炙热劲道灼得她掌心滚烫难当。她这一惊非同小可,重新打量了一遍郝汉,道:“小娃子有些本领,这般年纪有这等修为倒也不易,不过还是欠些火候,你与这丫头一起上罢!”她却不知郝汉这一挡也只不过用了两成内力。 郝汉道:“她不会武功,要打便冲我来!”转头对喻雨芙道:“雨芙,你站远一点。”喻雨芙点了点头,在郝汉手心写道:“小心。”一边望着郝汉一边走到两丈之外。 郝汉道:“不过打之前话须得说清楚,我当真不知道张媛璟在哪里,我与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为何如此苦苦相逼?好没道理!”老妪只是冷笑,不容分说,又引掌攻来,她这一回不敢托大,使足了八成内力。郝汉自阳炎真气练成之后,还是头一回与人相斗,方才轻易便将老妪一掌震开,信心大增,有心要硎一试,也不出刀,左掌迎上,这一回使上了三成内力。两掌相击,轰的一声,掌力激荡,两人各自退了几步,郝汉不精掌法,这一掌使的是往年卖艺时老爹传他的摧山掌,这套掌法门槛极低,无须打通后天经脉,稍有内力者便可修习,运劲法门自也十分粗浅,饶是如此,郝汉以之三成力道也与这老妪的八成力道拼了个旗鼓相当。 老妪只觉那股炙热之劲顺着手臂经脉直逼脏腑,急忙催起内力抵抗,将这热劲排出体外。这两掌下来,她自觉已摸清了郝汉的武功底细,心知以掌力相拼无法胜他,于是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来,软剑在她腰间绕了好几圈,迎风一抖,足有七尺长,比寻常软剑要长出一半。也不见她抖腕或递臂,那耷拉到地上的软剑竟倏地绷直,凭空激弹而起,剑尖迳朝郝汉咽喉窜来。 郝汉大惊,猜到这软剑当是受老妪内力激催,这才自行而动,急忙举刀,朝迎面而至的剑尖上劈去,刀锋正好磕中剑尖,震得剑尖向一旁曲弹而开。他趁老妪剑路偏开的空荡,疾步欺近,一掌拍去,老妪软剑一时收不回来,只得左掌迎上,一口气将内力提至十成。郝汉这一掌上贯注了五成内力,两掌轰然一碰,老妪直如纸鹞一般,被掀飞出去,郝汉却端立原地,纹丝未动。 老妪在半空中身形难稳,眼见这一跌落势必摔得极其难看,这时,那老翁腾身跃起,半空将老妪接住,跟着一旋身,缓冲坠势,如轻羽般飘飘落地,一副道骨仙风的姿态,郝汉只看得心驰神往,忍不住喝彩道:“好轻功!” 老妪安稳落地,面色泛白,喘息不定,她本自恃武功高强,哪想却在这后进少年手下连番受挫,恼从心生,道:“老头子,这娃子是个硬茬,你来助我!”这老翁顾念自己是江湖上的成名耆宿,自重身份,不愿以多敌寡,道:“你且在旁,我来会会这娃子。”老妪却是不依,道:“我也要上。”说罢软剑一抖,又朝郝汉攻去。老翁心知自己老伴脾气执拗,多劝无用,也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一齐攻上。 这二老的软剑一施展开,郝汉便瞧出其剑法和张媛璟的鞭法颇有相通之处,似乎同出一路。二老时而以刚猛内力贯注剑身,使软剑硬直不曲,用以平削直刺;时而催动柔绵内力,软剑则如蛇躯般蜿蜒灵动,从出其不意的方位绕来,直取郝汉要害。刚柔并济,变化无端,章法难测。 郝汉不慌不忙,心中贯彻狄家斩寇刀的刀意,也不管二老剑招如何转换更替,只以刚猛无俦的刀势相应,将二老的剑路尽数压住。二老越战越是心惊,老翁心道:“想不到我们的成名绝技在这后生手下竟如此不济,这后生不但刀法高明,内功更是厉害。”老妪心道:“我还道这娃子方才拍出的那掌已是尽其所能,原来竟是藏拙不露。”她哪知这狄家斩寇刀法御气法门何其高妙,自不是那粗浅的几掌可比。这刀法之所长,在于内力有一分便能挥出一分之最强,就好比一块金子,若是到得一个懵懂孩童的手里,自与顽石锈铁无异;若是到得一个精明的商人手里,定能物尽其用。郝汉此时身怀上乘内功,正如腰缠万贯财资,狄家斩寇刀法就好比那高明的花销理财之道,可使这身内力尽倾其威。 在旁观战的那青衫男子见老翁老妪久战不下,对张姽婳道:“师姊,我去相助爹娘,你且掠阵。”说完也抽出一柄软剑。张姽婳道:“师弟,你可要小心。”青衫男子大喝一声,加入战团,他的剑法比起二老更要逊色一大截,虽多他一人,于战况仍是无多大改观。张姽婳见状,也拔剑冲了上去,老妪道:“姽婳来得好!老头子、毅儿、姽婳,组剑阵!” 三人点头应了,一字排开,平举软剑,四把软剑一齐耷拉下去,垂到地上。郝汉见这四人端立不动,便抢先攻了上去,还未到得四人切近,倏见四剑齐齐绷弹而起,从四个方位猛然刺来,便如毒蛇猝然挺咬击。四剑齐施,青光流烁,端的是眼花缭乱。这时郝汉也不知为何,心间蓦地冒出那日在温泉湖边,所见得的灰狼与怪蟒搏斗的情形,心想:“那日那条怪蟒也是这般猝然咬去,那灰狼低身一躲,便让怪蟒扑了个空,可见蛇类一旦动攻击,但求一击即中,否则便难以收势。这四人的剑法似乎就是从蛇类的动作中演化而出,不知是否也具此特性。”一念及此,便欲一试,眼见那四剑已挺刺而来,当即拔地跃起,那四剑贴着他脚下掠过,他双足在剑身上一点,又是高高跃起。那四人一剑刺出,果然收势不及,待四剑刺到了尽头,方撤招回防,眼见郝汉已从半空中一刀已劈将下来,四人不待剑身拉回,急忙翻滚而开。 武襄刀 第 13 部分阅读 只听嘭地一声,郝汉这一刀直劈到地,地面轰然崩裂,刀上所附阳炎热劲将地面染得焦黑,还有炘炘热劲从那裂隙中迸出,周围的残桌碎椅被气劲一激,蓦地燃烧起来,挟着火花四散飞溅,端的炎威慑人。 张姽婳四人险些被刀势波及,此刻都暗暗心惊:“想不到这人刚与我们交手没几招,便瞧出了这剑法的纰漏所在。”四人又是一字排开,催动内力,劲透剑身,四剑分从上下左右四个方位朝郝汉兜来,将郝汉躲闪的余地尽数封住。郝汉一凛,忙使出一招“烽火四起”,连出四刀,乒、乒、乒、乒四声,将四把软剑荡偏,他又想趁机迫近,却见四人手腕齐抖,四柄软剑在中途彼此相撞,迅拧成一股,如蛟龙般滚滚翻腾、蜿蜒扭转,四个剑尖攒成一点,迅捷无伦地旋刺而至,郝汉想要躲闪已是不及,急忙止步,推刀一挡,锵地一声,剑尖抵在刀身之上。此时对方四人都将内力施于软剑之上,四股力道随着交缠的软剑汇在一处,郝汉手中那柄镔铁刀竟被抵压得弯曲变形。他连提几口真气,抵御软剑上传来的巨力,钢刀堪堪又由曲变直。对方四人心知郝汉内力深厚,皆全力施为,以十成内力相抗,如此一来,却成了双方比拼内力的局面。 郝汉原本那积蓄了近十年的内力已尽被散去,如今这身内力修练时日尚不逾三月,可说是头角崭露。只因这夺化培炁诀是至高无上的玄门妙术,其精奥比之寻常内功,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加之他周身筋脉玄关尽被打通,真气周流通达,体内又摄入大量怪蟒精血,功力突飞猛进,虽只两个多月的修为,却抵寻常三年的苦练,他此时内力之深厚,已能与这四人之合力相颉颃。他手中铁刀弯曲复又伸直,那拧成一股的四柄软剑则蜿蜒复又绷挺,双方这般相持不下,一时间难分轩轾。但双方均知,内力比拼之时,双方劲力若是旗鼓相当,拼的便是绵长持久,时候一长,定能分出高低,届时力弱一方,被对方内力压将过来,轻则经脉损毁,沦为废人,重则立毙当场,而力强一方,也好不到哪去,如此长久巨耗,必然损精竭元,落得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 此刻双方的内力皆是沛然不绝,源源涌出。喻雨芙在远处瞧得奇怪,她不懂武功,自是不知这内力比拼的凶险。她走到几人切近,左瞧瞧右瞧瞧,见几人额上都布满了涔涔汗珠,却不知这几人在干什么,又苦于不会说话,没法开口问询。 张姽婳等四人却各是一惊,他们此刻正与郝汉拼到了紧要关头,浑身动弹不得,便是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孩童也可轻易将他们置于死地,在场人中只有喻雨芙能够自如行动,不消说,她必助郝汉,而他们四人只要失了一人,均势便被打破,郝汉即可占得上风。老妪想要喝叱喻雨芙走开,却怕开口泄了真气,可见喻雨芙在一旁徘徊踌躇,心中始终放心不下,生怕迟则生变,只得咬着牙轻启唇舌对郝汉道:“小娃子,咱们这样……这样斗下去于彼此都……没什么好处,不如……同时撤力如何?” 郝汉也不想因这不明不白的误会平白损耗内力,点头道:“好。”老妪道:“我数一、二、三,咱们……同时收力。”她见郝汉点头应了,开始数道:“一……二……三!” 老妪话音甫落,郝汉忙将内力撤回,仓猝间,虽觉压力陡减,但对方尚有一股力道正猛推而来,那力道与他自己回收的力道猛一叠加,他一时间哪里来得及抵御?身子猛地倒飞出去,半空中长吐一口鲜血。 若是单以内力相抗,对方任何一人都敌不过郝汉,可在这猝然收力的紧要关头,对方暗施袭击,内力猛然涌入他周身经脉,一下受创着实不轻。郝汉仰面跌落在地,慢慢爬起,身子支撑不住,只得单膝跪下,右手拄刀支地,他神色惨然,却是一脸鄙夷地望向对方四人。喻雨芙见状,忙跑过来扶住郝汉,又是惊惶,又是关切。 却见那老翁一个耳光打在那青衫男子脸上,斥道:“畜牲!你怎可言而无信?”老妪急忙护在男子前面,对老翁怒道:“你打儿子做什么!”老翁道:“这畜牲言而无信,都是你惯出来的,这会儿你还护着他!” 那青衫男子辩道:“娘说同时收力,我可没说,也没应允,这怎叫言而无信?”老翁大怒,道:“你这畜牲,还敢狡辩!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的脸都要让你丢尽!”青衫男子道:“爹娘,这两个人是张媛璟的朋友,肯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是璇玑教的妖孽也未可知,咱们现在就把他们杀了,一来是斩奸除恶,二来这事也就传不出去了!” 老翁闻言不再言语,似乎微有心动,老妪面露狠相,道:“没错,与张媛璟那畜生勾搭在一起的还能是什么好东西?留着他们做什么?不如杀了!” 张姽婳劝道:“师父师娘,这般……这般怕是……怕是不妥啊。”她知如此做法太过下作,却又不敢直言相阻。老妪喝道:“你懂什么?这两个祸害留之无益!” 郝汉见老妪眼中戾色闪动,心知他们当真动了杀机,又惊又怒,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青衫男子狞笑道:“怎么?你这妖邪还想到阎王殿去告我一状吗?就让你死个明白,我叫邢宗毅……”话未说完,那老妪忽然截口道:“毅儿,不要多言。”这老妪名叫左涵,与那老翁邢斌是一对夫妇,他二人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她谨小慎微,生恐此事外泄,故而不肯报出名号。那青衫男子邢宗毅正是邢斌左涵夫妇的独子,而张姽婳则是二老的弟子。 郝汉瞧出左涵顾虑,道:“如此说来,你们都是武林正道中的人物,那你们可识得西泠堡的堡主喻霄麒?”左涵道:“自然识得,喻堡主是我们正道武林人人敬仰的豪杰。”郝汉望了望喻雨芙,道:“那你们可知道她是谁?她便是喻霄麒的妹妹!” 左涵等四人闻言一怔,他们均知喻霄麒的妹妹患有哑疾,而方才他们见这少女的行止,好似确是不会说话。四人一时颇为踌躇,心下拿不定主意,邢宗毅心想:“我们今日所作所为已然冒犯了这女子,倘若她真是喻霄麒的妹妹,再留下活口,日后喻霄麒必会知晓今日之事,那我们岂不是要开罪于他,一不做二不休,不如……”一念及此,一个恶毒念头冒了上来,冲郝汉喝道:“休要唬人!这会儿你们便是冒充天王老子,也保全不了你们性命了!”一旁的邢斌和左涵又岂会不知邢宗毅是何想法,可他们却默不作声,听之任之,心中所存用意与邢宗毅一般,以图杀人灭口。 郝汉瞧得明白,怒从心生,对喻雨芙道:“快走!”哪知话音刚落,就见左涵身形一晃,已闪到了喻雨芙身后,五指箕张,扣住喻雨芙肩膀,恶狠狠道:“小妮子,休想跑!”郝汉见状,心头一沉,惨笑一声,道:“怪不得张媛璟姊姊要背叛师门,你们这等歹毒的师父,她怎肯居于你们门下?” 左涵闻言大恼,道:“毅儿,还不杀了这小畜生!”邢宗毅道:“是!”提着软剑,一步步朝郝汉走去,左涵也举起掌来,要往喻雨芙头顶拍落,张姽婳不忍卒睹,别过头去。 郝汉强撑起身子,拼死也要把喻雨芙救下,怎奈何内伤过重,刚一起身,便又跌倒。便在这当口,忽听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了不光彩的事,天知地知,还碰巧被我这个穷汉瞧了个正着。” 第十五章 绝处逢生(上) 众人一惊,这声音闻之虽是有气无力,却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可见说话之人并没出多大声响,却以深厚内力将话语远远送出。左涵喝道:“何方鼠辈?躲躲藏藏,快快现身!”那声音道:“鼠辈总也好过大吼大叫的母老虎。” 左涵大怒,掏出几枚钢镖,朝远处一棵大树的枝叶间掷去,钢镖嗖嗖地没入枝叶之中,只听“哎呦”一声惊叫,一个人从树上跌落下来,扑地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形状甚是狼狈,邢斌、左涵却都隐约瞧出,这人实是以拙掩巧,着地之时堪堪消去坠势,却将一身上乘身法藏得不着痕迹。 这人作势哼叫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爬起。也不掸去身上泥土,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待走进了,看清这人是个中年汉子,三十五六岁的模样,衣服污秽不堪,蓬头垢面,一身邋遢不说,更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他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虽然瘦骨嶙峋,肚皮却是鼓挺,腰间挂了个足有冬瓜大的葫芦,泛着金晃色泽,竟似黄铜造就。郝汉觉得这人似在哪里见过,苦苦在记忆里搜寻,却想不起来。 病汉走到酒肆,见满地碎酒坛子,连连摇头叹息:“可惜,可惜,这么多的好酒都被糟蹋了。”也不瞧众人,径自走到一个破酒坛跟前,见这破酒坛已被拦腰削断,还有半坛子酒水盛在里头,登时面露喜色,伸手掬了一把,送入口中,吧嗒吧嗒嘴,点了点头,甚觉满意,一手摘下腰间葫芦,一手提起这半截酒坛,把酒水灌入葫芦之中。葫芦口小,可他倒出的酒液细流却与那葫芦口一般粗细,整个人也凝如雕像,手中的葫芦和酒坛竟是纹丝不动,酒流始终正对葫芦口,没有溅出一滴。 过不多时,葫芦便灌满了,而那半截酒坛里还剩了许多酒水,病汉晃了晃坛子,自言自语道:“扔掉岂不可惜?”酒坛举过头顶,略一歪斜,酒水倾泻而下,他张口接住,只见他喉头蠕动,中间也不换气,咕咚咕咚便将余下酒水尽数灌入肚里,还剩几滴酒水沾连在酒坛壁上,他也舍不得丢弃,就那么擎着酒坛,滴滴入口,直到最后最后一滴落下,这才将酒坛一丢,摔得粉碎,又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抹嘴,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肚皮,快意非凡。 众人怔怔地瞧着这病汉,茫然不解。邢宗毅见他自顾自喝酒,视自己有若无物,心下微恼,又见他方才从树上摔下来的狼狈模样,不禁起了小觑之心,喝道:“哪儿来的疯汉?在这插科打诨!”病汉转头笑道:“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这汉子是穷汉子,是醉汉子,是病汉子,却不是什么疯汉子。”邢宗毅怒道:“谁跟你胡搅蛮缠!看剑!”手中软剑猛然递了出去。左涵知这病汉绝非庸手,忙道:“毅儿,不可鲁莽!” 却见邢宗毅这一剑迅捷无伦,几乎便要刺中病汉面门,病汉却不慌不忙,手指一弹剑端,软剑竟折叠了回来,平平抽中邢宗毅额头,烙出一道红印。邢宗毅恼羞成怒,骂道:“痨病鬼,作死吗?”软剑迭连挥出,剑光闪烁,将病汉笼罩其中,剑路灵活逸动,但这病汉的身法却更灵活,乍一看他步子虚浮,歪斜欲倒,不成章法,但每一次摇摆或扑跌都恰到好处,那软剑竟沾不到他半片衣角,他嘴里却兀自含糊不清地道:“糟糕,糟糕,贪杯误事,这下手脚软,可不听使唤了。”他越是这般说,邢宗毅越是恼怒,剑招渐显浮乱。 病汉瞅准剑路中的一个空隙,作势向前跌倒,肩膀撞入邢宗毅怀中,嘴里叫道:“着!”。这一撞看上去软瘫无力,哪知肩膀刚一沾到邢宗毅胸口,邢宗毅身子便猛地倒飞出去,半空中长吐一口鲜血,落地时仰面跌倒。邢宗毅这一下飞了出去,病汉却没了倚靠之物,俯面扑倒,眼见鼻尖便要沾到地面,哪知他筋骨弹韧,在这势不可缓的当口,复又折起身来,好似有一股无形力道将他托起。 左涵见儿子受创,急忙上前扶起,一脸痛惜之色,关切道:“毅儿,你还好吗?”邢宗毅捂住胸口,一脸痛苦之色,竟是出声不得。 郝汉见邢宗毅飞跌的形状和方才自己被震飞之时一模一样,而他所受伤势也与自己相差无几,登时明白这病汉是在帮自己讨回邢宗毅的那一记偷袭,心下甚是感激。 邢斌蓦地道:“好一招‘玉山颓’,阁下便是‘市井高阳’罗暄罢?”病汉笑道:“哈哈,‘市井’二字在下受之无愧,那‘高阳’二字可就不敢当啦!”这时郝汉猛然记起:“是了,当日我和颜妹子在干云庄时,这病汉也在场。” 邢斌拱了拱手,道:“果然是罗大侠,却不知阁下为何要干预此事?” 罗暄哈哈一笑,道:“你既知穷汉我的诨号,就当知道‘市井高阳’除了爱喝酒之外,最大的嗜好就是多管闲事。”邢斌皮笑肉不笑,道:“素闻‘市井高阳’罗大侠只管不平之事,只惩治奸恶之人,罗大侠可知此二人正是我们那逆徒张媛璟的知交素识,张媛璟这畜生背叛师门,投靠璇玑教,罗大侠说这等人可是奸恶之徒?这两人与张媛璟是一丘之貉,又岂能是什么良善之辈?”罗暄笑道:“他们是不是奸恶之徒我不知道,不过方才我在树上瞧得清楚,咱不妨说两句敞亮话,方才你们四个人联手打他一人也就罢了,还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方才你们比拼内力之时,这位小兄弟若是叫这小姑娘施个一指之力,你们也只能任其宰割罢?他不使这等好手段,几位反倒使将出来了。” 左涵在一旁冷笑道:“罗大侠方才离得那么远,又醉醺醺的,只怕是瞧错了。”罗暄笑道:“前辈说得是,穷汉我旁的不好,就爱喝几口黄汤,一喝就大醉酩酊。俗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说不定我哪天又喝醉了,把今日所见所闻一股脑说了出去,跟着我传你,你传他,传遍整个江湖,传得沸沸扬扬,岂不热闹?” 邢斌微微一惊,道:“这么说罗大侠定是要强出头了?”语气颇为强硬,饱含威慑之意。罗暄笑道:“嘿嘿,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你们若真想旁人不知,便将我也杀了灭口罢,反正我是穷汉一条,活着就招人厌烦,人人嫌我腌臜疯癫,避之唯恐不及,死了更不会有人过问了,你们也不必担心有谁来找你们寻仇。” 罗暄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邢斌和左涵,二人心想:“这疯汉已将方才之事尽数瞧在眼里,难免日后不会到处宣扬,若是传到江湖上,岂不糟糕?”左涵更是恼火罗暄伤了爱子,对他大为痛恨。邢斌左涵互一对视,目光一接,便即明白彼此心思,各自手按剑柄,准拟一齐施袭,至罗暄于死地。罗暄瞧在眼里,作势惶道:“不得了,不得了,穷汉我胡乱说话,口不择言,惹来杀身之祸啦!” 这时忽听马蹄声响,官道一头尘烟激扬,数骑疾驰而来,为一匹骏马上乘着个彪形大汉,脸上刀疤交错,背负一条铜棍,腰挎一柄弯刀,却是喻霄麒的随从叶衡,他身后跟着的五个骑者,从装束上瞧,都是九华派的弟子。 叶衡陡见喻雨芙站在路边,又惊又喜,也不等马停下便翻身而下,几步跑到喻雨芙面前,道:“小姐,我们可算寻着你了。”语气颇为激动。邢斌、左涵都识得叶衡,闻听此言,心头俱是一沉:“这女子果真是喻堡主的妹妹。” 喻雨芙冲叶衡微微一笑,打起手语:“我没事,叶大哥你不要担心。”叶衡道:“小姐,你不知道堡主有多担心,他始一得知西泠堡遭璇玑教袭击,便派我到江南四处寻你,各派武林同仁也派出弟子来,帮忙寻找,现如今已找了相近三个月。若不是堡主身有要务,须在伏牛山主持大局,他便也亲自来了。”喻雨芙面有愧色,打手语道:“劳烦大伙奔波,实在对不住,我逃出西泠堡后,途中遇上了些变故,这才耽搁了两个多月。”说到这里,偷偷望向郝汉,目光流转,秋波冉生。 邢斌、左涵见喻雨芙对叶衡比比划划,生怕她将方才之事告之叶衡,可他们又不懂手语,不知喻雨芙在叙述什么,心中焦虑不安。叶衡见在场有不少武林同仁,上前一拱手,打招呼道:“原来邢前辈、左前辈贤伉俪还有罗兄也在此,几位近来可好?”邢斌、左涵默不作声,只有罗暄大咧咧一笑,道:“穷汉我除了近来阮囊空空,缺钱买酒喝之外,一切倒还好。” 叶衡笑道:“这个好说,罗兄和两位前辈若是赏脸,一会咱们便寻处酒楼,一起喝上几杯如何?”罗暄闻言喜道:“妙极妙极,有人不嫌我这穷汉邋遢,请我去大酒楼喝酒,当真再好不过了。却不知邢前辈和左前辈怕不怕跟我这又脏又丑的穷汉在一块喝酒有失体面?” 邢斌忙赔笑道:“罗大侠说哪里的话,我们夫妇向来不饮酒,而且正有要紧事在身,两位就不用理会我们了。” 叶衡察觉出气氛尴尬僵凝,又见这酒肆桌翻盏碎,一片狼藉,向邢斌问道:“邢前辈,这是怎么回事?”邢斌表情尴尬,嗫嗫嚅嚅道:“都是误会,现下误会已解开,已经没事了。”叶衡见邢宗毅坐在地上,神情委顿,嘴角鲜血未干,问道:“是谁伤了令公子?” 邢斌忙道:“没事,没事,是犬子胡闹,自己不小心弄伤了。”叶衡见邢斌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心想:“个中定有难言之隐,是以邢老前辈不想说,倘若再追问下去,折了这位前辈的面子就不好了。”便也不再问。罗暄也是一言不,只是一脸笑嘻嘻地看着邢斌夫妇,邢斌夫妇转过头去,故作不觉。邢斌对叶衡道:“叶大侠,我们这就告辞了。” 郝汉回思方才邢斌夫妇阴毒之状,又见他们此刻虚与委蛇,当真怒不可遏,冲口道:“你们这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会儿就敢做不敢当了吗?”叶衡微怔,急忙劝解:“这位少侠与两位前辈有什么误会?在下僭越做个和事老,几位可不要伤了和气。”郝汉冷笑道:“谁跟他们讲和气?方才若不是这位罗先生来得及时,我和喻小姐就做了他们的刀下鬼了。” 叶衡闻言一惊,对罗暄道:“罗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暄笑道:“方才若不是叶兄你来得及时,我也就做了人家的刀下鬼了。人家一家三口、师徒四人合力欺负完这位小兄弟和这位小姑娘,又要合力来欺负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汉,你瞧我这病怏怏的模样,如何打得过他们?”叶衡脸色微沉,道:“罗兄,可否详细道来?” 罗暄将方才之事简短说了,叶衡越听脸色越沉,待罗暄说完,他原本就极为可怖的脸上更是罩了一层寒霜,不豫之色显而易见。邢斌急忙赔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叶大侠莫要当真。”叶衡道:“晚辈愚钝,是不是误会晚辈也不敢作准,一切须得听由我家堡主落,我家堡主一向明智,待晚辈将此事的始末向他如实禀告,自有定论。” 第十五章 绝处逢生(下) 邢斌骇然变色,道:“还望叶大侠帮忙顾全我这张老脸,不要在喻堡主面前提及此事。”叶衡漠然道:“晚辈身为属下,不敢对喻堡主有所欺瞒。”邢斌一脸惨然,起身道:“罢罢罢,老朽家纲松懈,管束妻儿不严,冒犯了喻堡主的亲眷,万死难辞其咎,也没脸当面向喻堡主请罪了,老朽这就斩了逆子和贱内,然后自刎谢罪!”说罢朝邢宗毅举剑,作势欲砍,直吓得邢宗毅面如土色,连连向后倒爬。 左涵和张姽婳见状,一左一右将邢斌拉住。左涵叫道:“老头子,使不得呀,你要杀我便杀,我眉头不皱一下,可不要杀咱们的儿子啊!他……他可是咱们唯一的血脉呀!”张姽婳跪下求道:“师父,求你饶过师娘和师兄,若要惩罚,就惩罚弟子罢。” 郝汉瞧出邢斌有意做作,当下一言不,只是冷眼旁观。喻雨芙却心有不忍,冲叶衡比划了一番,叶衡面现踌躇之色,道:“小姐,这可叫属下为难了。”喻雨芙又比划了一番,叶衡沉吟了片刻,道:“好罢,属下就依了小姐。”又对邢斌道:“小姐替你们求情,她让我严缄此事,不要告知喻堡主,叫你们不要寻短见了。” 邢斌将剑一扔,颤声道:“喻小姐心地仁厚,老朽无以为报。”又对叶衡道:“相烦叶大侠转告喻堡主,我们夫妇二人近来闻听敝下逆徒张媛璟到了江南一带,我夫妇忙于清理门户,不能应他之邀去伏牛山赴会,等了完这档子事,立刻便去伏牛山拜会他和各路英雄。”顿了顿,又摇头叹道:“罢,罢,我也无颜再见喻堡主了,待门户之事一了,我们一家三口便不在江湖上露脸了,告辞。”拱了拱手,领着妻儿、弟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人走远,叶衡喟然道:“邢斌、左涵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前辈耆宿,想不到竟如此歹毒。”郝汉在一旁也暗自感叹:“以前总听人说起江湖如何险恶,我却不以为然,常想江湖再险恶,也定不如沙场搏杀那般凶险。如今看来,却是不然,想不到江湖险恶,竟至于斯。” 叶衡对罗暄拱手道:“幸亏罗兄出手相救,才使小姐安然无恙,这份恩情,西泠堡无以为报。”罗暄道:“无以为报倒不至于,不过叶兄方才说要请穷汉喝酒,这件事可赖不掉。”叶衡笑道:“这个自然,小弟知道此间不远处的姑苏城中有家玉珍楼,那里的秋自露可是当地的一绝。”罗暄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可真馋了。” 叶衡又望向郝汉,道:“阁下好生面善,咱们在哪儿见过吗?”郝汉道:“当日在干云庄,老兄一声大吼,把我吼得从屋顶上掉了下来,老兄忘了吗?”叶衡略一思索,道:“是了,当日阁下在干云庄大展身手,在下鲁莽,冲撞了阁下,恕罪恕罪。”郝汉笑道:“好说,好说。”叶衡道:“不知阁下为何会与我们家小姐在一块?” 郝汉道:“此事说来话长。”当下述说近来与喻雨芙所历种种情况,他内伤在身,说了一半,便已转不过气来,喻雨芙连忙在他背后轻抚了几下,帮他顺了气息,跟着打起手语,接着郝汉方才未讲完之处叙述下去,至于郝汉学得半部“夺化培炁诀”之事,囿于与独孤伯劳的约定,不便为外人道,只说他因伤滞留的那两个多月是在一个农户家养伤,也未提及独孤伯劳的名字。 叶衡听完,冲郝汉一揖到地,道:“少侠不计前嫌,在西泠堡危难之时,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郝汉心道:“惭愧,惭愧,我那时哪里想到什么仗义相助了,只不过是因为对你家小姐……”一念及此,望向喻雨芙,却见喻雨芙也正望着自己,两人目光一接,都别过头去,不敢对视,这三个月来,他二人朝夕相伴,早已互生情愫,虽口头言语上并无表白,但两人之间眉目中所流露出的神情已无需言表:一个深情款款、呵护备至,一个含情脉脉、芳心可可。两人皆能隐约感知彼此心意,只是心照不宣。 叶衡道:“我瞧少侠内伤不轻,不如就让在下替你运功疗伤,少侠千万不要推辞。”郝汉答应了,盘膝坐下,叶衡双掌抵在他背心,渡入真气。郝汉身怀阳炎真气,流转运行开来,本具疗伤奇效,又经叶衡内力催动,伤势复原极快,只一个时辰,便面现红润之色。叶衡收功站起,暗自诧异:“这少年内功既如此深厚,那日在干云庄为何却抗不住我的‘万钧吼’?”他哪知郝汉那时内功比之现在可谓天上地下,更不知郝汉现在这身内功只不过修练了两个多月而已。他道:“少侠年纪轻轻,竟有这一身好内功。少侠的内伤还有五六成未痊愈,在下也无能无力,要靠少侠自己潜运内力治疗,不过依少侠的内功修为,我想再有个四五日,便可痊愈了。” 郝汉心中感激,道:“生受老兄耗损真气,小弟谢过了。” 叶衡道:“咱们这就到姑苏城中吃酒去罢,想必罗兄已等不及了。” 罗暄眉开眼笑,道:“叶兄所言甚是。” 玉珍楼是姑苏城里最大的官办酒楼,店内装潢华美,摆设精致,厅堂中有各式赶趁:吹笙弹阮的、锣板卖唱的、杂扮散耍的,妙趣横生,厅中食客不时哄笑叫好,曲艺演毕,食客们纷纷掏出碎银、铜钱打赏缠头。众人进得店中,便有跑堂伙计前来招呼。众人落座,叶衡吩咐伙计酒菜挑好的上,又让他取来笔墨纸张。 叶衡提笔写了一封信,待墨迹干了,将信纸略一卷折,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只鸟笼,鸟笼关着一只信鸽,他将纸卷塞入缚在信鸽爪子上的小竹筒内,走到窗口,放飞了出去。回头冲众人道:“我先飞鸽传书将消息禀告给堡主,免得堡主忧心挂念。” 喻雨芙打手语道:“叶大哥,我们几时去哥哥那里。”叶衡道:“此次我和其他门派同仁分作五拨在江南打探小姐的消息,我们已经约好,无论是否寻到小姐,下个月初五都到江阴城取齐。眼下我们先到江阴城去,等到下月初五,人都到齐了,再一道去伏牛山。”又对郝汉道:“兄弟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便也与我们一道同去,一来我们堡主肯定是要感谢兄弟你一番;二来兄弟你是狄将军的高足,我家堡主又向来仰慕狄将军,上次干云庄一别,堡主还时常提及兄弟你,说若能结交了你这个朋友再好不过了;三来你有一身好武艺,若是能为中原武林正道出一分力也是好的。” 喻雨芙满心企盼地望向郝汉,却见郝汉面现犹豫之色,一颗心登时忐忑不安起来。郝汉心下踌躇,只因他近来所遇一些正道中人,像管宏、邢斌、左涵等人,其手段、行径委实太过下作歹毒,让他对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存什么好感,不愿身涉其中。但他一颗心却挂在喻雨芙身上,不愿与她分开,一番筹思,道:“如此我便与你们一同去。”喻雨芙闻言,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喜形于色。 叶衡又邀请罗暄同去,罗暄道:“叶兄又不是不知我的脾气,穷汉我向来只管闲事,正经事是一件也不过问,为中原武林正道出力这等大事,可千万别来找我。”叶衡笑道:“罗兄此言差矣,上回干云庄之会,罗兄不就去了吗?”罗暄笑道:“我又不是去理会什么正事,我瞧那儿人多,人多的地方就易生闲事,有闲事我就可以掺和一下,解解闷气。”叶衡笑道:“此次伏牛山之会,中原大小门派的掌门、弟子几乎都到了,人可比干云庄那次多得多,罗兄何不也去凑凑热闹,管管闲事?”罗暄略一沉吟,道:“倒也在理,正道人士都往伏牛山去了,想必其他地方也没什么闲事可管了。好罢,我就与你们走一遭,不过话说在前头,穷汉身上可是一个子儿也没有,这一路上就要跟叶兄蹭吃蹭喝了。”叶衡笑道:“罗兄哪里的话,罗兄赏脸,甚于千金。”罗暄笑道:“穷汉我天生落魄命,千金就免了,倒不如美酒千杯来得实在,哈哈!” 出酒楼时,天色已晚,众人找了客栈歇脚。第二日一早向北而行,离下个月初五时日尚早,众人也不急于赶路,走走歇歇,每日只行百来里,离江阴越来越近。这一日傍晚,众人行到一处荒郊野外,暮色苍茫之中寻不到宿头,正没作理会处,郝汉忽道:“我倒知道这附近有个去处,可以落脚。” 众人闻言一喜,叶衡道:“那就相烦郝少侠带路。”郝汉道:“我说的是处庄院,不过那庄院可有点古怪,我往日曾在那借宿过一宿,遇到了许多古怪之事。”叶衡问道:“什么古怪事?” 郝汉说的那去处正是几个月前自己和颜卿妍、刘翰逸等师兄弟三人一道去投宿的庄院,当晚张媛璟领着璇玑教教众放火烧庄,逼那庄主慕容暮雪现身,又与慕容暮雪搏斗一场,最后不欢而散,郝汉一直觉得此事甚是突兀古怪,对那庄主的身份更是猜不透。这时众人问他,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怕提及张媛璟这名字会让喻雨芙忆起三个月前西冷堡遭袭之事,不免伤怀,便含含糊糊地将当晚之事说了,敏感之处,一概未提。 叶衡听完,道:“咱们尽管去投宿,一切谨慎些便是了。” 众人轰然应好,现下已是秋末时节,夜晚露霜交加,谁也不愿在这荒郊野外过夜。 郝汉记忆里搜索去往那所庄院的所在,终于在落日之前寻到。众人上前敲门,又是上回那老院公应门,众人与他道明了来意。老院公望着郝汉,一脸疑惑,道:“这位客官可有些面善。”郝汉笑道:“老丈好记性,我几个月前在此借宿过一回,相烦老丈再周全则个,让我等再在贵庄借宿一回。”老院公又如上回那般应道:“这个小的做不得主,须得通禀庄主,客官稍候则个。”入去片刻,回来道:“庄主允了,几位请罢。” 众人进得庄院厅中,众家丁安排饭菜,一切皆如郝汉上次来时那般。众人谢过了院公,正要用饭,忽听大门外传来嘈杂之声,老院公闻声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却听嘈杂之声更大,郝汉等人也均离座,出去一瞧究竟,却见前院一群家丁持着火把,拦住门口,门口处立着几个人,与众家丁争执正烈。郝汉等人待看清门口几人还有这五之声更大了既她的冲动,转念一想,她带领教众杀了徒,肯定是,都吃了一惊。 第十六章 取譬蛇蝎?(上) 却见这几人赫然竟是邢斌、左涵、邢宗毅、张姽婳师徒四人以及张迅。叶衡等人固然诧异,但最为吃惊的却是郝汉。郝汉心中立刻转过了数个念头:“这张迅怎地会与这四人在一块?他不是张媛璟的侄子吗?啊,是了!他既是张媛璟的侄子,便也是张姽婳的侄子,他们在一块倒也说得通……不对,这几人对张媛璟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但凡张媛璟的亲厚之人他们都欲杀之而后快,我便险些因此误丧他们之手,这张迅既与张媛璟那般亲厚,他们怎会不杀他?”又仔细一瞧,见左涵一只手扣在张迅的肩膀之上,呈擒挟之状,当下又隐约明白了几分。 邢斌五人见到郝汉等人也颇为吃惊。这时只见一个家丁指着张姽婳说道:“你这娘子好不胡闹!上一回带着许多人来烧我家庄院,这一回还想来捣乱吗?” 众人均是不明所以,郝汉心里却敞亮得很,只因张姽婳的样貌与张媛璟几乎一模一样,是以这些家丁误将张姽婳当成了上次来袭击庄院的张媛璟。张姽婳等人百般解释,众家丁却怎肯相信? 叶衡留意到喻雨芙一直盯着张迅,眼神古怪,似含嗔怒之色,当下一怔,喻雨芙可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喻雨芙向来待人温婉和善,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神色,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喻雨芙对叶衡打了几个手语,叶衡看完,道:“小姐,你说这人参与袭击了西泠堡?还是杀死莞菊的凶手?” 喻雨芙点了点头,与叶衡一道同来的五名九华派的弟子闻言纷纷手按兵刃,对张迅怒目以视,场面剑拔弩张。 原来邢斌四人一直在江南找寻张媛璟,欲将她格毙以清理门户。前几日,他们终于现了张媛璟的行踪,但又忌惮她的蜇螫毒手功,不敢正面与她交手,他们心知张媛璟对自己的侄子张迅十分爱护,于是想出一条计策,趁张媛璟不在时,擒住张迅,留下字条,引张媛璟来追,他们本拟将她一直引至伏牛山,再借众正道人士之手,除去这个逆徒。此时邢斌见叶衡等人在此,又见他们对张迅的反应,心中忽地又有了计较,心想:“虽然我们几日前与他们生了嫌隙,但如今以西泠堡为的武林正道皆对璇玑教满怀敌意,如果让他们撞见张媛璟那逆徒,定然不会放过她,这几个人中又不乏高手,定能置张媛璟于死地,而且瞧他们似乎与张迅有什么深仇大恨,我若将张迅交给他们,那岂不省去了许多麻烦。”一念及此,忙道:“各位,且听我说,我们师徒四人前几日碰巧捉了这恶徒,还未来得及惩治。老朽看得出各位似乎与他结有梁子,那老朽便做个顺水人情,将这厮交给各位,要杀要剐,但凭各位处置。” 张迅一脸绝望之色,对张姽婳哀求道:“小姑姑,你就眼睁睁地瞧他们将我活剐了吗?” 张姽婳面有愧色,默不作声。邢宗毅脑子没有邢斌转得那么快,道:“爹,将这小子交给他们,咱们拿什么来引……”话还未说完,便被邢斌便喝止:“住嘴,你懂什么!”郝汉闻言,心中一动,立刻理会了邢斌的用意,道:“这个人我们可不要。” 叶衡等人皆感奇怪,心道:“这人参与袭击西泠堡,正好可将他交给喻堡主落,他为何却要拒绝?” 郝汉笑道:“各位有所不知,这张迅便是张媛璟的侄子,张媛璟对他可是疼爱有加,宝贝得很。虽然不知这两位老前辈是如何把张迅捉到手的,不过我想他们捉了张迅,定是与张媛璟有关,如今他能这般好心把张迅交给咱们?大伙想一想,张迅若是到得咱们手里,张媛璟一定会来救他,咱们若是杀了张迅 武襄刀 第 14 部分阅读 ,张媛璟也一定会来找咱们报仇,无论是何种状况,咱们都必然与张媛璟大打出手,而张媛璟势必不敌咱们这许多人,不死也伤。如此一来,便宜了谁?”他顿了一顿,冲邢斌道:“想必你们师徒四人对张媛璟的毒功很是忌惮罢?于是你就把这招灾揽祸的张迅推给我们,让我们来对付张媛璟,如此既帮你们既清理了门户,你们又省得挨那毒掌啦,嘿嘿,当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邢斌的这个“顺水人情”背后竟还有这般奸诈用心。郝汉又道:“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很响,只可惜你那儿子太笨,说露了嘴。”又冲邢宗毅笑道:“嘿嘿,我郝汉最瞧不起的便是你这种脑子愚笨偏生又心术不正的人!” 邢宗毅又羞又恼,恨不得将郝汉生吞活剥,邢斌更是对他恨得牙痒,只因郝汉两次揭穿了他的面目,让他在叶衡等人面前声誉尽毁,颜面全失。 便在这时,忽听庄院北传来厮杀之声,一个家丁从后院匆匆跑来,指着张姽婳叫道:“祸事啦,从后门杀进来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更像是上次那纵火之人!”邢斌、左涵心中一凛,他们本以为已将张媛璟落得很远,打算今夜在此借宿一宿,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追来了,邢斌心中焦急:“现下我的计谋已被拆穿,这些人想必不会助我了,单凭我们四人之力,恐怕要在她的毒掌地下吃大亏?” 这个喊话的家丁正是上一次郝汉在此借宿时,误将郝汉等人当成强人派来相脚头的那人,他这时走近众人,陡然间又见得郝汉,先是一怔,随即上前抓住郝汉手臂,厉声喝道:“咄!还说你不是来踩盘子的,为何每次你前脚一到,那凶蛮女人后脚便即跟来?”郝汉只有哭笑不得,只因诸事太过凑巧,他也不知该何从解释。 这时张媛璟已挟着一股浓浓香气从后院赶到,原本拦住邢斌五人的家丁们立刻上前,将她去路拦住,张媛璟一反轻佻之态,冷冷道:“若想活命就不要拦我,我这次不是来寻你们庄主的晦气,我是来找他们!”说着手指向张姽婳等人。张迅急道:“姑姑,快来救我,他们逼我吃了毒药,还点了我的死|穴。”张媛璟望向张姽婳,眼神颇是复杂,道:“姽婳,迅儿可是兄长的唯一骨血,若是没有兄长,咱们能活到今天吗?如今兄长已经不在世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迅儿?” 张姽婳一脸愧色,低下头去,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可是……可是师父师娘对咱们也有再造之恩,我也两难,对不起,姊姊。”张媛璟道:“好,师父师娘要杀的是我这个背叛师门的逆徒,与迅儿无干。师父师娘,请给迅儿服下解药,解开死|穴,弟子甘领责罚。” 左涵冷冷道:“别叫我们师父师娘,你已不是另投名师,拜入璇玑教圣手毒姑门下了吗,我们这点微末武功,哪配做你的师父!你若真还有一点廉耻之心,那就自行了断罢!”张迅急道:“姑姑,你可不能死,你便是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张媛璟一凛,心道:“迅儿说得不错,我若伏诛,迅儿也必然难逃一死。”左涵原本见张媛璟救人心切,甘愿就范,心中大喜,却突然被张迅点破,不由地勃然大怒,右手猛然力,只听卡擦一声,张迅左肩被指力捏碎,跟着又提起脚角朝张迅小腿上踢去,又听骨裂之声响起,张迅腿骨硬生生折断,张迅支撑不住,跪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直冒冷汗。一旁的喻雨芙虽恨张迅杀死了莞菊,但此刻见他受此折磨,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心下不忍,转过头去,不敢再瞧。 张媛璟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师父师娘,求你们不要伤迅儿。”又对张姽婳道:“姽婳,你替迅儿向师父师娘求求情,难道你忘了,咱们两个一出世便身患不治之症,爹娘误信江湖术士之言,以为咱们是一对灾星转世,要将咱们遗弃,多亏兄长竭力阻拦,才将咱们留下。平日里爹娘厌恶咱们,不是打骂,就是不给咱们饭吃,每每这个时候,都是兄长在护着咱们,都是兄长偷偷拿馒头给咱们吃,这些你都忘了吗?兄长对咱们的恩德,咱们无以报道,迅儿是兄长的儿子,是咱们的侄子,咱们只能对迅儿好些,让九泉之下的兄长能够安心。可眼下迅儿却在受苦,兄长若是泉下有知,他能瞑目吗?” 左涵冷哼一声,道:“亏你这畜生还知道恩德,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八岁那年,你们的嫂子在生他时难产而死,你们的兄长不久也郁郁而终,你们那爹娘认定是你们两个克死了兄嫂,将你们撵出家门,你们两个流落街头,遭冻挨饿之时,是谁收留了你们、还传了你们一身武功?可又是哪个畜生却忘恩负义,背叛师门,投靠邪教,玷污了我们的名声,让江湖中人耻笑我们!”张媛璟欲言又止,半晌喟然道:“师娘,一切都是弟子的错,请您放了迅儿罢。”左涵沉吟片刻,道:“好,只要你在我们面前自刎,我们就不杀他,我们说到做到。”张媛璟道:“多谢师娘成全,师娘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说过的话定能作算。” 左涵冷哼一声,道:“这还用你说?”从腰间抽出软剑,抛到张媛璟跟前。 张媛璟拾起软剑,举到脖颈前。张迅见状喊道:“姑姑,你别上当,他们师徒四人虽不杀我,但是他们会把我交给这群人。”伸手一指着叶衡等人,续道:“这群人却会杀了我!”说完猛地扑上前去,要阻止张媛璟自刎,但他一腿已折,趔趔趄趄。 第十六章 取譬蛇蝎?(中) 左涵见状,以为他要逃跑,心中大怒,她本就是姜桂之性,脾气乖戾,盛怒之下,更是不暇思索,追上一步,伸掌朝他头顶拍落下去,只听喀的一声,张迅双目一凸,血从七窍涌出,身子一软,向旁栽倒。张媛璟心头一颤,扑上前去,扶起张迅,见他已然气绝,悲恸不已,哭道:“迅儿,是姑姑连累你,姑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左涵方才那一掌刚拍落下去,便觉后悔,心道:“这下可完了,我杀了张迅,张媛璟如何不恼?她若起狂来,与我们拼命,我们四人如何抵挡得住?”正盘算脱身之法,却听张媛璟道:“罢,罢,你们是我的师父师娘,又在我们姊妹俩最孤苦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们,你们杀了迅儿,我却不能杀你们为他报仇。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我果真是个灾星,师父师娘,你们定要杀了我清理门户,我领死便是,请师父师娘动手罢。”说罢闭上了双眼,竟欲引颈就戮。左涵见她非但不怒,反而主动伏诛,心中大奇,生怕她耍诈,心道:“这逆徒莫不是要诱我过去,然后突然难,使出毒掌来对付我?”当下踌躇不定,不敢上前,对张姽婳道:“姽婳,你去杀了她。” 郝汉忍不住怒道:“你这老太婆,忒也恶毒!你让她们姊妹相残,这是什么道理?你就不怕遭天谴吗?”张媛璟忽然听得郝汉的声音,大是诧异,方才天色昏暗,她没有瞧见郝汉,这时听他说话,循声望去,见他还好端端地活着,而且方才那几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不似中毒在身,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心想:“他明明中了我的‘蜇螫毒手功’,那一掌之毒绝对足以致命,他如何能活到今天?”但她此时已决意就戮,虽然对此事虽觉奇怪,却也无心多想,又闭上双眼等死。张姽婳听到左涵这般喝令,心中一惊,跪下泣道:“师娘,求你饶过姊姊罢,姊姊已经知错了,你已杀了迅儿,就不要再杀姊姊了,求求您了,师娘。” 左涵见张媛璟确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生怕迟了再生变故,不再盘桓,提起右掌,内力运至掌心,一步步朝张媛璟走近。 郝汉也不知怎地,此刻见到张媛璟即要丧命,竟然恻然生悯,隐隐觉得她不该这般死于左涵之手,虽然自己曾险些丧命于她的毒掌之下,但此刻却萌生了一股救她的冲动,心念忽又一转,想道:“张媛璟带领璇玑教教众袭击西泠堡,害得雨芙最亲近的莞菊死了,我若救了她,这叫雨芙情何以堪?”眼见左涵越走越近,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踌躇一小会,忽地一横心:“大丈夫当为则为,不管那许多了,救人再说!”正要上前相救,便在这将动未动的分际,忽然一道寒光从厅中飞射出来,便如流星划破夜幕。寒光飞至张媛璟与左涵之间,猛地下沉,斜斜钉入地面,众人定睛一瞧,见是一杆长枪,枪头已没入地面,枪杆黝黑,正微微打颤。只听厅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喝道:“谁敢动她!”张媛璟睁开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可脸上却在笑着,望向厅中,眼神幽幽,哽咽道:“你这没良心杀才,总算还有点良心。” 众人俱是一怔。邢斌凝视着那黑洞洞的厅堂,高声道:“阁下是什么人?何不现身一见?”话音未落,便见厅中踱出一位男子,龙骧虎步,人品不凡,郝汉识得,这人正是这所庄院的主人慕容暮雪。慕容暮雪迳自走到张媛璟跟前,望着她,温言道:“你的苦处,为何不跟他们说?”张媛璟凄然一笑,道:“我的苦处,你明白就成了,其他人知不知道,无关紧要。” 左涵见这男子似乎与张媛璟相识,于是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一位?”慕容暮雪好似不闻,兀自对张媛璟说道:“即使他们误解你,要杀了你,也无关紧要吗?”张媛璟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能在这时为我站出来,我已知足,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了。” 左涵又插口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干预我师门之事?”慕容暮雪仍是置若罔闻,只对张媛璟道:“可他们要杀你,我却不允!”左涵见这男子如此怠慢,堪堪恼火,道:“阁下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罢!” 慕容暮雪这才望向左涵,傲然道:“目中无人?是谁目中无人?你们擅自在此了断私人恩怨,还杀人行凶,又可问过此间主人?”左涵一怔,道:“谁是此间主人?”慕容暮雪道:“区区在下。” 邢斌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道:“老夫失礼,不知庄主有何见教?”慕容暮雪还了一礼,道:“见教不敢当。”大袖一挥,道:“几位请罢。” 邢斌笑道:“庄主这是在下逐客令,那咱走便是。”指了指张媛璟,“不过她是老朽的弟子,我们须得带走。”慕容暮雪道:“你们既然已不认她做弟子了,她走不走与你们何干?”邢斌笑道:“庄主未免管得太多了,庄主是她什么人吗?” 慕容暮雪一怔,这话他却不知道当如何回答,踌躇片刻,道:“我们……我们是旧识。”邢斌、左涵一听,颇觉错愕,他们方才听这人与张媛璟说话的语气,便似相识之人一般,此刻心中均想:“我们来投宿,竟然误打误撞投到了这逆徒相识之人的家中,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逆徒这些年来一直耽在西夏,在中原怎么会有朋友?” 邢斌道:“老朽瞧得出庄主也是位练家子,还未请教庄主高姓大名,不知庄主是江湖上的哪位人物?”慕容暮雪道:“在下是个无名小卒,贱名不足挂齿。” 邢斌心想:“这人不肯报上姓名,可有些古怪。”道:“请恕老朽开门见山,阁下可是璇玑教的人?” 慕容暮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邢斌听他这般回答,心中更是确信无疑,道:“如果庄主是璇玑教的人,那在场的这些正道的豪杰可就都是庄主的对头了。”慕容暮雪道:“是与不是我都不会让你们动她一根手指。” 左涵道:“老头子,少与他废话。”拾起地上的软剑,一剑朝张媛璟刺去,慕容暮雪目不斜视,瞧也不瞧,随手一招岫岚擎空掌中的“奇峰突起”拍出,软剑未及触到他手掌,便被掌风逼得层叠蜷缩回去,状如波涛起伏,剑身铮铮作响,一股沛然大力导了过去,左涵手臂一麻,连连倒退,邢斌急忙伸掌在她背后一托,这一托竟未抵住,自己也向后退去,连忙又提了几成内力道,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们夫妇二人皆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自恃有些道行,可这些天却连番败挫,技穷束手,而且尽是败在年少于他们许多的后生手下,当真是又羞又恼。 慕容暮雪道:“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张姑娘为何要改投璇玑教,便要将她杀死吗?”众人闻言,均想:“这女子自然不会无缘无故便背叛师门,这其中当有一番曲折原委。”慕容暮雪又道:“在场诸位,可否听在下道明其中原委,再议定张姑娘是不是该杀?”他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道:“方才张姑娘提及,她们姊妹二人从小便患有一种不治之症,那病症唤作‘枯髓症’,病状甚是古怪,患者皮肤苍白,二十岁之前时常晕厥热,间歇呕血,到二十岁之时,便会因骨髓枯竭而亡。”众人听到这里,都不自禁地打量起这姊妹二人来,见她们似乎已过桃李之年,却还好端端地活着,暗自揣度:她们姊姊二人当是寻到了什么救治之法。 只听慕容暮雪续道:“江湖传闻,璇玑教天权堂堂主……应当说是上一代天权堂堂主圣手毒姑会炼制一种名为‘阎罗慈心丹’的续命灵药,相传那丹药药性奇特,可解百毒,可医百症,有医书记载,几百年前,有人患了与张姑娘同样的痼疾,便被那‘阎罗慈心丹’医好了,十年前的张姑娘得知了此事,那时她已十七岁,离病亡已不足三年,于是她铤而走险,只身一人来到西夏,要去璇玑教偷取‘阎罗慈心丹’。不过在偷盗之时,遇到了一些波折,虽没盗成丹药,却见到了圣手毒姑本人。不过那圣手毒姑一见张姑娘,颇是喜欢,觉得她很有资质,想要收她为弟子,张姑娘那时已拜入这两位前辈门下,怎肯另投他师?圣手毒姑便以‘阎罗慈心丹’为诱,只要张姑娘肯加入璇玑教,拜自己为师,她便将‘阎罗慈心丹’给张姑娘。便在张姑娘彷徨无措之时,她又得知了另外一件不幸之事。”他顿了顿,叹道:“那‘阎罗慈心丹’只有一颗。” 在场众人虽多与张媛璟立场相对,但听到此处,都情不自禁地扼腕嗟叹,只有那邢斌、左涵兀自斜睨冷笑,不以为意。 慕容慕雪续道:“‘阎罗慈心丹’是具起死回生之效的神丹妙药,制药所需的药材自是十分珍稀,其中一味必不可缺的药材是一种奇花的花瓣,那奇花叫做一寸椹。一寸椹之奇特便在于它三十年才开花一次,开花却不生种,只有开满十次花之后,这才生出种子。这花在一百多年前便几近灭绝,如今已是稀世罕见,而圣手毒姑却有一株。但是制成一颗‘阎罗慈心丹’便需一整株一寸椹的花瓣,换言之,圣手毒姑每三十年才能制成一颗‘阎罗慈心丹’,她手中唯一一颗也是二十一年前花开之时制成的,即是说那株一寸椹还有九年才会再次开花,可身患不治之症的却是她们姊妹两人,而且她们只有不到三年可活了,如何能挨得九年?况且即使得到‘阎罗慈心丹’,她们姊妹两个也只能活一人。张姑娘当即决定,将‘阎罗慈心丹’骗取过来,再偷偷离开西夏,回到中原,把‘阎罗慈心丹’给她妹妹服下,她自己却要慢慢等死。” 张姽婳根本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酸,涩声道:“姊姊,你……” 慕容暮雪续道:“于是张姑娘假装答应拜圣手毒姑为师,圣手毒姑自是十分高兴,当即便将‘阎罗慈心丹’交给了张姑娘,但是她要张姑娘当面将丹药吃了,张姑娘自然不依,圣手毒姑觉察出其中必有隐情,一再逼问之下,张姑娘不得不道出实情。圣手毒姑听了,气恼不已,她试过诸般手段,张姑娘只是不肯,圣手毒姑屡迫不成,也只得作罢,但她又实在舍不得张姑娘这块好料子,于是便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既可让她们姊姊都能活命,又可叫张姑娘不得不拜自己为师。”慕容暮雪话锋一转,道:“各位,你们可知道张姑娘为何要练那阴毒的‘蜇螫毒手功’?你们以为那是她情愿的吗?江湖中人都唤她为‘蛇蝎美人’,你们当真以为她毒如蛇蝎?” 第十六章 取譬蛇蝎?(中) 左涵见状,以为他要逃跑,心中大怒,她本就是姜桂之性,脾气乖戾,盛怒之下,更是不暇思索,追上一步,伸掌朝他头顶拍落下去,只听喀的一声,张迅双目一凸,血从七窍涌出,身子一软,向旁栽倒。张媛璟心头一颤,扑上前去,扶起张迅,见他已然气绝,悲恸不已,哭道:“迅儿,是姑姑连累你,姑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左涵方才那一掌刚拍落下去,便觉后悔,心道:“这下可完了,我杀了张迅,张媛璟如何不恼?她若起狂来,与我们拼命,我们四人如何抵挡得住?”正盘算脱身之法,却听张媛璟道:“罢,罢,你们是我的师父师娘,又在我们姊妹俩最孤苦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们,你们杀了迅儿,我却不能杀你们为他报仇。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我果真是个灾星,师父师娘,你们定要杀了我清理门户,我领死便是,请师父师娘动手罢。”说罢闭上了双眼,竟欲引颈就戮。左涵见她非但不怒,反而主动伏诛,心中大奇,生怕她耍诈,心道:“这逆徒莫不是要诱我过去,然后突然难,使出毒掌来对付我?”当下踌躇不定,不敢上前,对张姽婳道:“姽婳,你去杀了她。” 郝汉忍不住怒道:“你这老太婆,忒也恶毒!你让她们姊妹相残,这是什么道理?你就不怕遭天谴吗?”张媛璟忽然听得郝汉的声音,大是诧异,方才天色昏暗,她没有瞧见郝汉,这时听他说话,循声望去,见他还好端端地活着,而且方才那几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不似中毒在身,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心想:“他明明中了我的‘蜇螫毒手功’,那一掌之毒绝对足以致命,他如何能活到今天?”但她此时已决意就戮,虽然对此事虽觉奇怪,却也无心多想,又闭上双眼等死。张姽婳听到左涵这般喝令,心中一惊,跪下泣道:“师娘,求你饶过姊姊罢,姊姊已经知错了,你已杀了迅儿,就不要再杀姊姊了,求求您了,师娘。” 左涵见张媛璟确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生怕迟了再生变故,不再盘桓,提起右掌,内力运至掌心,一步步朝张媛璟走近。 郝汉也不知怎地,此刻见到张媛璟即要丧命,竟然恻然生悯,隐隐觉得她不该这般死于左涵之手,虽然自己曾险些丧命于她的毒掌之下,但此刻却萌生了一股救她的冲动,心念忽又一转,想道:“张媛璟带领璇玑教教众袭击西泠堡,害得雨芙最亲近的莞菊死了,我若救了她,这叫雨芙情何以堪?”眼见左涵越走越近,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踌躇一小会,忽地一横心:“大丈夫当为则为,不管那许多了,救人再说!”正要上前相救,便在这将动未动的分际,忽然一道寒光从厅中飞射出来,便如流星划破夜幕。寒光飞至张媛璟与左涵之间,猛地下沉,斜斜钉入地面,众人定睛一瞧,见是一杆长枪,枪头已没入地面,枪杆黝黑,正微微打颤。只听厅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喝道:“谁敢动她!”张媛璟睁开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可脸上却在笑着,望向厅中,眼神幽幽,哽咽道:“你这没良心杀才,总算还有点良心。” 众人俱是一怔。邢斌凝视着那黑洞洞的厅堂,高声道:“阁下是什么人?何不现身一见?”话音未落,便见厅中踱出一位男子,龙骧虎步,人品不凡,郝汉识得,这人正是这所庄院的主人慕容暮雪。慕容暮雪迳自走到张媛璟跟前,望着她,温言道:“你的苦处,为何不跟他们说?”张媛璟凄然一笑,道:“我的苦处,你明白就成了,其他人知不知道,无关紧要。” 左涵见这男子似乎与张媛璟相识,于是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一位?”慕容暮雪好似不闻,兀自对张媛璟说道:“即使他们误解你,要杀了你,也无关紧要吗?”张媛璟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能在这时为我站出来,我已知足,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了。” 左涵又插口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干预我师门之事?”慕容暮雪仍是置若罔闻,只对张媛璟道:“可他们要杀你,我却不允!”左涵见这男子如此怠慢,堪堪恼火,道:“阁下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罢!” 慕容暮雪这才望向左涵,傲然道:“目中无人?是谁目中无人?你们擅自在此了断私人恩怨,还杀人行凶,又可问过此间主人?”左涵一怔,道:“谁是此间主人?”慕容暮雪道:“区区在下。” 邢斌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道:“老夫失礼,不知庄主有何见教?”慕容暮雪还了一礼,道:“见教不敢当。”大袖一挥,道:“几位请罢。” 邢斌笑道:“庄主这是在下逐客令,那咱走便是。”指了指张媛璟,“不过她是老朽的弟子,我们须得带走。”慕容暮雪道:“你们既然已不认她做弟子了,她走不走与你们何干?”邢斌笑道:“庄主未免管得太多了,庄主是她什么人吗?” 慕容暮雪一怔,这话他却不知道当如何回答,踌躇片刻,道:“我们……我们是旧识。”邢斌、左涵一听,颇觉错愕,他们方才听这人与张媛璟说话的语气,便似相识之人一般,此刻心中均想:“我们来投宿,竟然误打误撞投到了这逆徒相识之人的家中,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逆徒这些年来一直耽在西夏,在中原怎么会有朋友?” 邢斌道:“老朽瞧得出庄主也是位练家子,还未请教庄主高姓大名,不知庄主是江湖上的哪位人物?”慕容暮雪道:“在下是个无名小卒,贱名不足挂齿。” 邢斌心想:“这人不肯报上姓名,可有些古怪。”道:“请恕老朽开门见山,阁下可是璇玑教的人?” 慕容暮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邢斌听他这般回答,心中更是确信无疑,道:“如果庄主是璇玑教的人,那在场的这些正道的豪杰可就都是庄主的对头了。”慕容暮雪道:“是与不是我都不会让你们动她一根手指。” 左涵道:“老头子,少与他废话。”拾起地上的软剑,一剑朝张媛璟刺去,慕容暮雪目不斜视,瞧也不瞧,随手一招岫岚擎空掌中的“奇峰突起”拍出,软剑未及触到他手掌,便被掌风逼得层叠蜷缩回去,状如波涛起伏,剑身铮铮作响,一股沛然大力导了过去,左涵手臂一麻,连连倒退,邢斌急忙伸掌在她背后一托,这一托竟未抵住,自己也向后退去,连忙又提了几成内力道,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们夫妇二人皆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自恃有些道行,可这些天却连番败挫,技穷束手,而且尽是败在年少于他们许多的后生手下,当真是又羞又恼。 慕容暮雪道:“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张姑娘为何要改投璇玑教,便要将她杀死吗?”众人闻言,均想:“这女子自然不会无缘无故便背叛师门,这其中当有一番曲折原委。”慕容暮雪又道:“在场诸位,可否听在下道明其中原委,再议定张姑娘是不是该杀?”他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道:“方才张姑娘提及,她们姊妹二人从小便患有一种不治之症,那病症唤作‘枯髓症’,病状甚是古怪,患者皮肤苍白,二十岁之前时常晕厥热,间歇呕血,到二十岁之时,便会因骨髓枯竭而亡。”众人听到这里,都不自禁地打量起这姊妹二人来,见她们似乎已过桃李之年,却还好端端地活着,暗自揣度:她们姊姊二人当是寻到了什么救治之法。 只听慕容暮雪续道:“江湖传闻,璇玑教天权堂堂主……应当说是上一代天权堂堂主圣手毒姑会炼制一种名为‘阎罗慈心丹’的续命灵药,相传那丹药药性奇特,可解百毒,可医百症,有医书记载,几百年前,有人患了与张姑娘同样的痼疾,便被那‘阎罗慈心丹’医好了,十年前的张姑娘得知了此事,那时她已十七岁,离病亡已不足三年,于是她铤而走险,只身一人来到西夏,要去璇玑教偷取‘阎罗慈心丹’。不过在偷盗之时,遇到了一些波折,虽没盗成丹药,却见到了圣手毒姑本人。不过那圣手毒姑一见张姑娘,颇是喜欢,觉得她很有资质,想要收她为弟子,张姑娘那时已拜入这两位前辈门下,怎肯另投他师?圣手毒姑便以‘阎罗慈心丹’为诱,只要张姑娘肯加入璇玑教,拜自己为师,她便将‘阎罗慈心丹’给张姑娘。便在张姑娘彷徨无措之时,她又得知了另外一件不幸之事。”他顿了顿,叹道:“那‘阎罗慈心丹’只有一颗。” 在场众人虽多与张媛璟立场相对,但听到此处,都情不自禁地扼腕嗟叹,只有那邢斌、左涵兀自斜睨冷笑,不以为意。 慕容慕雪续道:“‘阎罗慈心丹’是具起死回生之效的神丹妙药,制药所需的药材自是十分珍稀,其中一味必不可缺的药材是一种奇花的花瓣,那奇花叫做一寸椹。一寸椹之奇特便在于它三十年才开花一次,开花却不生种,只有开满十次花之后,这才生出种子。这花在一百多年前便几近灭绝,如今已是稀世罕见,而圣手毒姑却有一株。但是制成一颗‘阎罗慈心丹’便需一整株一寸椹的花瓣,换言之,圣手毒姑每三十年才能制成一颗‘阎罗慈心丹’,她手中唯一一颗也是二十一年前花开之时制成的,即是说那株一寸椹还有九年才会再次开花,可身患不治之症的却是她们姊妹两人,而且她们只有不到三年可活了,如何能挨得九年?况且即使得到‘阎罗慈心丹’,她们姊妹两个也只能活一人。张姑娘当即决定,将‘阎罗慈心丹’骗取过来,再偷偷离开西夏,回到中原,把‘阎罗慈心丹’给她妹妹服下,她自己却要慢慢等死。” 张姽婳根本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酸,涩声道:“姊姊,你……” 慕容暮雪续道:“于是张姑娘假装答应拜圣手毒姑为师,圣手毒姑自是十分高兴,当即便将‘阎罗慈心丹’交给了张姑娘,但是她要张姑娘当面将丹药吃了,张姑娘自然不依,圣手毒姑觉察出其中必有隐情,一再逼问之下,张姑娘不得不道出实情。圣手毒姑听了,气恼不已,她试过诸般手段,张姑娘只是不肯,圣手毒姑屡迫不成,也只得作罢,但她又实在舍不得张姑娘这块好料子,于是便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既可让她们姊姊都能活命,又可叫张姑娘不得不拜自己为师。”慕容暮雪话锋一转,道:“各位,你们可知道张姑娘为何要练那阴毒的‘蜇螫毒手功’?你们以为那是她情愿的吗?江湖中人都唤她为‘蛇蝎美人’,你们当真以为她毒如蛇蝎?” 第十六章 取譬蛇蝎?(下) 张姽婳听到这里,心头一颤,已隐隐猜到那其中缘由,心下更是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只听慕容暮雪道:“后来圣手毒姑答允张姑娘将‘阎罗慈心丹’带给妹妹。张姑娘一拿到了‘阎罗慈心丹’便返回了中原,将‘阎罗慈心丹’给妹妹服下,还对妹妹说,自己已经吃了一颗,又让妹妹转告她师父师娘,说自己已经另拜圣手毒姑为师,从此自己不再是他们的弟子,妹妹追问缘由,张姑娘却不说,她交代完这些,便告别了妹妹,返回西夏,投入了璇玑教。各位一定奇怪,张姑娘为何如此反常?那是因为只有留在璇玑教,她才能够活下去。” 张媛璟这时幽幽道:“你这没良心杀才,你当我留在璇玑教只是为了活命吗?多半却是为了……为了多接近你,谁叫你当年胡乱充好人,捉住了去偷‘阎罗慈心丹’的我,一番审问之后,不但不惩治,还帮我向圣手毒姑讨要‘阎罗慈心丹’,你……你这样的好男子,上哪能找到?” 慕容暮雪颇觉尴尬,道:“我当时只是见姑娘可怜,又敬佩姑娘的胆识,便义不容辞了。” 张媛璟涩声一笑,幽怨道:“你就爱逞英雄。” 众人闻言一惊:这男子果然是璇玑教的教众,他方才说张媛璟盗药之时遇到了一些波折,这些波折他却略过没说,原来却是张媛璟盗药之时被他捉住的这番遭际。” 张姽婳哭着问道:“为什么姊姊只有留在璇玑教才能活下来?” 慕容暮雪道:“因为她要去跟圣手毒姑学‘蜇螫毒手功’,那‘蜇螫毒手功’的毒性可将她内体顽疾暂时镇住,将作时间延缓十一二年,如此一来,就能挨到一寸椹再次开花了,只要制成‘阎罗慈心丹’服下,不光那痼疾沉疴会被治愈,她练‘蜇螫毒手功’服下的一身的剧毒也会被尽数解去,那时她便可重新做个寻常人了。”他叹了口气,续道:“只是修练那‘蜇螫毒手功’之人,自身也会受到体内剧毒的侵蚀,每隔半月便毒一次,其时五脏六腑便如同被刀剜针刺,修习者须有乎常人的意志和坚忍。这毒手功乃是圣手毒姑的师父所创,圣手毒姑曾亲眼目睹其师练此门功夫时的痛苦之状,是以连她自己都深怀顾忌,不敢染指。可张姑娘却不得不练,练这门武功须得服下毒草、毒虫等剧毒之物炼制而成的秘药,初时不可多服,须得循序渐进,待身子适应了毒性,方可逐渐增量。张姑娘按照这毒功的修练法门,服入毒药,又不停地行功,将毒性化入血中,终于在二十岁之前将这毒攻练成,暂时保得性命,只等那一寸椹再次开花。” 郝汉听完,心中暗暗震惊,他不曾想到这行止轻佻的女子竟有如此苦不堪言的遭际,心中却又这般隐忍。他挨过一记蜇螫毒手功,深知其毒之烈,想她身为一个弱质女子,竟强忍这剧毒折磨如此之久,不由地对她肃然起敬。 张媛璟藏在心底许多年的委屈、苦楚尽被道出,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将出来,须臾间便泣不成声。 慕容暮雪叹息一声,冲邢斌、左涵道:“如今屈指算来,离那株一寸椹开花,还有不到一年的光景了,你们当真忍心现在就将她杀了?” 左涵却一脸的不以为然,冷冷道:“只因贪生怕死,便投靠邪教了吗,真叫人不齿!我们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郝汉怒道:“你们这两个老东西,就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就要她们姊妹两个连命都不要了吗?你凭什么指摘一个为了妹妹甘愿自身忍受剧毒折磨、背负骂名的人?” 左涵亦是大怒,道:“你懂什么,身为武林正道中人,清誉比性命更要紧!怎可为了活命便去乞怜依庇于邪教?” 郝汉道:“呸!清誉是你们的,性命却是她们姊妹两个的,敢情死的不是你们,把话说得这般轻巧!谁愿意那般年轻便绝了求生之念?倘若那患了不治之症的人换做是你这宝贝儿子,你当如何?”左涵一时语结,无言以对。邢斌冷冷道:“这逆徒败坏师纲,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印栈钣谑郎弦彩窃馊送俾畹牟榕 焙潞汉吡艘簧灰晕坏溃骸笆裁锤伲裁吹溃际枪菲ǎ∪松谑溃陀Φ甭市远遣趴旎睿羰翘焯毂徽庑┚〉腊∈裁吹陌笞牛飧鲆膊荒芨桑歉鲆膊荒芨桑钭呕褂懈瞿窬⑼妨耍颗匀艘俾睢⒁梢乃嫠侨ィ塾植皇俏苏庑┏商熘甘只拧⑵劳菲纷愕鸟胫蕉睿 ?br /> 慕容暮雪在旁听得哈哈大笑,连连拊掌,赞道:“好一个率性而为!” 其时古人最重礼教大防,时人皆将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奉为行止轨范,江湖中人更是师徒分际严明,讲究尊师重道,倘若一个帮派的门下弟子自行叛出师门,改投邪派,这般行径将被视为师门极大的耻辱,须得掌门人亲自清理门户,方能雪耻。邢斌哪曾想到这些礼数在郝汉眼中竟形如狗屁,只觉这后生简直不可理喻,更不知该何从反驳,直气得两眼翻白,转念又一想:“这等粗俗狂妄的无礼小辈,哪里直得我大动肝火,我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好好好,就算将我们这师门内的恩怨先搁在一边不管,这妖女是璇玑教之人,近来璇玑教杀了我正道许多豪杰,在场的诸位正道英雄能放过她吗?”跟着冲慕容暮雪道:“我劝庄主还是不要干预的好,你若想庇护这妖女,便是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把性命搭上可就不值了!” 慕容暮雪哈哈一声大笑,道:“大丈夫死则死耳,我若是连一个受尽苦难的可怜女子都见死不救,要那性命作甚?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哈哈!”仰天又是一声长笑,笑罢,剑眉一轩,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在地上 武襄刀 第 15 部分阅读 重一杵,道:“惧你何来!” 慕容暮雪这几句话说得字字铿锵,郝汉只听得热血如沸,一股豪气填塞胸膺,心中暗赞:“这人当真好气概!” 左涵指着慕容暮雪,喝问张媛璟道:“畜牲,我问你,他到底是谁?”。 不等张媛璟答话,慕容暮雪便道:“我是璇玑教天枢堂前任堂主慕容韬,如今虽已不再是璇玑教之人,却也不在乎与你们这些中原门派为敌!” 郝汉心道:“原来这人本名叫做慕容韬,听他言下之意,定是因什么缘故离开了璇玑教,在此隐姓埋名,改叫慕容暮雪了。旁人都说璇玑教是邪教,一概教众都邪里邪气,可瞧这人的气概却是个真豪杰,如今看来,那些江湖传闻当真不可尽信。” 其他人闻言却是大惊,对于璇玑教天枢堂前任堂主慕容韬这个名头,他们都是早有耳闻,这人昔年是璇玑教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璇玑教辖有四堂,各为天枢堂、天璇堂、天玑堂、天权堂,这天枢堂位列四堂之,其堂主的地位更是显赫,在教中的威望仅次于教主。在场许多人都知道,四年前璇玑教在西夏朝廷的撺掇之下,生内乱,西夏朝廷趁机介入其中,内乱虽已平息,但璇玑教从此却依附于西夏朝廷之下,沦为鹰犬,慕容韬为人狷介,对此事颇感不忿,满腔失意,便卸去堂主之职,离教而去,从此不知所踪,想不到却改换了名字,来到了这江南之地。 左涵倒退两步,全神戒备,冷笑道:“嘿嘿,果然是一丘之貉。”冲叶衡等人道:“诸位,眼下有两个璇玑教的脑人物在此,咱们何不联手除去?” 喻雨芙方才听了慕容暮雪讲述了张媛璟的悲惨遭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恻悯,早已哭成了泪人,对张媛璟恨意全消,一边抽噎着一边对叶衡打手语道:“这位姊姊的身世好可怜,咱们不要为难她了。” 叶衡一言不,也不回应左涵的邀战。邢斌左涵夫妇不见叶衡表态,也不敢贸然出手。邢斌等了片刻,按捺不住,道:“叶大侠,你划个道来罢。” 叶衡眉头一拧,道:“现下武林局势未明,是否与璇玑教开战,当由我们堡主和正道的各位掌门决断,晚辈不敢擅自难。各位,此间不是久耽处,咱们走罢。”说罢便和一众人出了庄院。 邢斌、左涵两张老脸挂不住,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该走该留。 众人离去之后,院中只剩慕容暮雪、张媛璟、邢斌师徒四人以及一干家仆。张姽婳见这等境况下,张媛璟再无性命之虞,暗自松了一口气,喜动颜色,左涵见状,不由地一阵恼火,一记耳光掴在她脸上,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慕容暮雪冷冷道:“不知四位是走是留?如果还想在敝处借宿的话,我这便命人给四位收拾客房。” 左涵哼了一声,沉声道:“咱们走!” 张姽婳摸着滚烫的脸颊,对张媛璟道:“姊姊,你可要保重,不要再留在璇玑教中了……”话到这里,已然哽住,哭得泣不成声。 张媛璟亦是泪水莹然,道:“姽婳,好妹妹……”冲邢斌左涵跪下,道:“望师父师娘善待姽婳,不要因弟子的过错,迁怒于她,一切都是弟子的不是。”说完连磕了几个头。 左涵冷冷道:“妖女,这事还不算完!”一把拉住张姽婳,喝道:“还不走!” 张姽婳被左涵拖着往门外走去,她回头望向张媛璟,眼中尽是依依不舍之意。张媛璟望着妹妹离去,又瞥见身旁张迅的尸,不禁悲从中来,心中苦涩难当,苦笑着自嘲道:“蛇蝎美人?蛇蝎美人!哈哈,我是蛇蝎美人张媛璟!” 第十七章 恶虎拦路(上) 郝汉等人出了庄院,马不停蹄地赶夜路,前半夜一直未歇,终于在丑牌时分到了无锡城附近的一处镇甸,寻了家客栈歇脚。 到得次日日上三竿处,众人方才醒来,也不急着赶路,打算第二日清晨再启行。盘算已定,罗暄提议众人去蠡湖游玩一番,众人轰然叫好,争前恐后出了客栈,奔无锡城西郊去了。 蠡湖是太湖延伸至无锡境内的内湖,又名五里湖,蠡湖之名的来历有两说:一说这湖形如瓠瓢,而“蠡”这字便意为瓠瓢;二说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协助勾践兴越灭吴之后,功成身退,化名为鸱夷子皮,与西施及众门徒于五里湖旁结庐而居,其间常与西施相偕泛舟游于湖上,后人为纪念范蠡,又称五里湖为蠡湖。此二说各据道理,互不相让,莫衷一是,这蠡湖的名目究竟如何而来,委实难以考究。 一众人信步行于湖畔,郝汉和喻雨芙远远地并肩行在最后。郝汉自从嘉兴启程以来,这一路上一有空暇,便跟着喻雨芙学手语,此时已学得差不多,喻雨芙打几个手势,郝汉便可理会她的意思了。 黄昏时分,众人行到蠡湖的鼋头渚。鼋头渚是太湖第一名胜,山水秀丽,闻名天下。此刻夕阳西下,暮霭之下的鼋头渚更是别有一番风韵,只见那少女晕颊也似的绛红湖面上,荡漾的波纹如胭脂般缓缓抹开,波光幻化迷蒙之中,远近鸟屿沉浮不定,半空中,孤鹜迎着流火一般的暮霭红霞振翅高飞,岸边柳影拂水,旖旎如画,众人只瞧得叹为观止,唏嘘不已。喻雨芙少女情怀,此刻美景当前,又有心上人在旁相伴,不由地心头沉醉,如浸绮梦之中,只愿这一刻能够永恒无尽。 众人在鼋头渚游玩了半个时辰方意兴阑珊,正要回去,忽然一阵喧闹吵嚷之声传来,似是有人争执,众人循声望去,见不远处围了好多人,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知生了何事。 罗暄笑道:“走,咱去凑凑热闹,说不定有闲事可管。” 众人走到跟前,见人群围得密密麻麻,瞧不见场中的情形,于是便往里挤去,忽听一个破锣似的嗓音嚷道:“小娘子,赶紧跟咱回衙门,伤了人还想拒捕吗?我们县老爷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念在你是个弱女子,可免去你几记脊杖。”跟着便听一阵叮当之声,似是这人抖出了镣铐。 另一个声音笑道:“我说平三,这秀才说这小娘子掰折了他的胳膊,你信吗?虽说这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可也不至于栽在个娘们手里罢。” 又一个声音道:“哎呦,差大哥,我说的可都是真的,这位姑娘卡擦一声,就将我的左手拗断了!不信你问旁人,许多人都瞧见了。” 先前那人道:“嘿,你这秀才,爷们问你话了吗,哪轮到你说话了,案情如何,难道爷们我瞧不出来了吗?” 那破锣嗓门笑道:“老白,你瞧这小娘子带着孝,还一脸冷色,准是死了丈夫,成了怨妇,一肚子怨气没处撒,便撒在这倒霉秀才身上。” 先前那人道:“我说不然,你瞧她这细皮嫩肉、我见犹怜的俊俏模样,哎呦呦。”跟着听他咽了咽口水,续道:“她能折断男人的手臂?我可不信。”话音刚落,便听卡擦一声,这说话之人惨嚎一声,怒道:“反了,反了!连官差都敢打,简直目无王法!你这女子,当真这般狠毒,等我们捉了你回衙门,定要县老爷好生炮制你!哎呦,可疼死我了……” 叶衡一众人拨开围观的人群,见场中站着两个官差、一个文士和一个女子,那个体格瘦瘪的官差一脸痛苦之色,左手扶着左臂,左臂已被拗断;另一个身材健壮的官差手中提着一只生铁镣铐;那个文士面皮白净,左臂也已折断,龇着牙,面额直冒冷汗,似乎极为痛苦;而那个女子,众人待看清她样貌,登时愕然,只见这女子容貌艳美,面如冷霜,头上还系着一条白色孝带,竟是干云庄的大小姐钱珺瑶。 此时那健壮官差正要将镣铐往钱珺瑶的手上扣去,叶衡上前一把抓住这官差的手腕,道:“这位差大哥,有话好好说。”这健壮官差只觉手腕好似被一只铁箍牢牢束住,半分挣脱不得,心中大是吃惊。 钱珺瑶见叶衡突然站出来,颇觉诧异,道:“怎么是你?他……喻堡主也来了吗?”叶衡道:“堡主他尚在伏牛山,他差在下回江南办些事。”钱珺瑶脸上现过一抹失望之色,道:“原来如此。”叶衡道:“钱小姐怎会到无锡来?”钱珺瑶面颊竟微微一红,低声道:“我也要去伏牛山。” 那被抓住手腕的健壮官差见这二人自顾自地问答,既不理会他,也不松开手,不由地心头大恼,破锣似的嗓门又嚷开了:“你们是何人?竟敢跟官差动武!” 叶衡道:“小民是个无名之辈,说出来怕差大哥也不认得,不过这位钱小姐却是个大人物,她父亲钱万里是江浙这一带有名的绸缎商,想必两位差大哥都有所耳闻罢。” 两个官差心中一凛,钱万里这个人他们岂止有所耳闻,简直是如雷贯耳,心中均是暗想:“干云庄钱家的绸缎生意几乎遍布整个江南,江浙两地的知府、知州哪个没收过他的好处?这样的人物可万万得罪不得。” 那体格瘦瘪的官差面色一转,忍着痛赔笑道:“原来是干云庄钱老板的千金,不知钱大小姐怎么有雅兴跑到咱无锡来了?您来了也不知会咱知县老爷一声,知县老爷若是知道,肯定派小的们来保护钱大小姐了,也不必遭这穷酸的骚扰。”他也不再追问个中缘由,冲那文士骂道:“你这酸丁,竟敢冲撞钱大小姐,跟咱走一趟罢!” 那健壮官差卡擦一声便将镣铐扣在了这文士的手腕上。文士吓得脸色青,大叫冤枉,心中极是纳罕:“这两个官差明明方才还向着我这一边,怎地一转眼就变脸了。” 瘦官差道:“钱大小姐,小的们还要回去交差,就不叨扰钱大小姐了,钱大小姐可有什么话要小的带给知县老爷?” 钱珺瑶漠然道:“不必了,我明日便走。” 瘦官差点头哈腰,道:“那小的们便告辞了,您玩好。”说完便转身走开,那健壮官差跟在后面,拉住镣铐,将文士往无锡城的方向拖去。那文士拖着行走,口中兀自不停,一会喊痛,一会叫冤,声音渐渐远去了。 钱珺瑶对叶衡等人一一见过礼,众人问起方才之事,钱珺瑶将始末娓娓道来。原来钱珺瑶料理完父亲钱万里的丧事之后,便一直在家守孝,但她一想到父亲死于非命,大仇尚未得报,便寝食难安。权衡之下,决定赶赴伏牛山,与中原武林各派一道讨伐璇玑教,为父报仇。她临行之前,从绸缎庄支了十万两银子,打算用以资助中原各派,又雇了跃马镖局二十几名镖师、镖头随行护送。今天她与跃马镖局众人赶了一天路,于日晡时分到得无锡城,便在无锡城中寻了个客栈,准拟歇宿一晚,次日清晨继续赶路。吃过晚饭后,钱珺瑶一个人呆在客房中,百无聊赖之际,思及亡父,心中悲怆,便独自一人出了城,来到这湖岸边散心。她容貌姣丽,难免引来游人艳慕眼光,她也浑不在意,一个人绕湖而行。行到这鼋头渚时,一个文士见她美貌,登时看直了眼,这文士自恃有几分风流倜傥,意图一亲芳泽,便凑过去搭讪。钱珺瑶本就心中不快,这文士却不合时宜地来惹嫌。钱珺瑶见文士一副不安好心的轻佻之态,登生厌恶,不予理睬。这文士却偏不识趣,涎皮赖脸地缠着,尽说些酸不可耐的话。钱珺瑶不堪听取,实在烦恼不过,便以擒拿手法扭断这文士的胳膊,周围旁人见状,也不明就里,急忙去报了在附近巡游的官差,之后的情形便是众人方才所历之事。 钱珺瑶道:“先父不幸见背,小女子本打算在家守孝三年,可如今中原正道危难,先父的大仇又未报,小女子委实没法安耽,是以只服三个月孝期,就从家中出来,打算去伏牛山会齐各位豪杰,资助喻……资助中原各位豪杰讨伐璇玑教,略尽绵薄之力,也好早日为先父报仇。” 叶衡道:“我们也正要赶往伏牛山,钱小姐何不与我们结伴同往?你身携带巨资,一路上甚不方便,虽有跃马镖局护送,但多些总是妥当些。” 钱珺瑶道:“叶大侠一番美意,小女子怎敢拂逆,却不知叶大侠与诸位今夜在何处歇脚?” 叶衡道:“我们在无锡城附近的一处镇甸住宿。” 钱珺瑶道:“我与跃马镖局的众位镖师住在无锡城中的客栈,那我们明晨卯时在无锡城北门取齐如何?” 众人计议已定,又叙了一会话,其间钱珺瑶不经意间总是问起喻霄麒的近况。天色渐暗,几人暂别,各归客栈。 回客栈的路上,郝汉和喻雨芙还是行在众人最后面。喻雨芙冲郝汉打手语道:“那个钱姑娘好像十分爱慕我哥哥。”郝汉闻言微奇,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没瞧出来?” 喻雨芙嫣然一笑,打手语道:“女孩子家的心事你怎么会懂?” 郝汉搔头笑了笑,道:“不过这倒也不稀奇,你哥哥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一定有许多女子爱慕他。” 喻雨芙忽地神色黯然,打手语道:“可惜哥哥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谈儿女之情了。” 郝汉奇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要忙江湖上的事,无暇顾及儿女之情吗?” 喻雨芙摇了摇头,打手语道:“哥哥心中有个结打不开,十多年前哥哥爱上了一个女子,可是那个女子后来死了。” 郝汉心头蓦地一颤,惊道:“死了?” 喻雨芙继续打手语道:“哥哥爱上的那个女子是位富家小姐,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可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位富家小姐的全家都被人杀死了,宅院也被一把大火烧尽,官府查无实据,只推说他们家生意做得太大,惹来了旁人眼红,被那些人雇来的凶徒灭门了。” 郝汉沉吟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事,道:“你说的可是**年前泰升商号的大东家薛仁宝一家被灭门之事?” 喻雨芙颇有诧异,打手语道:“你怎么会知道。” 郝汉道:“这桩案子在当年可是震动江南的大案,我在泰州厢军当差之时,常听旁人说起。听说这桩灭门案官府一直没查出凶手,至今悬而未决,还是一桩无头案。” 喻雨芙点头道:“哥哥心仪的那个女子便是薛仁宝的女儿,名叫薛梦泽,她死了之后,哥哥很伤心,誓今生不娶,从此也不再对其他女子动情了。这些年来,哥哥一直在追查当年薛家灭门惨案的凶手,可是始终没有头绪。” 郝汉喟然叹道:“你哥哥可真是个重情之人。” 喻雨芙忽然脸上一红,现出忸怩之态,打手语道:“倘若我也如薛小姐一般,你会不会也如哥哥一般?” 郝汉登时慌了,急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你别胡说,你好端端的,怎说这种话?无论生何事,我都会好好护着你,不让旁人欺负你,更不会让你……让你……”忽地热血上涌,斩钉截铁道:“倘若真的那般,我便陪你一块去死!” 喻雨芙一颗心砰砰乱跳,却是满心欢喜,拉过郝汉一只手,在他掌心写道:“郝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写完双手紧握郝汉的手。 郝汉觉得自己快要眩晕过去,这是他与喻雨芙之间头一次在口头上表白情愫,他心神一荡,一把抓住喻雨芙的手,只觉此刻心中忽然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怎奈何平日里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此刻一条舌头却如僵硬了一般,呆呆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两人只这般默默四手相握,互相凝视,眼神中柔情万种,浑忘记了周遭他物、天地岁月。过了良久,两人方清醒过来,松开对方的手,心中都是说不出的喜悦甜蜜,只觉方才那一握恍然若梦。 第十七章 恶虎拦路(下) 翌日一早,叶衡等人在无锡城北门口与钱珺瑶及跃马镖局一众人会合,钱珺瑶引见了双方,此行跃马镖局受雇的一共有四十三人:一名镖头、两名趟子手和四十名镖师。 众人见得那镖头,不禁呆住,原来这镖头是个胡人,身形高大,直似铁塔,须皆为栗色,颔腮上的须髯支张狂舞,与一头短连成一体,一双褐色虎目向外鼓出,精光炯炯,鼻大口宽,面目极是粗悍,他上身半袒,胸前半披着一件不知什么野兽毛皮矾制而成的坎衣,赤着的双臂肌肉虬结,直比他的头颅还要粗大,一条帆布短裤及膝,裸着长满髭髭黑毛的小腿,脚踏一双毛皮短靴。腰间挂满了两尺来长的小斧头,足有十数柄,也不知是做何用途,背上负着一把双刃大斧头,光是斧面,便有车**小。 郝汉只略一打量这人的形貌,心中便暗自喝了声彩:“呵!好家伙!好一条彪形大汉!叶老哥虽然体格彪壮,但与这胡人一比,可就相形见绌了。” 那胡人被众人直勾勾地盯着,却显得有些难为情,歪了歪头,搓了搓头顶那蓬干枯凌乱的短,咧嘴笑道:“我叫毅基斯,是从西边很远的地方来的。”一口汉话说得竟十分流利。 郝汉见他这副憨戆之状,登时对他生出一种亲切之感,有心结纳这人,道:“毅基斯前辈,你好。” 毅基斯又搓了搓头,讪讪一笑,道:“可别叫我前辈,老毅我才二十二岁哩。” 众人都颇觉错愕,均想:“这胡人瞧上去却哪里像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只因胡人与中土人的样貌大为不同,故而对相貌年龄的辨识目光也大不相同,在中土人眼中,西方胡人男子的样貌较同龄的中土男子更为老成,加之这胡人汉子体格高大、样貌粗犷,乍一看确是更像是个中年之人。 叶衡道:“敢问毅基斯镖头是从西边哪个国家来的?是波斯还是大食?” 毅基斯道:“我是从大秦(按:其时的东罗马帝国,后称拜占庭帝国,其都城君士坦丁堡曾为古希腊移民城市)来的,我是纯正的希腊人的后代(按:毅基斯一词在希腊语中意为最坚之盾,在古希腊神话中是神王宙斯送给女儿雅典娜的盾牌,由火神兼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打造,又称羊皮盾,其质坚固无比,可让任何攻击它的长矛利剑折断。寓意为:永远无法被突破的防线),我十五岁时跟着商队从丝绸之路来到了中土,途间行了三年,我已在中土呆了四年啦。” 叶衡讶道:“只四年,你的汉话竟说得这般流利了?” 毅基斯笑道:“嘿嘿,我外祖母是中土人,我外祖父往年来中土做生意,认识了我外祖母,就把我外祖母带回了大秦,后来生下了我母亲,我母亲又生下了我,我从小便跟外祖母学汉话,还经常听她讲中土的人情事迹,所以我从小就对中土十分向往,想来中土游历一番,后来我迫不及待,没等到成年便过来啦。”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都觉这胡人汉子甚是可亲。当下两批人合在一起,启程出。那十万两银子重量着实不轻,用十多辆镖车载着,行不快不缓。到得江阴时,已是次月初二,离叶衡与另外四拨各派弟子约定的取齐之日还有三天,众人便决定在江阴城休整三天,等会和了那四拨各派弟子再一起出。 郝汉内伤早已痊愈,这三天他一有空闲,便与毅基斯、罗暄凑到一块喝酒,那毅基斯也是好饮之人,三人交杯换盏,好不快活,喝酒之时毅基斯常讲一些西方的风土人情给他们听,那些人和事郝汉闻所未闻,只觉得甚为新奇,不能以常理度之,不由地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除此之外,毅基斯总爱讲一些西方的战争故事,什么条顿森林之战、什么梅托罗战役、什么马拉松平原之战,当他讲到四百多年前,古希腊各大城邦纷争不断,终被他国乘隙捣虚,惨遭覆灭之时,不由地捶桌叹息,感慨万千。郝汉每每听得聚精会神。这一日,毅基斯讲到了他们的祖先斯巴达人抗击波斯入侵者的故事,当他说到斯巴达国王带领三百勇士在温泉关抵御波斯百万大军、最后全部阵亡之时,郝汉只听得热血如沸,忍不住一撂酒碗,拍案赞道:“好汉子!这三百死士当真是铁铮铮的好汉子!我郝汉若是能结识他们,定要与他们喝个痛快!”他出身行伍,最爱听的便是这种热血男儿驱除外敌、马革裹尸的悲壮故事,随即想起七年前金城驿一役,陶殿直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命令自己在内的五百多名弟兄断后,最后多数兄弟战死,只活下来五十多人,不由地心生共鸣,激动难抑。毅基斯虽未从军,但他却与郝汉一般,也是个喜欢戎马故事、血气方刚的尚武男儿,他见郝汉这般反应,知是遇合之人,心头大是欢喜,与郝汉有说有笑,连尽几大碗酒。 堪堪到得初五这一日,那另外四拨各派弟子6续赶来,与众人合了六十多人,即日启行,一齐出了江阴城,折而向西,一路夜住晓行,过了常州,得到江宁长江岸边,雇了几条大船,装货载人,浩浩荡荡地渡江而去,好不壮观。不一日便踏入了淮南西路境内。 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而得国,物类相感,是以向来对武将存有防范之心,为防武将哗变、藩镇割据的局势重演,于是实施重文抑武、强干弱枝之国策,加强中央力量,削减地方权势,故而在州级行政区划之上又设路,路受中央直辖,监察并管理地方,路治设有四司,分管其地财政、军事、刑狱等事务。 这淮南西路位处安徽一带。其时淮南西路山林之中时有匪盗出没,**势力多分布于淮南至西川一带。众人携有巨资,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上极为谨慎,饮食格外注意,以防有不轨者在饭菜中做了手脚,歇宿时总要抽出些人来,轮流看护银两,而睡觉之人也是抱着兵刃和衣而眠,以便变故突之时,能够及时应付。 这一日行到一处深山之中,周遭地势突兀森郁,众人听山外的猎户说,这片山区唤作飞鸾岭。 山路不平,车马颠簸,偏生天公又不作美,众人深入山中几十里时,忽地泼下大雨,众人退也退不得,只能顶着大雨继续前行,可那雨水浇得山路泥泞不堪,众人脚下湿滑,马匹更是蹄子打蹶,举步维艰。郝汉见喻雨芙被雨水浇得浑身打着冷战,心中怜惜不已,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出一股炎阳真气,喻雨芙登感寒意尽去,浑身暖烘烘说不出的受用,冲郝汉甜甜一笑。 山路狭窄,只够两辆马车并行,六十几人加上十多辆载银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迤逦而行。郝汉行在队伍中间,走着走着,忽然前面人止步不前,整个队伍停了下来。队伍后方一人喊道:“前面怎么不走了?”前面一人答道:“车轮陷进泥坑,马拉不出来了!” 郝汉挤到前面一看,见一辆马车的右轮陷入一个积满水的泥坑之中,泥水浑浊,看不清坑有多深,但车轮已几乎陷到轴心,一名镖师连扬马鞭,催马前行,那马兀自使劲往前拉,蹄子在原地蹭出四条深沟,却也无济于事。那镖师收了鞭子,叫道:“来几个人,一起使劲。” 近处的人都围了过来,口中吆喝着号子,一齐前推,怎奈何这水坑边缘泥土松腻,好不容易推出了几寸,车轮一打滑,又猛地倒陷回去,反倒溅了周围人一身泥浆,众人又是泄气又是恼火,各自骂骂咧咧地咒起天来。 忽听一人粗声道:“你们让开,让我来。”只见毅基斯拨开围在马车旁的人群,走到马车右轮旁,摘下负在背后的大斧头,交给旁边一名镖师。一名趟子手喊道:“毅镖头要劲啦,大伙撤开嗓子,吆喝起来,给镖头助威!”众镖师轰然应了,大声吆喝了起号子来。毅基斯半蹲下去,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双手搓了搓,抓住车轮两边,深吸了一口气,似在铆劲。 叶衡道:“咱们也去搭把手罢。”一名镖师道:“叶大侠尽管在旁瞧着,且看咱们镖头的手段。”叶衡吃了一惊,道:“这可是一车沉甸甸的银子啊,怎么也有个八百斤罢?”那镖师笑道:“八百斤于咱们镖头来讲,也不在话下。” 只见毅基斯上半身肌肉渐渐鼓涨,皮肤也堪堪泛红,郝汉看得奇怪,心道:“这是什么古怪名堂?”猛听毅基斯沉喝一声,双臂一抬,竟将马车一侧猛地抬了起来,这一抬之力,少说也有千斤,众人见状都不禁暗喝了一声彩:“好大的力气!”。一名镖师赶忙上前拉住马缰,将马车赶离深坑,毅基斯松开双手,暴涨的肌肉立刻消了下去,皮肤上的红潮也渐渐褪了。 郝汉拊掌赞道:“毅兄好大的力气啊!”毅基斯十分自豪,笑道:“我们的祖先斯巴达人便是大力神海格力斯传承下来的血脉,大力神的子孙都是大力士。” 当下众人将双排马车改为一排,避开那深坑而行。这般又行了五六里,道路渐阔,足够四辆马车并行,众人将队伍略微疏散开来,不似方才那般壅塞挤。正行间,忽听前方垭口处有一阵马蹄激踏泥水的声响传来,众镖师心中一凛,均想:“此时天降大雨,这深山老林之中,怎会有人骑马?多半是强人来踩盘子。”一名趟子手赶忙竖起一面杏黄镖旗,那旗上绣有一匹骁健骏马,趟子手迎风扬了一扬,吆喝起趟子:“讨赏百家饭,跃马过平川!”算是向来人递上了门坎。 只见垭口驰出一匹青骢马来,马上乘者做短打装束,是个中年汉子,对趟子手的吆喝恍若未闻,从镖队旁边飞驰而过之时,却有意无意地斜瞟了一眼镖车的车轮。 毅基斯道:“各位留意了,咱们可能遇上强盗拦路了。”众人闻言都打足了十二分精神,以防强盗来袭,郝汉也走到喻雨芙所乘的马旁,贴身护她。又行两三里,忽地又听背后马蹄声响起,众人转头一瞧,见这次是一匹枣红马顶着大雨奔来,马上是个青年乘者,也是一身短打,这人赶上镖队之时,一名镖师冲他叫道:“这位英雄,可否下马一叙?”这人却头也不回,迳自策马疾奔,在前头转弯处一拐,不见了踪影。那喊话的镖师道:“糟糕,咱们可能被人包了饺子!如此当真进退不得啦!” 毅基斯道:“事已如此,只得向前直闯,且看有什么变故。”众人应了,各自手按兵刃,一边缓缓前行,一边眼观四处,留意周遭境况。行到下一处垭口之时,却见垭口已被一块巨石堵住住大半,瞧那间隙,人和马匹通过倒也无碍,马车却决计难以挤将过去。 郝汉只听旁边一个镖师低声嘀咕了一句:“糟了,恶虎拦路。”郝汉心中大奇:“分明只是块石头,何来恶虎?”说道:“咱们过去搬开就是了。”说罢便要上前。 那镖师急忙拉住他,道:“万万不可,这是此间山头上的绿林中人与咱们为难。咱们走镖的与绿林道有个相沿成习的规矩,若是像现下这般碰到了拦路的物事,不可硬闯,也不肯搬移。若是搬开了,便是折了这座山头瓢把子的面子,伏在周围的强人便也不跟咱讲什么规矩了,直接兵戎相见,冲出来抢镖。”郝汉道:“那可怎么办?总不能飞过去罢?”镖师道:“须得我们镖头上前打个招呼,斡旋一番。” 这时节,毅基斯已走到那巨石之前,高声喊道:“这座山里的朋友,我们是跃马镖局的,你们出来罢。” 第十八章 身陷险地(上) 话音刚落,只见一条人影从左侧山顶上窜出,纵身一跃,贴着崖壁滑下丈余,跟着双脚在崖壁上一蹬,向对面崖壁窜去,半空中身子一扭,折了个跟斗,双脚便踏在对面崖壁上,反窜回去,如此般在两面陡峭如削的崖壁间来回飞掠而下,灵匹捷燕,几个周折,便落到了那拦路巨石之上,众人见状,均对这人的轻功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见这人是个黑衣蒙面、头戴斗笠的瘦汉,他瞥了一眼插在镖车上的镖旗,又打量了一番毅基斯,开口道:“敢情是跃马镖局六掌柜的。” 毅基斯奇道:“你识得我?” 蒙面瘦汉阴阳怪气道:“江湖传闻跃马镖局六掌柜的是个大胡子生番,在下也是略有耳闻。” 毅基斯不知生番是蔑称,拱手道:“你知道我,老毅我却不知道你,敢问这座山头当家的程老前辈可在?”瘦汉冷冷一笑,道:“你说的可是程连云?那老骨头已不在了,这座山头也早已不归连云寨了。”语气颇为倨傲。毅基斯问:“那归谁了?”瘦汉傲然道:“已归咱天煞帮了。” 毅基斯一惊,道:“原来你是天煞帮的朋友,瞧你轻功不错,你肯定就是天煞帮五当家的孟七了。”瘦汉道:“好说,好说,六掌柜的既知咱天煞帮的名头,也应知道咱的规矩了。” 毅基斯摇头道:“什么规矩?我不知道。”孟七阴恻恻道:“六掌柜在江湖上也混了许久,连咱天煞帮‘过路留一半’的规矩都不知道吗?”毅基斯奇道:“一半?”孟七道:“不错,咱天煞帮向来有这么个规矩,无论是镖师还是商贾,不管有没有交情,只要打从咱的地盘上路过,须得留下所携的一半财资,只要留下一半我们便不与为难,否则便请打道回转,另寻他路。” 毅基斯不由地微恼,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若是将镖银遗失走漏,叫我们如何跟主顾交代?”孟七一挥手,道:“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掌柜的既不肯入乡随俗,那就请回。”说完不容分辩,提身一跃,又如方才从山顶窜下来那般,在崖壁间来回飞掠,跃上山头,一晃便不见了人影。 毅基斯大是气苦,苦着脸回到镖队,对众人道:“这人忒也不讲道理了。”叶衡道:“听方才毅镖头与那人说话,对方好像是天煞帮的孟七。”毅基斯点头道:“正是。”叶衡道:“这孟七外号鞋底抹油,这一身轻功果然不俗。” 郝汉笑道:“鞋底抹油?这外号可当真有趣,若真是鞋底抹油,方才他在那光秃秃的崖壁上一踩,岂不是要打滑,失足掉下来栽个大跟头?”眼下形势堪忧,众人心中本都有些焦虑,可给郝汉这么插科打诨着一打岔,都忍俊不禁,可一笑完,不禁又犯起愁来,眼前强人挡道,却如何是好? 叶衡道:“毅镖头,贵镖局往年可在此间行过镖吗?”毅基斯道:“我方才也纳罕,我两年前还打这儿走过一次镖,当时这儿的山头归连云寨管,那寨主程连云与我们跃马镖局素有交情,怎可能拦咱们的路呢?想不到却被天煞帮给占了。”叶衡愁眉紧锁,道:“想不到让咱们碰上了个硬茬,这下可不好对付了。” 郝汉问道:“天煞帮当真这般不好惹?”叶衡道:“这天煞帮是中原第一**势力,十多年前在西川迹,那总瓢把子叫柯万江,他还有五个结拜弟兄,方才‘鞋底抹油’孟七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兄弟六人一同经营天煞帮。原本他们只在西川以马帮生意为幌子,暗地里做那马贼的勾当,专劫往来于茶马古道之上的行商走贾,后来因为民无实据可举,官家也愿不究,他们便恣意放纵,兼并了西川各处的贼匪强人,势力逐渐扩大,后来西川的大小匪窝被他们兼并的兼并,铲平的铲平,他们得陇望蜀,野心勃勃,于是又向东扩张势力,却没想到这么快便扩到了淮南。如今天煞帮势力庞大,帮中马贼、山贼、水贼各种匪类沆瀣一气,柯万江除了那五个结拜弟兄之外,手下的悍将更是数不胜数,像**‘银鲤子’申屠钟、马贼‘追风十二骑’、‘铁公鸡’单侗官、‘屠佛罗汉’十障和尚,这些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物,都被柯万收服麾下,凭天煞帮如今的势力,足可与一方官府或整个中原正道门派分庭抗礼了。” 毅基斯忿然道:“如今这天煞帮可是我们走镖这一行的大对头,谁也莫想跟他们攀上交情,他们根本不讲什么规矩道义,忒也霸道了!”叶衡道:“毅镖头,你们常与这些**人打交道,应付这种事比我们更在行,眼下该如何是好,你来决断罢。”毅基斯道:“这伙人已经吃定咱们了,前方定肯定有埋伏,要是硬闯,肯定大大吃亏,我们走镖的在刀口上讨生活,遇上这等事自也没话可说,可是累得大伙儿与我们一起遇险,可就不妥啦。” 钱珺瑶道:“都是小女子累得大伙儿受罪了。”叶衡道:“毅镖头和钱小姐说哪里的话,如今咱们既然一道同行,就当彼此照应,何况毅镖头保的这趟镖是钱小姐赠与我们中原正道的资费,我们担当护镖之责也是义不容辞之事。” 毅基斯道:“总之前方十分凶险,咱们还是折回为好。”叶衡点头称是:“我也是这般以为,咱们不可再往里深入了,前方垭口、峡谷众多,咱们一旦进去,强人居高临下,吃亏的必是咱们,看来如今也只能退出这深山,另作打算了。” 毅基斯道:“不过大伙仍须小心了,那孟 武襄刀 第 16 部分阅读 七虽说让咱们另寻他路,可咱们的后路极有可能已被他们断了,这天煞帮在江湖上恶名昭彰,不可能这般轻易让入手的鸭子飞了,极有可能在咱们回去的路上截杀咱们。”他虽汉话说得流利,但毕竟只在中土流连了四年,对中土的谚语俗语却不甚谙熟,来到中土以后,听旁人说得多了,便也跟着学了一些,此刻却把煮熟的鸭子说出了入手的鸭子,只因这“入手”二字与“煮熟”二字读音颇为接近,他一直混淆其间。一名镖师笑着提醒道:“镖头,是煮熟的鸭子,不是入手的鸭子。”毅基斯张大了嘴巴惊道:“难道你们中土的鸭子被煮熟以后还能飞吗?” 众人闻言又笑了起来。这中土的谚语多数都有各自来历,广为流传之后,人们却只对那谚语耳熟能详、习以为常,而那背后的来历典故却没人记得,久而久之,便佚失湮没,难以考究。众人虽觉好笑,却也不知这“煮熟的鸭子飞走了”的谚语如何而来,不知该何从解释,只弄得毅基斯在那兀自费解惊诧,苦思不得其解。 众人当下队尾改队,往来路折返。此时已过中午,大雨滂沱不息,天黑之前能不能走出这深山,正是众人眼下最为担忧之事,一旦夜幕降临,镖队还耽在这深山之中,那可是万分凶险。没走出几里,遥遥就见退路的一处垭口也被一块巨石封住,众人心中一凛:“这伙强人果真没打算放我们出去。” 毅基斯见这伙强人处处刁难,也不讲那些规矩了,走上前去,使劲推动巨石。那巨石甚是沉重,饶是毅基斯膂力惊人,也只能一寸一寸地推移,这般推了一会,巨石总算错开半丈来宽的间隙,毅基斯停下手来,正要再铆一股劲一口气推开,忽见对面银光闪动,一蓬寒星飞射而来,毅基斯急忙往巨石背后一闪,只听叮叮当当声响不绝,一些暗器尽数碰到了石头之上,纷纷坠地,还有一些穿过间隙,飞出老远,这才势竭落地。毅基斯耳听再无暗器撞击之声,方从巨石后探出身来,朝峡谷中张望,却不见人影,心想:“这施放暗器之人好快的身手!” 叶衡上前拾起一枚暗器,见是熟铁打造的三棱镖,镖尖隐隐泛着绿光,显然是淬有剧毒。一名雁荡派的弟子忍不住骂道:“这帮匪类,不正面来抢镖,却这般暗施偷袭,忒也下作了!”一名镖师道:“大伙都小心了,这帮强人不讲规矩,恐怕什么卑鄙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众人又继续前行,他们生怕再遭暗器偷袭,行走时特别四周境况,可这场大雨对视野听觉皆有妨碍,令众人觉察周围动静时格外耗费心神。 郝汉此刻最担忧的是喻雨芙不会武功,万一敌人突然难,她难以防范。他一手紧抓住喻雨芙所乘之马的缰绳,一手按住背后的刀柄,心中打定主意:“我定要保得雨芙周全,不能让她受一丝损伤。”一念及此,朝马上的喻雨芙望去,见她也正望着自己,眼中没有一丝恐惧之色,她冲郝汉微微一笑,似在宽慰他不要担心。 又行了七八里地,忽闻左林中传来一阵窸窣之声,众人心中一凛,纷纷拔出兵刃、扣住暗器,只见不远处的一簇灌木丛轻轻摇拽,有几人正要掷出暗器,却见密枝缝隙中露出一对尖耳来,众人一怔间,一头獐子钻了出来。这獐子见这许多人站在不远处,自然胆怯,掉头又钻回了灌木丛后面,踏蹄跑远了。众人呆了半晌,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跟着相顾摇头苦笑。 第十八章 身陷险地(中) 天空原本乌云密布,不到酉时,周遭就暗了下来。叶衡叹道:“照这般下去,午夜之前咱们都休想走出这深山,这般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天下着雨,没法点火照明,摸黑走行山路本来就十分凶险,又有天煞帮的歹人暗中环伺在周,不如趁着天还没全黑下来,寻处可避雨又易守难攻的所在,守到天明再行。” 毅基斯道:“是啊,咱们若是赶夜路,可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鸡鸭鱼肉了。”一名镖师忍不住笑道:“镖头,是砧板上的鱼肉,没有鸡鸭。”毅基斯又是一脸费解之色,奇道:“当真奇怪了,难道你们中土的砧板只剁鱼肉,不剁鸡鸭吗?” 众人这一次又被问住了,不知何以作答。叶衡叹道:“这鸡鸭鱼肉之事咱们日后再说,眼下找个山洞之类的所在才是正经。” 说也运佳,众人刚走一程,便见得一处山洞。几名镖师打了火把,先行进去探查一番,见并无野兽栖息,出来知会众人。山洞又高又宽,可容马车进入,众人将镖车也驱了进去。众人在洞内生了几堆火,靠在火堆旁烘烤衣服,取出干粮来分吃,吃完之后,展开铺盖,一半人歇息,一半人在洞口守护。 到得夤夜时分,外面大雨忽然停了,众人替换守夜。过得片刻,忽闻洞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原本周遭一片静谧,这蹄声突起,熟睡中的众人都猛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起身来到洞口,只见洞外树林中火光点点,密密麻麻地连成一大片,火光忽明忽暗,越来越近,显然是许多人持着火把正往这里赶来。洞内众人大惊,纷纷拔出兵刃,准备迎敌。 叶衡道:“大伙先退回洞中,看来人有何意图。”众人应了,往里退了数丈,只留叶衡一人在洞口应付。火光近了,叶衡看清来人足有上百,都是黑衣劲装,为的是一十二名头戴斗笠的骑者,难得的是这十二人胯下坐骑都是清一色的大宛骁驹,端的神骏不凡,叶衡一惊,心头蓦地冒出来五个字来:“追风十二骑!”他定了定神,朗声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追风十二骑’驾临,幸会幸会,不知来此有何见教?” 十二骑中左一人说道:“你既知我们追风十二骑的名头,就应当知道我们的总瓢把子是谁,你们跃马镖局现下行到了咱总瓢把子的地盘上,却不给咱总瓢把子和五当家的面子。”叶衡道:“在下并非跃马镖局之人,而是杭州西泠堡的叶衡。”十二骑中当间一人说道:“敢情是叶大侠,失敬,失敬。” 叶衡道:“不敢,在下等人与跃马镖局的各位镖师一道同行,日间多有冒犯,是在下的人不懂规矩,冒犯了贵帮,不干跃马镖局的事,望乞各位好汉转达贵当家的,宽宥我等无心之过,在下足感高谊。”左那人说道:“好说,好说,我们总瓢把子宽厚仁义,想来也不会怪罪你们,不过你们打咱的地盘上过,也要守咱的规矩,无论是谁,只要携了财资,路过咱天煞帮的地盘,便要留下一半,只要叶大侠肯交出一半,我等立刻在前引路,恭送各位出山。” 叶衡本以为报出西泠堡的名头之后,便能震慑住这伙人,没想到他们连西泠堡都不放在眼中,还要继续为难。他道:“诸位朋友可真会说笑,人家干镖局这一行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靠的信义和道上各家朋友的照应吃饭,贵帮取了人家一半的镖,岂不是要砸人家的招牌?何况镖师这一行向来是栉风沐雨、南北奔波的营生,着实辛劳不易,还望诸位朋友不要为难。” 右一人大声詈道:“娘的,哪来的这许多废话,咱客客气气地跟你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留不留,不留咱这就杀将进去,将你们杀得一个不留,到时候镖银全他妈是咱的!”叶衡见与这伙人毫无商量的余地,对方更是已撕破了脸面,当下也不再跟他们客气,冷笑道:“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被人收为鹰犬,还有脸在这罗唣不休。” 这追风十二骑原本在西川一带独据几处山头打劫作案,后来与天煞帮火并不敌,十二人只得屈服于天煞帮之下。如今追风十二骑虽已在天煞帮麾下效力时久,但内心中却仍将当年惨败之事视为生平奇耻大辱,此时听闻叶衡这番讥讽之言哪能不恼?右那人骂道:“你找死!”一挥手,身后一排人丢下火把,上前几步,掏出暗器往洞内攒射,叶衡猜想那暗器多半有毒,不敢怠慢,闪身往洞内退了几步,挥舞铜棍,击落暗器,其他人见状也都上前拨打暗器,一时之间,山洞内叮当之声不绝,火星更是四处迸溅。 这夤夜时分是人身体最为倦乏、精神最为不振之时,况且众人这一阵舟车劳顿,人困马乏,加之日间提心吊胆,草木皆兵,心神大为耗费,此刻都是勉强打足精神应敌。天煞帮的强人白天不正面来抢镖,偏趁这时突袭,足见其狡猾奸诈。 一阵暗器过后,洞外传来一阵叫骂之声:“缩头乌龟,躲在洞里不敢出来了吗?”“哈哈,你们能躲到呵呵,还是出来就范罢。”跟着便听洞外一阵哄笑。洞内有几人沉不住气,想要冲出,被叶衡等人拉住。叶衡道:“不可莽撞,敌人在外面暗器伺候着,咱们这许多人一齐冲出去,洞口拥簇不堪,地形逼仄,施展不开手脚,必然成了他们的靶子。” 罗暄道:“我有法子冲出去,你们跟紧我。”说完提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一口酒,却不下咽,只是含在口中,当先冲出洞口,众人牵过马车,拥在一起,跟在后面。果然一出洞口,各种暗器便密如浽溦般地迎面罩来。罗暄猛地张口,喷出一大片酒雾,这酒雾上附着了浑厚的内力,直喷出两丈有余,迎上那密密麻麻的暗器,暗器力道不敌酒雾,尽被截落。众人趁着这空当,往洞外冲出。第二拨暗器又至,此时众人已在洞外散开,暗器也不如头一拨那般密集,散射而来,罗暄又灌了一口酒,脖子一甩,将酒雾吐成一道好几丈宽的雾墙,但酒雾一分散,力道也跟着分散,不如上一次直喷而出那般强劲,有一些来势劲疾的暗器,穿透了酒雾,飞射过来,众人随手用兵刃拨落。 有了这酒雾做掩,众人也不再忌惮,迳朝那些黑衣人迎了上去,一照面便斗在了一处。这两百多喽啰武艺都不怎样了得,不是众人对手,那追风十二骑却个个都是好手,不但马术精湛,身手也是奇佳,他们十二人都皆使一对马刀,双手舞刀,只以双腿控马,一面策马迂回游走,一面伺机攻击,手起刀落处,总有头颅、残肢纷飞而起,嘴里还不时出唔噜唔噜的怪叫声,令人闻之胆丧几分,罗暄、叶衡几人见状,冲向十二骑,想要将他们缠住,但十二骑仗着有马,不与这几位高手正面交锋,迂回往复,专找武功弱的人下手,罗暄等人只得展开轻功,逐一追击。 郝汉携了喻雨芙,护着她向外突围。众镖师和三十多名各派弟子则护住镖车,向外杀去,其他人各自与喽啰斗在一处。罗暄和叶衡毙马于先,将追风十二骑中几人的坐骑打翻在地,与骑者交起手来。其他骑者见状,忙纷纷策马绕开。 毅基斯从腰间拔出一柄小斧头,猛地朝一个骑者掷去,那骑者听得沉厚的撕空之声传来,下意识地举刀一格,锵地一声,飞斧击在刀上,骑者虎口一痛,手中马刀竟拿捏不住,脱手飞了开来,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还未定下神来,又见一柄飞斧飞旋而至,此时想要打马避开已然来不起,心中一凉,那飞斧已至,正中胸口,飞斧余劲未竭,直将这人从马上带了下来。郝汉见状,心道:“原来毅镖头的这些小斧头竟是用以投掷伤敌的暗器。”这时忽见一骑从毅基斯后方兜来,马上骑者抡刀朝背后砍去,毅基斯却恍似不知。郝汉心中大急:“这毅镖头蛮力倒是挺大,应变却是太过笨拙。”想要提醒已经不及,眼见那一刀劈落,毅基斯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却浑然无事。忽然之间,毅基斯背后被马刀砍中之处的肌肉应激暴涨数寸,反倒将马刀激弹开来。那出刀的骑者一怔,勒马回转,见毅基斯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他瞅了瞅自己的刀刃,又瞅了瞅毅基斯,吃惊不小,正疏神间,毅基斯已挥起那柄大斧,斧面迳朝那骑者的坐骑拍去,只听嘭地一声,这骑者连人带马直飞出老远,半空中那大宛马一声闷嘶,跌入一片泥潭之中。 叶衡大声赞道:“毅镖头好厉害的横练硬功!”毅基斯仰天哈哈一声大笑,道:“这是我们希腊古代流传下来的战技,叫做‘石肤霸体术’,练到极致,刀枪不入!” 第十八章 身陷险地(下) 这时叶衡和罗暄也各自料理了一骑,这般下来,追风十二骑已连折四人,而己方也折了八名各派弟子和五名镖师。叶衡堪堪觉关窍,喊道:“十二骑既不与咱们正面交锋,咱们也不必管他们,所有人靠在一处,朝一个方向突围。” 众人各自摆脱缠斗对手,聚集在镖车旁,那剩余的追风八骑见他们抱团,果然不敢贸然冲上,只在外围迂回,伺机而动。众人合力突围,这伙喽啰哪里拦得住,步步溃退。众人堪堪杀出了一条通道来,冲出了重围,正要往东面撤去,忽听追风八骑中一人唿哨一声,东林中倏现一面火把,又杀出几百人来,将众人的去路兜住。原来天煞帮在这附近早有埋伏,不容众人轻易走脱。 毅基斯道:“没法子了,只能使禁功了,你们跑开些,跑得越远越好!”几名镖师闻言变色,急忙拉住毅基斯,纷纷道:“镖头,不可使那招啊!”“镖头,那禁功太过凶险了,不到万不得已可使不得呀!”“镖头,你若使出那禁功,我们可制不住你啊!”其他人闻言皆是大惑不解:究竟是什么武功,还有这许多顾忌?竟让这些镖师怕成这般? 东面林中的那上百喽啰正往这里奔来,众人正没做理会处,叶衡忽道:“大伙挨近些,手携着手,待少时对方火把全灭之后,咱们便向四周抛掷暗器,造出混乱,然后一齐趁乱从北面杀出去。” 郝汉奇道:“可如何让他们的火把全都熄灭?”叶衡道:“我自有法子,大伙找些布条,塞住马耳,再捂紧自己耳朵。” 众人虽然不解,但仍依言而行,外围的喽啰们见状,大感稀奇,都不知这些人何以突然捂上耳朵。叶衡从丹田中提了一口真气到喉间,猛地张口,将真气吼送出去,这真气一脱口,便化为雷霆万钧之势,如山洪暴、大坝决堤,沛然涌出,众喽啰们脸色登时一变,只觉耳边雷声滚滚,气血翻腾,五脏六腑似要从腔中蹦出一般,有内功的强运内力相抗,不会内功的只能捂住耳朵,涨红了脸在地上打滚,形状极为痛苦。 郝汉在干云庄尝过这吼声的苦头,心知没有内力之人定然抵抗不住,忙伸出手掌,抵在喻雨芙背后,将内力渡入,助她抵抗这吼声。喻雨芙正觉脑中嗡鸣不已,头晕目眩,忽然一股热息从背后涌入体内,登时神清智明,浑身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泰。这般郝汉自己便没法捂住耳朵,可说也奇怪,此刻他耳朵暴于这吼声之下,竟觉不出难受,心神极为沉稳,没有一丝烦恶之感,与上次在干云庄被这吼声吼得气血贲张、心神把持不住以至从屋顶上坠落下来的状况大为不同,他略一筹思,便即了然:“是了,我已修练了半部夺化培炁诀的精奥玄功,如今这身内力与那时怎可同日而语?” 叶衡这吼声不但将周围的喽啰们吼得痛苦不堪,更是将他们手中火把催迫得摇曳不停、明灭不定,毅基斯见叶衡这吼技奏效,也撤开喉咙,张口咆哮了起来。比之叶衡浑厚悠长、沉如轰雷的吼声,毅基斯的咆哮更趋于刚厉威骇,便如同千百头狮虎一同嘶吼,摧枯拉朽,慑人肝胆,却能与叶衡的吼声之威不分轩轾,叶衡暗自佩服:“这般充沛的咆哮足可与我的万钧吼一较长短了。”毅基斯所使的乃是一门名为“战嗥”的西方武学,由维京人所创,是一门将体内原始之力以咆哮释放而出的高深战技。维京人在战场之上骁勇异常,作战之时,时常咆哮一声,鼓舞士气或威慑敌人,久而久之,便掘出了这门武学。 这两道震耳欲聋的巨响叠加在一起,宛如巨浪伴狂风,那喽啰手中的几十枝火把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页页小舟,无力相抗,渐被吞没,噗噗噗地尽数熄灭,周遭立刻暗了下来。 众人趁着敌人还没缓过来,各自掏出暗器,向周外撒出,一时之间,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众人当下手携着手,牵了马车,以黑暗为掩,向北冲了出去。此刻天煞帮的喽啰们不是被方才的两道巨响震得头晕目眩,便是被暗器射中,已乱作了一团,加之周围一团漆黑,一时间哪里分辩得出敌友,就这般任由众人逃了开去。 众人摸黑而行,不一会便将天煞帮帮众远远抛在后头。方才混战之中,众人丢失了好几辆镖车,但此刻刚脱虎口,也无心计较了。 天色渐明,东方已露鱼肚白,众人来到一处山路的岔道口,稍作停留,给伤者包扎了伤口,清点了人数,还剩四十多个人。 一名负伤的九华派弟子叹道:“早知还不如留一半银子给他们,让他们放咱们过去,总也好过把命搭在这里。” 叶衡苦笑道:“一半的银子?打从一开始,这帮歹人就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把咱们所有银子都抢了去,他们明知咱们不会交出一半银子,还提出这等无礼要求,咱们与他们斡旋,可他们哪由得咱们分说?这分明便是强取豪夺!”他朝后面望了望,面现忧色,道:“咱们带着这么沉的银子,又有这许多的伤者,行太过缓慢,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被他们追上,此间天煞帮的人手恐怕不止千人,其他山头必也伏着许多人手。” 郝汉忽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摆脱这伙强盗。”众人齐声问道:“什么法子?”郝汉一指方才经过的路面,众人借着熹微光亮望去,见路上洒落了不少银子,想是方才逃得匆忙,车马颠簸,有些装银子的木箱被震开,一路上不经意抛了一些,又因方才天色太暗,以至于并未觉。 郝汉说道:“那伙强盗定会循着这些银子追来,被他们追上也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咱们可以引开追兵。”说着又指了指前面的岔道,“可以由一人骑着快马,走其中一条路,一边走一边扔下银子,其他人走另一条路,那伙强人追到这岔道口时,定会循着银子去追,这样便可引开追兵了。” 毅基斯道:“可引追兵的这个人该如何摆脱追兵?”郝汉道:“引追兵的人轻装快马,那伙强人恐怕难以追上,咱们只要约定个地点,甩下追兵之后,再去与众人会和便可。” 叶衡点头道:“此计甚好,即使这伙强盗机警,兵分两路来追,兵力必然分散,大伙就算被追上,也好对付一些。好,事不宜迟,就由我去引开追兵罢。” 毅基斯道:“还是我老毅去罢,我是走这趟镖的镖头,怎可让旁人去涉险?”郝汉摇头道:“叶大哥和毅镖头都不行,你们二人体格健硕,身子自也不轻,骑在马上肯定跑不快。”罗暄道:“要论身形体重,我是最轻的,那自然由我去了。”钱珺瑶道:“还是让我去罢,一来我身子轻,二来都是我带来的银子惹来的祸端,一切当由我来担待。” 众人均知引开追兵是个极其危险的使命,对方的追风十二骑还剩下八骑,那大宛马脚程极快,很容易被追上,且对方人多,必然寡不敌众,极可能会有性命之虞,众人虽均是同样的心思,此刻却都争着要去。 郝汉道:“大伙都别争了,还是让我去罢。”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反对,又纷纷自告奋勇,郝汉道:“并非小弟要逞匹夫之勇,其实由小弟去最为适合,只因小弟过去在军队中经常骑马打仗,比各位更擅长驭马,定能摆脱追兵。”其实在他想出这个法子之时,便已有此打算了。 众人还要争辩,郝汉道:“时间紧迫,就这么定了。”说罢不由分说,取过一只包袱,装了一包银子。 毅基斯道:“郝兄弟,我派几个人与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郝汉摇头道:“去引开追兵的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反而不好脱身,而且正如叶大哥所说,敌人很可能会兵分两路来追,应当多些人来守护镖银。” 众人僵持不过,只得依了郝汉,叶衡给他挑了一匹最好的快马,对他说道:“郝少侠,一切小心,若是被他们追到,千万不要硬拼,想法子逃脱,咱们在寿州城中的宏祥客栈会和。” 毅基斯这些时日与郝汉喝酒聊天,很是投缘,早生相见恨晚之意,此刻见他不顾安危,要替众人引开追兵,心中更是敬佩,道:“郝兄弟,你可千万要活着回来,咱们再喝几大碗酒!” 郝汉笑道:“几大碗可是不够的!”又冲众人道:“各位请放心,我郝汉定会活着与大伙相聚。”走到喻雨芙身旁,抓起她的手。只见喻雨芙眼圈红,目光中幽怜郁悒,显然是既不舍郝汉独自离去,又担忧郝汉此去的安危,但是见郝汉神色弥笃,却又在强自隐忍。郝汉心头蓦地一酸,柔肠百转,想要开口宽慰,话却噎住,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说完跨上马背,对众人一拱手道:“各位保重,咱们寿州城再见。”一拉缰绳,策马而去。 第十九章 崖间雕巢(上) 郝汉纵马驰骋,每奔出十来丈远,便从包袱中掏出一两锭银子抛下,如此奔了半个多时辰,却未见有人追来,心下渐渐不安,生怕此计被天煞帮的强盗识破,不来追自己,反奔另一条路而去。 又奔了一阵,忽闻背后马蹄声响,还掺杂着唔噜唔噜的怪叫,他心中一喜,心知计谋已然奏效,回头望去,见八匹大宛马追来,正是追风八骑,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人是追风十二骑中的一员,另一人却是“鞋底抹油”孟七。此刻孟七等人见得前方只有郝汉一人,心知是上当了,但此时调转马头回去追镖车已自不及,索性继续追击郝汉,欲将他置于死地,以泄受愚之愤。 郝汉坐骑哪里跑得过那八匹大宛骁驹,八骑越追越近。郝汉心中不断盘算着当如何将他们甩脱,忽听背后嗖嗖的破空之声响起,急忙贴着马背伏低身体,那嗖嗖风声贴着他头顶掠过,他抬头一看,见是几枚三棱镖,飞旋间,镖尖划出一圈圈绿色流光,与昨日偷袭毅基斯的三棱毒镖一模一样。他自打修练了半部夺化培炁诀之后,浑身感官越敏锐,是以那几枚三棱镖飞得虽快,他却能一眼辨认出形状来。 那嗖嗖之声又在背后响起,他矮身躲过,回头望去,见掷出暗器的正是孟七,他所乘之马虽驮负两人,却仍疾驰如飞,奔在当先。 郝汉心知镖上之毒定是剧烈无比,足以致命,当下不敢怠慢,一面策马疾奔,一面听风辨位,左右躲闪,好几次被那三棱镖贴身擦过,险些被刮中,端的是凶险万分,这时他身后四五丈外的一名骑者掏出一串套马索,在头顶抡了几圈,脱手抛出,套马索挂着呼呼风声旋转飞来,将郝汉所乘之马的两条后腿匝匝缠住,这马奔得正急,陡然后腿被缚,哪里收得住那巨大惯力,趷跶一声,猛地一跤跌倒,将郝汉甩了出去。郝汉身法不灵,扑跌之中难以稳住身形,直摔进一滩泥水之中,还没爬起身来,便听到几枚三棱镖划出的破空之声迫近,他就地一个骨碌躲开,那几枚三棱镖或钉在地面上,或扎在跌倒在地的那匹枣红马身上,这马哀嘶一声,吐了一口黑沫,一蹬足,眼见不活了。郝汉心中大惊,心想这毒果然厉害,若是躲慢了刹那,自己恐怕便跟这马一般下场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倥偬之间,瞥眼打量了周围境况,见大路左是一片树林,心道:“能多拖住一些时间,叶老哥他们便多一分安全。”撒足朝林中跑去,孟七双手在马背上一按,将脚提了上来,跟着双足在马背上一点,飞身扑入林中,追赶郝汉。追风八骑急忙勒辔下马,他们这几匹大宛马极是珍贵,他们怕少时马匹无人看管跑失了,各自找了棵树栓好,这才展开轻功,追入林中。 孟七轻功极佳,不多时便撵上郝汉,待离郝汉不到一丈远时,猛地凌空前跃,一掌拍向郝汉后脑,郝汉闻声扭身一掌迎上,轰地一声,孟七掌力不敌,被掀得倒飞出去,但他身法高妙、筋骨柔韧,半空中将这掌力导向全身,化作翻转之力,连连倒折了几个空心跟斗,卸去了泰半,剩下小部分力道未能化解,直接由身体承受了,总算没伤到经脉和脏腑。 郝汉趁这空当,又拔足朝树林深处奔去。孟七哪曾料到郝汉的内力竟如此刚猛,惊诧之余,却也不忘追赶,三两步便又追近了,他不敢再与郝汉比拼掌力,从左腕下拔出一柄匕来,朝郝汉背后刺去。郝汉耳听背后破空之声尖锐,还隐隐伴有翁鸣之声,心知这次袭来的不是拳掌,而是锋利的兵刃。那匕递得极快,还有几寸便抵郝汉背心了,郝汉若此时拔刀回身格架,显然已来不及了,他当即一猫腰,让那匕刺了个空,但孟七反应颇快,不等这一记直刺用老,中途手指拨转,匕在手心掉转了方向,呈反握之状,跟着朝下扎去,郝汉此时面朝地下,看不见背后情形,但耳中却听得清楚,急忙扭身向一侧骨碌开去,又躲过了一击,迅站起身来,从背后拔出刀。 孟七紧迫而来,手中匕连连递出,出招的方位路数十分诡异,目标却尽是郝汉的要害所在,郝汉经过数次与走轻灵路子的敌人交手,于狄家斩寇刀“以朴应冗”的刀意已彻然领悟、融会贯通,他见孟七的招式繁杂,却不慌不忙,从容应招,刀势笼罩处,孟七被压迫得招式施展不开,只得远远跃开,心中又是一惊,他原本见郝汉内力刚猛,是以避短扬长,不以劲力相拼,而与郝汉比斗兵刃之巧,可他哪曾想到,再灵巧的招式,狄家斩寇刀都能以刀势将之化解。 郝汉刀刀刚猛,势挟罡风,炽烈无俦,此时已是深秋季节,枯黄落叶铺垫满地,被这灼热刀罡一刮,立刻燃烧了起来。孟七莫敢近身,只能凭灵活的身法游走位移,来牵引刀路、带偏刀势,但却毫不退却,对郝汉纠缠不休。郝汉见他这般,索性不理会他,一刀将他逼开,又向树林深处奔去。 两人就跑跑停停、分分合合,不知不觉间已奔出了树林,来到一处山脚下,郝汉见四周无路,只得奔山上爬去,这座山颇为陡峭,爬起来甚是吃力,但郝汉为了摆脱他们,只得一个劲往上爬。孟七心中却是暗喜,他轻功绝伦,翻山越岭正是所长,此刻到得这山壁之上,攀援如飞,履险如夷,时而冷不防地欺近郝汉,以匕偷袭,时而爬远,掷出暗器。郝汉却只得一手挂住山石或草木,一手挥刀御敌,缚手缚脚。 两人越攀越高,待爬到山腰时,忽听山下传来呼喝之声,两人向下一瞧,见追风八骑赶到了山脚下。这追风十二骑平日里仗恃着骏马神,轻功疏于练习,脚力自是不济,加之他们方才在树林中不见二人踪影,胡乱摸索,这时才追踪到二人,见二人已爬出这老高,便也朝上爬来。 郝汉生性轻浪浮薄,此刻处境虽是凶险万分,却也不忘捉狭一番,冲孟七叫道:“喂,相好的,你可要当心了,你鞋底抹了油,万一哧溜一下子从山上跌落下去,岂不要摔得很难看?” 孟七大恼,骂道:“小猢狲,死到临头了还这般猖狂!” 郝汉道:“比之阁下,这猢狲二字我是万万不敢当的,瞧你爬山的这股灵巧劲儿,猴模猴样,不是猢狲是什么?” 孟七怒道:“待我捉到你,让你瞧瞧我的手段!”说话间掷出一枚三棱镖,郝汉挥刀一挡,三棱镖笔直地掉了下去,正好砸中下方追风八骑中的一人,这人一股劲地往上爬,哪里措意到头顶上掉下什么东西来,而这三棱镖从高空掉落,下坠之势极大,竟硬生生地嵌入他脑袋中。这三棱镖本就剧毒无比,又扎在了如此致命的部位,这人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白眼一翻,从半山腰掉了下去。 剩下七骑见状,虽不知同伴何以突然毙命,但心中均猜想定是郝汉捣的鬼,无不大怒,手脚加快,使劲往上爬去,急欲杀了郝汉替同伴报仇。 此刻郝汉与孟七都已爬到山顶,又是且走且斗。郝汉本想到得山顶之后,找处坦缓的山坡逃下山去,这般便可将追风八骑甩脱,剩下孟七一人。孟七虽能撵上自己,却也不足为患,但此刻一打量周围,见这山顶上平缓之所也只不过七八丈见方,除了方才自己攀援而上的那一面山壁之外,其他三面也皆是绝壁,登时心头一沉,想道:“忒也晦气了!天要绝我,难道我郝大将军今日便要归位了?”当下加紧对孟七的攻势,心中盘算:“趁追风七骑还没攀上来之前,先击毙孟七,然后居高临下,将追风七骑一一击落山下,这才是唯一的活路。” 孟七却已猜到郝汉的意图,也不与他正面交锋,只在这不大不小的山顶上腾挪闪移,稽延时间,郝汉心中焦躁,怎奈这孟七身法又快又滑,当真如鞋底抹油了一般。两人这般相持不下,半盏茶工夫将过,忽见崖边一只手搭了上来,郝汉和孟七脸上皆是变色,郝汉一惊,孟七却是一喜。 郝汉脱开孟七,急忙奔向崖边,一刀朝那只手劈落下去。孟七从后一掌扫来,逼得郝汉不得不回身抵御。郝汉两招将孟七逼开,待回头时,见追风七骑中的一人已爬了上来,而崖边又有几只手搭了上来,他暗叫一声糟糕,心知越是多上来一个人,自己的处境越是不利,当下又挥刀朝崖边攻去。先爬上来的那一人见状,急忙拔出马刀迎上,锵地一声,两刀相击,这人虽武艺精湛,却也不敌不过郝汉的内力和刀势,被震得连连倒退,直退到崖边,半只脚已然悬空,才硬收住脚步,猛地一个前扑,翻离崖边,化险为夷,可是他方才退到崖边之时,一脚却踩中了一只同伴扣在崖边的手。五指连心,那手的主人一下子被踩中了这敏感之处,哪能不痛,他攀爬到这等高度,本就胆颤不已,此时突然吃痛,心中更是一个突突,浑身一软,不由地放开了手,失足跌落下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间。 第十九章 崖间雕巢(中) 眼见崖边又爬上两个人来,一露面,便直直地盯着郝汉,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现下这山顶之上,郝汉一人应付四个敌人,且个个都是好手,登时有些难以招架,孟七却极为谨慎,叫道:“与他游斗,先耗去他些气力,待人全上来之后,再取他性命。” 其他三人应了,各自退开两步,遥遥相击,不一时,又有两人爬了上来,加入了战圈,他们兀自不肯上前逼攻,只等那最后一人爬上来。 郝汉空有一身好内力、好刀法,却没法与这几人攻防拆解,又见这几人在外围虚舞兵刃,脸上尽是嘲弄之意,摆明了是将自己当做了尽可肆意摆布的瓮中之鳖,不由地大为恼火,头脑一热,朝孟七攻去。孟七仍是不予还手,步步退闪,直退到离崖边不到半仗之遥,郝汉一刀直劈下去,要将孟七逼下悬崖,孟七身形轻盈,过门跃开,郝汉这一刀便劈了个空,直直斩向地面。 便在这时,最后那一人的双手搭了上来。而此时郝汉身周一丈内的地面,尽被他方才一刀所附阳炎热劲灼烤得炽热无比。那人双手刚一扒住崖边的土石,便觉入手之处滚烫难当,可他自知此时身在高空,一旦松手,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是以那炙红的土石直烫得他手心嗤嗤作响,剧痛钻心,他也不肯放脱,死死地扒住,一阵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翻身登上崖顶,忽觉双手所扣的那处土石忽从那崖边松脱了开来,他陡然之间没了着力之处,一个后仰,直跌下山去,摔了个粉身碎骨。原来郝汉方才这一刀力道着实不轻,那崖边土石被摧得脱裂开来,那人越是死死扒住,越是加剧松裂,这土石哪里还经得住他的重量,自然要松脱掉落。 郝汉此刻只有哭笑不得,他先前在山壁上挡下暗器,结果暗器掉落,砸死一人;后来又一刀逼得一人后退,结果这人踩中另一人的手指,以至后者坠落山崖;现下又一刀劈空,结果震裂山石,又让一人坠落下去,这三人之死,皆属巧合,当真死得太过冤枉。 可越是这般,剩下的几人越是恼怒,当下攻势凌厉,出手尽是杀招。他们追风十二骑原本个个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十二人之间也是交情匪浅,可如今一夜之间,十二人中倒有七人被郝汉等人击毙,可算栽到了家,他们如何不怒?如何不恨?一人骂道:“小畜生,我要你给我兄弟们陪葬!”双刀交叉朝郝汉腰间剪来,其他人也纷纷递出兵器攻上。 郝汉提刀一撩,格开双刀,身形又是一挫,躲开另一人的一记斜劈,跟着使了一招“ 武襄刀 第 17 部分阅读 旌旗卷舒”,手中铁刀一搅,将其他三人攻来的马刀兜住,向旁一牵,化解了攻势,这时孟七忽从右面闪出,一掌拍来,郝汉腾出右手迎了上去。两掌尚未相交,孟七手掌倏然一翻,寒光闪处,一柄匕从腕下钻出,握在他手中,匕错开郝汉手掌,直朝心口扎去。郝汉一凛,急退一步,总算避过,衣袖却被匕削掉一大片来,这时又一对马刀齐齐撩来,他挺刀相击,刚弹开这对马刀,其他马刀纷纷又至,他使出一招“十荡十决”,将铁刀在身前团团舞开,开阖之间,不断与追风五骑的马刀相碰,一时间只见刀光闪烁,锵锵之声密如连珠,一股股灼热气劲在刀兵碰撞之际迭迭荡开。 郝汉此刻已是全力施为。追风五骑马上功夫了得,步战却非所长,难以抵挡这炽烈刚猛的刀势,但仗着人多,频频抢攻,郝汉只觉对方攻路愈紧,逼仄不堪,刀势难以施展开来,渐落下风。他心知自己所临的六个敌人全都是好手,若是捉对厮杀甚至以一敌三,自己未必会这般吃力,可是眼前却是着着实实的六个劲敌,且个个对自己仇大苦深,欲将自己置于死地。左支右绌间,换做他步步退闪,不数招下来,已被逼到一侧悬崖边缘,他瞥眼朝下一望,见悬崖下是处深谷,薄雾缭绕,不见谷底,若是再退五六步,便要坠入这深谷之中了,不及多想,提身前跃,想要过门跳开。身子跃到最高处时,忽觉右脚脚踝被人拉住,低头一看,见孟七也腾空跃起,右手扣住自己脚踝,他暗叫一声糟糕,他此时身处半空中,无着力处,只得任由孟七摆布。半空中,孟七将郝汉的身子抡转一圈,猛地朝崖下掼出,这才飘身落地。 郝汉朝那深谷中直坠下去,眼见上方景物越来越小,耳畔风声呼呼,心中万念俱灰,想道:“我方才无意之中害得三人坠崖身亡,想不到报应来得这般快,我若死了……”一念未绝,忽然蓬地一声,只觉背后一痛,似是撞上了什么物事,浑身骨头似要散架裂开一般,他挨不住这彻骨剧痛,双目一凸,人事不省。 混混沌沌间,他觉得自己好似已经死去,诸般念头在意识中晃过:一会眼前浮现出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银盔金甲、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细一瞧,见那大将军竟是自己;一会见喻雨芙站在自己面前,冲自己微笑,自己不由地又痴了;一会又见已死去的老爹与自己在街头耍弄把式……这般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大腿猛地一痛,他一个激灵,矍然坐起,只见眼前一个大物扑腾而起,飞到两丈之外,细一辨认,见竟是一头黑羽大雕,这大雕一面展翅扑扇一面冲他欧欧鸣唳,显然敌意甚浓,它体型硕大,双翅伸展开来,足有丈许。 郝汉不明所以,大感纳罕,心道:“我不是死了吗,怎地却和一头大雕呆在一块?”一打量四周,见眼前淡雾弥漫,自己正坐在一处由枯草、藤蔓编成的雕巢之中,这雕巢搭在一处三四丈见方的石台之上,他爬起身来,只觉浑身筋骨剧痛难当,略微一动弹,便会牵动痛处,他颤颤巍巍地走到石台边缘,向下望去,见下方仍是深谷,极目下望,方勉强可见谷底,少说也有百丈之深,又抬头一看,见头顶不到二十丈高的地方正是山顶的悬崖边缘,他登时恍然大悟:“我被孟七抛下山崖,可不偏不斜,正好掉到这崖间平台上的雕巢之中,这雕巢里铺垫了又软又厚的枯草藤蔓,缓冲了下坠之势,使我得以保全性命。如此看来,老天待我确是不薄。”当即跪下,朝天恭恭敬敬地磕拜,刚拜了几下,便想到自己这般行为太过滑稽突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转为哈哈大笑,他想到自己死里逃生,如今尚在人世,哪能不喜? 这笑声却让不远处那头大雕急躁起来,鸣唳之声更为尖厉。郝汉笑完,见自己大腿上有一处伤口,鲜血直流,心知这定是方才大雕啄伤的,不禁暗自庆幸:“幸亏大雕这一啄是啄到我大腿之上,若是啄到了其他什么要紧的部位,那我……那我岂不跟钱万里的儿子一般下场了吗?”想到这里,又不禁大笑了起来。 那大雕见郝汉兀自大笑个不停,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扑飞过来,一对利爪朝他头顶盖落,郝汉一惊,闪身避开,这一下牵动他浑身的痛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大雕一击扑空,立即飞向远处,略一盘旋,兜了个圈子,又猛扑回来。 郝汉不顾疼痛,急忙跑过去拾起掉在雕巢中的镔铁刀,正欲挥刀拒雕,心念忽转:“这雕巢救了我一命,我若对这雕巢的主人痛下杀手,岂不是过河拆桥的行径?”当下将刀一丢,猫低身体,躲过大雕这一记扑击。 大雕两击未克奏效,嘴里又出了急促鸣叫,这一回在空中盘旋了良久,蓄足势头,这才俯冲而下。郝汉见这大雕对自己颇怀敌意,心知若不制服它,它必会不断施袭。眼见大雕迫近,他陡然一沉腰,单膝跪下,待那大雕掠过头顶之时,双掌朝上一托,正好拍在它胸脯。那大雕哀鸣一声,负痛飞开,落在不远处的石台边缘,远远地与郝汉对峙。郝汉不欲杀它,方才这一掌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劲力,更没将阳炎真气的热劲释放出来。 那大雕挨此一击,竟不再难,只是直直地盯着郝汉。郝汉心知已将这大雕暂时制服,心神刚一松弛,身子便一软,支撑不住,仰面倒在了雕巢之中,浑身剧痛钻心。方才他凝神应战,暂时忘记了痛楚,现下松懈下来,方才一番剧烈动作带来的疼痛累积到一起作,袭遍全身,甚至连抬一下手臂都是困难万分。幸亏那大雕没有趁这时施袭,否则他也只有任之宰割、沦为腹中餐的下场了。 郝汉心道:“我从崖顶摔落下来,虽被这雕巢接住,但那高度委实不低,筋骨受到挫伤自是难免,也不知何时能够复原。” 他歇缓了一会,疼痛消退了泰半,慢慢爬起身来,见那大雕仍立在石台边缘盯着自己瞧,眼神凌厉,丝毫没有畏惧之色。郝汉心中大奇,想道:“它既不惧我,方才为何不继续攻击?”当下也没再多想,开始筹思如何从这崖间石台脱身。 第十九章 崖间雕巢(下) 他见这一面的崖壁光秃如削,笔直陡立,更是寸草不生,毫无借足之处,心头连连叫苦,想道:“这一侧的山壁与我爬上来时的那一侧可完全不同,那一侧山壁不但有凹凸的山石和从山壁缝隙中生出的草木可供手攀脚踩,而且略有些坡度,这一侧的山壁如此险陡,可如何攀爬?”犯难之际,又想:“我如今虽侥幸活得性命,可置身在这山崖之间,上下不得,又何幸有之?这里尽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既没食物,又没清水,我又能挨得几日?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可我如今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一念及此,不禁大为沮丧。但他此番大难不死,对人世更是眷恋,怎肯就此绝了求生之念?虽知希望渺茫,仍是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不知不觉间,已到日暮时分,郝汉法子没想到,反倒心神大耗,他本就疲惫不堪,此时更是心力交瘁,眼皮着实支架不住,困恹恹地正要入眠,忽地一个激灵惊醒,朝那大雕望了一眼,心道:“有这大雕窥伺在旁,我又怎可如此昏沉睡去?”当下强打精神,只是假寐,极力保持半睡半醒之状,以防大雕来袭。可人困乏之时,倦意如铅铁压身,又岂能抗拒?过不多时,他便呼噜连天,睡死过去。 说也奇怪,那大雕见郝汉沉睡,毫无防备,却不相袭,把雕巢让给郝汉睡,它自己则伏在石台上睡去。 夜半时分,郝汉一觉醒来,借着月光一瞧,见那大雕伏在不远处,心中大惑不解,但他见大雕睡得正沉,便也安心下来,他向来性子豁达,没心没肺,现下有安稳觉可睡,便也不去想那费神之事。夜晚虽山风凛冽,但他有阳炎真气护体,抵御寒气自不在话下,不一会又酣然睡去。 一晚相安无事。第二日郝汉醒转,见那平台之上没有了那大雕的身影,心想它可能出去捕食去了,一想到食物,自己的肚子不由地咕噜一叫,他自前天夜晚与众人在山洞中草草吃了些干粮,到现在一直未再进食。 他叹了口气,爬起身来,登觉肌肉酸痛、四肢麻胀,但比之昨日那彻骨剧痛缓了许多,他略微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石台边缘,极目眺望,见远处空中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轮廓清晰,正是那头大雕在展翅飞翔。待大雕飞近了,郝汉看清它嘴里正叼着一大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肉,不禁咽了咽口水。大雕在郝汉头顶盘旋了数圈,也不落地,忽然松开嘴,将那生肉往石台上一丢,便又飞远去了。 郝汉此刻正饥火烧肠,见有肉抛下,哪里还顾得上是生是熟?跑过去一把拾起,撕嚼吞咽了起来。这沾着鲜血的生肉虽然入口腥膻,但咽入肚中,本已麻木空乏的肠胃登时暖和起来,恢复了知觉,说不出的受用。郝汉进食本就狼吞虎咽,此刻更是恨不得扯开腮帮子,没一会,便将这一大块生肉尽数吞入肚中。食物化作体力,精神大振。 郝汉抹了抹嘴,抬头见那大雕又叼着两只野果飞了回来,大雕把野果丢到郝汉身旁,便即落到石台边缘,盯着郝汉。郝汉也不客气,拿起那野果便吃,只觉汁水盈足,甚是解渴,两只野果入肚也只在顷刻之间。他吃饱喝足,拍了拍肚皮,冲那大雕笑道:“大雕,谢谢你啦。”哪知话音刚落,这大雕便长唳一声,扑击而来。 大雕方才叼来食物给郝汉,郝汉本以为它敌意已消,便也不加提防,哪知它说变脸就变脸,不容分说,当下身形一挫,回身一拳击在大雕翅膀上,大雕翅膀反扇,力道奇大,竟将郝汉推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郝汉大惊,爬起身来,又是一拳递出,加了一成劲道,那大雕又是扇动翅膀拍来,拳翼相击,郝汉退了一步,大雕也向空中后掠了两丈有余。 大雕掉头飞向空中,飞了十来丈高,一个转折,扑击而下,双爪挂着“嗤嗤”的破空撕气之声,朝郝汉罩来。郝汉见大雕来势凶猛,若被那对尖锐如锥的爪子抓上一抓,非皮开肉绽不可,不敢怠慢,急奔到崖壁跟前,大雕见这一击若是扑中郝汉,自身势必收不住惯力,撞到崖壁之上,中途倏地收势,落在石台上,冲郝汉一阵急促鸣唳,似在向郝汉搦战叫阵。郝汉哭笑不得,心道:“这大雕的性子忒也古怪了,让我吃饱喝足,却是为了叫我陪它打架。”他见自己若不应战,这大雕势必不肯罢休,于是从雕巢底下抽了一根弯曲的粗树枝来做刀,大雕极是兴奋,长唳一声,一只利喙猛啄而来,郝汉侧身一闪,树枝横挥,朝大雕脖颈切去,大雕猛地腾空而起,双爪一封,跟着身体前探,翅膀一振,抽在郝汉肩膀,郝汉站立不稳,被掀翻在地,大雕脖颈一伸,啄了下来,郝汉就地一个骨碌,躲开啄击,大雕紧迫不舍,铁喙雨点般接连啄下,逼得郝汉连连打滚,爬不起身来,只听锵锵之声不断,那坚硬的石台被利喙啄出一道道深印,石屑纷飞,端的锐利无比,这般一直将郝汉逼到石台边缘。郝汉心念电转:“再这般骨碌下去,我非从这石台上掉下去不可!怎生想个法子应对……”未及转念,忽觉身下一空,心知不妙,未等身子向谷中坠去,双手急忙扒住石台边沿,整个人千秋也似,在空中荡了半圈,又旋转甩回平台,双脚顺势往抡向大雕背后,大雕未曾防备,一头栽入山谷,不过它生有翅膀,坠下几丈,双翼嘭地一声展开,便在空中稳住了身形,飞了上来,又朝郝汉扑来。 郝汉以树枝施展开狄家斩寇刀来,大雕则以扑抓、啄击、拍打猛攻,顷刻间,一人一禽已拆了二十余招。这大雕的搏斗技法甚是高明,显然是长年与猛兽厮杀,磨练了一身本领,它虽无内力,却可借助从高空俯冲下来的迅猛力道强化攻势,不可小觑,且在空中迂飞灵活,比之郝汉只能在局促的平台上移步更为有利,加之有一只铁喙、一对利爪和一对双翼为武器,更形摧锐。郝汉与它打斗中,隐隐能瞧出一些武功的路子来,心中不禁暗自佩服:“想不到一头飞禽的撕咬飞扑也这般章法严谨。”殊不知野兽的智慧虽不如人,不能像人那般能创出许多高深武功,但它们的原始搏杀技巧却非人能企及。野兽的搏杀技巧一部分源自于其自身长年捕猎厮杀的经历,一部分则源自于它们的原始野性和敏锐感官,其耳聪目慧,远胜于人,野性激,更是勇不可挡。野兽的搏杀动作之中深含武学套路,故而有许多武功如五禽戏、猿臂拳、赤练剑法、鹰爪功、虎扑掌等,都是人观察野兽动作,从中借鉴领悟出一些妙诣,从而融入拳脚兵刃,演化而出。 郝汉心知阳炎真气炽热难当,若是热劲放出,不但这大雕承受不住,自己手中的这根树枝怕也要化作灰烬,是以出招之时,不将热息排出,饶是如此,一根树枝也将大雕打得极是疼痛,大雕一恼,趁郝汉一招使老,将收未收之时,双爪在树枝上一搭,猛地一拗,卡擦一声,树枝断为两截。 郝汉将手里半截树枝抛了,展开拳脚攻上,他方才有树枝在手,尚可对大雕的利爪、铁喙招架格挡,现下手上无物,只得一边趋避一边递出拳脚,但他身法怎赶得上这大雕飞腾时迅捷,数次险些被那利爪刮中,心道:“这般下去也不是法子,我迟早要被这大雕扑中。”眼见大雕扑来,闪身一躲,一拳朝大雕背后打去,那大雕背后本是处死角,如今被郝汉绕过,一拳击出,那大雕竟没法抵御,生生挨了一拳。郝汉见状,忽地心念一动,猛地朝大雕背后扑去,使了招“骑虎难下”的擒拿手法,左手搂住大雕脖颈,右脚往大雕背上一跨,整个人便骑在了大雕背上,大雕大惊,急忙摇晃身子挣扎,但郝汉左手仍牢牢地搂住它的脖颈,双脚更是死死地夹住它的双翅,它如何挣脱得了,这一招之所以叫“骑虎难下”,并非骑在“虎”背上之人不敢下,而是“老虎”难以挣脱骑在背后之人。此招乃是郝汉当年从军时学得的擒拿功夫,用以阵上活捉敌军俘虏,施用之时,先将正在逃跑的敌人从后扑倒,骑在敌人背后,双膝压住敌人双手,左手从后搂住敌人脖颈,让敌人挣脱不得。此时他将这招用在这大雕身上,虽然雕与人的体形大不相同,但他稍加变动,将以双膝压住敌人双手改作以双腿夹住大雕翅膀,竟也奏效。 如此这般,大雕的双爪和铁喙便没法施展,正是噬脐莫及,它只得一味挣扎,怒声唳叫。郝汉大喜,右手一拳一拳地朝大雕头上招呼去,哈哈大笑道:“你这扁毛畜生,可服了吗?” 可也正因雕与人的体形不同,郝汉虽制住了大雕的翅膀和脖颈,却制不住它的双脚,郝汉本已占得上风,大雕又惊又恼之下,猛地朝石台边沿跑去,要将郝汉一起带落山谷。郝汉一惊,急忙从雕背上翻身滚下,大雕奔到石台边沿,振翅飞到空中,冲郝汉一阵鸣叫,似在嘲笑郝汉胆小。郝汉气极,朝空中吐出一口浓痰,恼道:“呸!你这扁毛畜生竟也耻笑我,欺我没翅膀吗?忒也无赖了!” 大雕叫了一阵,又在空中滞了一会,便飞远去了。 第二十章 幽洞遗刻(上) 到得日暮时分,那大雕方才飞回,又叼了些生肉和野果,丢给郝汉。郝汉从雕巢中抽了些枯枝,堆成柴堆,又从丹田中提了一口阳炎真气至掌心,一掌拍在柴堆之上,呼地一声,一簇火苗窜了起来,郝汉喜得眉飞色舞,将生肉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慢慢炙烤,不多时,便飘出一股诱人肉香,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转着树枝。可是却苦了那头大雕,只因野兽天性惧火,大雕见到火起,吓得缩到了石台角落,不敢靠近,郝汉暗暗好笑,心想:这扁毛畜生日里凶悍得很,不可一世,原来却也有惧怕的物事。 肉烤好了,郝汉一番大快朵颐,十分痛快。他将火堆踩灭了,老大不客气,又霸占了雕巢,闷头睡去。他自日间大雕飞走之后,便一直在这三四丈见方的石台上踱来踱去,筹思脱身之法,可想了一整日,仍是苦无良策,更是弄得头大如斗,他性子中有一股得过且过的惰性,此刻到了没作理会处,只想倒头大睡一觉,什么也不去寻思。 次日清晨,他睁眼醒来,见那大雕正立在几步之外,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目光不离自己身上,似乎不怀好意。大雕见郝汉醒转,不由分说地又扑了过来。郝汉无可奈何,只得应战,一人一雕,又是大打一通,郝汉不想伤大雕性命,未使全力,打了半个时辰也没分出胜负。大雕似乎也打得尽兴了,长鸣一声,振翅飞走,到得中午时分,它又叼回食物给郝汉吃,郝汉刚一吃完,它又扑上来缠打,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这才各自收手。 如此过了十数日,大雕每日都叼些食物来给郝汉吃,可一等郝汉吃完或睡醒之后,便缠打不休。郝汉心中大为纳罕,不知这大雕何以喜怒无常,但见它从不偷袭,只是光明正大地与自己相斗,对这畜生倒也颇是佩服。 原来这大雕平日里搏击长空,甚为骁悍,连狮子老虎这等猛兽都不放在眼中,是以性子极为高傲,如今在郝汉手下连番受挫,心知遇上了生平罕逢的劲敌,激了好斗之性,非要打败郝汉不可。郝汉睡觉之时它不偷袭,还叼食物给郝汉,为的便是堂堂正正地将郝汉打败。这大雕的心性郝汉自是猜测不到,但郝汉却也不愿伤这大雕的性命,每每只将它打痛驱走,可这大雕偏生犟倔无比,不打败郝汉绝不罢休,彻底跟郝汉铆上了。 这几日来,郝汉愈焦急,心中总想:“也不知雨芙与大伙现在怎样了?我与他们约在寿州相见,他们如今未等到我,定会着急,雨芙也一定以为我出了事,这傻丫头若是以为我有什么不测,保不齐会干出什么傻事来。我当离开这里,去与他们会合。” 这一日,郝汉与大雕打完一架,正各自休息,空中飞来一头黄褐色羽毛的母雕,这母雕不停地在石台上方盘旋鸣叫,叫声婉转,饱含殷勤之意,显然是在向黑雕求爱。可黑雕却理也不理,兀自伏在石台上,形态慵懒,郝汉看得有趣,冲黑雕笑骂道:“你这扁毛畜生,心界倒也高傲得很!” 那母雕已叫了好一阵,见索爱无望,甚是失落,正要飞走,忽听到郝汉说话,循声望去,见他坐雕巢之中,不由地妒意大起,猛向他扑来。 黑雕哪容母雕造次,振翅迎上,迳朝母雕身上撞去,母雕不敌,被撞得向下连翻了几个跟斗,还未稳住身形,黑雕便从上方俯冲下来,又是一撞,母雕直跌下去三四丈。黑雕这般连续从上撞了母雕五六下,这才飞回石台,那母雕向下连跌了十多丈才稳住身形,幽怨地哀鸣了一声,悻悻地飞走了。 郝汉见得这黑雕从上方撞击母雕的情形,忽地灵光一闪,想出一个脱身的法子来,当下将此法的每一细节处都筹思一遍,觉得确实可行,当即兴头十足,开始着手。 他先从雕巢中抽出数条粗藤蔓,拉抻数下,挑出了几条最为结实柔韧的,打结合成三条两丈多长的长绳,将其中两条在自己胸腹间缠了好几圈,然后绑牢,从左右腋下各拉出绳头,又将剩下一条绑在镔铁刀的刀柄之上,将刀收入背后刀鞘里,连在刀柄上的长绳任由它拖在地上。此时万事俱备,他只等那大雕恢复气力,便要放手一试了。 等了半个时辰,他站起身来,慢慢朝大雕走去。大雕见他缓步踱来,以为他要动手比斗,当即兴奋不已,长唳一声,两只翅膀扑扇,正要离地飞起,郝汉迅捷无伦地扑上,拉住它的两条腿,快地将左右腋下的两根绳子各自绑在它的两只脚踝之上,跟着心一横,叫道:“走着!”一咬牙纵身朝石台下跳了下去。 大雕一惊,还没弄清眼下状况,便被郝汉硬生生地拽了下去,一人一雕直直地朝深谷中坠去。坠了十来丈,大雕蓬地一声张开翅膀,下坠之势陡然减缓,跟着翅膀连振,浮在空中,只觉身体比以往重了许多,翅膀扑扇间甚是困难,正纳罕间,忽听下面传来喊声:“喂,扁毛畜生,我在这儿呢!”大雕朝下望去,见郝汉正在自己下方一丈之处。 郝汉此刻正被这大雕缒吊在空中,他先前将那两条藤绳在胸腹间缠了几匝,占去了近一丈之长,尚余一丈多长,正由腋下连接到大雕双脚之上。 这大雕虽颇具灵性,但终究是野兽,心智不高,此刻见郝汉也“浮”在空中,还当郝汉也会飞,当下更是兴奋,朝郝汉扑下,可它往下飞,郝汉自然也跟着下落,且快慢也是一般。它见郝汉竟也“飞”得这般快,当下较劲之心更盛,追着郝汉往下飞,可这般情况之下,郝汉的重量完全系于那两条藤绳和大雕身上,大雕往下飞降,郝汉便也跟着下坠,大雕停下来,郝汉便被那藤绳缒住,滞在空中。这个道理,便如同车夫为了让那些犯惰或脾气不驯的拖车牲口跑动起来,便手持一根绑着萝卜、青菜的竹竿坐于车上,将萝卜、青菜吊到牲口前方,那些驴马骡子见了食物,哪有不追之理?可它们一跑动,食物自也跟着动,永远也没法追上。 可这大雕偏生性子犟倔,它越是捉不到郝汉,越是要捉到为止,于是降降停停,追逐得不亦乐乎,可这般却苦煞了郝汉。郝汉头一回在如此高空之上俯瞰地面,见下方树木野兽皆如同蝼蚁一般大小,不禁心中怵、四肢瘫软,生怕这藤蔓不牢,吃不住自己身子重量,从中断开,若是从这百丈高空中摔下去,饶是轻功再好之人,也只有变成一滩肉酱的下场,加之身子一会急下坠,一会又陡然停下,如此反复,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这般提提放放,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快从口腔中蹦将出来,头皮也是一阵阵麻。他觳觫不已,精神几近崩溃,终于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叫了出来,他此时内力深厚,这一声惊叫自是响亮悠长,震动四野,那积淤在胸中的恐惧烦恶之感却也随着叫声吐出大半。 怯意大消之下,他反觉刺激无比,想到自己正置身这百丈高空之上,胸中的豪迈之气也不由地升起了万丈之高,当即又是长啸一声,以抒豪气,这一声长啸过后,剩下的几分恐惧之意也尽数消除,只有说不出的慷慨快意,想道:“古往今来,能够这般凌百丈高空,俯瞰大地又有几人?我与其惊恐畏惧,倒不如好好体味一番!日后与人喝酒吹侃,也有谈资!”一念及此,心中无比喜悦自豪,足下凌空,倒有几分冯虚御风、蹈空而行的逍遥之感,意气风之下,他忍不住纵声狂笑起来,笑声长久不歇,在山谷间回荡萦绕。 郝汉在下面一会惊叫,一会长啸,现下又是狂笑不已,大雕在上面不明所以,只道郝汉在讥讽自己追赶不上或是向自己挑衅,大怒之下,连连俯冲,郝汉大觉刺激,笑声反倒更加爽朗响亮了。 眼见地面上诸般物事越来越大,郝汉心中也跟着愈欢喜,心想:“再降下三四十丈,我便可到得地面。”正自暗喜,忽然大雕直扑而下,直降了十来仗,中间也不停顿,郝汉一惊:“倘若一直急下落,我这般着6,跟从空中直接坠下有何分别?”大声叫道:“喂,扁毛畜生,咱们有话好商量,你可别这般一直往下飞啊!” 可大雕直降下二十余丈,仍不见有停下的意思,眼见大地扑面而至,郝汉不敢再睁眼,闭目心想:“休哉苦也,原本我前几日就该从那崖上掉下来摔死,如今虽侥幸多活得几日,可仍是在劫难逃……”一念未绝,忽觉胸腹间的藤绳猛然收紧,肋骨咯咯作响,胸腔似要被挤扁,奇痛难当。耳边已无下坠带动的呼呼风声,他缓缓睁眼偷望,见坠势已止,自己正滞在空中,脚下离地面上尚有六七丈高,只是大雕这般急降之下,陡然收势,下坠之力猛地被遏,藤绳自然收紧,勒得他剧痛无比,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被挤出。 第二十章 幽洞遗刻(中) 大雕见至此还未撵上郝汉,对郝汉已然彻底折服,扇动翅膀,欲往上飞回,郝汉当机立断,从背后拔出刀来,割断藤蔓,身子又猛地急坠了下去。他猛提丹田之气,缓冲坠势,左手抓紧绑在刀柄上的那根藤蔓末端,瞅准下方一棵巨树,猛地将刀往一根粗枝上掷去,这一掷之力极大,刀身直贯树枝,牢牢钉住。郝汉双手抓紧藤蔓末端,身子仍是向下坠去,待坠到藤蔓绷直之时,坠势陡然一止,跟着受向心之力牵引,向前荡去。只因这下坠之势过大,转化成的前荡之力也是大得惊人,郝汉绕着树枝像荡秋千般地匝匝旋转起来,那巨大力道也随之渐渐卸去。 郝汉手中藤蔓越缠越短,他死死抓住不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转了数圈,忽然嘣地一声,藤蔓终于吃不住力道,应声而断,郝汉被甩掼而起,向前飞出。他临危不乱,在空中连折几个跟斗,身子刚一着地,又急忙一个翻滚向前骨碌而出,跟斗加上翻滚,又消去了几分力道,总算没有受伤,不过衣衫皮肤却在方才荡圈之时被乱枝刮出好些道口子。 郝汉躺在地上,也不起身,手脚伸展,仰面而卧,长吁一口大气,心想自己又一次从阎王殿前走了一遭,捡回一条命来,想到得意处,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站起身,爬到大树之上,将刀取回。一抬头,见那大雕兀自在上空盘旋低回,不肯离去。他回忆这几日在崖间石台上的经历,心想那石台逼仄狭小,可自己性子好动,难耐寂寞,若是没有这黑雕与自己相搏相伴,消磨了不少光景,自己可要气闷得紧,加之这大雕犟倔之性与自己颇为相投,一人一禽较劲倒也其乐无穷,又念及大雕每日都给自己衔来肉食、野果,不禁心头感激,仰天喊道:“喂,大雕,这些时日可多谢你啦!以后别再那般傲气啦,不然可讨不到老婆呀!”说完哈哈一笑,朝谷中扬长而去。 大雕在空中不停地欧欧鸣叫,似乎见到这么一个可与己匹敌的对手离去,心中颇是惋惜落寞。 郝汉走了里许,见四周尽是险峰环绕,组成一道巨大屏障,难觅出路,于是加紧步伐,朝山谷深处走去。走了半日,周围仍有群峰密偎耸峙,遮蔽四野,出路亦无寻处,肚中却堪堪饥饿起来。他跃上树头,采了几只野果充饥,心想:“莫非这深谷四处皆被山崖密封,没有出路?我冒着九死一生之险,从崖间石台落到此间,难不成要在此当一辈子野人?”正没做理会处,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座山峰脚下的岩壁之上,爬满了两丈见方的藤蔓,大半藤蔓缝隙间不见山壁,却是黑黝黝的一片,显然这大半藤蔓是从上垂下,其后则是一处深凹空陷之所。 郝汉好奇心起,走过去察看,拨开藤蔓,见其后果然是一处漆黑山洞。只觉皮肤微凉、汗毛微动,那藤蔓上的枯叶轻轻颤抖,显然有微弱气流从洞中吹出。郝汉一喜,心道:“这山洞既然通气,说不准另一头有连通谷外的洞口。”当下拔出刀来,将密麻藤蔓斩开,又寻了棵松树,砍下一根溢着松油的粗枝做火把,以阳炎真气点燃,走进洞中。 在洞中走了一阵,只觉空气渐渐潮腻,皮肤一阵黏,又听地面不时传来滴答滴答之声,似有水珠从上方落下,他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舌挢不下,只见那洞顶有无数细长石柱向下凸起,尖锐密集,宛如枪林倒悬,尖端不时有水滴渗下,观之壮观,却又触目惊心,想道:“这山洞的境况竟是如此奇异,其中怕是有些古怪,难道这里是什么山魈妖怪的巢|穴?”当下提高警惕,一手持火把,一手执刀,缓缓前行。没走出多远,忽见前方洞壁上现出一片彩霞,他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心想:“这山洞之中怎会有五颜六色的霞光?”走近了一瞧,见不但光是前方,四周洞壁在火把光亮照耀之下,竟映出了红、橙、黄、青、蓝、紫等诸般色彩,流溢闪烁,斑斓绚烂。郝汉只觉自己陷入一片幻境之中,心道:“乖乖不得了,难道我到了传说中神仙居住的洞天福地?”他哪知自己所处的乃是一处钟|乳溶洞,洞中溶岩长年受地下水浸蚀,渐渐质地变化,混有杂质,便能折射出诸般光彩,他方才所见的洞顶尖柱倒立之状,也是钟|乳溶洞特有景象。 郝汉唏嘘一番,又想:“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洞府?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还是不要妄加揣度,从这洞中走脱才是正经。”当下又继续前行,走出半里,渐听琮琤流水之声入耳,过不多时,便见前方隐有水影浮动,原来是一汪浅河。他试了一下深浅,见河水深只及膝。于是趟水而行,河底未积淤泥,只有岩石,行走起来倒无不便,只是越走河水越深,渐渐地水位已没过小腹,如此浮力甚大,行走之时难免受阻,步子虚浮不稳,他气贯双足,使出千斤坠来沉住身形,缓步行走。没走出多远,水位已没胸部,他只得高举火把前行,心中犯愁:“水位若是高于口鼻,我便只能游泳前行,可游泳之时,手脚齐施,火把必会被河水浸灭,这山洞不知还有多深没有走完,若是没有光亮,不辨路况,难免会迷失方向,而且万一遇到什么凶险也提防不及……罢了,一会水位若是过了脖颈,我便折回,另想办法。”没想到一念刚绝,没迈出几步,便觉脚下河床渐高,水位降低,心中一喜,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终于到得对岸,郝汉拧挤衣裾,挤出大把水来,又将内力施于周身诸|穴,浑身湿漉漉的衣物立刻嗤嗤作响,升起淡淡白雾来。 他一边以阳炎真气烘烤衣物,一边继续前行。约莫走出两里,忽见前方角落里躺着一具枯骨,他吓得一哆嗦,火把险些掉落在地。他虽久经战阵,见惯了龙血玄黄的惨怖之景,但此刻身处这幽深杳冥的怪洞之中,唯有一枝光亮微弱的火把照明,陡然见得这副骷髅,心中也不免怵,觉得洞中处处透着诡谲。他慢慢踱将过去,见那骷髅身上套了件破烂霉的衣衫,骨架修长,显然是成年之人,又见那骨节分明、骨骼硕实,可见此人生前习过武艺。 郝汉又是一阵游思妄想:“难不成这里真是处洞天福地,哪位方家羽士在此修道,修成正果之后,尸解豋仙,元神飞升,肉身却在此腐烂,化作了白骨?”瞥眼间,又见这骷髅的腿骨、肋骨多处已经断裂,转念想:“这人莫不成被居住在这洞中的野兽抑或妖怪捉来吃了?”一念及此,不禁又怔忡不安起来,这般心中又转过好几个念头,始终猜不透这幽僻的怪洞之中何以会有一具人的骸骨,他见这事太过古怪,心想此地非久耽之处,于是远远绕开骷髅,扶着另一面洞壁往前走去。刚走出两步,忽然手指触到一个凸出物事,他将火把凑到手旁,仔细一瞧,见是一个兵刃的握柄,只因其刃部已完全插入洞壁,只有护手和握柄露在外面,是以他也瞧不出这兵刃是何种类。他性子浮浪,此时见得这握柄,怎耐得住好奇,不拔出一瞧?当下握住,用力一掣,锵地一声,刃部从岩壁中脱出,出乎意料,这兵刃十分短小,一拔便脱,既不是剑也不是刀,却是一柄匕。这匕似乎插入岩壁有些年头,不但刃部布满铁锈,护手处还粘连了一层厚厚苔藓,拔出之时,掀起了一大块来藓皮来。 郝汉见这匕并无异处,随手丢掉,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火光一晃,映到那处被掀去苔藓的岩壁,只见其上有笔画凹入,似乎刻有字迹。他好奇心又起,拾回匕,将岩壁上的苔藓尽数剥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刻了几十行字,笔致遒劲,直透寸许,是以并未被岩壁的渗水溶蚀掉。 郝汉将火光凑近,只见上面刻着:“有缘人台鉴:望君不厌繁琐,驻足罗预,闻余略陈固陋。君若见有遗蜕委废于此,毋庸惕惧,诚乃余之卒朽耳。”郝汉虽没有读过什么书,胸无点墨,于这几句话的意思不甚了了,但也能隐隐读懂个大致,他转头望了望那具骷髅,心想:“原来这些字是这人生前刻在这里的。”转回头继续往下看:“余昔年身负血仇,逐趁仇寇万里,以至孤身远赴番邦,几经恶战,虽将仇家尽数手刃,但一敌垂死暴起,余大意失察,猝不及防,遭其暗算,身中剧毒,幸得一番邦贵族子弟过路相救,施尽刀圭药石,活余性命。余于 武襄刀 第 18 部分阅读 此子府第中将养,一耽六载,其间余见此子禀赋奇佳、聪慧过人,颇是喜爱,又感其救命恩德,遂收录门墙,一身艺业倾囊相授。白驹过隙,六载渐苒,余与爱徒惜别,重返中原,为武林正道兴利捍患,名声渐著,如是者有年。一日爱徒忽携眷属来投,鳃鳃过虑,述说遭遇,盖其宗族突生变故,以至难容其身,余怜其惨怛,将其眷属安顿于自家中,又改其名姓,偕同闯荡江湖,其身份亦不足为外人道,尔后观其德才兼备,人品上佳,遂将先业名位授之而嗣,余则退隐江湖,游历四方。 第二十章 幽洞遗刻(下) “岂知此子居心叵测,竟欲陷中原武林于不利之境。余洞其意图,约其至此间山中,质问责难,此獠假意知惭悔过,实则丧心病狂,倒行逆施,已存加害之意,趁余不备,突而难,击余落崖,其本性毕露无遗耳!幸崖不甚高,一时未殁,强拖残躯至此洞中……”读到此处,郝汉立刻明白了那具骸骨为何有多处骨折断裂,原来是从山崖上坠下,落此下场,他继续往下看:“但余自知命不久矣,弥留之际,遗兹绝笔。呜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余引狼入室,贻祻中原,嗟悔无及。余当年性命活之于此獠,其欲索回,余亦无怨处,但若听凭此獠存活于世,必于中原将引无端祸患,岌岌乎殆哉。余遂将神功口诀刻于此壁,盼有缘人习成,以为诛锄此獠,为中原武林除却一害。将亡人顿拜言。” 郝汉读到“神功口诀”四个字时,精神为之一振,待往下看去,见左面隔了约莫两行之距刻着:“龙之为物,其踪无定,不见凡土,时而扶摇九霄,登凌万仞,时而夭矫沧海,破翔寰宇。一静一动,可驱九天之变,故而万物仰止其尊。其涎名为漦,乃周身精气所化,其质可生炽焰,故而吞吐烈息;亦可津凝霜露,故而兴云降雨。人之真气,亦可化为神龙之漦,潜运流转,驱牵万物。欲引内息为龙漦精气,须周身经脉畅通无壅,五感通达。修任、督、冲三脉,箕踞而坐,悠游而无所拘,顷,五藏气升,汇一元精气,一元三岐,三才演化,复返五行。再行足太阴脾经,先滞中焦之枢一炷香,上承下达,是谓中势之妙也。此妙尽取,上行腹哀、食窦、天溪、胸乡、周荣、大包,下行大横、腹结、府舍、冲门……” 他读了开头这几句,虽觉艰涩费解,但一看便知,这定是上文所说的神功口诀了,他接下去草阅一遍,见下面所刻皆是武功口诀,除此再无余字,不由地大是费解,心道:“瞧上文的意思,似乎是说这位刻字的前辈在番邦收了个弟子,后来那弟子家中出了些变故,所以带着眷属来投奔于他,不想那弟子存心不良,想要为害中原武林,被这位前辈觉,一通责问训斥之后,那弟子假意悔过,却趁这位前辈松懈之时,将他打下山崖,杀人灭口,可这位前辈坠崖并未摔死,爬到这山洞之中……是了,想是这位前辈想要瞧一瞧山洞另一侧是否有出路,可是重伤难支,还没爬出去,便自知命不久矣,故而在此刻下这么一段绝笔,可奇却奇在这位前辈光说让看到这段遗刻的人帮忙除去那个欺师灭祖的逆徒,却没有写上那逆徒姓甚名谁,而且文中除了说这个逆徒是个番邦贵族之外,再无其他提及,若是连这个逆徒的身份都不知晓,让人如何给他报仇?哪怕这位前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也好,那么看到这遗刻之人,也可到江湖上打听这位前辈的身份,进而寻找他的弟子,可是这位前辈偏生将署名写成‘将亡人’,当真莫名其妙。”他心中惦记着神功口诀,于此节也不暇细想,又迳去瞧那口诀,参详其中奥妙。 他将口诀仔细看完一遍,只觉头大如斗,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十之一二。虽是如此,他却能瞧出这武功非比寻常,且其中有许多道理似乎与夺化培炁诀颇有相通之处。于是又一字一句地嚼读一遍,这一回揣摩下来,更觉高深无比,可其中精奥之处,却仍是十分费解,当下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自己机缘何等之幸,竟遇到了这等世所罕见的上乘武功;急的是这等神功近在眼前,却参悟不透,百思难得其解,委实让人心肝煎熬。他一副抓耳挠腮的猴急模样,浑然忘了眼下处境。 忽然之间,他手中火把出一声噼啪脆响,火光陡然间暗下来许多,他这才从忘乎所以之态中脱出,颓然想道:“我这般愚笨,恐怕火把熄灭了,我也没法参透其中关窍。”其实他生性聪慧,只是抵触读书,一看到这些晦涩的措辞语句便头大如斗,能全篇读完已是强自忍耐,万分难得了,又谈何领悟理会?他虽学得些上乘武功,但于武学之道的涉猎却是不够宽广,所知武理武旨甚是有限,参详又不得其法,自然难窥门径。 郝汉望着火把了会呆,又想:“既然一时看不懂,不如抄录下来,日后再慢慢参详。”于是将火把插在一处石缝,一时也寻不到可供书写之物,便从身上撕下小半幅衣裾,咬破手指,以布做纸,以血做墨。刚要落指,忽地心中一个转念:“不可!我既没法知道这位刻字前辈的弟子是谁,自然没法替他报仇。我若练了他的武功,却不给他报仇,岂不成了一个无信无义之人?我郝汉品性再不济,却也不能去占一个死去之人的便宜。”可神功在前,哪有不动心之理?抄还是不抄?他心中一时天人交战,摇摆不定。 忽然之间,他又一转念:“我若练成了这武功,将武功演示给武林中的人看,自有人能从这武功的套路中瞧出武功的来历,到时不就可以查出这位前辈的身份了吗?嗯,想必这位前辈也是这般想法。啊!是了,是了,他定是认为指名道姓反而不妥,万一看到这段字迹的是个年少气盛的冒失之人,见这位前辈的弟子欺师灭祖,激愤之下,尚未练就武功,就径去寻那弟子报仇,一旦不敌,反而白搭一条命。他只叙说事情始末,而不写名字,想必是想让看到这段字迹之人先练成武功,一旦练成了,到江湖上使将出来,便会有人识出,届时旁人起疑,这位前辈的弟子所犯的恶行自会被揭破,这位前辈若是存了这层顾虑,自然不能指名道姓。嗯,又或许是这前辈还顾念着师徒情分,心中还有宽宥他那弟子的念头,是以不揭穿姓名,希望那弟子能够悔过,不做出危害中原武林之事。如此说来,这位前辈在镌刻这段绝笔之时,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他想通了此节,登时欢天喜地,又想:“我将它誊抄下来,日后若是练成,便设法寻得这位前辈的弟子,暗中观察他的行止人品,倘若他真如这石刻上所说,居心不良,图谋不轨,我便揭露他的罪行。万一我资质不够,练不成此功,也可将它转授给其他能够相托之人,总好过让这绝世神功埋没于此。”于是不做多想,开始誊写。 这武功口诀约莫有两千来字,郝汉将那块布正反两面写得密密麻麻,蘸去了不少血液,总算全部誊完。他照着石刻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布吹干,折了几折,揣入怀中,贴肉藏好。又想:“却不知这武功的名字叫什么?是了,这位前辈既然不想让看到这遗刻之人马上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能将武功的名字写出来。” 他以剩下半幅外衣做包袱,将那堆骸骨拾殓裹好,负在背上,拔起火把,继续朝洞那边走去。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只见前方隐约有光亮透来,他心中一喜,加快步子,没走一会,便见看到了洞口,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 他在这幽暗杳冥的山洞之中耽得久了,陡然出来,只觉眼前一亮,强光刺目,一时竟睁不开眼来,隔了片刻,才渐渐缓过。打眼望去,只见面前又是一处山谷,只不过环绕在周的群山十分低矮,高的顶多三十来丈,矮的只有七八余丈,坡度也不甚陡。郝汉心想:“这位前辈说自己被打落山崖,显然所指并非山洞对面的那些山崖,那一面的山崖个个都有百丈之高,人掉下来哪还能活命?我若不是侥幸坠入崖间雕巢中,也早已没命了。嗯,他定是从这一边的山崖坠下,摔成重伤,骨骼多处断裂,以至没法爬回山上,只得爬进这个山洞中,想从山洞另一面逃生,可他哪知另一面仍是山谷,而且周围山峰更是高耸险峻。不过他还没有爬到对面,便奄奄一息了,弥留之际,用仅余气力,以那柄匕在岩壁上刻下了那段绝笔和武功口诀,然后靠在洞壁角落慢慢等死,唉,这位前辈惨遭爱徒毒手,当时定是悲恸失望至极,又身处那暗无天日的洞中,死前也定是凄然孤寂得很。”想到这里,不禁胸口一酸,心生恻悯,喟然长叹了一阵,又想:“这位前辈恐怕也知道这般隐秘之所,鲜有人来,这段绝笔也难见天日,但却仍抱着一丝期望。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那位前辈冥冥中的引导,让我到得这山洞之中,看到了他临终前的遗刻。” 惆怅间,见这山谷古树夭矫,风景清幽,俨然是处世外桃源,心想这里正是处下葬的所在,于是用刀挖了一个土坑,打开外衣包裹,将骸骨放进土坑中,掩土埋好,想要给这坟茔立个碑,可却不知这位前辈姓甚名谁,于是对坟茔说道:“老前辈,待晚辈日后查清您老的身份,再带上好酒来祭奠您,给您立碑做铭。”说完跪下,拜了三拜。 他起身在山谷内走了一圈,挑了一座最矮最缓的山壁,手脚齐施,攀援而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爬到了山顶,见另一面山坡十分平缓,步趟足履便可行走。当下下了山坡,取路北行。 第二十一章 从善如登(上) 郝汉赶到寿州城的宏祥客栈,向掌柜一打听,才知道叶衡一众人走了已有七八日,又跟掌柜问询了人数,掌柜翻了翻流水簿,说投宿的这伙人一共四十多人,又说其中有两个貌美女子。郝汉听了心下略宽,他又推算一下时间,心想:“我在山崖间的石台上耽了十二日,雨芙他们走了七八日,如此看来,他们应当在宏祥客栈滞留了四五日,他们既然走了,必然是认定我出了事,唉,也不知雨芙现在如何,定是很难过罢,可别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他盘算了一番,见外面天色已晚,于是便在宏祥客栈住下,打算次日赶往伏牛山。他这几日在崖间石台上与大雕连番搏斗,衣衫早已破烂不堪,于是唤来店小二,给了二两银子,吩咐他去市肆买一套干净衣衫和一匹快马来,剩余的便做打赏。小二见银两多,乐呵呵地去了,过不多时,便风风火火地牵着一匹青骢马返回,栓到马厩中喂饱,又将买来的一套衣衫交给郝汉。 第二日天刚朦朦亮,郝汉便起身骑马出了城,朝南阳方向驰去。他为了避开天煞帮的势力,路上只绕远行走官道,不履山路。一路上快马加鞭,每日只歇息三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尽是赶路。这般行到第四日上,坐骑已然疲惫不堪,粗喘连连。原来是那店小二贪图银子,又听郝汉是外乡口音,便给郝汉买了一匹气力不济的老马,他心想郝汉行色匆匆,未必能及时发觉,待发觉之时人也走远了,不直得回来追究。那日清晨,郝汉从寿州城出发之时,走得倥偬,也未及细辨这马牙口如何,便上了路。初时这马跑得倒还不慢,可这几日来长途疾驰,绝少休息少,现下它体力已然透支。郝汉见状,心有不忍,便将它放野,徒步走到附近一座城镇之中,打算再买两匹快马,替换乘骑,可进城一打听,方知宋军正在民间征马,左近所有的马匹都被征用去了,已无马可买。 郝汉这一下懵了念头。其时大宋军中战马极度匮乏,战马又非民间圈养的寻常马匹能够胜任,只有放牧饲养、驰骋野驯的马匹方有战力,这样的马匹适于在寒冷的北方驯养,是以西夏、契丹这两个僻处西北、东北的游牧民族所养马匹尤为骏骁。大宋版图之内,既没有供战马生长繁衍的大片的牧场,气候又不适宜,故而产出战马的数量极为有限,宋与西夏、辽国的战争中之所以长期处于被动守势,此是一故,宋廷对外实施茶马互市、以茶易马的茶马政策,亦出于此。战马供应不敷,军中便常有数名骑兵轮乘一匹坐骑的窘况,又经战争消耗,存栏大为不足,宋廷无计可施,有时不得不征集民间的马匹充数,虽说民间马匹战力不佳,但用以驮负辎重、壮大军容,还是恢恢有余。 郝汉心下开始后悔:“先前所乘那匹老马虽然体弱,但我若爱惜马力,每日只行两三百里,想它也能经受得起,早知如此,我起初便不该那么拼命地赶路,那老马脚力再不济,总也快过我步行。此地距伏牛山路途尚远,我总不能走着去罢,以我这身稀疏平常的轻功,可要走到什么时候?那贪财的店小二,可真是害死人啦!” 正要出城赶路,忽听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从身后街道传来,跟着有人嚷道:“让道!让道!”回头一看,见一队官兵赶着十多匹马朝这边走来。郝汉压了压斗笠,退到路边,让官兵经过,心头感慨:“想我郝汉几个月前也是一个军官,可如今却沦为通缉要犯,流落江湖,当真是世事无常,世易时移。” 瞥眼间,忽见街道对面大摇大摆走来四个人,每人手中各牵着一匹马,此时街道上的百姓、小贩等皆已辟易在旁,给官兵让路,这四人这般大模大样地走来,极是惹眼,郝汉一打量这四人形貌,心下不由地乐了:“嘿嘿!这不是漠北四豺吗?” 漠北四豺后知后觉,待走近了,才见迎面走来这么一队官兵,老二孙阔才脸色一变,低声道:“大哥,对面有海冷(按:海冷,江湖切口,意为官兵)!”老大孙广才道:“有多少个?”老三孙长才道:“约莫十五六个。”孙广才道:“他娘的扎手,调头,跨风子(按:跨风子,江湖切口,意为骑马)扯呼!” 四豺一齐转身,走出几步,正要上马,忽然身后一名官兵叫道:“咄!前面四个人,站住!” 四豺心头各是一沉,均想:“不好,叫这些官兵识出咱的身份来啦!”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官兵根本不知他们四人是江洋大盗,之所以叫住他们,只是要向他们征用马匹。四豺却当官兵要拿他们,当下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孙长才偷偷捏了捏瞎眼的孙广才,示意出手。 那队官兵走近了,孙广才猛地喝道:“喂暗青子!”四豺一齐回身,各自掷出一枚飞锥,跟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只听当先几名官兵一阵哇哇痛叫,他们猝不及防,吃了暗器,好在暗器都没有打中要害,无人毙命。一名做军官打扮的汉子被飞锥射中了肩膀,气急败坏,怒气腾腾地骂道:“刁民!刁民!反了!反了!兄弟们,跟我追!”众官兵齐声应了,各自跨上马背,朝四豺逃走的方向追了去。 这队官兵本在征马,是以赶了长长的一队马来,这时为了追赶漠北四豺,各自骑了一匹马,可马多于人,剩下了好几匹马无人乘骑。官兵们急于拿人,顾不得剩余马匹,任由它们弃置在街道上。 郝汉心念一动,见官兵跑远了,上去牵过一匹马,骑上便走,附近的路人、小贩见状,都吓得四散走远,生怕一会官兵回来追责马匹丢失之事而沾上事端。 郝汉出了城,继续朝西奔去。他这一回爱惜马力,行了五六十里,便在一处树林中停住了脚,打算让马歇息半个时辰再动身。他取出些秣料,喂马吃了,自己又拿出些干粮餍饱,干粮糙涩,吃得满口干渴,想找些水来喝,于是起身来到林外。他见林外有一条小径,小径旁便是一汪碧湖。 郝汉打算回去把马牵来,让它也喝些水,正要转身,忽听湖中传来一个声音叫道:“救命啊……来人救命啊!”眺目望去,见湖心有一人影正在水面上扑腾挣扎,载沉载浮,听那呼救之声稚嫩,似是一孩童。郝汉一惊,朝湖边奔去,刚跑出几步,忽然小径一头马蹄声响处,先后奔来四骑,马上乘者赫然正是漠北四豺。郝汉急忙退回林中,闪身在一棵大树之后,他心知四豺憎恨自己,若与他们照面,免不了一场打斗,虽然自己现在武功飞进,不惧他们,但倘若此时现身去救那孩童,必会受到他们阻挠,到时救人自必不及,不如等他们过去之后,再行施救。 不一时,四豺便奔近了。孙广才虽然眼瞎,但耳力却是极佳,最先听到湖中呼救之声,叫道:“什么声响?”其他三豺纷纷左右顾盼,忽然老四孙远才指着湖心依依呀呀叫了起来。孙广才问道:“怎么回事?” 孙阔才道:“啊哟!大哥,有人落水啦!好像……好像还是个娃子,正在湖里扑腾着呢!”孙长才却不勒马,继续催马疾奔。孙阔才纵马追上两步,道:“大哥,咱们不管吗?”孙广才道:“左近可有旁人去救?”孙阔才道:“哪有人呐,这地方连个鸟都没有!” 孙长才一言不发,仍疾奔不止。孙阔才道:“大哥,当真不管?”孙长才又奔出几步,突然叹了一口气,勒马止步,道:“咱们四个都不识水性,怎生想个法子去把那娃子捞上来。” 孙长才道:“大哥,官兵跟得正紧,咱若要救这娃子,要耽误不少光景,恐怕要被官兵追上呀。”孙阔才突然叫道:“大哥,那边绑了条小船!”孙长才催促道:“二哥,咱们还是躲避官兵搜捕要紧。”孙阔才嚷嚷道:“那娃子快撑住了,管不得那许多了,先救人再说!”孙远才听了也依依呀呀地连连点头。孙长才道:“二哥、四弟,别忘了咱们可是强盗,救人的事可不归咱们管呐。” 孙阔才骂咧咧道:“他娘的,老三,你说的这是啥话?倘若那落水的是个壮年人,咱不救也罢,可那是个娃子,咱若见死不救,还算个汉子吗?反正今日若是不救,我日后喝酒吃肉也不得痛快!你不去救,我去!”说完下得马来,朝小船奔去,孙远才见状,也跟着下马跑了过去。 孙长才急道:“大哥,怎么办?”孙广才道:“我有一个法子,既能救人,又能甩脱官兵。”孙长才道:“什么法子?大哥你快说。” 孙广才道:“咱们让这四匹马沿着这条路继续跑,在路上留下蹄印,咱们却划船过湖,官兵怎么也料不到咱们会弃马乘舟,改走水路。咱们划到湖心,正好可顺便将那娃子捞上来。” 孙长才一拍大腿,道:“大哥好计,咱就这么办!”说完跳下马背,取出鸳鸯钺,在四匹马屁股上各自扎了一下,四匹马吃痛受惊,嘶叫着踏蹄疾奔而去。 第二十一章 从善如登(中) 四豺一齐将那木船推到湖里,纷纷上船,孙阔才和孙远才各自抄起一支木浆,往湖心划去。 四豺方才这番话郝汉在树后听得一清二楚,心道:“这四个恶名昭彰的江洋大盗竟也能救起人来,良心倒也不算坏,看来无需我下水了。”探头偷望过去,见四豺离湖心越来越近,那孩童尚在扑腾。 待船划到孩童六七尺之遥时,孙广才闻声辨位,手中链子枪抛出,卷住孩童腰部,跟着向后一扯,将孩童拽了上来。这孩童是个男孩,十二三岁的年龄,背后竟负着一口单刀,他被湖水呛面色发青,不住咳嗽,连吐了几口水,晕了过去。 郝汉远远地瞧见孩童获救,放下心来,转身回去牵马,刚走出几步,背后传来孙阔才的惊呼之声:“啊呦,这船板要散架啦!”郝汉回头望去,见四豺在小船上手忙脚乱,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原来他们所乘的是条被人弃置在岸边的废旧木船,船板木料早已腐朽不堪,铆钉也有不少松脱,他们方才瞧也没瞧便上了船。这四个人重量合起来自也不轻,兼之适才孙广才拉那孩童上船时用力过猛,小船已然承受不住,船板颤蹦个不停,发出一阵咯吱响声。 孙阔才性子毛躁,仓皇之下,又叫又跳,支离的船板哪里还经得起这番折腾?船身在水面上歪歪斜斜,摇晃个不停。孙广才喝道:“老二,你乱动个什么!趁着船还没沉,快划到岸边去!”孙阔才一怔,醒悟过来,道:“啊!正当如此!”拿起船桨猛划了起来,才划了两下,便听喀喀几声,船身四分五裂开来,四豺连同那孩童一同栽入了湖中。 孙广才叫道:“船散了吗?”孙阔才一边扑腾一边叫道:“是啊,大哥,咱们这回可栽了!”孙长才叫道:“他娘的,咱们干了一辈子缺德事,好不容易发了回善心,老天爷却不成全,娘的,我就说咱根本不是干好事的主儿!孙远才更是一边在水里挣扎一边依依呀呀地惊叫个不停。 孙阔才兀自强撑场面,道:“咱漠北四豺纵横江湖,官府闻风丧胆,到头来却栽在一只破船手里,真他娘的憋屈!”手上却将那孩童擎过头顶,不让他浸到水中,正自惶急,忽见一人从岸边游来,心中一喜,正想呼救,待看清这人形貌,不禁惊叫道:“啊呦!不好!” 孙广才道:“又怎么了?”孙阔才惶然道:“那个……”刚说了两个字,嘴里便灌进一大口水,将水咽入肚中,继续道:“那个小猢狲游过来了!” 孙广才奇道:“什么小猢狲?”孙阔才道:“就是在霍宽家里坏咱们好事的那个小猢狲!”孙长才道:“我也瞧见了,正往咱这里游呢!”孙广才面如死灰,道:“罢了!漠北四豺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今日要归位了!”他们四人不会凫水,此时全凭一口真气提着,才勉强浮在水面上,不至沉溺,但若有人在旁扰乱,真气一岔,定然再难支撑。 他们四人只道郝汉怀挟旧怨,要趁他们落水之际来落井下石。郝汉方才在岸上瞧得清清楚楚,他见小船散架、五人落水之时,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朝他们游去,却不是为落井下石,而为施救,只因他方才见四豺动了善念,心想这四人倒也不至十分可恶,于是欲将他们连那孩童一同救上来。 郝汉一边游一边哈哈大笑,挖苦道:“漠北四残,你们也有今天,看来你的名号要改一改了,不如改作‘落汤四鸡’如何?” 孙阔才大恼,骂道:“小猢狲,要杀便杀,恁多的废话!”他激动之下,说话间泄了真气,身子向下沉去,孙长才急忙将他拉住,他又从水面冒出头来,吐了一大口水,狼狈不堪。 郝汉笑道:“你们眼下这般处境,还用得着我出手杀你们吗?只不过上回你们把我追得那般苦,今日你们落得我手里,我若不好好整治你们一番,怎显得出我郝大爷的手段来!” 孙广才道:“娘的,小猢狲,你若是有种,便让我们上得岸去,咱们在陆地上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郝汉又是一阵大笑,道:“你当我是傻子吗,眼下你们只能任由我摆布,我为何还让你们上岸去,就算我让你们上岸,你们又不会凫水,上得去吗?哈哈!” 孙长才道:“乘人之危是你们正道中人所为吗?” 郝汉道:“谁说我是正道中人了?实话与你们说罢,江湖人称‘混世太岁’的便是小爷我了,小爷我向来喜欢乘人之危、幸灾乐祸,要论恶毒,可比你们漠北四残有过之无不及,眼下你们四人落难,我若不拿你们消遣一番,怎对得起我那响当当的名号?” 孙阔才叫道:“这还有一个小娃子,你要让他一起淹死吗?” 郝汉嘻嘻笑道:“这娃子是你们之中谁的儿子吗?想必也是个小恶人了,哈哈,你们坏事做尽,老天终于开眼,叫你们一家五口恶人一起淹死,当真最好不过了。” 孙长才分辨道:“这娃子可不是我们儿子,我们见这娃子落水,便来救他了!” 方才的情形郝汉瞧得清清楚楚,他自然知道四豺是为救人才落得水中,可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佯装不知,嘿嘿冷笑道:“你们四个恶名昭彰,一向逞凶肇事,你说你们救人?谁信呐?当小爷我缺心眼吗?” 孙长才“嘿”地颓叹一声,冲三个兄弟道:“我就说咱们根本是干好事的主儿!” 这时孙阔才竟哭喊了起来:“他娘的,真是作孽!真是报应!谁叫咱以往干了那许多缺德的事,莫说这小猢狲不信,若是换做昨日,我都不信自己今天能救人!”情绪激动之下,真气又松了,身子又往下沉去。 孙广才一把拉住他,喝道:“老二,你哭什么哭!没的让人瞧不起!”孙阔才兀自哭道:“咱几个猪狗不如啊,咱不走正路,坏事做尽,爹娘被咱活活气死,咱们还死性不改,不如死了的好!”其他三豺闻言,都不再言语。 哭喊间,郝汉已游到了切近,他见四豺满脸尽是惶然绝望之色,心想:“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这话当真不假。”说道:“你们把手伸过来,我一个个地将你们拖上岸去。” 四豺一怔,孙广才道:“小猢狲,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将出来,咱漠北四豺就算淹死了,也不上你的鬼当!”只因郝汉过去戏耍过他们数次,兼之他方才那番煞有介事的做作,四豺已认定他一肚子坏水,没安好心,心中皆想:“这狡狯小滑头保不齐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来消遣我们了。” 郝汉心中暗暗好笑,说道:“你们若想这么耗下去便耗着,等到你们真气耗尽,我在旁看着你们挨个咕噜噜地沉下去,岂不是很有趣?有分教:‘漠北四残同沉湖底,混世太岁坐观好戏’哈哈!妙极!妙极!” 孙广才苦笑道:“好一个混世太岁,论恶毒,我们漠北四豺当真自愧不如!” 孙远才经不起羞辱,心头大恼,依依呀呀地怒叫着,猛朝郝汉扑去,这一扑全是凭着气血之勇,竟在湖上扑出了半丈有余,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一沉,湖水没过头顶,只剩两只手还露在水面上,乱抓乱舞。 郝汉右手急探而出,一把扼住孙远才手腕,叫道:“走着!”迳往湖岸游去。其他三豺焦急万分,齐声喊道:“放开我弟兄!”孙广才一抖链子枪,枪链缠住孙远才足踝,往后扯来,孙阔才和孙长才也攥紧链子。郝汉再也难以向前游动一寸,四豺不明他的意图,反成了救经引足的局面。郝汉叫道:“你们快放手,我是来救你们的!” 四豺哪里肯信,他们一直靠提着真气浮于水面,内力消耗极大,现在又使劲拉扯枪链,更是难以为继,相持片刻,只觉丹田愈发虚空,身子越来越沉,孙长才最先支撑不住,直直往下沉去,但他手里还抓着枪链,这一来,枪链两端的数人都觉压力陡增,跟着孙广才、孙阔才也支撑不住,先后没入水面,郝汉只觉自己的身子也被拖着朝下沉去,急忙猛提一口真气,将身子顶了上去,可手头上的重量着实不轻,脚下全无可立足之处,全凭一身内力支撑,他心知自己手头上握着的是五条人命,一旦松手,这五人都要沉入湖底,溺水而亡,可他眼下莫说将这五人拉上岸去,能拉住他们不致下沉已是万分不易。 这当口,忽听岸上一人喝道:“去!”跟着便听半空中呼呼作响,郝汉抬头望去,只见一棵松树挂着浑厚风声朝这边飞来,噗地一声,松树横着落入郝汉身旁的湖面上,激起一阵波荡,郝汉被波荡一推,身形难稳,险些被湖水淹没,等波荡竭弱,湖面平稳,他左手抱紧树干,右手猛地一扯孙远才的手臂,将连成一串的漠北四豺一并拉出水面,叫道:“你们快抓住树干!” 第二十一章 从善如登(下) 四豺已被淹得够呛,待冒出头来,只觉天旋地转,连东南西北都辨别不清,迷迷糊糊间听到郝汉说了句“树干”,急忙定神一瞧,果然见一棵大树横于水面之上。但凡溺水之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都会死死抓住,这时四豺见得大树,当真是如见救星一般,心中狂喜,未及去想湖面上为何会凭空冒出一棵大树来,急忙抱住,虽手足无力,却牢牢抱死,不肯放脱,那孩童体型较小,孙阔才便将他横置于树干之上。 这时半空中又传来一阵呼呼风声,又是一棵松树直飞而来,飞至众人所抱这棵松树的一丈开外,便即力竭,落入水中,又激起一阵剧烈波荡。郝汉的身子在湖中载沉载浮,视野模糊不清,隐约见得岸上有个僧侣模样的人,站在树林外围。只见僧人一掌撼在一棵大树之上,大树咔嚓一声轰然折倒,僧人扛起大树,奔到湖边,将松树向空中平平抛起,抛得足有三丈之高,跟着纵身跃起,待跃到与大树同高之时,一掌击出,拍在大树截面一端,大树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来,落在第二棵大树的一丈开外。那僧人又返回树林,又是手起一掌,击倒一棵松树,扛到湖边击飞过来,如此反复,渐渐地搭起了一座连到岸边的浮桥。 浮桥已成,那僧人提身一跳,落在了离岸边最近的那棵树干之上,跟着疾奔两步,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一个起落,已跃到了第二棵树干上,又是疾奔几步,跃到第三棵树干之上,他这般在这一排树干上不断奔行提纵,几个起落之后,郝汉已能看清他的容貌,却见这人是位老僧,样貌清奇,飞纵之间,僧袍鼓荡,瀑髯飘飞,一副道骨仙风的姿态。郝汉如同见到了故人一般心喜,叫道:“无受大师!” 这老僧正是郝汉当日在干云庄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的无受和尚,他一边飞步奔而来,一边呵呵笑道:“施主别来无恙。”话音甫落,人已跃到了郝汉所抱的这棵大树之上,伸手抱起那孩童,对郝汉和四豺道:“快把手给我,我带你们上去。” 郝汉道:“先救他们,他们不识水性,我自己游回去便是。” 无受一口咬住那孩童的后衣领,用牙口将他提住,伸手拉起孙阔才和孙远才,分别挟在左右腋下,转身朝岸边飞纵而去,他年事虽高,此刻又携着两个壮年之人和一个孩童,但身形却丝毫不滞,仍是健步如飞,拔跃飒然,又是几个起落,返回岸边。他将三人往岸上一放,旋即转身,回去又将孙广才和孙长才搭救了上来。 郝汉自无受携起第一拨人时,便往岸边游来,现下无受将两拨人都救了回来,他却还没游到岸边。游了好一会,终于上得岸来。 无受在四豺和那孩童腹部天枢|穴上轻轻拍打数下,五人肠胃应激,纷纷吐出几口水来,跟着陆续醒转,爬起身,开始大口大口地呕水。直到将胃呕空,五人都觉浑身虚脱无力,又瘫倒在地,半昏半醒。 郝汉抖了抖湿透的衣襟,说道:“大师好俊的轻身功夫啊!”无受微微一笑,道:“施主,老衲正自赶路,却不期与施主相会,不知施主怎会在此?” 郝汉正要答话,忽听一阵马蹄声自东面传来,越来越近,少说也有二十骑。孙远才耳力灵敏,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道:“官……官兵来了,快……快跑!”说完又跌躺回去。郝汉道:“大师,官兵正在捉拿这四个人,咱们先将他们弄到树林中罢。”两人连挟带拖,将五人移到树林深处,耳听得那二十多骑从林外小径陆续驰过。无受问道:“莫非这四人就是漠北四豺?” 郝汉笑道:“除了漠北四豺,天下间还有哪四兄弟像他们这般各有千秋?” 无受指了指那孩童,道:“那这孩子是?”郝汉摇头道:“我也不知,恐怕是在湖边玩耍的孩童,不小心落水了。”当下将方才在在湖边的所闻所见说了,说完又道:“想不到这个四人恶名昭彰,竟会为救一个孩童而涉险。” 无受合十道:“阿弥陀佛,善与恶只不过是表象,何为真善、何为真恶,又岂是我辈所能定见?人为善,其善可因境遇遭际而造就;人为恶,其恶也可能是为存亡生计所迫。为善者也许会因境遇转折而为恶,为恶者心中也许仍有一片庄严净土,只是尚无从善的契机。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是非善恶皆是缘,不可因一念之观,妄自判断。施主不知,老衲年轻之时,也曾是个打家劫舍的绿林草莽,后经师父点化,方知自身罪孽深重,这才皈依三宝,虔心礼佛。”顿了顿,颂偈道:“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 郝汉忽然想起那日霍宽说过的一句话:“昔日恩师时常教诲:‘尺余尚可斫,寸短不可接。’说的是为人处世就似砍木头,当有分寸,砍长了尚可续砍,砍短了却没法接了,是以凡事应留有余地,不可只因片面之观便否决一切、不计后果。昔日我便是年少气盛,做事太不留余地,现下心里头时常懊悔,想过几天 武襄刀 第 19 部分阅读 安生日子都难。”心想:“霍老哥的这番话与无受大师方才之言倒是颇有相通之处。”冲无受一揖到地,道:“多谢大师教诲。” 无受道:“这四人并非怙恶不悛之人,不如让老衲来点化谕诫,好教他们迷途知返。” 郝汉拊掌笑道:“这四人方才落水之时,已表露了些许悔过之意,他们若是能从此改恶从善,当真再好不过了。” 其时正值深秋,几人方才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浸得久了,难免寒气侵体,郝汉有阳炎真气护体,倒不惧那严寒。四豺方才将内力都用于拔身浮水,再无多余内力抵抗寒气,此时虽都在昏迷之中,牙关却兀自格格打颤,那孩童人小体弱,火力不旺,更是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无受俯下身去,拉开他们胸口衣襟,伸指在他们胸口各自捺了几下,将一股柔和真气分别渡入他们体内。五人的皮肤本已被冻得发青,一遇这股暖流,开始微微变色,无受指头捺处,在他们胸口皮肤上印出了一枚枚浅色红斑。渐渐地,五人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为红润,呼吸也渐趋匀称。 过不多时,孙阔才最先醒来,他见三个兄弟还躺在地上,一一摇醒。四豺茫然望向四周,见郝汉和无受站在几步外,正笑眯眯地望向他们,想起方才在湖水被救之事,总算明白郝汉确是好意相救。 孙阔才见郝汉以德报怨,心中尤是惭愧,神色更是尴尬,期期艾艾道:“小猢……嗯,你大仁大义,我……我很是佩服,咱们过去那些梁子,就一笔揭过,以后不提罢了,我们兄弟四人日后也不寻你的晦气了!” 孙广才道:“老二,你啰嗦什么,咱漠北四豺岂是枉受旁人的恩惠之辈,咱欠旁人的,日后自当想法补报,咱们走!”冲无受和郝汉一拱手,道:“告辞了!” 郝汉却道:“慢着,你们这样就想走了吗?”孙广才道:“你想怎样?划个道来!你虽救了我们,我们却未必买你的帐!”郝汉笑道:“好说,好说,这位无受大师瞧你们四人颇具慧根,想要栽培你们一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四豺一怔,孙长才道:“要我们做和尚吗?说什么笑话!我们漠北四豺在道上可也说是响当当的人物,若是做了秃头和尚,这事传到江湖上,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郝汉道:“你们别忘了,你们四个的命可是无受大师救的。” 孙长才道:“就因这老和尚救了我们的性命,我们便也要跟着他做和尚吗?这是什么道理?” 孙阔才道:“我本就没了耳朵,再剔成光头,那我的脑袋岂不成了一个大光秃秃的大肉球?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连连摆手,“不干!不干!” 四豺转身便要走,郝汉一急,上前两步,双手食指急探,点在了四豺腰间|穴道之上,四豺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只觉下盘麻木,双腿动弹不得。 孙长才大惊,喝道:“你要做什么?” 郝汉哈哈一笑,道:“四位莫慌,这和尚嘛,原是不一定要当的,你们只须跟着这位大师念念经、拜拜佛就成了。” 孙阔才道:“念经拜佛有什么好?我们若跟着这老和尚,恐怕连酒肉都不能吃了!” 郝汉心想不能喝酒吃肉确也是件为难之事,须想个法子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跟着无受,忽地灵机一动,心头冒出一个绝好法子来,不禁暗自得意,嘿嘿坏笑了起来,直笑得四豺心里一阵发毛,只听郝汉道:“嘿嘿,恐怕你们还不知道罢,便在你们方才昏迷之时,无受大师已点了你们的死|穴,这死|穴只有无受大师本人能解,不信你们掀开衣襟,看看的胸口上是不是有一枚枚红色斑点?” 第二十二章 一掷乾坤(上) 四豺闻言一惊,各自掀开衣襟一瞧,果然见胸口上印着几枚红点,他们哪知这是无受方才为给他们暖身注入内力而留下的斑点,还道自己真的被点了死|穴。 孙广才双目不能视物,掀开衣襟,问孙阔才道:“老二,真的吗?” 孙阔才哭丧着脸道:“是啊,大哥,咱四个都被这老贼秃点了死|穴啦!” 郝汉喝道:“无受大师是得道高僧,你们嘴巴可要放干净些!否则他老人家一着恼起来,不给你们解|穴,到时可有你们好看的了!” 孙长才怒道:“老秃……老和尚,你忒也恶毒了,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为何要点我们的死|穴?” 几人说话之时,那孩童正揉眼醒来,刚好听见郝汉说到无受点了几人死|穴之事,他也拉开自己的衣襟一瞧,见胸口也有几枚红点,苦着脸说道:“臭和尚!你干嘛连我的死|穴也点了?” 郝汉一愣,眼见无受正要开口解释,他心知无受是得道高僧,决计不会编造诳语来诓骗他们,急忙抢着说道:“你这小鬼既是他们四人的儿子,定也是个小恶人,我们若不将你这小恶人制得服服帖帖,你爹爹和叔叔伯伯怎肯就范?” 小孩满脸涨得通红,啐道:“呸!你才是儿子!鬼儿子!”郝汉方才唤他为小鬼,他这时说郝汉是鬼儿子,自然是绕着圈子占便宜。 郝汉是捉狭凑趣的能手,如何会意不过来?他一记栗暴敲在这孩童的脑门上,道:“好哇!这你这小鬼头,嘴巴倒是很会讨便宜!” 小孩啊呦一声痛叫,抱头蹲下,眼中噙泪,一脸委屈之色,嘟哝道:“大人欺负小孩,好不要脸。” 郝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这小孩背负一柄单刀,问道:“小鬼你叫什么?带着刀做什么?”指了指漠北四豺,“小小年纪就要学你爸爸打家劫舍吗?”漠北四豺见郝汉拿他们的劣迹对这孩童以案施教,无一不脸上臊红,羞愧难当。 小孩瞥了一眼郝汉,撇了撇小嘴,说道:“你也学你爸爸带着刀,也要打家劫舍吗?”在场的七个人之中,身上带着刀的唯有郝汉和这孩童两人,孩童说郝汉学爸爸带着刀,自然仍是拐着弯占郝汉便宜。 郝汉心道:“这小鬼小小年纪,捉狭的本领倒是不小,嘿嘿,我是碰上硬茬了。”伸手狠狠地拧了拧他那通红的小脸蛋,道:“你这小鬼小小年纪便这般滑头,长大还得了?嘿!定然贻害无穷!” 孩童眼皮一翻,嘴上仍是不肯吃亏,道:“过奖过奖,咱俩半斤八两,彼此彼此,你人已长了这么大了,想必已经贻害不小了。” 郝汉心性豁达,这孩童虽贫嘴薄舌,处处挤兑他,他也不萦于怀,嘻嘻笑道:“小鬼,你娘呢?她怎么不好好管教你,让你跟着你爹厮混,也不怕你学坏了。”他虽知这孩童与漠北四豺并无干系,但又没法直接问询这孩童的来历,是以这般发问,实是为了教这孩童自己道出家门来。 孩童道:“我都说了,我不是这四个丑八怪的儿子!” 孙阔才急了,道:“嘿!你这小娃子,我们四人为了救你险些丢了性命,你却骂我们是丑八怪!” 孩童哼了一声,小嘴一嘟,别过头去,生起了闷气来。 郝汉道:“如此说来,你还真不是这四人的儿子,那无受大师还是给他解了死|穴罢。”走到无受身旁,在他耳旁低声道:“大师,你就随便点一下这小鬼的|穴道,做做样子给漠北四豺瞧就是了。” 无受心想:“这般欺瞒这几人固然不好,但是此番做作却是为了教这四人改过迁善,如此也只好从权了。”走到孩童跟前,随手点了他一处|穴道。郝汉立刻说道:“小鬼,无受大师已经解了你的|穴道,还不快谢谢大师。” 孩童心下甚喜,却冲郝汉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说道:“这老和尚误点了我的死|穴,理所应当帮我解开,我为何要谢他?” 郝汉道:“你方才落水之时,若不是这位无受大师相救,这会儿你恐怕就成了真的小鬼了!”当下便将无受将他们五人救上来的经过跟他说了。 孩童听完,脸一红,神情忸怩了好一阵才说道:“哦……那可多谢你啦,老和尚。” 无受合十笑道:“小施主无须客气。” 孩童听无受称自己为小施主,只道他对自己怀有小觑之心,小嘴一撅,不满道:“什么小施主、大施主,施主就是施主,你这老和尚瞧不起人!” 无受捋须一笑,道:“施主说得是,是老和尚着相了。” 郝汉道:“小鬼,你背着这把刀,想必也是会些把式了。” 孩童面露得意之色,从地上跳起,叉腰说道:“咱闯荡江湖的,若是没有一两样艺业傍身,岂敢过这刀口上打滚的日子?”他说这话时,口气故意装得老成大气,却反而显得不伦不类、稚气十足。 郝汉哑然失笑,道:“闯荡江湖?小鬼口气倒不小,你小小年纪,也要刀口打滚?”孩童小脸刷地涨红,恼道:“你左一句‘小鬼’,右一句‘小小年纪’,我可不小了,我前两日还在江北收拾了两个恶霸,怎地就不能闯荡江湖了!” 郝汉一挑大拇指,笑道:“收拾了两个恶霸,那可当真了不得!敢问小侠你是哪门哪门派的高足?” 这孩童见郝汉一脸嘻嘻笑意,根本不似由衷夸赞,反像是在哄逗自己,当下又羞又急,道:“我是什么门派的你也无须知道,你敢不敢与我较量较量?” 郝汉心道:“这孩童虽然顽皮,但毕竟是孩童,童性未泯,我让让他就是,不必和他动手,没的掉了价。”笑道:“小侠能收拾掉两个恶霸,想必武功十分高强,我怎敢向小侠讨教?”可他越是这般笑嘻嘻地应答,这孩童越是恼急。却听孩童怒道:“你们都瞧不起人!快来跟我一较高下!” 无受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毋要妄动无明,起一嗔心,怨怼无量,小小年纪更要把持心旌,遏制那无明之念的端绪。”无受生性温厚淳朴,这一番话乃是发自内心的谆谆劝导,哪知在这孩童听来,却极变成了讥讽之语。原来这孩童性子极是要强,最恼旁人因自己年纪小便小瞧自己,无受称他为小施主,又说他小小年纪,正好触中他要害,他当即发作道:“你这大和尚好没记性,什么小施主、大施主!”冲郝汉道:“喂,说了半天,你到底敢不敢与我较量?” 郝汉连连摆手,笑眯眯道:“不敢,不敢,小侠还是留着气力去收拾恶霸暴客罢。” 郝汉越是这般做作,这孩童越是急忿,他不由分说,从背后拔出单刀,一个架势摆开,道:“你也是使刀的,咱就来比试比试刀法!” 无受上前一步,挡在孩童与郝汉之间,说道:“施主快收起刀来。” 孩童道:“老和尚你也要跟我作对吗?好!”一刀砍出,无受侧身一闪,孩童瞅准空荡,一招未老,陡然收势,朝郝汉扑来,单刀直直递出,郝汉急退一步,躲过这一刀,孩童紧迫不舍,单刀急舞开来,尽朝郝汉上盘招呼。郝汉只是一味躲闪,他见这孩童刀招严谨,身形稳健,显然武功底子不薄,暗想:“好小子!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跟老爹习武了,可绝没有如此好的根基,想不到这小鬼不但嘴上功夫厉害,身手也不赖。”说道:“小鬼好手段,你叫什么?” 孩童见他对自己有所改观,面有得色,收招立定,笑道:“我叫应雄,你还不出刀吗?再不出刀可要输了。” 郝汉哈哈一笑,道:“你姓应名雄?那可巧得紧,我叫郝汉,英雄好汉,咱俩倒能凑成一对儿!” 应雄只道郝汉又在消遣自己,大怒之下,一刀撩出,攻向郝汉腰间,郝汉滴溜溜地一个旋身,背向应雄,应雄这一刀正好砍在他背后刀鞘上。应雄见郝汉背向自己,心中一喜,单刀迭连砍出,朝郝汉背后攻去。但凡习武之人,最忌将背后暴给敌人,一来敌人在后,自己视野不及,无法捕捉敌人动态;二来手脚向后施展,甚不灵活。但郝汉自修习了半部夺化培炁决之后,感官变得极是敏锐,足可以耳带目,当下也不回转身形,仍是背向应雄,也不出手,好整以暇,只是听风辨位,摆动身形,将刀鞘移到应雄的落刀之处,正是移的就矢的,以逸待劳。 应雄见自己的攻路尽被对手用刀鞘挡住,心下已微有骇然,念头一转,心想自己个头比对手矮了一大截,攻他上盘显然吃亏,不如改攻下盘,盘算既定,当下使出一套地堂刀法来,只见刀光贴着地面盘旋往复,尽取郝汉小腿。郝汉仍是头也不回,拔步窜跃,单刀刷刷地贴着他足底掠过。 应雄连攻了五十多招,仍奈何不得郝汉,心中已由骇然转为佩服。郝汉心下也是颇为讶异,他初时见应雄人小体弱,料他气力有限,本拟一味躲闪以耗尽他体力,让他自行歇斗,但此刻耳听他连使这许多招呼吸之声仍是平稳如常,无丝毫急促粗重之感,显然气力悠长充沛,再斗上数百招也不在话下。郝汉心知这般躲闪只会让这场打斗越拖越长,须当慑服这的孩子才行,耳听得那单刀又横砍而来,一跃而起,待那单刀掠至脚下,一口真气急沉双足,身子猛地下坠,将那单刀压在地上,以千斤坠的力道牢牢踩住。 应雄抽刀不出,心中大急,双手握住刀柄,使足力气,往外掣去。郝汉转头见这孩童蹲在地上咬着牙拔刀,小脸涨得通红,看来不拔出刀来是不会罢休,心想:“这孩子脾气倒是很倔,我又何苦跟一个孩子较劲?”脚下劲力一松,由得应雄拔出刀。 应雄这一拔铆足了浑身力气,郝汉陡然松劲,他一个收势不住,手臂连着单刀甩将开来,单刀在手中一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迳向孙远才背心飞去。这单刀的去势本也不如何迅疾,但糟就糟在此刻四豺|穴道皆被封住,下半身动弹不得,既没法移步闪避,也没法转身拦截,若是换做瞎眼的孙广才,或许可凭听风辨器之术,不须转身,便可反揽手臂,将背后袭来的暗器接下,可这单刀的去向偏偏却是孙远才的方位,孙远才耳听得背后破空之声逼近,完全慌了神,不知该如何应付。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眼看单刀便要贯体而入,忽听锵地一声,单刀在中途寸寸断开,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团银辉,跟着听得啪地一声闷响,不远处的山岩暴起一簇火星,这时单刀碎片已纷纷洒落在地,发出一阵锵啷声响,其中又夹杂了一阵哗啦、哗啦之声,郝汉和应雄循声望去,见无受脚下散落了一地檀木佛珠。原来适才无受见单刀飞出,想要将之拦截下来,但情急之下,已来不及飞身上前或凝聚掌力,于是随手扯断了胸前佛珠,掷射出其中一枚,将单刀在中途击落,佛珠去势迅猛,虽经单刀一阻,去势却仍是不减,直直地贯入山岩之中。 郝汉走到山岩旁边,见上面有一处指头大小的窟窿眼,佛珠已嵌入其中数尺之深,当下大为骇异,转头惊道:“大师,这是什么手段?当真厉害呀!” 无受双手合十,微笑不答。 应雄心知自己险些闯了大祸,兼之方才在郝汉手下大是受挫,心里满不是味儿,抱膝坐在地上,闷闷地不再吭声。 郝汉走过去拍开四豺的|穴道,却见孙远才脸色煞白,裤裆已湿了一片,敢情是吓得尿了裤子。孙远才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背后迟迟也没感到痛觉,心知自己已无性命之虞,可心下却仍存余悸,惴惴之下,小便失禁。 郝汉笑道:“无受大师深仁厚泽,又救了你一回,你们四个若不跟着无受大师潜心悔过,岂不是辜负了大师的一番良苦用心?” 第二十二章 一掷乾坤(下) 四豺皆知郝汉说得在理,加之自身死|穴被点,受制于人,此刻都立在原地,嘿然不语。 应雄忽然走到郝汉面前,跪地磕头,说道:“你武功很厉害,做我师父罢,教我武功好不好?” 郝汉怔了一怔,笑道:“我这点把式算得了什么?我教你个乖罢。”望向无受,续道:“真正厉害的是这位大师。” 应雄望向无受,一脸殷挚企盼之色,显而易见是欲拜无受为师,讨学武艺。无受一时颇为踌躇,道:“这个……老衲……” 郝汉接口道:“还不知无受大师是哪间宝刹的大德,大师若是不便收徒,可让这孩子拜入贵派之中,做一名俗家弟子,我瞧这孩子资质倒是不错。” 无受道:“老衲出自嵩山少林,这孩子确是个学武的奇才,只是性子太躁,嗯,少林武学厚重稳实,讲求循序渐进,倒可沉淀心性……老衲此行正好要回寺中,不知这位小……这位施主是否肯与老衲同去?” 应雄方才见识了无受那手暗器绝技,心下极是佩服,心想若是能得这位老和尚指点武艺,定更获益匪浅,但听无受言下之意,是要将自己荐入少林,让旁人传授自己武艺,心下颇为失望,说道:“老和尚不肯亲自教我吗?” 无受道:“老衲经年不在寺中,四处游历修行,行歇不定,施主不如投入敝寺之中,敝寺比之老衲不遑多让者着实不少,且寺中武学典籍丰富,寺中僧众各擅奇技,可对施主量才而授。” 郝汉笑道:“少林寺可是名门大派,小施主好大的福缘,若能在少林学得一两样本领,保准终身受用。”无受不唤应雄为小施主,郝汉偏生这般称呼他,但应雄自知武艺不如郝汉,心中折服,郝汉怎么称呼他,他倒也不在意了。 应雄冲无受磕了几个头,说道:“恳请大和尚带我去少林寺拜师。” 无受将应雄搀起,微笑道:“施主不必多礼。” 郝汉道:“漠北四豺,你们也跟着大师一同去罢。” 漠北四豺只道自己兄弟四人的性命皆控于无受之手,已容不得抗拒,虽然老大不情愿,却也只能垂头丧气,自叹倒霉了。 郝汉得知无受也是向西而行,当下决定与他们同行一程。无受问起应雄的来历,应雄如实说了。原来应雄的父亲是位拳师,五岁跟着父亲习武,到得十岁,已将父亲的诸般武艺学会,后来又拜了其他拳师、刀客为师,讨学武艺,三年艺成,便开始四处闯荡,想找些武功更为高强的师傅学武。这一日他赶路赶得口渴,便来到那湖边喝水,哪想揣在怀中的银两不慎落入了湖中,打捞之时,脚下一滑,失足落水,他不识水性,越是挣扎扑腾,身子越往湖心挪移,多亏他人小体轻,一时不至下沉,不然早已丧命。 郝汉道:“大师,你怎么没有和其他江湖豪杰一道去伏牛山商讨共抗璇玑教的事宜呢?” 无受道:“阿弥陀佛,施主不知,我嵩山少林已有四百年不过问江湖纷争了。” 郝汉过去虽在军中,但也知道少林寺在江湖中是颇有名望的大派,现下听无受这么说,颇感奇怪,说道:“少林寺名头这般响亮,为何不参与江湖之事?” 无受叹了一口气,说道:“四百年前,少林僧兵援助关陇贵族李氏开唐,秦王李世民感其功德,赐少林寺良田四水碾若干,又封赏立功僧人,从此少林威望盛极一时,成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僧众本都是方外之人,却被虚妄名心蒙蔽,恃功矜能,执著于‘武林泰山北斗’的名号,舍本逐末,废弃佛法,钻研武学。少林自创寺以来,原本一向以佛法为根本,武学为末节,可自从初唐之时,少林佛法日趋衰敝。这等状况持续了两百年,到了会昌年间,唐武宗崇道灭佛,发动会昌法难,佛教八宗迫遭取缔,在朝廷厉行镇压之下,许多庄严宝刹被夷为平地,佛像遭毁,大量佛学典籍亡佚,朝廷还强令僧尼还俗,限制僧人数目,华夏佛教朝不保夕、岌岌可危。后来朝廷派兵来销毁少林典籍,少林弟子竭力护法,力抗官兵,双方互有死伤,相持不下,最后总算朝廷念及少林僧兵开唐有功,收兵不与发难,少林这才幸免于难。会昌法难的第二年,武宗便即宾天,宣宗即位,虽又下令复兴佛教,但华夏正统佛教八宗经过这场浩劫,已然一蹶不振。” 无受面现悲悯之色,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佛慈悲,这场浩劫如同给了少林僧众一记当头棒喝,终叫他们醒悟到佛法何其重要。少林决心要弘扬佛法,复兴禅宗,从此不参与江湖纷争,潜心礼佛,参禅悟道,武学虽不废弃,却只当旁枝末节,以为强身健体之用。其时少林方丈及诸位班首为了让后世弟子以此为鉴,故而立下祖训,规诫少林寺世代落发弟子,须各持清修,精受戒律,淡泊名心,不可理会世俗事务,除非是关乎天下苍生气运之事,又或天下兵连祸结、民不聊生之时,方可再涉江湖。” 郝汉心想:“上次干云庄之会,我瞧无受大师在那些江湖群豪心中颇是尊崇,可见大师当是时常在江湖上行走,那大师岂不是违背了祖训?” 他正沉吟间,心思已被无受看透,无受道:“施主定是奇怪,老和尚为何不遵祖训,不在寺中清修,反倒在江湖上四处转悠?”郝汉搔头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无受微微一笑,道:“修行悟道不可囿于形役,一成不变,我佛以慈悲为怀,施宏**力,普渡众生,小乘渡己,大乘渡人,佛门弟子当善法善行,渡已渡人,若长年耽于寺中,又怎知众生疾苦?”念偈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觅兔角。”顿了顿,又道:“此次老衲回寺,便是要向方丈师兄禀明中原武林与璇玑教已生战衅之事,盼方丈师兄能够决断,由我少林介入其中,转圜斡旋,化解这场武林浩劫,以免生灵涂炭。” 郝汉突然联想起一件事来,说道:“大师,说来晚辈倒有一事想要请教。”无受道:“施主请讲。”郝汉道:“大师长年在江湖上游历,见闻见识定然广博,请问大师,江湖上可有哪一位前辈曾收过外族人为弟子?”无受问道:“外族?施主说的是哪个外族?吐蕃还是契丹?”郝汉摇头道:“我也不知。”无受又问:“施主何以有此一问?” 郝汉心知自己在那谷底洞中所见的那段遗刻牵连重大,现下不宜外宣,只道:“晚辈随口问问。”无受见他言语中似有隐讳,也不再追问。忽然又联想起一事,“啊呦”叫了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块抄有武功口诀的布帛来,只见那上面有好几处字迹已被水浸得模糊不清,正是他先前下水救人之时,被湖水浸泡所致。 无受询问起情由,郝汉只说自己无意间得一位前辈垂青,传与自己这份武功口诀,尚未修练。无受沉吟了半晌,道:“武功修习,不可失之毫厘,倘若不明关窍,便强加修练,定然存着极大的凶险,看来施主这份武功秘籍是作废了。”沉吟半晌,道:“施主为救人而损了武功口诀,嗯……老衲便传施主一门武功,以补偿施主之失如何?” 郝汉愣了一愣,跟着连连摆手,说道:“大师神技,晚辈愚笨得很,只怕学不会,没的让大师笑话。何况真正救人的人的是大师,若不是大师赶来,我根本也无计可施,再说这口诀也是我无意中得来,练也罢,不练都罢。”心想:“倘若我想练,大不了来日再去那洞中再抄录一份便是。” 无受道:“施主豁达,老衲佩服,只不过漠北四豺和这孩子这会儿都已暂归在我门下,施主为救他们而有所失,老衲若不对施主补偿一二,实教老衲过意不去。” 郝汉道:“大师救人不求回报,晚辈只不过效法一二罢了。” 无受笑道:“施主说得是,如此说来倒是老衲着相了。不过多一技傍身,有裨无害。”一撸袖子,拾起地上一枚小石子,道:“来来来,老衲便将方才那手打暗器的手法教给施主,我少林武艺只传少林弟子,不过这门暗器手法是老衲自创,可能未必及得上那布帛上记载的武功精奥,请施主不要推却。”他虽与郝汉相处时间不多,但对这胸襟豁达的后生却是打心底地喜爱,若不是碍于少林武艺只传本派弟子的规矩,便面面俱到地指点他一番了。 郝汉见无受说得诚挚,兼之无受那一手暗器手法着实威力惊人,让他颇是心动,便道:“如此晚辈却之不恭,生受大师传授绝技了。” 无受捋须一笑,道:“施主,老衲这暗器手法叫做‘一掷乾坤’,蕴含着芥子纳须弥的佛理。” 郝汉问道:“芥子纳须弥,那是什么名堂?” 无受道:“所谓芥子,所指乃是菜籽,而须弥,则是西方的一座大山,芥子纳须弥,说得是微小的物事可以容纳巨大的物事。” 郝汉奇道:“一颗小小的菜籽里装下一座大山,这不是说笑吗?” 无受微微一笑,道:“施主且听老衲说个故事。” 郝汉笑道:“我最爱听故事啦,大师快说。” 无受道:“故事说的是唐朝有一个大官,唤作李渤,有一次他与一个僧人辨道,李渤问那僧人道:‘我听佛经上说,芥子纳须弥,我看是夸大其辞了罢,小小的芥子,又怎么能容纳偌大的一座须弥山?’” 郝汉笑道:“这大官儿与我问得倒是差不多。” 无受续道:“那僧人不答反问:‘我听很多人都说你读书破万卷,可有这回事吗?’李渤听他这么一问,十分得意,说道:‘那是自然,我读的书又岂止万卷了。’僧人又问:‘那你所读的书都在哪里?’李渤更是得意,指着自己的脑袋道:‘都在这里。’那僧人笑道:‘你的脑袋也不见得有多大,又怎装得下万卷书呢?莫非你也在夸大其辞?’” 郝汉哈哈一笑,登时了然,直拍自己脑门,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无受道:“世间许多物事并非只在表象,巨细亦可相容,这‘一掷乾坤’也是这个道理。芥子虽小,却可容纳下一座须弥山,石子虽轻,却可承载千斤巨岩一般的力道。”说完手一扬,那枚小石子脱手飞出,迳朝一棵大树激射而去,啪的一声脆响,石子直嵌岩壁,郝汉、漠北四豺和应雄几人直瞧得目瞪口呆。 无受合十道:“佛曰:‘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这一掷之中,也包藏着一个巨大乾坤。”当下便走便将“一掷乾坤”的运劲法门和拿捏准头的窍门教给郝汉,又道:“老衲当年创出这门功夫时,旨在以它救人制暴,盼施主学成之后,将它施以正途,善莫大焉。” 郝汉道:“谨遵大师教诲。”一路上边走边捡地上的石子练习,这手法须得于一瞬之间倾注全身之力,贯于暗器之上,故而称之为一掷乾坤,乾坤所指,便是施放者的全身之力,暗器脱手之后,附着其上的力道却不能散,固而须要极巧的劲道。这道理看似简单,做起来却是不易,郝汉初窥门径,巧劲时常掌握不好,有时出手力道松散,难以攒做一点;有时意到力不到,石子已然脱手,力道却还滞在手臂之上;有时力道到位了,准头却偏失了,而准头拿捏对了,力道却又不够,总是顾此失彼。练了半日,才掌握了个皮毛。 当晚几人在一农家借宿,第二日继续起行,行了半日,无受要往北行,与郝汉作别。 郝汉对漠北四豺道:“你们四个跟着大师可要安分些,对大师不可不敬,你们若肯弃恶从善,大师自会给你们解开死|穴,不然那死|穴不出四五载便会发作,届时你们经脉寸断,那可就难受得很了。”漠北四豺颓唐不已,个个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应雄低声对郝汉道:“我这一路上瞧这四个人对你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你吃了,好似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郝汉笑道:“是啊,我跟他们四个过去结过梁子,一见面就要打架的,这一回我又摆了他们一道,叫他们吃了个哑巴亏,他们自然恨我恨得牙痒。”应雄奇道:“你们既然是对头,你昨天为什么还要下水去救他们?” 郝汉哈哈一笑,一拍应雄的小脑袋,道:“这就是江湖义气,小鬼!”冲无受抱了抱拳,长笑中扬长而去。 第二十三章 卦卜吉凶(上) 郝汉来到一座大镇,心想自己“一掷乾坤”手法欠熟,不能像无受那般以檀木佛珠便能打入岩石之中,于是寻了家铁匠铺,买了十二把四寸来长的飞刀,装在一只皮囊装中,挂在腰间。其时天色已黑,便找了家客栈投宿。 还没进院,便听院里有一粗大嗓门嚷道:“嘿,我可不管,此番回程我定要去那深山中找寻郝兄弟!” 又听另一人道:“镖头,那山中四处都是天煞帮的眼线,太过危险,咱们已经和天煞帮结下梁子,还是不要去的好。镖头,说句不中听的,郝少侠恐怕已凶多吉少了,你去寻他也是枉然呐。” 那大嗓门喝道:“胡说!郝兄弟怎会死?”顿了顿,似觉自己这话颇无道理,又道:“就算他有什么不测,那也要把他尸骨寻来,郝兄弟很够朋友,是个好汉子,咱们怎能让他的尸骨被弃在荒野?我不管,你们不去,我去!” 先前那人叹道:“毅镖头的蛮劲又发作了。” 郝汉听那大嗓门话音极熟,心中一热,放脱马缰,大踏步抢进院中,笑道:“哈哈,毅镖头,瞧瞧我是谁?” 只见院中站着三十几个人,均是一脸诧异之色,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一个满面戟髯的彪形大汉大步走了上来,抓起郝汉双臂,一脸激动之色,郝汉与这人互一对视,同时大笑起来。这大汉正是毅基斯。 郝汉笑道:“毅镖头,我好端端的,为何这么急着给我去收尸?” 毅基斯搓了搓头,咧嘴一笑,转头冲院中众镖师道:“我就说郝兄弟还活着,你们偏生不信。”当下吩咐店伴准备酒菜,直接在院中支了几张桌子,一干人连说带笑地痛饮起来。掌柜见他们在院中这般毫无顾忌地喧哗吵闹,生怕吵到旁的客人,扰了生意,让店伴过去劝止,店伴见这伙人中为首的是个胡人,体貌又颇是彪悍,心下甚为踌躇,心想:“总听旁人说起,这些化外生番一向不讲道理,又蛮横凶暴得紧,这大胡子生番正喝在兴头上,我若上前劝止,万一不小心惹恼了他,没的挨一通老拳可就不值啦,算了,挨掌柜骂就挨掌柜骂罢,总也好过挨那醋钵大的老拳。”打消了劝止的念头,苦着脸传唤酒菜。 郝汉与毅基斯互叙别来情由,郝汉先将自己这段时日所历遭际说了,只是在那山洞之中见到骸骨遗刻之事却略去未提,当说到自己被大雕吊着从崖间石台落到谷底那段经历之时,毅基斯和众镖师听得无不啧啧称奇,赞叹郝汉胆识过人。毅基斯也把那日分别之后的情形告之郝汉。原来那日郝汉与众人分别之后,众人从另一条出山,走出十多里,便被天煞帮追兵赶上,只不过追兵量少,都是些不中用的喽啰,众人轻易将他们甩脱,之后从北面绕道而行,取路赶赴南阳,到得伏牛山,毅基斯等众镖师在伏牛山盘桓三日,第四日便即返程,今天到了这镇子上投宿,不曾想却遇到了郝汉。 郝汉得知喻雨芙已与兄长团聚,总算略微放宽心,他又问了一些喻雨芙的近况,毅基斯道:“这姑娘一路上好似丢了魂一般没精打采,见了喻堡主之后,伏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场,跟着就晕了过去,醒转之后,就生了病,卧床不起,茶饭不进,我们临走前,叶大侠说他家小姐一直没见好转,成天呆呆地出神,唉,也不知这姑娘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郝汉与喻雨芙互有情愫,加之他心性粗疏,心思不够把细,一路上也没瞧出这二人神色间颇是亲昵。 郝汉听毅基斯说完,酒也没心思喝了,一阵心痛怜惜,他自然知晓喻雨芙之所以这般废然不振,都是因为思念、担忧自己所致,真恨不得此刻一口气发足奔到她身边去。 毅基斯喝得微醺,又絮絮叨叨说了其他人的近况,郝汉心中担忧喻雨芙,也没用心去听。毅基斯兀自说道:“嘿,别瞧那钱大小姐是个不爱吱声的娇弱姑娘,为人却很是慷慨大方,咱们虽丢了一些镖银,但镖彩她还是照付给了我们,另外还拿出了许多银两给我们那些死去弟兄们做抚恤金。喻姑娘病倒以后,也是钱姑娘一直在照料她。” 郝汉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了,突然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毅镖头,众位兄弟,小弟想连夜赶去伏牛山,咱们就此别过,望各位兄弟莫要怪罪。” 毅基斯大感奇怪,起身道:“郝兄弟,是不是我老毅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我老毅是个戆头戆脑的大老粗,喝醉了酒更是胡言乱语,若是说了什么不招待见的话,你可别上心。” 郝汉连忙道:“毅大哥说哪里的话?我郝汉自己便是个粗人,最爱结交的也是 武襄刀 第 20 部分阅读 性情豪爽的粗人,我之所以要连夜赶路,是因为这个……这个……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喻姑娘。”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 毅基斯一怔,登时领悟过来,哈哈一笑,说道:“敢情是这么个事,得了,我老毅陪你一同去!”回头对众镖师道:“你们先回镖局点卯,告诉总镖头,说我老毅要告假些时日,不日便归来,你们回去时绕开天煞帮的地头,路上可要当心。”又对郝汉道:“郝兄弟,咱这就动身罢!”他见郝汉并未遭难,心中十分高兴,本想好好与郝汉多多亲近,这时见郝汉急着要走,索性决定陪他一道去,兼之他念及那日郝汉甘愿涉险帮众人引开追兵,给大伙解了围,于情于理,都觉自己应当送他一程。 郝汉见他盛意拳拳,也不好意思推拒,笑道:“有毅镖头陪着说些笑话,这一路上也不会发闷了。” 毅基斯让趟子手牵过四匹骏马来,他与郝汉各乘一匹,另外两匹牵着并行,路上好做替换。当下与众位镖师作别,两人四马出了镇子,乘着暮色上了路。一夜未歇,行到第二日上午,见路旁有座破庙,两人进去吃了些干粮,又靠着墙睡了一个时辰,醒时已是午后,两人打马续行,行到后半夜四更时分,两人又感困乏,一时也寻不到借宿之所,索性幕天席地在野外露宿,郝汉有炎阳真气御寒,毅基斯体格十分健硕,两人都不畏朔风夜霜,一觉又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天已微明,继续上路。这般困了便睡,醒了便走,倍日并行,毫无耽搁,行程颇快,不数日便到了南阳,进得城中,见街上有许多江湖人打扮的汉子走动,毅基斯告诉郝汉这些都是正道各门派的弟子,正在伏牛山周围巡哨,以防璇玑教潜派细作前来刺探情报。 两人走到城南,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伏牛山脚下奔去,一路上又遇到不少骑马巡哨的各派弟子。 两人已一天一夜未曾进食,肚中饥饿,正要上山,忽闻一阵酒香飘来,只见山脚官道旁有一家酒馆,毅基斯馋得吞了一口涎水,郝汉见状,心下十分过意不去,心想:“毅镖头陪我来伏牛山,这一路上走得匆忙,途间打尖尽吃干粮,想是他馋酒了。”说道:“毅镖头,咱们过去吃些酒罢。” 毅基斯大喜,正要答应,忽然想到郝汉这一路上的心焦之状,便即转念,呵呵笑道:“都到了山脚下了,咱们还是上山去罢,想是你已等不及啦。” 郝汉脸一红,道:“既然快到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了,这会儿肚里正饿得慌。再说毅镖头把我送上山之后,就要返回镖局了,咱们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走!喝他几碗去!” 两人进得酒馆,此刻不是饭口,偌大的厅堂中只有角落的一张桌旁坐了一个身材矮胖的黄冠道人。那道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身穿一袭蓝白道袍,正在伏案吃着一大碗面,听到有人进来,抬头打量。郝汉也打量起道人来,见这道人四十岁的模样,一对吊眉粗浓厚重,塌圆的鼻头微微泛红,蓄着两撇燕尾须,嘴巴上兀自拖着几根面条,形貌十分滑稽,活似一个演杂扮的优伶,郝汉见他憨态可掬,不自禁地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道人也报以一笑,又低下头,自去吃面。 店家上来招呼,郝汉道:“店家,打老远就闻到你这的酒香了,敢问店里藏的是什么好酒啊?” 店家搓手笑道:“客官来得正好,小店里新进了二十坛辽东烧刀子老酒。”见郝汉和毅基斯都是江湖人打扮,又道:“这酒又醇又烈,号称烈酒之王,非两位这般好汉不能饮,呵呵,客官要尝尝吗?” 郝汉笑道:“这你可是说对了,我就叫郝汉,货真价实的郝汉,好,先打十斤来。” 店家不知郝汉确是叫郝汉,只道他在自吹自擂,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好嘞!爷们这边坐。”把两人让到一张桌旁,摆上碗箸,道:“爷们要些什么吃食佐酒?小店的‘山城土匪鸡’可是一绝。” 郝汉笑道:“山城土匪鸡,这名字倒是有趣,那就来一只,再切两斤卤牛肉来。” 店家应了,下去传唤酒菜。不一会酒菜上齐,郝汉举碗喝了一口,酒刚入肚,便觉热息上冲,一股辛辣之意直抵味蕾,道:“这酒当真有劲!” 毅基斯满口赞道:“烈酒好!烈酒好!” 正畅饮间,忽听外面一阵吵嚷,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快看!拴在酒馆门口的驴子不是那牛鼻子的坐骑吗?”又一人说道:“嘿!韩老爷子眼神儿贼尖,这毛驴儿不是那牛鼻子的坐骑是什么?牛鼻子肯定在酒馆里,嘿嘿,这叫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走,进去瞧一瞧!”十多个人齐声应道:“是!” 这伙人说话声音极大,郝汉和毅基斯听在耳中,都朝坐在角落吃面的那个道人望去,心中均想:“外面这伙人要找的牛鼻子莫非就是他?”却见那矮胖道人兀自大口大口吸着碗里的面条,吃得津津有味,对酒馆外的那番吵嚷置若罔闻。 第二十三章 卦卜吉凶(下) 那十多个人已走了进来,只见为首的是个精壮结实的中年汉子,三十来岁的年纪,左眼蒙着一只眼罩,一身劲装被撑得鼓鼓,肌肉健硕,一身精力,又见他手指骨节分明,打眼一瞧,便知他外家功夫已具相当火候。其他人个个凶神恶煞,显是来者不善。其中一个枯瘦汉子一进门就瞧见了角落里的道人,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正要发作。为首那独眼壮汉见道人这般镇定,生恐其中有什么诡诈,急忙拉住瘦子,使了个眼色,冲店家嚷道:“店家,上酒上菜!”十多个人分三桌坐下了。 这伙人刚一落座,外面又走进三个人来,隔着一张桌子坐下了,郝汉一瞧,这三人赫然竟是刘翰逸、项常樊、卓孟之师兄弟三人,他们三个人也不点酒菜,只是端坐,目光朝那伙汉子望去,也没留意到郝汉在场。郝汉想上前去打个招呼,但转念一想:“不忙打招呼,先瞧瞧这伙人和这位道长有何纠葛。” 那道人还是埋头吃面,发出秃噜秃噜之声,对周遭浑不在意。店家已给那十多个汉子端上酒菜,但却没有一人动筷动碗,目光始终不离那道人。 眼见道人碗里的面条已不多了,他用筷子在面汤里一根根地捞起,直到再也捞不上半根来,这才放下筷子,双手端起碗来,把汤喝了个底朝天。跟着一拍桌案,说道:“店家,结账。” 店家早就瞧出这伙汉子是冲着这道人来的,心中正暗自打鼓,听道人这么一叫,只好战战兢兢地走到桌旁,道:“道……道爷,十五文钱。”一边说着一边揩着额头冷汗。 道人摸出铜钱来,交到店家手上,店家接了钱便急忙走开,退到后堂。道人这才正眼朝这十几个汉子望去,笑了笑,说道:“呦!几位施主啥时候来的?瞧贫道光顾着吃面,没瞧见,哈哈,哈哈。”自顾自地干笑了几声。 那伙人中为首的独眼壮汉不动声色,说道:“请教道长道号。” 道人笑道:“贫道只是个靠给人画符书箓、看相卜卦混口饭吃的江湖术士,道行浅得紧,哪有什么道号?” 独眼壮汉道:“那道长好端端地不去画符书箓、看相卜卦,为何偏要来管咱的闲事?” 道人奇道:“哦?这话却从何说起?” 独眼壮汉身旁的瘦子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怒道:“牛鼻子,你少装蒜!”转头对独眼壮汉道:“少主,前几日弘通镖局的那票买卖,便是这个臭道士半路里冒出来,给咱搅黄的!韩老爷子,我说的没错罢?”瘦子旁边一个面色焦黄的老者点了点头,道:“正是。” 独眼壮汉望着道人,说道:“道长,可有这事?”道人不答反问:“敢问施主做的是什么买卖?”瘦子道:“自然是没本钱的买卖。” 道人道:“着啊,既是没本钱的买卖,搅了也不算蚀本,何必追着贫道这么老远来?贫道劝各位还是踏踏实实做些小本买卖,总也好过这没本钱的营生。”独眼壮汉打了个哈哈,道:“如此说来,道长是承认了?”道人呵呵一笑,答得倒是爽快:“承认,承认,这有什么好抵赖?”独眼壮汉道:“好!”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一张空桌前,十指猛地插入桌面之中,跟着双臂外分,桌面如纸一般被指力撕成两半。 郝汉暗暗喝了声彩:“这人好凌厉的鹰爪力!” 独眼壮汉道:“道长敢管咱天煞帮的闲事,想必是有几分惊人艺业了,道长今日可要留下个说法来,也好叫咱这帮兄弟们服气。”道人奇道:“施主要什么说法?是要贫道赔钱吗?你瞧贫道是出家人,一粥一饭靠的都是施主们施舍,也不知能不能赔得起。”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只布袋,袋口朝下,抖了抖,十几枚铜钱和几块碎银洒落在桌面上,道:“这些可够吗?”忽然“啊呦”叫了一声,指着桌面道:“不妙!大大不妙!”众人朝他桌上望去,见那铜钱整齐排成了六排,每排正好三枚,呈六爻之状,十八枚铜钱皆是嘉祐通宝,第一爻有两枚正面朝上,另一枚反面朝上,为少阴;中间四爻一十二枚皆是两枚反面朝上,一枚正面朝上,皆为少阳;第六爻与第一爻一般,两枚正,一枚反,为少阴。六爻安定,无动爻。 道人说道:“上三爻外卦是兑,下三爻内卦是巽,兑上巽下,这一卦叫做泽风大过,乃是大过卦,有反省过错之意,看来施主那没本钱的生意是做不得的,若不改行换业,日后生意惨淡不说,大有可能惹上官非、牢狱之灾,那就大大不妙喽!” 独眼壮汉一怔,只道这道人是在消遣,脸色一青,负在背后的右手紧紧一握,骨骼发出轻微爆响,道:“道长是当真不懂规矩吗?” 道人仍是一脸疑惑之色,说道:“什么规矩?倒要请教。” 独眼壮汉仰天打了个哈哈,跟着脸色猛地一沉,目光如两道冷电一般朝道人脸上射去,道:“道长既要请教,说不得,在下可就有僭了!”身形倏动,合身扑出,已欺近道人桌前,右手探出,五指成勾,擦着嘶嘶气响,朝道人面门捺去。 郝汉和毅基斯方才见识了这独眼壮汉的指力,心知这一爪按落之处,必遭五指洞穿之厄,不禁为这道人担忧。 却见道人食指一扣桌案,他身前那只空碗竟凭空弹跳而起,在空中翻滚打转,待独眼壮汉五指抓来,碗口正好相向,碗壁抵在指尖,与此同时,道人左手抬起,一掌按住碗底。一爪一掌隔着瓷碗对在了一处。独眼壮汉手臂一滞,再也递不进半分,他心下大骇,猛喝一声,手臂肌肉暴涨,加了一倍力道传到指尖,可劲力到处,如同撞在了一堵钢墙之上,再也撼不动分毫。凭他方才撕桌如纸的那般强劲指力,要按碎面前这瓷碗,原也轻而易举,但此刻这瓷碗仿佛变成了铁铸的一般,坚不可摧。 道士笑道:“贫道这碗里已经没面了,施主若想吃面,贫道请客便是。”下巴朝桌上的铜钱碎银抬了抬,续道:“贫道虽穷,不过这些钱买个十碗八碗面,原是够的。” 独眼壮汉见道士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中气充沛,显是手上未尽全力,恢恢有余,当下又惊又怒,心知自己再不撤手,相持下去便要成了比斗内力的局面,他一来不知这道士的深浅,二来所擅在于外家功,于比斗内力殊无把握,心想不可着了这道人的道儿,手臂猛地缩回,后跃一步,以防道士收不住惯力,打在自己身上。 却见道士的手掌并未向前推出,显是收放自如,那瓷碗也不下坠,被黏在他掌心之上,他手腕一翻,将碗反扣在桌面上,正好罩住那堆铜钱、碎银,道士笑道:“这一卦很好,瓷碗乃是泥土所成,铜钱碎银乃金属所制,坤属土,兑属金。碗在钱上,这叫上坤下兑,地泽临,乃是临卦,有按部就班之意,施主若能安分守已、循序渐进,做些本本分分的生意,定能万事通达,生意亨泰。” 郝汉在一旁听这道士解卦,甚觉有趣,他虽不明卦意,但能隐隐听出,这道人是在借解卦来点化这伙人,弦外之音是劝诫他们不要做那些打家劫舍的匪盗勾当,踏实为人。 独眼壮汉却没听出来,只以为这道人在存心消遣,心道:“这贼道士敢来坏我们的好事,果然有强可恃,不可小觑,我险些看走眼了。但手下弟兄们都在瞧着,我若这般退缩,岂不叫他们瞧低了?以后还如何服众?这道人内功古怪,外功却未必如何高明。”说道:“道长好内力,我再领教。”双臂一甩,作势便要上前,忽然一人喝道:“且住!”话音中含着些许内力,震得众人耳中微微一鸣。 众人朝喊话之人望去,见这人面黑须长,一脸煞气,正是项常樊。项常樊正要继续发话,忽地脸色一变,长大了嘴巴,显是看到了什么惊奇之状。众人又循他目光回望过去,均是骇然失色,只见道士面前那只倒扣在桌面上的瓷碗正自崩离瓦解,瓷屑齑粉从上到下一层一层脱落,簌簌洒了一桌。众人皆是不明所以,过了半晌,终于有人叫道:“端的好内力啊!”这次喊话的却是刘翰逸。 项常樊冷冷道:“刘师弟,你休要取笑我,我哪有这等内力?一喊就将那瓷碗震得粉碎了?” 刘翰逸摇了摇折扇,道:“项师兄,我又不是说你,我是说这位道长内力好。” 项常樊颇是尴尬,哼了一声,道:“这话怎讲?” 刘翰逸道:“这瓷碗早在道长与这位好汉以爪掌相对之时,便被两股力道摧得粉碎,只是道长以巧妙的内劲将瓷碗裹兜而住,保持了原形,后来瓷碗被置于桌上,没有了内力维持,只是勉力支撑,任何轻微震颤都能使其瓦解,项师兄你方才喊话时吐出内力,瓷碗受激,便散了架。” 众人听了更是诧异,道人团团作揖,笑道:“献丑,献丑,鼯鼠之技,何足道哉?”跟着低头望向桌面,一副苦苦思索之状,喃喃自语道:“这一卦又当做何解?” 独眼壮汉不再理这道人,转头冲刘翰逸拱手三人道:“请教三位高姓大名?不知有何见教?” 项常樊道:“在下琅琊派项常樊,这两位是在下师弟。”口气颇为强横,连刘翰逸和卓孟之也懒得引见了。 刘翰逸接口道:“在下刘翰逸。”指了指卓孟之,“这位是在下的师弟卓孟之。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独眼壮汉道:“原来是正道的朋友,幸会幸会,咱们这些人都是绿林道的草莽之辈,入不得正道朋友的法眼,匪号难听得很,有辱清听。”冲项常樊拱了拱手,续道:“不知这位朋友方才喝断在下却是何故?” 项常樊冷冷道:“阁下可知此间是何处?” 独眼壮汉一怔,道:“此处是伏牛山脚下。” 项常樊道:“眼下我中原正道齐聚伏牛山,山上山下藏龙卧虎,几位敢来伏牛山下闹事,当真是不把正道放在眼中了。” 独眼壮汉又是一怔,道:“失礼失礼,三位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来这儿决计不是来跟正道朋友寻麻烦,只因这道人与我们有些纠葛,我们一路上追他追到此处,没想到冒犯了正道的朋友,这里谢过。” 刘翰逸笑道:“无妨,无妨,既是如此,几位好汉和这位道长还是换个地方了结恩怨罢。”原来他们师兄弟三人也和其他门派弟子一样,被委派到山下巡哨,这一日,他们三人正在南阳城中转悠,忽见这伙人匆匆赶来,刘翰逸师兄弟见他们衣襟隆鼓,显然藏有兵刃,且行走间步子轻快,分明都是练家子,又见他们眉宇间颇含不善之色,所以一路跟了过来,看看他们有何举动。 那独眼壮汉见刘翰逸说得客气,拱手道:“这位朋友说得是。”转头对道士道:“道长,请罢!” 道士奇道:“去哪?” 独眼壮汉不动声色,道:“道长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假不懂规矩?” 道人道:“这个自然是不懂的,不然方才贫道为何向你请教,哪知施主非但不赐教,却突然动起手来了。” 独眼壮汉又仰天打了个哈哈,道:“道长有这般好的本领,却连道号都不肯报上来,又说不懂规矩,莫非是瞧不起咱这些小辈?不屑与咱打交道?” 道人道:“贫道是诚心请教,施主为何却不信?” 独眼壮汉道:“诚心请教?我看道长是诚心消遣!” 项常樊忽然道:“你们要在这里罗唣不休到几时?当真不把正道豪杰放在眼里了!” 独眼壮汉脸色一沉,想自己堂堂少主身份,对这黑面虬髯客几番折节客气,对方却这般倨傲无礼,不禁心头有气,但想到自己确是在人家地头上,只得强抑怒气,冷冷道:“阁下稍等片刻便是。” 项常樊哼了一声,道:“要等到何时?等你们再打一场吗?” 与独眼壮汉一道来的那个瘦子倒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指着项常樊骂道:“你***,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你对我们少主指手画脚!” 项常樊大怒,眉毛倒剔,也拍案站起,喝道:“哪来的无状竖子,敢来伏牛山下撒野!” 独眼壮汉心想:“这黑脸人委实可气,既然与他们说僵了,便让见识见识厉害,我们速战速决,收拾完这道人,马上就走,谅这些正道人也奈何不得我。”说道:“韩老,打发了他们三个。牛鼻子我来对付!” 那面色焦黄的老者应道:“是!”从腰间拔出一对短双戟,纵身朝项常樊师兄弟三人扑去。项常樊一惊,没想到这帮**人在白道的地盘上也敢发难,退了两步,但见对方攻来的只是一个不打眼的老者,惧意稍去,拔出刀来,与两位师弟一起迎向老者。 这时道士忽地一拍手道:“有了!”登时眉开眼笑,道:“哈哈,碗虽破了,铜钱、碎银下面还有桌子,桌子乃是木质,巽属木,兑上巽下,还是大过卦!看来施主还须悔过呀。”独眼壮汉见这道士夹缠不清,心头恼火,怒道:“牛鼻子!瞧瞧这一卦如何解!”一爪将桌子掀飞,桌上的铜钱、碎银叮叮当当散落在地,瓷屑粉末漫天飞扬,独眼壮汉身形猛地一矮,一记地堂腿扫向道士下盘,道士不得不离座,过门跃开,咔嚓一声,道士方才所坐的椅子四腿被齐齐扫断。道士落在两丈之外,望着残桌断倚,歪脖搔头,愁眉苦脸道:“施主抛的这一卦可当真不好解。” 独眼壮汉回过身来,冲到道士身前,右脚迈前一步,上身前探,双爪齐出,往道士小腹抓到。道士双臂交叉于小腹之前,待双爪攻来,左右外分,将独眼壮汉双臂向外格开。独眼壮汉双臂顺势向上划了个半圆,双爪猛地朝道士左右两颊合抓而去。道士上身自腰间向后一折,躲过这一记抓击。独眼壮汉一击扑空,手腕一翻,两爪十指又朝下抓落,直袭道士腰间。道士索性一折到底,双手撑地,一个仰面跟斗向后翻去,双脚弹起,正好踢向独眼壮汉双肘。独眼壮汉只得缩回手臂,退后一步。道人连翻两个跟斗,立住身形,他虽身材矮胖,这两个跟斗却翻得干净利落。 独眼壮汉心想:“这蠢重道人身手恁地灵活!”身形一窜,欺近道士身前,手脚齐施,双爪疾风般掏击道士的面门和胸腹,脚下则不时地使出扫堂腿,连环绊击,霎时之间,爪影晃动,劲风呼呼。道士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身宽松道袍被迎面的爪风激得猎猎招展,又退数步,背后抵在墙壁之上,已无退路。独眼壮汉心中一喜,右手五指并拢,伸得笔直,化作手刀,朝道士咽喉刺去。便在这当口,倏地人影一晃,道士竟在墙前凭空消失,噗地一声,独眼壮汉手刀硬生生地插进了土墙之中。 独眼壮汉急忙把手从土墙中拔了出来,转身一瞧,见道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一丈之外,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暗叫一声邪门。在旁观瞧的众人更是惊讶万分,他们方才只见这道士身形始动,下一瞬人已在一丈开外,都道自己眼花了。郝汉不但惊讶,心中更是充满疑窦,想道:“这道人莫非是……”一念未绝,只见独眼壮汉又攻向道士,道士兀自后退,不予还击。 另一边角落里,刘翰逸师兄弟三人与那使双戟的老者已斗在一处。老者武功颇为高强,身形在对方三样兵器中来去穿梭,手中一对短戟通体都是点钢打造,左架右打,攻守兼备,挥洒自如,对手虽是三人,却游刃有余,越战越酣。刘翰逸师兄弟三人却是使出浑身解数苦苦力战,项常樊和卓孟之的两柄雁翎刀每每攻至半路便被格回,刘翰逸右手使折扇打|穴,左手则辅以掌法,折扇、掌法皆走轻灵路子,却也难以递近老者周身半尺之内。斗到分际,只听老者喝道:“着!”跟着卓孟之“啊”地一声惊叫,大腿已被短戟扎中,鲜血直流。 刘翰逸道:“师弟,你且退下,去包扎伤口。”说话间一疏神,一支短戟已袭至面门,急忙架起折扇一封,总算挡住,有惊无险,跟着趁对方短戟撤回之际,折扇跟进,绕到短戟之下,朝老者手腕处神门|穴点去,左手则朝戟杆上抓落。神门|穴乃是手腕关节的重要腧|穴,这一下若是点中,老者手掌势必要麻痹瘫软一阵,拿捏不住兵刃,刘翰逸左手便可趁机将之缴夺下来。老者见状,手臂忽地一沉,戟杆黏上折扇,手腕一抖,短戟搅了个圈子,将折扇划错开来,短戟圈子划到尽头,衔在戟头之上的月牙弯刃刚好搭在刘翰逸左手手腕上,老者顺势回带,月牙弯刃在刘翰逸手腕上割出一道伤口。刘翰逸手腕血脉撕开,鲜血喷溅而出,他急忙使折扇点了左手小臂三处|穴道,血流这才减缓,但这样一来,他左手|穴道封闭,掌法无法施展,只能单以右手的打|穴功夫与老者周旋。卓孟之这时已将伤口草草包扎,又加入了战团。 又斗了数合,老者见刘翰逸和卓孟之受伤之下攻势钝挫,便只使三分力应付二人,余下七分力尽往项常樊身上招呼,一时间,直逼得项常樊手忙脚乱。老者瞅准时机,左手短戟斜挥,月牙弯刃搭上项常樊的雁翎刀刀背,一扭一卡,将刀牢牢锁住,右手短戟直刺而出,朝项常樊咽喉扎去。刘翰逸和卓孟之大惊,双双抢上,一刀一扇从下而至,往戟杆上挑去。 老者心知身在敌界,不可做得过火,只求震慑对手便是,故而这一记直刺只是虚招,留了几分收劲。这一着旨在锁拿项常樊的兵刃,逼他弃刀,根本无意取他性命。可刘翰逸和卓孟之救人心切,不明就里之下,反倒适得其反,刀、扇齐施,将老者的收力带偏,收停不住,短戟直朝斜上划去,只见短戟尖刺从项常樊左眼之上掠过,间距不逾半寸。虚招变成了厉害的实招,险些划瞎项常樊左眼。 项常樊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道:“师弟,你们先且挡下,我去叫些帮手来。”也不等刘翰逸和卓孟之答话,便转身连扑带跌地奔出了酒馆。 郝汉心下大是鄙夷,想道:“我还当这项常樊这回能逞一逞威风,哪想到还跟上回一样临阵退缩,哼,好一个黑面煞神,我总算是见识到了。身为大师兄,竟让两个受了伤的师弟留下拒敌,当真草包之极。” 卓孟之还没回过神来,诧然道:“刘师兄,项师兄怎地……怎地这般……就走了?” 刘翰逸苦笑道:“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郝汉见刘翰逸和卓孟之二人迭遇凶险,想要上前相助,又一转念,心想:“我若贸然上前,他二人未免觉得我有小觑他们之意,他们面子也挂不住,如此太过唐突,还是再等一等,如果项常樊能搬来救兵自然最好,若是情状危急,我再出手。”于是拈起一根筷子,以便及时掷出相救。 第二十四章 群豪辐辏(上) 独眼壮汉与道士在几丈见方的酒馆内追逐了数圈,店中的桌椅板凳大多被独眼壮汉摧得粉碎,旁人都退到墙角观瞧。那道士有好几次被逼到角落,可每待独眼壮汉欲下杀手,间不容发之际,他却总能以怪异之极的身法挪闪到一丈之外。 独眼壮汉堪堪恼羞成怒,虎吼一声,攻势更疾,爪影更密,脚下连环踢扫,顷刻间又将道士逼到了柜台之前。只听噶擦一声,独眼壮汉又是一爪掏空,手臂插入了柜台之中,他拔出手臂,见柜台上码着一排酒坛子,想也不想,顺势提起一坛,往道士头上猛掷过去。道士急退几步,侧头避过。独眼壮汉得势不让,紧迫不舍,双手连抄,刹那间掷出四只酒坛。四坛酒在空中排做一行,连珠般朝道士飞去。 道士笑道:“来得好!”只见他右肩道袍倏然隆起,跟着右臂衣袖由上至下一路鼓胀开来,显是有一股浑厚劲气正充斥袖管,待那劲气鼓到袖口之时,道士手掌猝然一翻,朝正自飞来的酒坛猛地拍出。霎时之间,一股炽烈气浪向四周荡散开来,郝汉等人只觉热息扑面,呼吸一窒。紧跟着,只听轰、轰、轰、轰四声震天爆响接连响起,火光一闪处,四只酒坛在半空中纷纷炸开,碎片四处飞溅,周围众人急忙捂住头脸,以防被那碎片刮伤。 道士叫道:“啊呦,过火啦!过火啦!哪想到这酒竟是这般烈。”原来这酒坛子里所盛的正是那辽东烧刀子烈酒,四坛酒皆是密封,道士方才朝酒坛拍出一道炽烈无比的掌力,掌力波动,破空袭去,坛中酒液一遇热劲,立时被点燃炸开,所幸众人离得都远,未被伤及。 那酒馆店家此刻正躲在后堂,从门帷缝中偷瞧,见道士竟隔空将酒坛引爆,自是惊诧万分,他一个安安分分的寻常百姓,又哪里见识过这些高深武功的奥妙,还以为这道士道术通神,对酒坛施了什么法术,又见自己的小店被毁这般摸样,心疼不已,连连跺脚捶掌,想要出来劝阻,却又不敢,只盼这些瘟神爷爷速速离去。 独眼壮汉此刻脸已煞白,他先前追逐这道士之时,已知对方一直藏拙,却没想到所藏竟是如此之深,心下甚是犹豫,不知是走还留。 忽听店外一声清啸,一人叫道:“大师兄,让我来料理了他们!”话音未落,便见一条人影自门外闪了进来,窜到道士身旁。待这人身形定住,众人打量了起来,见这人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儒生,身穿青衫,腰间挂着一支苍翠竹笛,形态潇洒。道士一见来人,登时喜形于色,双眼一眯,一对吊眉压得更低,笑道:“四师弟,好些年不见啦,你都长成大人了。”青衫男子笑道:“大师兄却是福态依旧。” 两人拥在一起,相对大笑。青衫男子道:“大师兄,咱们多年不见了,你来考究考究小弟的武功,瞧瞧小弟有没有长进如何?”道士道:“怎生个考究法?”青衫男子道:“有人妨碍咱们兄弟团聚,就让小弟打发了这些人,大师兄可要瞧好。” 独眼汉子闻言不禁大怒,喝道:“好小子!”一记手刀斩了过去。青衫男子侧身一闪,道:“我大师兄性子温厚,不喜争斗,处处与人为善,你们却不识趣!”双手拢于衣袖之中,右腿迅捷无比地横摆而出,朝独眼壮汉拦腰袭去。腿未至,壮汉便觉一股寒气直透腰眼,冰冷彻骨,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急忙退开两步。青衫男子右脚落地,左腿更不间歇,朝壮汉踢出。壮汉手臂急探,一爪朝青衫男子脚心掏去。青衫男子知道对方爪劲凌厉,不敢以脚硬拼,腿划了个圈子,已避开壮汉五指,直取对方心口,一条腿竟比寻常人的手臂更为灵活。壮汉脚下一蹬,后滑一步,跟着也提起一腿迎上。两人小腿击在一处,壮汉只觉对方腿劲阴寒难当,青衫男子也觉对方腿劲霸道无比,一招下来,两人皆是彼此佩服。两人的腿法各擅胜场,一个凭着千锤百炼的外家功力来发劲,一个则以阴寒凌厉的至阴内力发劲,一交手,便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见两人之间腿影飘忽,顷刻间,已互攻了三十多腿。斗到分际,两人高低渐显,壮汉已感不支,只觉自己一双腿被冻得麻木难当,知觉渐失,出腿的劲道全无拿捏,腿路滞缓,堪堪落于下风。 壮汉手下一众人见状,一半人冲过来相助壮汉,一半人攻向了矮胖道人,青衫男子叫道:“你们都冲我来!我全接下了!”众人见道人全无插手之意,便一起来合击青衫男子。青衫男子放脱独眼壮汉,转而攻向众人。壮汉得脱,挪动生硬的步子,退开两步,两条腿好似冰棍一般僵挺,忽然站立不稳,一跤坐倒在地。 青衫男子双手始终拢于袖中,腿出连环,挟裹寒劲,飒飒有声,有如朔风呼号。那一众人如坠冰窟,腿风袭处,莫敢逼近。先前矮胖道人与壮汉在酒馆中追逐游斗之时,带翻了不少酒碗、汤碗,酒水汤汁洒了一地,此刻被腿风掠过,竟结成一层薄冰。 道士在旁道:“师弟的‘严霜颲袭腿’可比当年厉害多了,师父若是见到,必会夸赞几句。” 青衫男子知道自己师父平素缄默,极少夸人,能得师父赞誉,当是莫大殊荣,心道:“大师兄这般点评,显是给予了极大的嘉许。”笑道:“师父若是见了师兄的‘阳炎烈煌掌’,那更会赞口不绝了。” 道士笑道:“这掌法虽叫‘阳炎烈煌掌’,可在我使来却是徒有虚名,没法尽倾其威,比起师父以货真价实的阳炎真气催发而出的可就差得远了。” 郝汉闻言一怔,心道:“莫不成这位道长的师父也练成了阳炎真气?” 忽听接连两声痛叫,只见另一边的卓孟之和刘翰逸又被那老者的短戟先后刺中,虽不在要害,却也伤得不轻。原来老者见独眼壮汉等人被那青衫男子逼得甚紧,心中焦急,急欲放倒眼前两人,好分身相助,是以对刘翰逸和卓孟之加紧攻势。刘翰逸和卓孟之本就难以支撑,对方猛攻之下,更是抵挡不住。 郝汉不再犹豫,掂了掂手中筷子分量,算好抛掷的劲道,甩手一扬,使出了一掷乾坤。筷子去势奇猛,撞在那老者右手所握的短戟之上。老者只觉巨力震处,右臂麻木难当,短戟脱手飞出,半截钉入墙内。 这一下奇变陡生,老者虽心惊不已,手脚却不慌乱,左手短戟在身前舞开,逼开刘翰逸和卓孟之,跟着后跃两步,转头朝筷子飞来方向望去,朗声道:“可是无受大师法驾驾临?”郝汉颇有诧异,心道:“这老翁竟识得这暗器手法。” 老者又连问两遍,见并无动静,又问:“不知方才是哪位英雄出手干预?”郝汉道:“是我。”老者满脸狐疑之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足下是谁?与无受大师如何称呼?”郝汉道:“我与无受大师是朋友。”指了指刘翰逸和卓孟之,续道:“这两位已伤得不轻了,我看你们还是罢斗为好。”老者本就不想与这两人多做纠缠,点了点头,道:“你们裹伤去罢,再打下去,于你们实无益处。” 刘翰逸这时才发现郝汉也在场,他冲郝汉颔首致谢,走到一旁给卓孟之包扎伤口。 那老者拔起钉在墙上的短戟,扑向另一边的青衫男子。青衫男子已将那十多人尽数踢翻在地,见老者攻来,大喝一声,一腿高高抡起,朝他迎头落下,势如斧劈。老者举起双戟,交叉格去,顿感一股怪力压下,身子猛然一沉,双足陷入地中,支撑不住,只得单膝跪地,这才勉力顶住,他手上加劲,向上举去,想要将青衫男子就势掀倒。青衫男子虽只单足立地,却稳凝如山,左脚如同铸连在地面上一般,老者使足力气,竟撼他不动。 这时那独眼壮汉的双腿血脉业已通畅,又起身攻来。青衫男子放脱老者,转而迎向壮汉,两人又斗在了一处。 斗得正酣时,酒馆门外又走进来三个大人和一个孩童,其中一名黄衫少女一眼瞧见了郝汉,登时喜上眉梢,叫道:“喂!郝……狗官!”双颊一片绯红。 郝汉瞧去,心中也是一喜,叫道:“哈,贼婆……颜妹子,老哥,大嫂,是你们!”来人正是颜卿妍与霍宽一家三口。 霍宽与何月娘见郝汉在场,自是十分诧异,两人都冲他点头笑了笑,跟着转过头去。 郝汉见他们正望向那矮胖道人,登时若有所悟,他方才见这矮胖道人使出那诡异步法时,心中便隐有疑窦,只因那步法与他半年前在霍宽家中所见的罡斗天机步极为相似,于是猜想这道人是否与颜卿妍等人有些渊源。此时颜卿妍三人出现,正好印证了这番猜测。 果然霍何夫妇的孩子小齐儿指着那矮胖道人欢快叫道:“爹爹,娘亲, 武襄刀 第 21 部分阅读 大伯在这里。”道人笑道:“小齐儿你好哇,二师弟、三师妹、六师妹,你们来得好快。” 霍宽笑道:“大师兄怎地一个人先走了?也不等等我们。”道人笑道:“你们不知,前几日我管了点旁人的闲事,结果惹了麻烦上身,后来遇到你们,我怕你们也沾上麻烦,就一个人先走了。到头来还要四师弟帮我收拾局面……你是如何寻到四师弟的?” 何月娘笑道:“说来也巧,大师兄与咱们分路而行的第三日上,咱们便遇到了四师弟。” 颜卿妍打从进酒馆来,便一直偷望着郝汉,她哪曾想到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梦萦魂牵了半年的人竟会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喜出望外之下,已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只觉一切恍然若梦,但是见那人确是真真切切地近在眼前,心中一阵狂喜,欢悦之意不可胜言。 她见郝汉容貌比之半年前多了几分沧桑之色,更为刚毅成熟,一颗心不禁怦然而动,满怀旖旎之意。她几次忍不住想要走过去挨近他,问问他别来离情,却始终没有勇气,趑趄不前,硬是迈不开脚步。偶尔见他转头朝自己这边瞧来,急忙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红晕之色飞满面颊。 过了一会,她忽见郝汉朝自己走来,一颗心登时砰砰乱跳,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只得把头低得更低,直直地盯着自己脚尖。余光瞥去,却见郝汉弯下腰,逗起小齐儿来了。 郝汉笑道:“小齐儿,还记得我吗?”小齐儿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动,望着郝汉,歪着小脑袋想了半晌,忽然拍手叫道:“记得呀,你是那个扮鬼吓唬我的叔叔!” 郝汉一愣,心道:“我什么时候扮鬼吓唬你了?”细一回想,记起当日自己去霍宽家中投宿时一身污血,确是不像人样,结果把小齐儿吓得哇哇大哭,想他小小年纪,懵懂无知,竟把自己当成鬼了,倒也有趣,不禁粲然一笑,道:“小齐儿,你那只小狗儿哪去了?” 小齐儿道:“小虎子放在大伯的庙里了,庙里的人帮我养着。”霍宽插口笑道:“齐儿,那不是庙,是道观。”小齐儿挠头道:“哦。” 郝汉站直身,问了霍宽等人为何会来到此处。原来半年前颜卿妍到了天目山,寻到她大师兄之后不久,霍宽一家三口也去了天目山,之后他们师兄妹四人商议了一番,打算一道下山,寻找多年不见的老四,顺便查访一件重要之事。 郝汉又冲颜卿妍笑道:“颜妹子,近来可好啊?”颜卿妍登时就慌了,舌头如同打结了一般,期期艾艾道:“我……我……你……你在这儿吃饭吗?”话一出口,便觉别扭,心想:“我这是怎么了?怎地问出了这般不相干的话?” 郝汉一怔,道:“是啊,我与一个朋友在这里吃饭,我来给你引见一下。”将毅基斯唤来,跟颜卿妍、霍宽夫妇相互引见了。 小齐儿第一次见到胡人,大感稀奇,一双眼睛忽眨忽眨,细细打量了毅基斯一番,忽然道:“这位叔叔也爱扮鬼吓人,他扮的是山魈,是大马猴!” 何月娘轻声叱道:“齐儿,不许胡说,这位叔叔不是中土人。”跟着冲毅基斯歉然一笑。毅基斯好不尴尬,又拙于言辞,只得一个劲地搓着头,呵呵傻笑。 第二十四章 群豪辐辏(中) 这么一打岔,颜卿妍和郝汉却搭不上话了,颜卿妍心中不停地骂自己:“颜卿妍啊颜卿妍,你好没出息,这缺德的狗官到底有什么稀罕的,直得你这般狼狈慌张,瞧你窘成了什么样子了!” 这时那矮胖道人也走了过来,与郝汉和毅基斯厮见,郝汉和毅基斯道了姓名,道人竖掌为礼,道:“贫道道号岳阳。”打量了郝汉一番,笑道:“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定是福泽深厚之人。”又打量了毅基斯一番,搔头摸耳、苦思冥想了一阵,愁眉苦脸地喃道:“这如何给胡人看相,书上却不曾说过,这可如何是好?” 郝汉不由地暗暗好笑,心道:“这位道长好生迂腐,却也迂腐得有趣。”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岳阳道长,你帮我瞧一瞧,看我有没有做大将军的命。” 岳阳道人道:“施主把生辰八字说与贫道听听,贫道来给施主批一批。” 郝汉把自己的生辰八字说了,岳阳道人掐指算了一阵,摇头道:“施主此造虽好,不过命宫无武曲,不是握兵符、吃皇粮的命。” 郝汉听了大觉泄气,心中郁闷。随即一转念头,又觉不以为然,心道:“倘若我定要当大将军,老天还能阻拦不成?嘿,我偏就不信这个邪!” 这时忽听酒馆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一顿,便在四周散布开来,显是一大伙人已将酒馆团团围住。不一时,走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形态雍容的老者和一个满面疮疤的汉子,这汉子正是叶衡,只听叶衡大喝一声:“都罢手!”这一喝用上了万钧吼的内劲,众人都不自禁地一悚,青衫男子、独眼壮汉以及那使双戟的老者都停下手来,朝他们望去。 叶衡等人迳自走到刘翰逸和卓孟之身旁,问询他们的伤势,见并无大碍,于是慰抚几句。那形态雍容的老者朗声道:“各位都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不知来到敝处有何贵干?” 那独眼汉子冲他拱了拱手,道:“请教前辈上下?”老者还了一礼,道:“老朽伏牛派掌门金威。”独眼汉子一惊,道:“原来是此间的主人,晚辈失礼。”说着又拱了拱手,道:“晚辈与这位道长有些过节,碰巧在贵宝地上遭遇,便动起手来,没想到惊动前辈前来平息,惊扰冒昧处,祈望恕罪。” 金威见他说得客气,便点了点头,道:“在伏牛山下解决私人恩怨倒也无碍。”指了指刘翰逸和卓孟之,又道:“可这两位少侠都是在下请来的朋友,与阁下也有什么仇怨吗?阁下何以将他二人打伤?” 独眼汉子自觉此事做得太过莽撞,确也理亏,一时答不上话来,心知要这些人被问责一番,倘若说僵了还要大打出手,于是心下开始盘算当如何应付。 金威见他不做声,又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说了半天,总该递个门坎来罢。”独眼汉子忙道:“晚辈是绿林道上的,匪号难听,不配向前辈道来。”金威见他言辞遮遮掩掩,不愿自道家门,心下微有不悦,道:“那阁下想如何了结这桩事?阁下伤了我请来的客人,老朽若不给客人一个交代,以后谁还敢做老朽的朋友?日后江湖上的英雄豪杰都说伏牛派连客人都照应不周,我伏牛派又当如何立足?” 独眼汉子道:“这件事确是我们的不是,在下这就向各位谢过。” 这时一人忽然叫道:“赔礼就完了吗?”说话的却是项常樊,他方才与金威、叶衡一道走了进来,只听他又道:“你们方才不是挺猖狂的吗?还说要打发了我们?嘿嘿,好大的口气!” 独眼汉子心中暗骂:“方才若不是你这黑厮咄咄逼人,我们也不至于撕破了脸,现下又来施逞!”当下强抑怒气,道:“阁下还想怎地?” 项常樊道:“你到这里来寻衅滋事,显是没把我们正派放在眼里,我们能容你这般轻易走脱吗?” 独眼汉子面色铁青,又不答话,这时他手下那瘦子又按捺不住了,叫道:“你们敢动我家少主!你们可知道他是谁?他是天煞帮的少主柯冠霖,是柯老帮主的公子!你们若敢留难,嘿嘿,天煞帮必叫你们正派鸡犬不宁!” 这瘦子若是不提天煞帮倒好,这一报上家门来,叶衡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心道:“前些时日我们一行人被天煞帮困在深山之中,好不凶险,孟七还有那追风十二骑气焰何等嚣张?这口恶气委实难咽。”当下冷笑道:“嘿嘿,搬出老子来就能唬住人吗? 这独眼汉子柯冠霖性子十分要强,最恼旁人因己父之故而对自己有所改观,当即瞪了那瘦子一眼,道:“在下绝无此意,家父是家父,我是我,我闯下的祸,我一人担待,不用我爹给我兜着!” 叶衡想道:“这人倒也敢作敢当。”又一转念:“眼下我中原正道与璇玑教正势成水火,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另树强敌,节外生枝。”对金威说道:“金掌门,我看还是放他们走路罢,这次咱们不与他们计较,休叫他们天煞帮小瞧了咱们正道门派,说咱们仗着在自己的地界上倚多为胜。” 金威也有此意,他道:“叶大侠既然这么说了,老朽倒是没什么异议。”望了望刘翰逸和卓孟之,续道:“只是这两位少侠……” 刘翰逸心中也知此时乃是中原正道的非常之时,当以大局为重,接口道:“既是误会,那便就此揭过罢。”指了指那使双戟的老者,续道:“方才这位前辈下手给我们留足了情面,不然我和卓师弟恐怕……”话到此处,不禁摇头苦笑。 这番话说得叶衡、金威等人十分佩服,他们均想:“这后生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比起他那位尽会逞能的师兄可明白事理多了。” 叶衡冲柯冠霖冷冷地道:“你回去告诉孟七,当日在淮南飞鸾岭他所尽的地主之谊,我正派有朝一日必然照价奉还,你们走罢。” 柯冠霖却不知孟七与这些人有什么过节,此刻也不便开口问询,拱了拱手道:“告辞了。”正要往外走,忽然岳阳道人开口道:“施主等一等。” 柯冠霖冷冷道:“道长还有什么要指教的?” 岳阳道人道:“施主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自也不会蚀本,这酒馆老板做的却是有本钱的买卖,咱们打坏了人家这许多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人家可要蚀大本,咱俩须得凑些钱赔给人家,施主方才也瞧见了,贫道就那点钱,原是不够的,剩下的就由施主来垫罢。” 那躲在门帷后面的店家闻言立刻走了出来,搓着手赔笑道:“这位神仙道爷说得是。”他已认定岳阳道人会什么玄术神通,是以现下改口称岳阳道人为神仙道爷。 柯冠霖自怀里摸出三片金叶子来,往柜台上一丢,黑着脸道:“够吗?” 店家拈起一片来一瞧,见这金叶子分量着实不轻,三片合起来足够再开一家酒馆,登时眉开眼笑,冲柯冠霖和岳阳道人作揖不迭,道:“够啦,够啦,多谢爷台。” 柯冠霖一言不法,领着手下一众人出了酒馆。 金威目送他们出去,又转身望向郝汉、岳阳道人、霍宽夫妇等人,道:“几位又是什么人?” 叶衡这才发现郝汉和毅基斯也在场,不由地又惊又喜,叫道:“啊!郝少侠,原来你还活着!毅镖头也来了!” 郝汉和毅基斯上前打了招呼,毅基斯前几日来过一次伏牛山,与金威朝过相,郝汉却不认识金威,这时叶衡为他们两人互相引见,金威听了郝汉的姓名,神色肃然,赞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郝少侠侠义风骨,老朽实在是佩服得很。”原来叶衡早已将郝汉舍身从璇玑教手下救下喻雨芙、又舍身引开天煞帮追兵保得众人安全脱身这些事迹说与这些正道豪杰听了。 金威望着岳阳道人等人,又道:“这几位都是郝少侠的朋友吗?” 郝汉望了望颜卿妍,道:“这几位说起来都不是外人。” 颜卿妍听郝汉说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不禁心头窃喜,低下头去,晕飞双颊。 当下郝汉便将颜卿妍是兄妹几人介绍了一番,不过那青衫男子他却不认识,青衫男子自道了姓名来历,原来他叫舒浩轩,正是颜卿妍的四师兄。 霍宽道:“在下这位大师兄长年耽在道观之中,于江湖事务懵懂不通,这才闹出这许多误会来,惊扰了各位,望金掌门不要见怪。” 金威道:“好说,好说。” 霍宽夫妇早年在江湖上闯荡,颇有些名头,金威也是有所耳闻,当下又道:“几位都是稀客,既然来到了敝处,便到山上盘桓数日,好让老朽一尽地主之谊,而且现下山上有许多英雄豪杰,各位也可与他们亲近亲近。” 霍宽等人来此,原是为探究清楚一件困扰他们极深之事,金威既然提出邀请,正和他们心下之意,霍宽道:“如此多有叨扰。” 郝汉准备付账,自怀里摸出钱袋,却无意沾带出来一方帕子,这帕子正是半年前他在那片竹林中初遇喻雨芙时,喻雨芙连同点心一起赠给他的,后来郝汉把点心吃了,帕子却一直揣在怀里,小心保存,极为珍视。 颜卿妍在旁一眼便瞥见了那方帕子,她见帕子上绣着鲜艳花样,显是女子身携之物,心中奇怪:“这狗官怎地会有女孩家的贴身物事?”忽然如遭冷水灌顶,心头一沉,涌起一种不好预感。 金威这时道:“郝少侠和毅镖头既是客人,这顿酒饭便由我来请了。”冲店家道:“他们的酒菜钱且记在我的账上。” 店家笑道:“小店多年来都靠金掌门照应着,这才稳稳当当,这几位爷台既是金爷的贵客,还提那酒菜钱作甚?” 毅基斯一时舍不得与郝汉作别,打算在伏牛山上耽个三两日再回镖局。当下一众人出了酒馆,往山上走去,郝汉边走边向叶衡道来这些时日的遭遇,而在那山谷幽洞之中见到骸骨遗刻之事不足为外人道,自是略去未说。 途中颜卿妍几次想要问询那绣帕是何人所赠,可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郝汉却忽然想起一件与颜卿妍有关的事来,当下将张迅的死讯告之了她,颜卿妍听了,怔了半晌,跟着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到得山顶,只见山顶阔地上密密麻麻地搭了一大片木棚。原来此番应邀来聚的四方正道人士过多,数已逾千,伏牛派的屋舍早已被挤得满满,尚不够住,后到的门派便用木头搭了简易窝棚暂住,还有些手头阔绰的门派干脆自行在山下的城镇中包了客栈或租了几间大院来住。这场面,比几个月前的干云庄之会可盛大了许多。 远远地只见一个青年侠士从一所大屋中相迎出来,神态潇洒,正是喻霄麒。喻霄麒陡然见到郝汉,也是微有讶色,但随即面色转和,微笑道:“郝兄果然吉人天相。”郝汉笑道:“喻堡主,你好。” 喻霄麒与其他人厮见问候了几句,又冲郝汉道道:“郝兄,你我半年前干云庄虽只一面之缘,在下却自觉与郝兄极为投机,自那一别之后,在下十分想念郝兄,前些时日叶兄说起郝兄事略,在下更是无比钦佩。”郝汉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是挠头。 喻霄麒又道:“我听叶兄说,郝兄拼死相救舍妹,后来又在飞鸾岭舍身引开追兵,解了众人倒悬之厄。郝兄大恩,喻某实是说不出的感激。郝兄日后有何驱策,尽管开口,喻某定效犬马之劳。” 颜卿妍上山这一路上尽在寻思那绣帕之事,有些神不守舍,此时闻听喻霄麒之言,心头又是一沉,想道:“狗官救了这人的妹妹,却不知他妹妹是个……是个怎样的姑娘?直得狗官拼死去相救。”心中那分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喻霄麒有对金威道:“金兄,相烦你想法子腾出几间客房,给这几位朋友落脚,客房若实在不够,便把我那间也让出来。”他与金威之间有十年的交情,过从甚密,结成了忘年之交,虽年龄悬殊,却以兄弟相称。 第二十四章 群豪辐辏(下) 金威笑道:“就算贤弟不说,愚兄也自当招待周全,这几位都是贵客,愚兄怎敢怠慢?” 郝汉憋了好一阵,这才嗫嗫嚅嚅地问道:“喻堡主,那个……令妹现下可好?” 颜卿妍见郝汉一脸关切,焦盼之色已形于眉目,一霎那间,她什么都明白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股揪心的酸楚苦涩蓦地涌起,喻霄麒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清楚,不一会,她见郝汉面现喜色,迫不及待地跟着喻霄麒走向一间屋舍。 颜卿妍怔怔地望着郝汉的背影,呆在原地一阵恍惚,只觉自己这半年来日日萦怀的企盼憧憬一下子被狠狠击碎,终成泡影。她好似受到了天底下最大的委屈,胸口窒得厉害,泪水直在眼眶中打滚,可她偏生性子要强,当下强自忍住,不让泪水涌出。 郝汉跟着喻霄麒来到一间卧房,只见床上卧着一个少女,正是喻雨芙,郝汉心情激荡,也顾不得那许多避讳,大踏步走到床前,见喻雨芙睡得正沉。他与喻雨芙阕别多日,此刻虽然迫切想与她相见,却也不忍吵醒她,柔肠百转之下,细细地端详她起来,却见她容颜憔悴,眼缝红肿,身子也着实削瘦了不少,楚楚可怜之状让郝汉不由地一阵心疼怜惜。 忽见喻雨芙眼皮鼓动,眉头颦蹙,好似着了梦魇,不一会身子也轻轻颤抖起来,显是梦中情景极为可怖,郝汉关切之下,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叫道:“雨芙!我在这儿!”。喻雨芙一下惊醒过来,陡然看到郝汉近在眼前,一时犹在梦中,难以相信,怔了半晌,眼泪这才缓缓涌出,她也不管这一切究竟是梦幻还是真实,一头扑在郝汉怀里,大哭了起来。 郝汉轻抚她的背脊,温言道:“这些时日,真是苦了你了。” 喻雨芙哭了一阵,仰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郝汉,双手更是紧紧地抓着郝汉衣裾不放,好似生怕移开目光、松开双手,郝汉便会就此消失一般。 郝汉见她这副惴惴之状,不由地莞尔一笑,道:“雨芙,我又不会跑掉,你不用这般紧张。”喻雨芙被他说中了心事,羞涩地低下头去,她这一番由悲转喜,本已苍白的脸颊上竟微微浮出些红晕之色。 郝汉回头一望,却已不见喻霄麒的身影,也不知他何时无声无息走出了卧房。郝汉胆子略大,在床头坐下,贴近喻雨芙,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嘴唇刚沾到额头,便觉对方身子微微一颤。郝汉低头望去,只见喻雨芙粉靥浅绽,低头捻弄被角,一副羞不可抑的小女儿家态。 郝汉亦是头一回与女子之间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一颗心不禁砰砰乱跳,其中滋味甜蜜而青涩,说不出的复杂,非言语可以名状。 两人这般沉默了一会,待羞意稍去,喻雨芙又抬起头来,妙目流转,痴痴地望着郝汉,好似永远也看不够似的,郝汉心知她定是亟盼知晓这些时日来自己的经历,当下便将别来遭际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喻雨芙虽见郝汉此刻已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眼前,可听到凶险之处,仍不自禁地露出一脸紧张之色。 郝汉口舌伶俐,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到得意处,不禁眉飞色舞,喻雨芙见状,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两人一个说话、一个打手语,说起了好一会体己话。郝汉见喻雨芙倦容未消,心下怜惜,道:“你身子正虚,再多睡一会罢。”说完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喻雨芙躺在床上却不闭眼,仍目不转睛地望着郝汉。郝汉笑道:“睡罢。” 喻雨芙依言闭上了眼睛,可没一会,眼睛忽又睁开,见郝汉正望着自己,登时一羞,拉起被子遮住了赧红的脸蛋,只露出一对澄澈秀美的眼睛,柔情脉脉地望着郝汉。 郝汉笑道:“安心睡罢,我在呢。” 喻雨芙又闭上眼睛,过不多时,终于睡去,这一来她心无挂虑,睡相也变得甜酣了起来。 郝汉轻手轻脚出了卧房,寻到金威给他们安排的一所四合小院,见岳阳道人、霍宽夫妇、舒浩轩、毅基斯、小齐儿几人都在院中,唯独不见颜卿妍的身影,一问才知她正独自一人呆在客房中。郝汉以为她得知张迅死讯,心中抑郁,也未在意。 郝汉闲来无事,又去拜访罗暄,罗暄见到郝汉也是又惊又喜,当下摘下酒葫芦,与他畅饮一番。回到四合院时,见颜卿妍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发呆,神情痴然。郝汉笑呵呵地上去打招呼,颜卿妍这才回过神来,见来人是郝汉,蓦然慌张起来,不过很快又镇定如初,望着郝汉,眼中掠过一抹幽怨之色,道:“我有些倦了,先回房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罢。”说完起身回到客房,只留下郝汉尴尬地站在院中。 郝汉讨了个没趣,心里隐隐觉得颜卿妍好似刻意回避自己一般,至于为何这般,却全然摸不着头脑。傍晚时分,他又去探望了一次喻雨芙,陪她说了会话,哄她睡去之后,出了卧房。他关上房门,转身正要回到住处,猛然瞥见卧房前一棵大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这人雍容闲雅,丰神俊秀,正是喻雨芙的兄长喻霄麒。 郝汉登时脸红过耳,讪讪开口道:“喻堡主是来瞧令妹的吗?” 喻霄麒淡淡一笑,道:“郝兄,现下可有空闲?” 郝汉一怔,道:“有,喻堡主有事找我?” 喻霄麒点了点头,道:“郝兄请随我来。”说完不紧不慢地朝院外走去。 郝汉跟在后头,心下犯嘀咕:“喻堡主是不是瞧我这般孟浪,不允我与雨芙往来?”又想:“想想也是,像雨芙这样的大家闺秀,性子温和,生得好看,心地又善良,倘若跟了我这等粗俗之人,岂不是委屈了人家?都说才子配佳人,像她这样的好姑娘,应当找个状元郎之类的人物嫁了才好。是了!当初在杭州西泠堡时,雨芙的丫鬟莞菊便说喻堡主不许雨芙与外人朝相,想必喻堡主是要给她物色一个品貌双全的青年俊彦做夫婿。唉!我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在这儿痴心妄想。” 郝汉心头一阵酸涩,越想越是惴惴不安,不知不觉间已跟着喻霄麒来到后山一间小亭中。只见喻霄麒那侍童海天儿正站在亭中相候,亭中石桌上摆着樽俎筷箸,桌旁架着一只小炉,炉上置着一只铜簋,内盛清水,煮得正沸,热水中浸着一只青铜酒壶,一阵酒香随着热气四溢开来,郝汉一嗅便知是远年花雕。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海天儿提了酒壶在两人的杯中斟满。喻霄麒举杯笑道:“在下听叶兄说起郝兄好饮,所以略备薄酒,邀郝兄来对饮几杯,一来感谢郝兄对舍妹以及在飞鸾岭对正道的相救之恩,二来在下有一件事要与郝兄相商。郝兄,请!”说完仰脖一饮而尽。 郝汉闻言登时心头一沉:“有一件事要与我相商?想必是要我远离雨芙了。唉,喻堡主为人和善,事事给人留足余地,想是要给我留几分面子,故而不直截了当地提出,而是邀我来喝酒,借着喝酒谈天,委婉暗示,让我不至十分尴尬难堪,唉,喻堡主这般煞费苦心,我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可要我舍却雨芙,我又如何能做到?”心下甚是两难,大感踌躇间,竟忘了举杯酬酢,忽见喻霄麒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海天儿也提着酒壶在旁相候,这才回过神来,端起举杯,一言不发,一口将酒吞下,至于酒的滋味如何,却浑没在意。 海天儿又给两人斟满。喻霄麒又举杯道:“郝兄少年英侠,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浮一大白,请!”郝汉木然跟着又喝了一杯。 喻霄麒道:“在下半年前闻知西泠堡遭到璇玑教侵袭,忧心如焚,只怕舍妹会有什么闪失,幸得郝兄相救,在下深自感激。郝兄不知,舍妹七岁那年,因家中一场变故,受激甚深,故而失忆失声,舍妹幼失怙恃,与在下相依为命,是在下唯一的亲人。在下身为兄长,自是希望她能有个好的归宿。” 郝汉心中咯噔一下,暗想:“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只听喻霄麒又道:“在下视舍妹为珍宝,自幼溺爱,不想她涉身江湖纷争,是以一向不让她接触江湖中人,只盼她将来能寻个寻常的好人家,安安稳稳,恬淡余生。”说完便似笑非笑地望着郝汉。 郝汉只觉困窘无地,背脊汗水直冒,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喻霄麒望了郝汉好一会,方道:“前些时日郝兄为引开天煞帮追兵,与舍妹分开,就此没了音讯,舍妹好生担忧,后来误以为郝兄你不幸罹难,终日茶饭不思,以至忧思成疾。”顿了顿,又道:“看得出,舍妹对郝兄很是倾心。” 郝汉背脊汗水冒得更快,喉咙也一阵干涩,他端起桌上酒杯,咕咚一声,一饮而尽。 只听喻霄麒又道:“郝兄侠义心肠,叶兄和罗大侠常是赞口不绝。在下与郝兄虽相识日短,却也对郝兄颇有好感,在下以为郝兄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又顿了顿,笑道:“所以郝兄,舍妹就托付给你了。” “啊?”郝汉一时没有会意过来,怔了半晌,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道:“喻堡主是说,要把……要把令妹托付给我?” 喻霄麒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 郝汉长大了嘴巴,舌挢不下,半晌才回过神来,兀自不放心,问道:“喻堡主准许……准许我与雨芙往来?” 喻霄麒道:“在下既然已把芙儿托付给郝兄,为何要阻止你们往来?虽然在下过去不想让芙儿与江湖中人有所瓜葛,但她如今对郝兄动情已深,在下若是强行干涉,把你们拆开,芙儿她恐怕还要怨恨我这做哥哥的。”说着面现一抹苦涩笑意,续道:“在下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可能一切都是天意,让芙儿与郝兄相识在先。前些时日,在下看着芙儿日间憔悴,明白了芙儿用情之深,一至于斯,心知难易其志,在下也实在不忍见她再那般伤心难过,所以如今只盼郝兄能够善待于她。” 郝汉闻言,心中狂喜难耐,若不是碍于有人在旁,他此刻真想放声大笑一场,再跳起来翻他几个筋斗,一抒心中愉悦。 喻霄麒忽然又道:“不过……”郝汉心头复又一沉,怔忪不安地望向喻霄麒,生恐他反悔变卦。只听喻霄麒续道:“在下身在江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说不准哪天便身遭不测,如果日后在下有什么差池,或是因某些事而生什么变故,郝兄可否仍会像现在一般善待芙儿,不因她身份改变而对她有所嫌弃?” 郝汉心下不以为然,大不服气,暗想:“喻堡主竟把我看成了趋炎附势之人,以为我喜欢雨芙是为依傍他在江湖中的地位,我喜欢的是雨芙,又不是她的身份,就算她不是大名鼎鼎的喻堡主的妹妹,我也照样疼她爱她,半分不减。”当下热血上涌,异常坚定地说道:“喻堡主你放心罢,我会一辈子对雨芙好。” 喻霄麒道:“郝兄可能误会在下话中的意思了。”笑了笑,又道:“不过若能一直误会下去,倒也很好。” 郝汉心中奇怪“我怎地误会了?为何反倒误会更好?”但他此刻心中欢愉无比,并未追问。一瞥眼间,忽见山路上一团火光袅袅飘来,其时天色已暗,远远地看不真切,分辨不出那火光是何物。此时朔风正紧,刮出尖锐的呜呜之声,宛如夜枭啼泣,将那摇曳不定的火光凸显得尤为诡异,郝汉心中一阵发毛。那火光近了,原来却是一盏轻纱灯笼,借着那灯笼的微弱光亮一瞧,只见提着灯笼的是一个白衣女子,正施施然走来。 郝汉觉得这女子身形体态甚熟,细一辨认,原来却是钱珺瑶。 钱珺瑶冲亭中三人万福施礼,道:“喻堡主、郝少侠好。”她已从旁人处得知了郝汉安然到来的消息,是以此刻见到他并不惊讶,神情淡然如旧。 郝汉和喻霄麒还了礼,喻霄麒道:“钱小姐,你一个人来到后山,可有什么事吗?” 钱珺瑶淡漠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两颊一红,虽然天色昏暗,旁人看不到,但她还是将头低了下去,低声嗫嚅道:“我……我听叶大哥说喻堡主到了后山,我……我想后山风大,就拿了一件大氅来,想……想给喻堡主御寒,没想到你在这儿和郝少侠喝酒,我……我不打扰你们了,告辞。”说完转身要走。 亭中三人这才看清她臂弯处搭着一件蓝布大氅,郝汉忽然想起喻雨芙说过,钱珺瑶对喻霄麒有爱慕之意,心想她来此给喻霄麒送大氅,显是出于关怀之心,自己还是知趣一些,寻个事故走开,让他二人独处一会的好。于是道:“钱小姐,你等一等,我恐怕是喝醉了,这会儿头正晕着,想回去歇息,你在这儿陪喻堡主喝几杯罢。” 钱珺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喻霄麒,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亭子。郝汉起身跟喻霄麒告了辞,回到了住处。 第二十五章 面具怪客 正文'第二十五章 面具怪客 第二日清晨,一名伏牛派弟子来到郝汉等人所住的四合院,敲了各人的房mé;n,说道:“喻堡主和师祖有请几位去议事厅,有事相商。” 众人让小齐儿一个人在院中玩耍,一块跟着这名伏牛派弟子来到一间大厅中。只见厅中置满座椅,已坐了不少人,都是各mé;n各派的掌mé;n、帮主以及一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喻霄麒打老远便从厅中迎了过来,对霍宽等人道:“在下邀了各派的掌mé;n帮主和一些前辈耆宿前来商讨要事,几位都是博闻多识之人,在下想请几位听会,几位若有什么高见,务请指教一二。” 霍宽客气道:“不敢。” 喻霄麒将几人让到左首的几个座位上坐下。附近有几个掌mé;n帮主正在窃语sī议,几人侧耳凝听,听得他们议论的都是有关对抗璇玑教之事。又等了一会,各派掌mé;n来齐,纷纷就坐,喻霄麒与金威在上首座位坐了,众人停止sī议,厅中登时肃然无声。 喻霄麒开口道:“承mé;ng各位掌mé;n、帮主、前辈、少侠抬爱,冲在下一分薄面前来赴会,在下感jī不尽,在下借金掌mé;n宝地,邀各位来共商对抗璇玑教的对策。” 独臂侠燕谷风道:“喻堡主无须客气,我等都是敬重喻堡主义气深重、正直无sī,更何况此时正值我正道生死存亡之际,大伙理应同仇敌忾、齐心协力。” 淮河帮帮主余万方道:“不过却有些帮派不识抬举,接了喻堡主的请帖,却不来赴会,嘿嘿,喻堡主的面子都不给,真是好大的派头!” 九华派掌mé;n姜鹏来道:“许多没有来的mé;n派与一些与会mé;n派结有梁子,怀挟旧怨,倒也不足为怪,还有些mé;n派像dò;ng庭派、九龙mé;n等,与咱们也没什么jiāo情,不卖面子也无须强迫。何况这些mé;n派不来,却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正道所有mé;n派倾巢而出,聚集在北方,南方空虚,天煞帮等**势力想必会乘机作luà;n,眼下那些不来赴会的mé;n派却正好可以钳制他们。”顿了顿,又道:“喻堡主xiōng有丘壑,想必心中也存了这层用意。” 喻霄麒笑了一笑,道:“在下发出邀请已有三个多月了,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该来的都来了,现下也无须再等了。”顿了顿,正sè;道:“两个月前,金掌mé;n派出去三批mé;n下弟子去往西夏璇玑教,递送战书檄文,可到现在,未有一人返回,并且音讯全无,此刻恐怕都已身遭不测,葬身于璇玑教之手了。” 姜鹏来道:“有道是两军jiāo战,不斩来使。璇玑教连信使都杀,足见他们敌意之深。” 雁dà;ng派掌mé;n阎涛道:“既然璇玑教撕破脸,咱们也无须跟他们客气了,是时候与这帮魔崽子开战了,咱们若再不所有‘回敬’,他们可就要更加得寸进尺了!” 厅中众人纷纷应和道:“不错,与璇玑教开战!”这些江湖豪杰既然应邀前来,多半是对璇玑教怀有敌对态度。 喻霄麒道:“璇玑教两百年前被中原正派逐至西夏,虽得残存,但也元气大伤,式微百年。这两百年间,璇玑教在西夏重整旗鼓,募揽教众,积蓄力量,如今势力正值方张,已然恢复昔年旧观,已与咱们中原武林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如今璇玑教已归属西夏朝廷,倘若让璇玑教的势力扩张到中原,无异于西夏国的力量渗透到大宋疆土,届时我大宋江山恐怕也危乎殆矣。” 姜鹏来道:“喻堡主说得不错,如今璇玑教的种种怪异举动或许正是西夏朝廷所酝酿的一场yīn谋。” 燕谷风道:“十多年前西夏王朝经历了太子宁令哥弑君杀驾、宁令哥被处死这番政变之后,没藏讹庞从中渔利,窃得政权,他虽扶持了自己的外甥拓跋谅祚登基,但拓跋谅祚冲龄践阼,毫无实权,只不过是没藏讹庞手中的傀儡。其实在此之前,没藏讹庞便早已包藏祸心,觊觎西夏皇权,那场政变实则是他背后一手策划,既借太子宁令哥之手除去了李元昊,又以弑君之罪铲除了宁令哥及其党羽,真可谓一箭双雕,足见其手段之辣、野心之深!如今没藏讹庞权倾朝野,野心也是日渐膨胀,自然不会只餍于西夏那一隅之地,想要在有生之年舆 武襄刀 第 22 部分阅读 图换稿,将大宋疆土纳入西夏版图。” 众人均觉这番推论十分有理,余万方冷笑道:“嘿嘿,那咱们就把璇玑教那群魔崽子彻底端了,给那些西夏国的蛮夷一个下马威瞧瞧!” 群豪纷纷叫,又议论了一会,不知不觉便说到了如今璇玑教的几位权要人物。姜鹏来道:“璇玑教历来设有天枢堂、天璇堂、天玑堂、天权堂四堂,如今四堂堂主分别是‘截风断流手’裴擎宇、‘降魔尊者’协日巴、‘yù;面猬’唐知秋、‘蛇蝎美人’张媛璟。”顿了顿,道:“那裴擎宇乃是璇玑教四大堂主之首,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此人号称‘截风断流手’,掌法之卓绝,掌力之雄厚,据说可截断狂风,劈断流水,委实不容小觑。 “那天璇堂堂主‘降魔尊者’协日巴乃是一位西域密宗僧侣,其看家本领‘拙火定神功’已臻大成境界,那‘拙火定神功’又唤作‘灵热成就法’,玄奥jīng深,威力巨大,此人还jīng通一mé;n名为‘天魔伏诛功’的密宗神通,功力淳厚之极。” 姜鹏来续道:“天玑堂堂主‘yù;面猬’唐知秋原是蜀中唐mé;n七大宗主之一唐昕远的长子,后来因参与其父谋夺族长之事,被族人逐出家族,便去了西夏,投靠璇玑教,此人善长暗器,尤其jīng通机括暗器,手法高超,相传他叛走唐mé;n之时,将唐mé;n第一暗器、江湖第五神兵‘龙生九子’一并偷走了。”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龙生九子?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说话的是个颈挂斗笠的老者,在场许多人都识得他名叫韩松风,平日里不怎么过问江湖之事,只在江南一带隐居,喜好垂钓,江湖人称“钓鱼翁”。 姜鹏来道:“‘龙生九子’乃是唐mé;n机关巧匠极智穷思、耗尽心血打造出来的一件机括暗器,这暗器乃是一只长匣,形似棺椁,外雕蟠龙图纹,内装九种暗器各数枚,九种暗器各以囚牛、睚眦、嘲凤、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wěn这龙之九子来命名,分别从长匣各处发shè;出来。” 余万方不以为然道:“嘿!我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恃着器械逞凶,这哪里算得上真本领?” 姜鹏来摇头道:“不然,余兄此言差矣,那‘龙生九子’可绝对不是三岁小孩都可随意摆nò;ng的玩意儿,它并非人人都能使得。据传‘龙生九子’虽是机括暗器,但表面却没有按钮、扳扣之类的发shè;机关。” 余万方奇道:“那它该如何shè;出暗器?” 姜鹏来道:“据传‘龙生九子’内部构造极为jīng奇,其内的机关、机簧、机枢等装置须以唐mé;n的独mé;n内力渡入其中来催动,内力的刚柔、大小不同,jī发出来的暗器种类也就不同,可单独发shè;一种暗器,亦可同时jī发多种或全部九种暗器,是以须得掌握五百一十一种发劲手法,倘若内劲拿捏不当,暗器极可能会反伤自身。还有传闻说,当初打造这件暗器的工匠为了预防它被敌人缴夺或盗走,故而将其应jī机关打造成得极为敏感,可受附着于声音之中的内力催发,只要以唐mé;n的独mé;n内力吼出声响,便可触发其机关,哪怕到得敌人手里,也能致敌死地,构造如此巧妙,端的是巧夺天工之作。所以光有这‘龙生九子’的器械还不成,还须有一身极jīng纯的独mé;n内功和一手极娴熟的运劲技巧才行。” 在场群豪听了姜鹏来对这“龙生九子”机括暗器的描述,无不啧啧称奇,他们过去皆闻蜀中唐mé;n不但擅长使用暗器,更擅长设计打造暗器,机关术天下无双,却没有想到其工艺之jīng、心思之巧,竟至于斯。 姜鹏来又道:“那天权堂堂主张媛璟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邢斌、左涵贤伉俪的弟子,后来她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叛出师mé;n,投身璇玑教,拜入圣手毒姑mé;n下,此人虽在邢左二老手下学过一些武艺,但她最厉害的武功却是从圣手毒姑处学来的,她的武功以毒功为主,其毒剧烈无比,难以抵挡。” 郝汉心想:“江湖中人都不知这位张姊姊何故背叛师mé;n,多以为她贪图那圣手毒姑的高强武功,以及在璇玑教中的地位,却不知她怀有莫大的苦衷。” 余万方道:“姜老儿知道的倒是不少,如今那璇玑教的教主你又知道多少?” 只听姜鹏来道:“说到如今璇玑教的教主高广源,老朽可就知之甚少了。这人在是四年前璇玑教那场叛luà;n中受没藏讹庞的扶持,成为教主,在此之前,老朽在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这人便好似无端冒出来的一般,诸位中可有谁对这人的来历有所耳闻?”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默然摇头。 喻霄麒道:“江湖中人大多只知道这个新教主名叫高广源,除此之外,这人的武功、来历、容貌均是一无所知。不过,这人既能得没藏讹庞青眼,并慑服璇玑教一干教众,想必是有几分惊人艺业和过人手段了。” 姜鹏来道:“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璇玑教把老底藏得这么深,又把咱们派去的信使统统杀害,想必是有许多诡计不想让咱们知道,大伙须得谨慎。” 忽然喻霄麒神sè;一变,抬头望向屋顶。在场众人不明所以,也都循他目光望去,目光到处,却只看见密实的红漆椽子,并无任何异状,正大huò;不解时,只听喻霄麒朗声说道:“阁下远道而来,又听了这么久,想必是有些高谈鸿论了,何不下来指教一二?” 众人皆是一惊:“莫非屋顶伏着人?我们怎地没有察觉?”郝汉心道:“喻堡主耳力当真聪灵,我上次在干云庄屋顶,连大气也没有喘一口,便被他发觉,却不知这回屋顶上的是什么人物?” 半晌不见动静,余万方按捺不住,抄起身旁一张茶几,朝喻霄麒所盯之处猛地掷去,但听嘭地一声,屋顶被茶几dò;ng穿,跟着哗啦之声不绝,碎椽木、碎瓦片纷纷坠下。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去,却见那dò;ng口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过了半晌,众人纳罕间,忽然人影晃动,从那dò;ng口飘然落下,不带任何声响,在大厅正中落定,虽无声无息,不起纤尘,却给众人带来莫大压迫。众人一打量,见这人面部明晃晃地罩了一层银光,却是一块骷髅铁面具。 众人均是矍然一惊,纷纷离座站起。他们先前都听说,几个月前江湖上发生的那十几桩命案,有人见到那行凶者正是一个带着骷髅面具的怪客。又细一打量,见这人身着一袭宽松黑袍,背负一柄黑鞘长剑,整张脸都被面具罩住,唯有一双眸子透过面具dò;ng孔,发出冷清黯淡的神采。众人虽看不见这人面容,却都能感到,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莫名的萧索之意,令人心头蓦然一紧。 众人心知此人定是来者不善,均是凝神戒备。他们来此议事,都没有携带兵刃,更何况他们根本不曾想到眼下伏牛山守卫如此森严,竟然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淌进来。 一时间大厅中鸦雀无声。过了半晌,金威开口道:“阁下是什么人?来到敝处有何贵干?” 那人却不答话,缓缓扫视群豪,他此刻身处重围,竟是毫无怯意,一副凛然不惧之状。 金威又问:“阁下是谁?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余万方忽然喝道:“鬼鬼祟祟,能有什么好事?看掌!”一掌朝面具怪客面mé;n拍去,他虽知这人定是武功高强,自己未必是他敌手,但这人来历不明,诡谲古怪,且与那几桩凶案甚至可能与璇玑教有所关联,众人少时定会一并拥上,将这人拿下,好审讯盘问。自己领头攻上,即使不敌,终究可以挣些面子回来,他上一回在干云庄因施冷之事颜面尽失,如今急需重树威望。他这一掌拍至中途,倏地五指曲勾,变掌成爪,想将这人的面具攫下。 眼见五指离面具已不到一尺,余万方心下一喜,自忖这一下必能得手,哪知便在这分际,他忽觉一股劲风自左边朝脸上罩来,直催得他左腮抖dà;ng,呼吸登时为之一窒,跟着眼前一huā,左边脸颊一痛,身子被一道怪力掀起,一头栽飞出去,在空中连折了几个跟斗,接连撞翻了五六张桌椅,但听嘭地一声,他的背心撞到一根厅柱之上,这才止住去势,身子贴住厅柱颓然滑下。 余万方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张开嘴吐出两颗牙齿,左脸颊已肿起一大块来。他这一下跌得极是难看,非但面子没挣回来,反倒丢了更大脸面。不过幸好丢得只是脸面,那面具怪客方才衣袖一挥,袖角chōu在余万方左腮之上,虽然只是软绵绵的衣袖,却带起余万方整个身子在飞起,跌出一丈多远,可见力道极大。照理说如此巨力打在人脸之上,纵然不死,头骨恐怕也会被震碎,可余万方却只被打掉了两颗牙齿,可见这面具怪客用劲极巧,并未痛下杀手,只以柔劲拂去,若是刚劲甩出,余万方丢的可就不光是脸面,xì;ng命也非丢了不可。 这一下众人均是骇然不已,对这面具怪客的武功底细也了解了个大致,许多人自忖万万不是敌手,一时间大厅中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也不知道是谁大喝了一声:“这人是杀害我正道中人的十恶不赦之徒,咱们不必和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并肩子上啊!” 此言一出,厅中登时有人跃跃yù;试,缓缓地朝面具怪客围拢过去,但他们心存忌惮,谁都不敢第一个冲上,生怕会步余万方后尘,心中均想:“这人对余万方手下留情了一回,第二回可未必会手下留情,万一他大袖一拂,施以真力,我可万万抵挡不住,不如等旁人先攻上去,我再趁隙找寻破绽,批亢捣虚,一举将这人拿下。” 还有些顾及身份的宗师大匠不愿以多敌寡,兀自原地不动,静观其变。这般僵持了一会,还是无人上前发难,先前喊话那人又道:“大伙别怕,咱有这许多高手在此,谅这厮如何能耐,光凭一个人也难成气候,我喊一二三,大伙一起……”话未说完,忽然人影晃处,这人啊地惊叫一声,跟着哇哇大喊道:“放开我!”他发出啊的惊叫声时,尚在人群之中,而这句“放开我”却是在大厅中央发出,众人定睛一瞧,却见那面具怪客手中多了一人,那人浑身软瘫、手脚耷拉着被面具怪客抓住腰间、提在手里,显是xù;e道被制,嘴里兀自叫喊着:“快放开我!”听这声音,正是方才那不断撺掇鼓动众人上前围攻之人,有人识出这人是福州马王阁的掌mé;n人马大光。众人方才听马大光发话之时,都转过头去,循声找寻这人,一时未留意那面具怪客,却没想到面具怪客竟在这弹指之间展开身形,无声无息地欺近马大光,将他擒住,又返回大厅正中,身法端的如鬼如魅。 众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下骇然之意更甚,那几个跃跃yù;试、朝面具怪客围拢而来的江湖客都不约而同地慢慢向后退回。却见那面具怪客单臂将马大光举过头顶,转身朝厅mé;n口走去,堵在mé;n口的众人摄于他的威势,竟不由地纷纷让开道路,让他通行。 面具怪客托举着马大光,缓缓走到厅外,正要绕过照壁,忽听两人齐声喝道:“留下罢!”但见阎涛和金威二老自厅中齐齐跃出,如同两头怪鸟般凌空扑下,阎涛一掌朝面具怪客背心劈落,金威则一爪朝面具怪客擎起的左手腕处擒去,两人这一下配合得极是巧妙:此时那面具怪客左手正托着马大光,只有右手可以使用,阎涛和金威同时攻来,他自然要优先以右手应付阎涛拍向自己要害的一掌,如此便顾及不到金威了,金威便可趁隙而上,先扣住他的左手脉mé;n,以防他吐劲将马大光震死,然后顺势将马大光夺回。 两人盘算得极是jīng细,便连此后的几般后招变换、几种紧急状况的应对法子也思虑周全,哪知那面具怪客不等他二人欺近,竟是手臂一振,将马大光掷了过来,这个状况他二人却不曾料得。眼见马大光飞近,来势却并不如何劲急,但阎涛和金威生恐面具怪客在马大光身子上附着了什么怪力,不敢怠慢,亦不敢硬接,当下二人皆是气贯双足,同使了一个千斤坠,身形从半空中骤然沉下,迅速着地,马大光从他们头顶掠去,待掠过三四尺,二人这才身子向后一折,手臂疾探而出,各自抓住他的脚踝和手腕,跟着扯动他身子,滴溜溜地转起了圈子,yù;将施在他身子上的力道化解掉,哪知才转了两圈,便发觉马大光身上毫无异状,才知面具怪客这一掷只是寻常手法,并未用上多大劲力。 这时,那面具怪客已趁着二人慌手慌脚、无暇他顾之际,嗖地跃过照壁。忽听照壁之后呼呼风生,似是拳脚挥舞所jī起的劲风之声。众人猜想当是那面具怪客与什么人在照壁之后jiāo起手来,当下纷纷从照壁两侧包抄而去。 只见照壁之后,那面具怪客正与三个人招来招往,斗在一处,那三人分别是姜鹏来、燕谷风以及华yīn观观主净玄道人,原来他们三人早在面具怪客跃过照壁之前,便悄悄地绕将过来,在此等候拦截,杀他个措手不及。 此刻四人斗得正紧,旁人一时chā手不上,于是紧紧靠在一处,偎成三面人墙,与照壁扣合在一处,严严实实地将斗场中四人围住,以防那面具怪客逸走。 但见姜鹏来双掌翻飞,使出九华派的嫡传掌法“翻江掌”,掌挟劲风,频频朝面具怪客xiōng腹间招呼过去;燕谷风虽是双臂俱在,却只有一条手臂能用,他食指和中指骈在一起,连连点出,嗤嗤有声,乃是他的拿手绝技“惭悔指”。净玄道人则手持一柄拂尘,使出“龙须掸尘”的套路,迳攻面具怪客下盘,或扫或缠,想要封住对方的步法身形。此次来议事厅议事的群豪出于礼数,均未携带兵刃,不过净玄道人却带了一柄拂尘在身上,拂尘原是道家仪式法器,便如佛家的念珠、木鱼等庄严佛具一般,算不得兵刃,不过到得武学高手手中,便成了一件极为厉害的软兵器。 那面具怪客在三人夹攻之下,却只是一味游斗,不与三人正面jiāo锋,倥偬时还上几招,用的也是极为寻常、简单的招式,显然是不想自曝武功家数。 斗了片刻,姜鹏来忽地一招“惊涛拍岸”拍出,这一招使得是柔韧之劲。正如bō涛拍击江岸之后会反dà;ng回江中一般,这一招的掌力在撞击到敌人身上,造成杀伤之后,余势便会反弹回来。却见他这一掌拍出,掌心离面具怪客不到半丈之距处,掌力疾吐,如同一道大là;ng罩盖而去,那面具怪客一掌迎上,姜鹏来的掌力却弹韧之极,不与之硬碰,两者刚一相触,便立即反dà;ng回来。姜鹏来不待劲力近身,双掌齐推,乃是“惊涛拍岸”的衔招“浊là;ng排空”,正是将这反弹回来的柔劲化成刚劲,重返伤敌,这一来劲道由柔转刚,去而复返,可令敌人措手不及,防不慎防,那面具怪客急忙侧身一闪,堪堪避开。 这时燕谷风从一旁bī近,一记惭悔指来路刁钻,朝面具怪客左肩云mé;nxù;e戳点而去,面具怪客左手中指一屈,拇指一扣,崩弹而出,与燕谷风的惭悔指击在了一处,这一下指头对指头,犹似针尖碰麦芒,两股细锐之劲相互较量了起来。燕谷风只觉一股热劲直透过来,整条手臂蓦地一阵灼痛,不由地惊噫出声,急忙催动内力抵抗,将热劲排出,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竟怔在原地,忘了上前再攻。 净玄道人见自己久攻面具怪客下盘无效,均被其巧妙的腾挪步法化解,陡然攻路一改,手臂扬处,拂尘抖出,这一抖之上贯注了刚劲内力,柔软的麈尾须má;o受内力一催,竟根根绷直,戟张开来,犹如一大簇针丛,朝面具怪客luǒlù;在外的脖颈刺去。面具怪客单掌拍出,掌风飒然,硬生生地将拂尘须má;o吹得蓬松纷披开来,附着其上的刚劲也尽被化去,跟着他手臂疾探而出,一把将拂尘须má;o攥住。净玄道人一惊,急忙用力扯夺。忽听噼啪一声脆响,那面具怪客内劲到处,大把拂尘须má;o应声崩断,白须漫天飞舞,犹如华发婆娑。净玄道人惯力收持不住,向后倒退了两步。 但见面具怪客袖子在空中一拢,已卷裹住一大把须má;o。蓦地,大袖扬起,须má;o笔直飞出,密如浽溦,坚如钢丝,刷刷地朝前方笼罩过去,姜鹏来、燕谷风、净玄道人三人大骇,急忙一边退却,一边挥舞手臂衣袖,护住头脸等处的luǒlù;在外的皮肤,三人身后的一众人也纷纷四散趋避,但他们先前拥挤在一处,甚是bī仄,一时间疏散不及,许多人被须má;o刺中,哼嚎起来。 姜鹏来喝道:“好家伙!”他方才急退数步,此刻距面具怪客已有三丈之遥,右手竟隔空虚拍出了一掌。要知三丈之遥,光凭猝然而发的掌风,绝难逾越,再强的掌风,能够击出两丈而不竭已是极致。若想隔空击中远处的敌人,便须以内劲凝聚掌力,方能遥遥击出,此法mé;n非内功修为jīng湛者不能驾驭。但掌力讲求的是内气外铄,气劲脱手飞出而不散,故而须得将内力在掌心积蓄、凝聚稍许,方能鼓气出掌,如此出手却又不及随手拍出的掌风便捷。所以掌风、掌力两者各存利弊,也各有用场。此时却见阎涛右手一掌既出,左手第二掌立刻跟进,乃是翻江掌中的一招“乘风兴là;ng”,第一掌取喻为风,乃是刚猛劲力,第二掌则取喻为là;ng,乃是柔绵劲力,两股力道带起的掌风叠在一处,这一下刚柔并济,力道是单掌掌风的三倍不止,足以飞越三丈藩篱,且又比催发掌力省时节力得多。 这一道双重劲力汹涌澎湃,呼啸而至,面具怪客却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只见他左臂连划两个圈子,圈子无形,却暗蓄周旋之劲,竟将这股无形力道团团兜住,跟着左臂向旁边一带,顺势牵引开去,这股力道撞在他身旁的照壁之上,轰隆一声,照壁被生生摧塌半面。 何月娘和颜卿妍见状,都咦了一声,十分惊讶,均是暗想:“这一兜一带分明便是‘织云引梭手’中的卸劲手法,这人却怎会使得?” 但听一人怒声喝道:“咄!好贼子!要比暗器吗?我来陪你玩两手!”说话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只见他脸颊擦着几道血痕,显是方才hú;nluà;n之中,被拂尘须má;o刮中。有人叫道:“袁老兄,钱儿多就出来撒两把!”原来这满脸麻子的丑汉叫做袁一峰,是个暗器好手,凭着一手掷金钱镖的绝技响名河朔,人送绰号“千金散尽还复来”,此刻他身上并未携带金钱镖,于是从怀中mō出一只钱袋,以铜钱来代替。他这一亮出吃饭的家什来,姜鹏来、燕谷风、净玄道人都自觉退下,要知比斗暗器之时,旁人尽量莫要chā手,暗器不生眼睛,飞shè;,迅捷无比,若上前与目标缠打,一不留意,极易被己方人掷出的暗器误伤,而发shè;暗器之人亦是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施为,如此反而碍手碍脚。守在外围的众人也纷纷后退六七丈,以防被暗器伤到。 袁一峰将钱袋往腰间一挂,mō出六枚铜钱,左右手各自扣了三枚,左手连扬三下,三枚铜钱连珠般排成一串飞出,直奔面具怪客咽喉,与此同时,右手也不停歇,以左手的连环动作做掩,陡然从左手底下穿出,三枚铜钱同时撒出,分袭面具怪客xiōng腹之处的膻中、天池、幽mé;n三大要xù;e。却见面具怪客不躲不闪,双手屈指连弹,弹了六下,但听乒乒锵锵六下金石相击之声接连响起处,那六枚铜钱竟在中途与什么事物撞击在一起,噼噼啪啪地迸出六点火星,纷纷坠地。 袁一峰大喝一声:“好手段!”右手探入钱袋中一抄,又是三枚铜钱在手,连掷三下,从上、左、右三个方位掷出,封住面具怪客的身形,跟着脚 第二十六章 却是故人 这两声迥然不同的喊声一出口,岳阳道人、霍何夫妇、舒浩轩、颜卿妍师兄妹五人与郝汉俱是一怔,愕然相顾。 郝汉一阵目瞪口呆,这才对颜卿妍等五人期期艾艾道:“你们……你们说独孤大哥是你们的师父?” 岳阳道人、霍何夫妇、舒浩轩、颜卿妍师兄妹更是万分惊诧,异口同声道:“你怎么识得我们的师父?” 却见场中那黑袍怪客的发髻也被喻霄麒的剑风激得散开,一头泼墨也似的乌黑长发在寒风中狂舞飘张,宛如一条条不羁的墨龙。这人面容清癯,神情漠然,双目水鉴,隐隐透着一抹郁郁之色,左边额角有一条寸长的疤痕,不是独孤伯劳却是何人? 郝汉与颜卿妍师兄妹五人这时终于明白过来,方才独孤伯劳与姜鹏来等人交手之时,只是一味游斗,原来他是存了一层顾虑,忌于在场群豪识出他的武功和颜卿妍师兄妹五人同属一系,这般颜卿妍师兄妹五人的处境也将大为不利。 可是郝汉却有一点十分不解:“独孤大哥分明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而岳阳道长少说也是四十开外,霍老哥、何大嫂瞧上去与独孤大哥的年龄相近,怎地他们却都成了独孤大哥的弟子?”只因这桩奇事来得太过突兀,他一时间捉摸不透,懵在当场。 袁一峰忽然厉声喝问:“呔!你这厮究竟是何人?可是璇玑教的教主?” 独孤伯劳仍是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袁一峰道:“你休要狡辩!你若不是璇玑教的人,为什么会使烬屠指?” 独孤伯劳道:“烬屠指?那是什么?” 袁一峰道:“你方才击落我暗器的却是什么武功?” 独孤伯劳道:“那是我自创的阳炎铄金指。” 阎涛道:“那隐殇剑怎么会在你手上?那可是璇玑教的东西!” 独孤伯劳道:“这剑是旁人赠给我的。” 阎涛道:“是谁?” 独孤伯劳却道:“我为何要对你们说?” 这时余万方怒气腾腾地从厅中走了出来,喝道:“我正道有十二位侠士死于非命,可是你所为?” 独孤伯劳不假辞色,冷冷道:“侠士?我只杀了天鹰帮帮主陆楷瑞、黄山派掌门白栋、云兴汉、云鹤飞这四个败类以及姜堰县的一名狗官、一名捕头,其余八人不是我所杀,虽然那八人中也有两个人是我本要去杀的,只可惜被人抢先杀人灭口了。” 众人见独孤伯劳毫不回避,直承其事,都是微微一怔。姜鹏来道:“那两人是谁?”独孤伯劳道:“干云庄钱万里,衡山派韩沛然。”姜鹏来道:“足下滥杀我正道中人,是何目的?”独孤伯劳又不说话了。 余万方冷笑道:“嘿嘿,你休要抵赖,其余那八名侠士中有好几个也都是死于你那阳炎什么指之下!”他恼恨独孤伯劳方才让他当众出丑,是以此刻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加重群豪对独孤伯劳的敌意。 独孤伯劳朝余万方望了过去,冷冷道:“我再说一遍,我只杀了四个人,是我杀的我自会承认,不是我杀的我没必要抵赖,你听懂了吗?”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冷电也似的神色。 余万方被这目光一掠,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方才自己稀里糊涂地被独孤伯劳掀飞的情景又浮现脑中,心中余悸未散。但他见喻霄麒站在独孤伯劳几步外,正全神戒备,不容独孤伯劳有何异动,自己性命无虞患,当下略微宽心,兀自强逞,冷笑道:“嘿嘿,你这厮嘴倒是硬得紧!” 舒浩轩闻言大怒,冲余万方喝道:“家师向来敢作敢当,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何月娘道:“不错!”指着余万方詈道:“你这老匹夫,再口出不逊,老娘就不客气了!” 一向性子和顺的霍宽也冷冷道:“家师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你们谁再对家师不敬,在下可就冒犯了! 岳阳道人道:“师弟、师妹,咱们接应师父去!” 余万方老羞成怒,也顾不得这几人是金威请来的客人了,当下道:“淮河帮的听着,将这几个泼贼拿下来了!”在场的淮河帮帮众齐声应了,纷纷朝这师兄妹五人攻上。 岳阳道人为首的师兄妹五人武功皆十分高强,对付淮河帮的帮众自是绰绰有余,在场其他门派的掌门、弟子见状,均念及此时正值正道各大门派结盟之际,若不上前帮忙,面子上须过不去,也都纷纷涌上,围攻这五人,广场上登时乱作一团。郝汉却颇是两难,不知道帮哪一头好。 那边混乱不堪,这边喻霄麒与独孤伯劳却兀自静静地对峙,对周遭情景恍若不见,过了半晌,喻霄麒终于开口:“阁下到底是谁?” 独孤伯劳不答反问道:“她生前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吗?” 喻霄麒一怔,奇道:“阁下说得是谁?” 独孤伯劳眼神微微涣散,忽又聚敛,一字一顿道:“薛梦泽。” 喻霄麒闻言变色,道:“阁下是薛小姐的什么人?” 独孤伯劳却不答话,猛地一剑抢攻过去,喻霄麒神色凝重,只攻不守,一剑迳朝独孤伯劳胸口刺去。独孤伯劳亦不回防,乌铓直直挺出,直取喻霄麒咽喉。两人手中长剑同时抵到对方要害,这才各自后跃而开,紧跟着又同时互相攻出,只攻不守。如此十余招拆过,两人每一招皆是攻敌之必救,却又都不回防,直待间不容发之际方移形闪避,乍分乍合,端的凶险万分。 如今独孤伯劳面具已被揭下,出手再无顾忌,当下脚下一动,罡斗天机步趋趄开来。喻霄麒本来一剑砍向独孤伯劳肩膀,却忽然砍了个空,眼前已不见了对方身形,尚未反应过来,忽听“明夷位”上剑声吟鸣,登时一凛,他此时所使的这一剑正自左上向右下斜砍而下,招未使老,剑又握在右手之中,这“明夷位”正是他回剑格架难及之处,是他此招最为薄弱之所在,对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闪到这个方位攻己破绽,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但他身经百战,武技已臻“动在意先”之境,虽然未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那杀机迫近之时,身子已下意识地向旁趋避而开,滑出一步。饶是如此,他左肋下的衣衫还是被划破一道长口。 喻霄麒刚定下神来,余光一瞥,独孤伯劳又已不见了踪影,当下急忙屏气慑息,内力倾于感官,气机散布开来,捕捉周遭动态。忽然面前人影闪现处,一剑当胸刺来,喻霄麒想也不想,手中长剑递出,将对面刺来的长剑搅偏开去,见对面之人正是独孤伯劳。独孤伯劳失却先机,喻霄麒趁势抢攻,一剑横斩过去,一双锐目紧盯对方,想要看透独孤伯劳那诡异身法如何施展。独孤伯劳却并未腾挪移位,而是竖剑一格。喻霄麒一沉手腕,剑路一改,撩向独孤伯劳腰间。独孤伯劳抹剑格去,两剑尚未相触,他的身形忽然又原地不见,转瞬之间,已晃到“小过位”上。原本这“小过位”正是喻霄麒衔接后招的最佳之处,如今却被独孤伯劳妙至巅毫地抢了去,喻霄麒后招又施展不开,只得半途而废,剑锋一转,重起一招。 如此一来,有利要位皆被独孤伯劳抢去,喻霄麒的周身破绽也尽数暴露在独孤伯劳剑下。喻霄麒当下只得转攻为守,凝神留意独孤伯劳的动向。 郝汉在不远处瞧得舌挢不下,过去他曾听霍宽说起其师的罡斗天机步走起来直似飞身托迹,无踪可寻,那时他对这话还不尽了然,亦不尽信,可如今亲眼瞧来,当真是叹为观止,却见那步法在独孤伯劳走来,不见人影且不说,声息更是全无,端的如缩地瞬移一般。 独孤伯劳每每与喻霄麒拆得几招,便即展开身形,抢位挪移,一合即分。喻霄麒渐渐发觉独孤伯劳的剑法使得颇是怪异,似剑非剑,剑法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三分刀法的形态,轻灵刚劲兼而有之。 这时只听岳阳道人在不远处赞道:“师父的‘蜉蝣落’剑法愈发精妙了。”喻霄麒心道:“原来这人所使剑法叫做‘蜉蝣落’。” 独孤伯劳忽然凝招不发,退开两步,道:“你为何不使足全力与我交手?”喻霄麒更不答话,长剑掠出。独孤伯劳道:“你再不使出全力,必败无疑,我却不会手下留情。”说完双手持剑,在身后一拖,跟着举过头顶,猛劈而去,乃是“蜉蝣落”的第七式“撼树”,是将刀法中的劈击融入剑法之中,纯系以刚猛见长,迅烈有余,花巧不足。常言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然而此招的剑意却偏是逆坂走丸、巉岩步履,故而使招之人须得有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方能发挥出这一招的潜在之力,尽倾其威。 虽无甚花巧,但这一剑所挟罡压却将喻霄麒逼得呼吸窒阻,连躲闪的余裕也都尽被封死。喻霄麒见避无可避,只得运足劲道格架而去。只听一声刺耳的巨响响起,附在二人剑上的力道轰然爆开,隐约中,竟有紫电迸发,直如裴旻掷剑,气纵云端,苍穹变色。罡风大作之下,地面积雪被掀卷而起,漫天飞扬,离二人稍近之人更是被这猛烈的气浪向外推开,以二人为核心,周围三丈内的青石板上被罡风刮得纤雪不染,形成了一个方圆六丈的雪圈。 常言道:“太强必折,太盈必泄。”通常过于霸道强横的力道,便会有失精纯。独孤伯劳这一剑力道虽烈,却不霸道,自是精纯无比,莫说撼树,便是磐石铁块,在这一剑下,也必被碾为齑粉。这无坚不摧的一剑直震得喻霄麒浑身麻痹,血脉贲张,向后退出五六步,所幸他有一身深厚内功相抗,将之化解泰半,否则轻则五脏六腑、周身经脉裂损,重则粉身碎骨。 独孤伯劳并不追击,罡斗天机步踏出,却是向后退出七步,身形刚现,便即身子后倾,长剑举过头顶,姿如揽月,左手食指、中指骈在一处,搭在剑尖,只见一层真气在乌黑的隐殇剑表面充盈流溢,仿佛是镀在黑色夜幕之上的银亮星辉,连绵不绝的嗡鸣之声从微颤的剑锋上发出,显是正有浑厚内力源源不断地贯注其上。 但听唰的一声,独孤伯劳长剑甩开,一道五尺来长的弧月形青光脱剑飞出,朝喻霄麒破空斩去,乃是“蜉蝣落”的第六式“薨薨”。这道弧月形劲气形质如同潋滟水波,氤氲晃动,瞧着并不真切,又好似一道锐利无比的风镰,发出“咻”的撕空之声,去势迅疾,眨眼间迫近喻霄麒身前。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口,喻霄麒硬是拖着麻僵的身子,向旁掠开,那弧月形劲气斜斜地贴着他的身子掠过,径自飞向他身后的一棵大树。又是唰的一声,大树被这劲气拦腰削断,上半截树干顺着切口斜斜滑下,跟着轰然倾倒,枝头上的枯叶簌簌乱响。却见树干截面平整如镜,那劲气端的锋快无比。劲气余势未竭,嵌入大树之后的一堵墙上,印下一道深及寸许的长长切痕。 周围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赞叹之声:“好凌厉的剑气!” 独孤伯劳一双黯淡冷清的眼睛紧盯喻霄麒,缓缓道:“你若再不使出全力,今日必会死在我的剑下。”喻霄麒面色惨然,道:“阁下神技,在下已竭尽全力,实不是阁下的对手。”独孤伯劳不以为然,反问道:“是吗?”疾步踏前,“蜉蝣落”第一式“朝生”使将出来,只见一道璨然乌光乍现而至,这一招犹如新生苏醒、破茧而出,一派生生不息之象充其间。喻霄麒举剑格架,只觉对方剑上源源传出劲力,沛然不绝,正欲运劲相抗,那劲力却忽然消弭无形,独孤伯劳又已原地不见。 独孤伯劳刚一现形,便使出“蜉蝣落”第三式“掘阅”。“掘阅”一词出自诗经中《国风·曹风·蜉蝣》一诗,是指蜉蝣掘地而出,形容蜕变,开解而容阅,即为改变容貌、形态之意,故而此招变化无端,形无常态,如同白云苍狗,幻化不定。这路“蜉蝣落”剑法乃是独孤伯劳昔年自创而出,共有十三式,取譬于蜉蝣由朝生到暮死的十三种形态。虽只十三式,却将天下剑术、刀法的精要尽数囊括并糅合其中,并且精而不杂,更是将“夺化培炁诀”中阳炎、月华二气溶于各个剑式之中,剑气充盈。整套剑法包含三分剑气,三分形态,四分剑意。十三式各具其长,有的以刚猛凌厉 武襄刀 第 23 部分阅读 见长,有的以轻盈洒脱见长,有的以迅疾狠辣见长,有的以空灵飘渺见长。而这一式“掘阅”则是以变化多端取胜,虽只一式,却包含了四十七般刀剑技法的变化。只见隐殇剑或劈或刺,或斫或抹,或崩或挂,错综纷繁。 喻霄麒此时已然发觉独孤伯劳这诡异的步法并非紧密无缝,每动一次后,中间便要滞止片刻,这时自己长剑与对方长剑交锋,便能觉察出对方气机正由急变缓,而待气机平复之后,对方方才走出下一轮步法。他摸清了这步法的关窍所在,心下当即有了计较。 却见独孤伯劳这一招“掘阅”已然招老收势,喻霄麒立刻抖腕沉剑,君临剑在隐殇剑上一搭,顺势压下,内力到处,生出一股黏着之力。喻霄麒这时已觉察出对方气机正趋于平缓,但他哪容对方轻易走脱,内力将对方长剑吸附的同时,又催出另一道内力,从长剑之上传导过去,扰乱对方的内息,进而滞缓对方气机。 独孤伯劳连忙运起一道弹韧之劲将喻霄麒的黏着之劲卸开,长剑抽回,哪知喻霄麒长剑紧随而至,直刺独孤伯劳胸口,独孤伯劳不得不回剑相格,锵的一声,君临剑剑尖抵在隐殇剑的剑身之上,喻霄麒趁此双剑相交短暂一刹,又将一道内力导向独孤伯劳身上,独孤伯劳本已略畅的气机,又被搅得一滞。 喻霄麒见此法可行,更是连连抢攻,借机钳制。如此一来,独孤伯劳罡斗天机步施展间隔便被拉长许多。 斗了这许久,两人兵刃的优劣也堪堪显现出来,只见隐殇剑剑刃之上,已被磕出三两处微小缺口来,君临剑仍是完好无缺。 独孤伯劳道:“你还要藏多深?”长剑一抖,“蜉蝣落”第四式“随流”使出,却见这一招并不如何迅疾,劲道用的却极为巧妙,与喻霄麒长剑相交处,不加抵御,反将喻霄麒渡来的内力缓缓引来,暂时抑制在手太阴肺经中。两剑频频相碰,独孤伯劳经脉中内力越积越多,蓦地,“随流”的衔招、第六式“覆水”使出,如同蓄洪倒灌,那积蓄了许久的内力再也不可抑制,奔涌而出,但见独孤伯劳长剑搅动,那巨力化为剑势,欲将喻霄麒手中长剑挑飞。哪知喻霄麒于内力的掌控更是圆转自如,长剑亦是顺势搅起,一股柔劲自长剑转动的轨迹上生出,将独孤伯劳剑势带成一个不断循环的剑圈。独孤伯劳剑上那股巨力一时宣泄不去,在双剑搅拌所构成的剑圈之间荡来荡去,两人为将这巨力挤向对方,皆是源源不断地注入内力,时候一久,竟成了比拼内力的凶险局面。 独孤伯劳心念一动:“好,外形招式你可以藏拙,内力比拼可就由不得你了。” 两把剑越搅越快,只见那剑圈之中,剑影交织,寒光翻滚,风雷之声大作,浑厚的气劲在其间汹涌扑腾,剑圈之外堪堪形成一道无形气旋。方才那棵被独孤伯劳剑气削断的大树离他二人不到两丈远,枝头上大片枯叶受到这气旋吸力牵引,齐向一头飘摆舞动,颤抖作响,簌簌之声不绝。那旋涡吸力愈发强劲,一些旁观之人离得稍近,衣裾、长发也笔直地向旋涡的方向摆动。但听啪啪啪几道声响接连响起,有几片枯叶终于抗拒不住那巨大吸力,纷纷挣断叶柄,飞向旋涡,紧跟着又是噼啪几声脆响,枯叶被这激溢弥漫的劲气搅得支离破碎,碎屑并不落地,在剑圈周围随着那气旋环绕飞转。 这般不时有枯叶被吸附过去,剑圈周围的碎屑越发浓厚,渐渐地形成了一道有形有质的旋风,两人兀自互不相让,源源不断注入内力。一盏茶工夫将过,枯叶碎屑已将双剑以及两人手臂旋裹得严严实实。在场许多人见到这般奇异壮观的景象,纷纷停下对颜卿妍等五人的攻势,驻足观瞧这场别开生面的内力比斗。虽然枯叶碎屑遮住了双剑,众人看得并不真切,但是从旋风的旋转之势可以瞧出,双剑的搅动尚趋疾劲,两人间的角力已到了难分难解之处。 独孤伯劳此刻正暗自心惊,他方才不时改变内力的阴阳刚柔,一会渡入炎阳真气,一会渡入月华真气,一会以刚劲压制,一会以柔劲陷敌。哪知那热劲、寒劲、刚劲、柔劲非但被喻霄麒一一化解了不说,对方更是将一道怪异之极的内力压将过来,那内力变化无端,独孤伯劳时而如遭狂沙飙砾,风割沙砺,难以抵挡;时而如遇海市蜃楼,似是而非,若有若无,捉摸不透;时而如坠流沙陷坑,不能自拔,越挣越深,渐被吞噬。喻霄麒内力流转自如,玄乎莫测,独孤伯劳直如同在一片危机四伏的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步步艰难,凶险万分,不得不竭尽所能与之周旋,他本拟通过内力比斗来一探喻霄麒的虚实,哪想对方内力却是这般古怪。 斗到分际,两人内力倏然同时转阳,一时间纯阳热劲大盛,只听呼的一声,那环绕在剑圈外的层层簇簇的枯叶碎屑陡然燃烧起来,霎时间化作一道腾绞乱舞的火旋风,煞是奇丽。紧跟着,剑圈之内的热流膨胀至极致,嘭的一声,轰然爆开,热浪向四周荡去,燃着火焰的碎屑激散而开,化作漫天火雨,纷纷扬扬。 积压剑圈之中的内力终于得以宣泄,爆炸所生的冲击力也总算将相持不下的两人从中分开,两人各自被气浪向后推开数步。却见独孤伯劳刚一站定身形,立刻吐出一口鲜血,显是受了内伤,而喻霄麒却浑然无事。金威喝彩道:“还是喻贤弟的‘龙漦功’更胜一筹!” 独孤伯劳心道:“原来这古怪内功叫做‘龙漦功’。” 忽然众人眼前一晃,一条人影朝独孤伯劳背后飞扑而去,这人赫然竟然是余万方,只见他边急速飞奔边提掌朝独孤伯劳背心拍去。独孤伯劳方才比斗内力之时,倾尽所能,此时体内诸条经脉虚无空荡,丹田之气尚未及流转经脉,正值前力已竭,后力未继之际,浑身皆是破绽,余万方突然发难,他恐是难以抵挡。 独孤伯劳五个弟子惊呼出声:“师父小心!”他们此刻均被在场多名好手各自缠住,想要拦截余万方,怎奈分身乏术。 眼见余万方手掌便要拍到独孤伯劳背心,这当口,忽然另一条人影斜刺里窜出,闪在独孤伯劳与余万方手掌之间,啪的一声,这人胸口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掌,这一奇变着实来得突兀。 一变未了,一变又生,众人还未看清那挡掌的是何人,便又见一人闪出人群,双臂一扬,六七点寒星脱手飞出,迳朝独孤伯劳快速飞去。那挡掌之人想要伸手去接,但那片寒星已迫至切近,一时间没法尽数接住,当下一挪身形,拦在中间,只见那七八点寒星尽数钉在他胸口,却是六七枚铁蒺藜。 众人这才看清那挡掌之人正是郝汉,而那施放铁蒺藜之人却是项常樊。好在郝汉有一身浑厚的阳炎真气护身,那铁蒺藜刚触到他皮肤,内力便自行应激抵御,铁蒺藜入肉不深,不过余万方那一掌却打得他着实不轻,一口鲜血狂吐而出,身子摇摇欲倒。 余万方见这一掌未能击中独孤伯劳,当即转身欲走。这时独孤伯劳已回过身来,一剑朝余万方刺去,余万方见独孤伯劳内伤之下竟然还能运劲,心下大骇,急忙闪到郝汉身前,以他做掩,独孤伯劳这一剑不得不中途止住,余万方趁机钻回人群之中。众人见状,纷纷摇头,心中均想:“余万方身为一帮之主,手段却如此下作,忒也让人齿冷,淮河帮过去是靠做绿林道上的买卖起家,如今虽然列入正道帮派,不再干那**营生,行事却仍是这般阴鸷,可见本性难移。” 却见独孤伯劳身形一晃,又朝项常樊掠去。项常樊应变却不如余万方那般迅速,正要拔步逃走,独孤伯劳已欺近身前,大骇之下,腿脚发软,竟然挪不开步子,眼见独孤伯劳左手屈指成爪,挟着一股迫人寒气迳朝自己捺来,一张黑脸登时大惊失色。 忽听喻霄麒一声断喝:“一为之甚,岂可再乎!”一剑已指向独孤伯劳后背,他出剑本就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剑尖快要抵到独孤伯劳背心之时,独孤伯劳方察觉出来。独孤伯劳想要躲闪已自不及,当下身形微侧,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要害之所,君临剑利如穿纸,直透入体,贴着他的肺叶擦过。 喻霄麒这么一扰,项常樊已趁机向后倒退而去。项常樊心知若不是喻霄麒及时刺出这一剑,自己此刻恐怕已命丧独孤伯劳的利爪之下。他自以为已然脱险,心下稍宽,哪知便在此时,忽觉寒气迫近,紧跟着喉咙一紧,已被一只手紧紧卡住。 只见独孤伯劳左手抓在项常樊脖颈之上,背后伤口鲜血直涌,染红了大片衣裾。方才喻霄麒那一剑从他后背刺入,他及时避开要害,紧跟着向前急窜而出,这才免去被君临剑透胸而出之厄,饶是如此,受伤也自不轻。他前窜之时,顺势撵上项常樊,一把将他抓住。 项常樊只觉脖颈上如同套了一道铁箍,透不过气来,更有一股冰冷彻骨的阴寒之劲从独孤伯劳指尖透出,冻得他脖子发僵。 独孤伯劳将项常樊身子提至悬空,冷冷地道:“拿出解药来!”原来他深通医理,一眼便瞧出郝汉显有中毒之象,猜到定是那铁蒺藜上淬有剧毒。 项常樊心知独孤伯劳只须寒劲透来,自己性命便要交代在此,大骇之下,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交给独孤伯劳,独孤伯劳这才将他放脱。 项常樊灰溜溜地退开,心中又惊又懑,羞耻难抑。原来他所属的琅琊派自掌门人史刚惨死之后,掌门之位便空缺了出来。琅琊派立派不到百年,人丁单薄,史刚这一辈算上史刚也只有五个师兄弟,而史纲那四个师兄弟早年也都纷纷死于江湖仇杀,唯留史纲一人接任掌门,如今史纲也已故世,史纲以降就只剩项常樊这辈弟子了,可史刚在世之时,从未提出日后由谁来接任掌门。史刚死后,项常樊等同侪商议一番,多数人以为刘翰逸才智过人、沉稳持重,故而推他继任掌门,而项常樊觉得自己身为大师兄,掌门之位理应由自己继任,故而对这个决议颇有微词。刘翰逸性子恬淡,本就对掌门之位不存非分之想,于是提出自己暂摄掌门,日后门中谁人亲手为师父报了大仇,便由谁来接任掌门,众位师兄弟拗他不过,只得赞同。项常樊急于立威逞志,于是私下里买了毒药,淬在铁蒺藜上,随时带在身边,以备遇到杀师仇家时所用,那毒药毒性甚烈,中毒者若不及时敷上解药,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毙命。项常樊早已盘算好,无论使什么手段,也须得让杀师仇家死于自己手下,届时掌门之位方能有望。今日独孤伯劳带着面具忽然出现,项常樊以为此人便是杀师仇敌,于是趁其虚弱之际忽然发难,哪想郝汉陡然冲出,让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郝汉这时已委顿在地。颜卿妍在不远处瞧得心急如焚,一掌逼退一名与自己缠斗的伏牛派弟子,奔到郝汉身旁,将他扶起。这时另一个女子也奔到郝汉身边,俯身搀扶郝汉。颜卿妍见这女子样貌秀美,一脸关切地望着郝汉,心中已猜出她是何人。 这女子正是喻雨芙,她适才闻听得此间嘈杂之声,又见许多人提着兵刃往这里赶来,心知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挂念郝汉和兄长的安危,怕郝汉和兄长卷入凶险,便跟过来一瞧,正好见到郝汉摔倒在地。 喻雨芙见郝汉嘴角挂着血迹,胸口钉满暗器,知他受伤不轻,心中焦急万分。郝汉冲她勉强挤出丝一笑容,低声道:“独孤大哥救过我一命,这两下我是必须要挡的。”他又朝颜卿妍望去,待看到颜卿妍眼眸时,心头猛然一颤,他见颜卿妍的眼神与喻雨芙竟是这般相似,都是关切之中饱含脉脉之意,只不过颜卿妍的眼中还多了几分幽怨、忧戚之色。 郝汉这时方才恍然,心想:“莫非颜妹子对我……对我已生爱意?”他却不知半年前他与颜卿妍偕往天目山之时,颜卿妍便已对他生出情愫。那时他性子孟浪,不解风情,那一路上对颜卿妍轻嗔薄怒、一颦一笑间流露出的温柔情怀全无察觉。而如今他已亲尝情爱滋味,深知其中的酸甜苦辣,此刻两位佳人都关切地望着自己,眼神又如此相似,颜卿妍眼中所含之意,自是一目了然。 颜卿妍见郝汉望向自己的眼神疑惑而歉然,而望向喻雨芙时则饱含深情,心中一酸,转过身去,缓缓走开。 这时独孤伯劳走了过来,一言不发,伸手将郝汉胸口的铁蒺藜逐一拔下,然后从那瓷瓶中倒出一些药粉,敷上郝汉伤口处。却见他面色已惨如白纸,内伤加上剑伤,剧痛难当,他方才一直强自忍住,此时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岳阳道人、霍宽等人此时也摆脱了对手,奔了过来,霍宽伸手点了独孤伯劳背后伤口周围的|穴道,舒浩轩取出金创药,给独孤伯劳敷上,岳阳道人撕下半幅道袍,将独孤伯劳的伤口包扎住。 这时金威开口说道:“这人肆意残杀我正道中人,郝少侠为何却帮助这等凶暴之徒?” 郝汉着挣扎着站起身,望着独孤伯劳道:“一个对素不相识者也会倾力相助、连畜牲都会感其恩德的人,又怎会是大奸大恶之徒?这其中必定有内情,你们当查清楚再做定夺。” 众人虽不明郝汉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是何意,但都能听出,这面具怪客是郝汉的相识之人,并且郝汉对他有维护之意。 喻霄麒道:“郝兄,这人对你有恩?” 郝汉道:“不错,他出手救过我和雨芙。” 喻霄麒微微一怔,跟着眉头一蹙,道:“郝兄,你定要维护他?” 郝汉斩钉截铁地道:“不错!你们谁还要对独孤大哥动手,先把我打死了再说,独孤大哥救过我一命,今日我便将这条命还与他!” 许多江湖豪客见独孤伯劳瘫软在地,再无方才那般威势,想到这人是杀害正道中人的凶徒,若是能拿下他,对江湖正道来说定是大功一件,均是颇为心动,跃跃欲试,缓缓围了过来。 这时喻雨芙突然走到郝汉身前,伸开双臂,拦住众人,不许他们上前。毅基斯也走上前挡在郝汉前面,道:“我不准你们动郝兄弟!”罗暄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拦众人,笑道:“哈哈,这件闲事,穷汉我倒要管一管。” 喻霄麒望向喻雨芙,见她神情决然,面对这许多手持兵刃的江湖豪客竟是凛然不惧。在他心中,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一向十分柔弱,从未有过现下这般毅然决然的神情,心知她之所以这般,都是为了郝汉,一念及此,心中竟泛起一股酸意,颇不是滋味。他眼中闪过一抹凄凉萧索之色,长叹了一声,背过身去,涩声道:“由他们去罢,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郝汉对喻雨芙柔声道:“雨芙,谢谢你,待我弄清楚这件事,便回来找你。” 喻雨芙柔肠百转,眼中尽是不舍,拉起郝汉的手,写道:“一定要把伤养好,我等你。” 当下毅基斯背起郝汉,霍宽等人扶着独孤伯劳,一众人先来到昨夜他们居住的小院,带上了小齐儿,便下了山。到得南阳城,众人见城中到处都有正道各派的弟子巡游,生恐再起冲突,不在城中停留,出了城往东行去。郝汉与独孤伯劳二人的伤势都不轻,众人到得一片树林,停下来歇息换药。 郝汉笑道:“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独孤大哥竟是颜妹子、霍老哥的师父。”他之前听霍宽、何月娘夫妇一口一个“师父他老人家”地称呼着,只道他们的师父是个极为年长的老者,却哪曾想到这人便是曾救过自己一命的独孤伯劳。 霍宽似乎看出了郝汉的心思,笑道:“学无长幼,能者为师,师父的武功、学识皆在我们之上,我们师兄妹几人都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月娘拉着小齐儿走到独孤伯劳跟前,道:“齐儿,快拜见师公。” 小齐儿当即跪下,给独孤伯劳磕了三个头。 独孤伯劳道:“这孩子叫什么?” 不等霍宽、何月娘回答,小齐儿便道:“师公,我叫霍天齐。” 独孤伯劳微微一笑,摸了摸霍天齐的小脑袋。跟着转过头去,望向毅基斯,问道:“你是?” 毅基斯道:“我叫毅基斯,是从西面老远的地方来的,我是郝汉的朋友。你救过郝兄弟,你肯定也是个好人,既然郝兄弟要保你周全,我便也要保你周全。” 郝汉笑道:“毅镖头,这位独孤大哥也是好饮之人,待我们的伤好了,咱们可痛饮一番。” 毅基斯笑道:“甚好,甚好。”说完从衣褡里摸出一几颗丹药,分给受伤的郝汉和独孤伯劳。独孤伯劳拿到鼻前嗅了嗅,道:“这丹药似乎不是中土药材炼制的。”毅基斯道:“这是西方凯尔特人做的丹药,凯尔特人信仰德鲁伊教,将橡树奉为圣树,他们将生在橡树上的槲寄生采下,做成了这种疗伤圣丹。这药能治很多伤,你们快吃下罢。” 独孤伯劳心知这药定是极为珍贵,得之不易,面上虽不露声色,心中却暗自感激。 这时颜卿妍冲郝汉道:“狗官,你……你是怎么认识我师父的?” 郝汉笑了一笑,当下便将自己如何中了毒掌,又如何与喻雨芙一起躲避漠北四豺的追赶,如何遇到独孤伯劳;独孤伯劳如何出手相救,又如何将自己改体易质,并将炎阳真气传给自己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颜卿妍听到郝汉与喻雨芙相处了好几个月,心中酸楚难当,别过头去,暗自伤心。 霍宽道:“郝兄能够突破万般凶险,习成师父的绝世内功‘炎阳真气’,当真是福缘一桩,可喜可贺。” 郝汉这时一问才知,原来他们师兄妹几人体质皆是不符,没法修练“夺化培炁诀”上的炎阳真气或是月华真气,于是独孤伯劳又另创了几套高深的内功,分别传给他们几人,还传了他们以这些内力发劲的武功,如阳炎烈煌掌、严霜冽蚀爪、严霜颲袭腿、织云引梭手等,虽不如以炎阳真气或月华真气运使出来那般精纯,威力却也不容小觑。 独孤伯劳冲郝汉道:“郝汉,我来教你以炎阳真气运功疗伤的法门。”当下传了郝汉几句口诀。 郝汉依照口诀,催动炎阳真气在诸条经脉中流转,清理体内残毒,治愈胸口处的内伤。独孤伯劳也盘坐在地,运功疗伤。 一个时辰过去,两人都收功站起,独孤伯劳道:“郝汉,这段时日你的炎阳真气又精进了不少。”转头对岳阳道人道:“岳阳,日后你可将阳炎烈煌掌教给他。” 岳阳道人道:“是,师父。” 独孤伯劳道:“我近些年来又创了几套武功,岳阳,其中一套‘阳炎铄金指’是以纯阳内力发劲,适合你练,有一门‘碎琼乱玉劲’,是以至阴内力发劲,适合老二、老四修练,还有一门靠柔韧之劲点|穴截脉的功夫,叫做‘桃夭指’,最适女子修习,老三、老六,这套指法就传给你们。”顿了顿,又道:“你们这些年有勤练武功吗?” 岳阳道人搔头道:“弟子这些年专研易理风水之术,武功却荒废了不少。” 独孤伯劳叹了一口气,道:“占卜问卦、峦头理气之术虽然玄妙,却也不应沉迷,命理之玄,又岂是我等凡人所能尽数窥破?更何况诸事重在人为,天命次之,即便是命中注定,但若竭力以赴,未始不会有转机。这虽与道家修真之理有所相悖,但人活于世,岂能事事安于天命?占卜望气,其途并非在于窥命理,而在知天文、晓地理,成经纬之才,教人如何挟九天之穷变,行万法之唯一,进而尽人事而知天命,竭精诚而制否泰。” 郝汉闻言大觉欣慰,心道:“独孤大哥这番话甚得我心,岳阳道长说我不是做大将军的命,我却偏要做成。” 岳阳大感惭愧,道:“师父教训得是。” 霍宽道:“弟子夫妇二人已有好些年不在江湖上闯荡了,武功也生疏了不少。”何月娘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这囚囊的这些年就知道打渔晒网了。” 独孤伯劳道:“这几套新武功我现在便各自传给你们。”舒浩轩道:“师父有伤在身,不宜费神劳力,待伤好了,再传授弟子们也不迟。”独孤伯劳摇了摇头,道:“不碍事,我只口述,并不亲自演示,你们仔细听好了便是。”他正要讲解,颜卿妍忽然道:“师父,你这么着急要传我们武功,是不是过不多久,你又要走了?” 独孤伯劳沉默片刻,道:“老六,有些事为师必须做完才行。”颜卿妍道:“那你做完之后,还会回来找我们吗?”独孤伯劳沉默无语。颜卿妍道:“你是怕连累我们吗?怕那些正道门派来找我们寻仇吗?你当年将我们逐出师门,是不是便已预料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独孤伯劳仍不做声。 颜卿妍忽然哭了出来,道:“师父,你为什么不肯让我们替你分忧,你对我有恩,为什么却不让我报答师恩?”她幼年之时,惨遭横逆之厄,考妣双丧,幼失怙恃,流落街头,孤苦无依,有一次独孤伯劳下山办事之时遇到了她,见她可怜,便将她带回山上抚养,并传授武功,她在独孤伯劳身上,重新体味到了亲人一般的温情,心中已将独孤伯劳当做了父亲一般的人物。当年独孤伯劳将她逐出师门,又不辞而别,令她伤心透顶,觉得自己在世间又无依无靠。 舒浩轩也道:“师父,您当年把我们逐出师门,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等身为弟子,却不能为师父分忧,真是枉为弟子,忝列门墙。师父,您到底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对我们说呢?” 独孤伯劳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还是不知为好,此事太过凶险,如今老二和老三的孩子都这般大了,我更不能让你们涉险。” 舒浩轩自当年被独孤伯劳逐出师门之后,一直于此事耿耿于怀,如今好不容易与师父重逢,若是不问个明白,那心结定是难以解开,纠缠难复。他正想继续追问,岳阳道人忽然截口道:“四师弟,师父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咱们身为弟子,不可造次。”舒浩轩垂下头去,道:“是。” 郝汉插口道:“独孤大哥,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独孤伯劳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杀那四个正道人士?”郝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杀他们,这其中定是有什么缘由,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解释清楚呢,反让他们误会于你?” 独孤伯劳眉头微拧,冷然道:“涕唾滔滔,焉能汇流?我做我当做之事,又何须向旁人解释?他们要误会,便让他们误会。”顿了顿,又冲颜卿妍和舒浩轩缓声道:“老四,老六,为师当年把你们逐出师门确有隐情,不过这件事很快便会了结,到时为师……”话到这里,又即止住,过了半晌,方道:“我现在把那几套武功说给你们听,你们用心记住。” 独孤伯劳当下将这几套武功逐一讲解了一番,那阳炎铄金指可以灼热指劲弹击敌人,亦可以隔空气劲遥遥伤人,劲道细锐,虽然不如掌力那般浑厚,却无须凝聚过多真气,弹指便发,出手迅捷;碎琼乱玉劲是引至阴内力在对手体内发作,从而滞缓对手气机流转,进一步可致敌经脉错乱,暴毙而亡;桃夭指则是一门点|穴功夫,以柔劲见长,全仗双手纤柔、指头灵活,何月娘与颜卿妍身为女子,手若柔荑,加之长年练习“织云引梭手”中的擒拿手法,指头上的功夫自也巧匹常人。 独孤伯劳这几名弟子各自玩味摸索新学武功之中的奥妙,一有疑难之处便向独孤伯劳问询,独孤伯劳一一解答,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午后。 众人又歇一阵,正要离开树林,忽然听得林外一大片脚步声迭沓而至,显是有大批人马往这里赶来,众人均是矍然一惊。 第二十七章 狂性难抑 那片脚步声渐渐迫近,过不多时,只见一大群队官兵和捕快手持刀枪,涌入林中,将众人严严实实地围在核心。众人又惊又惑,不明白这些官兵捕快何以对他们剑拔弩张。 这时人丛中走出一名军官,这军官陡然间见到郝汉,登时大吃一惊,叫道:“姓郝的,是你!” 郝汉望去,却见这人赫然竟是自己恨之入骨的朱仲为,他登时红了眼,怒道:“朱仲为!你这厮怎会在此?” 朱仲为怔了一怔,忽然一阵大笑,道:“哈哈,我自然是升了官,我如今已是南阳团练使。郝指使,近来这阵像耗子一般东躲西藏的日子可好过?” 郝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眼中几欲喷出火来,脑中却在飞速盘算:“姓朱的这厮怎会知道我在此间?是了,我眼下是通缉要犯,官府画影图形捉捕我,我定是在城中被人认出,那人贪图赏钱,到官府举发了我。我一不小心暴露了行藏,却累了独孤大哥他们。这些官兵和捕快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人,独孤大哥有伤在身,还有小齐儿一个孩子,若是厮杀起来,他们恐怕会有什么闪失。”当下说道:“姓朱的,你是来捉我的吗?这些人跟我没有关系,我跟你们回官府,你放他们走。” 朱仲为哈哈大笑,道:“姓郝的,你又来求我了?当初在蜚英寨的山脚下,你便求我放了那颜寨主和郭旭升,你倒是很讲义气!” 颜卿妍怒道:“狗官,闭上你的狗嘴!我郭贤弟死在你的暗箭之下,待会我便让你偿命! 朱仲为见到颜卿妍也在,又吃了一惊,道:“哈!颜寨主也在这!”亵狎一笑,道:“怎么着,莫不成二位当真勾搭成了姘头,已成就了好事?” 颜卿妍脸上一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朱仲为嘿嘿一笑,道:“郝指使,你以为你一个小小逃犯,直的官府如此大动干戈,派出三千多个官兵来捉你?实话告诉你罢,我们到此可不是来捉你,是有人到官府告发,说这里有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徒,官府派我率众前来捉拿。没想到冤家路窄,嘿嘿……既然让我碰见了,我又怎能放过,嘿嘿,当真是摇出了大豹子,大小通吃啊!如此一来,两功并举,我又能官升一级!可再好没有了!郝指使呀郝指使,你瞧老天都在帮我,送了我这么大的一个现成好礼!” 郝汉闻言登时恍然:“伏牛山上独孤大哥直承自己杀害姜堰县陆知县之事,定是有人怀挟仇怨,将此事告发到了官府,想借官兵之力,除去独孤大哥。” 朱仲为一脸得意之色,何月娘看得心头火起,冲他怒道:“原来那时候欺负我小师妹的狗官便是你,好,看老娘待会如何撕烂你那张狗嘴!”朱仲为倏地面露狠相,喝道:“你们之中,究竟谁是杀害姜堰县陆知县的凶手?” 独孤伯劳冷冷地道:“是我。”朱仲为打眼望去,见这人眼中含霜凝电,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望向自己,心中想起那些陆知县被杀的传闻,不禁心下惴惴,向后退出两步,随即又一转念,想到那告发之人说起,这人现下已身受重伤,不足为惧,当下仔细一瞧,见这人果然面色惨白,肩膀上裹着绷带,身上血迹斑斑,怯意稍去,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戕害朝廷命官,还和这些匪类、逃犯勾结在一处,当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兄弟们,把他们都拿下!” 众官兵、捕快一拥而上,单刀、长枪尽往郝汉等人身上招呼,毅基斯和霍宽护住郝汉、何月娘和颜卿妍护住小齐儿、岳阳道人和舒浩轩护住独孤伯劳,一众人一同往外杀去,独孤伯劳五名弟子武艺皆是十分高强,杀敌自保自是绰绰有余,毅基斯也是骁悍异常,一柄大斧使得虎虎生风,越战越勇。可这些官兵、捕快着实多得惊人,杀倒了一片,又补上来更多生力军,不容他们喘息片刻,加之他们又要护着两名伤者、一名孩童,长久下去,恐怕力孤难支。 毅基斯和霍宽一个照应不到,郝汉的小腿被扎中一枪。何月娘也为了保护小齐儿,用肩膀替他挡了一枪,小齐儿心疼娘亲,哇哇哭了起来。 独孤伯劳喝到:“都住手!我跟你们回官府!”可林中厮杀正烈,许多官兵都已杀红了眼,却哪里停得下来? 又听“啊”的一声,郝汉又被一名捕快从后砍中背心,鲜血直流。 毅基斯见状,忽然一横心,大声叫道:“郝兄弟,你们快躲远开去,躲得越远越好,莫要靠近我!” 郝汉大惑不解,问道:“毅兄,你要做什么?” 毅基斯叫道:“我要用禁功了!快走开!”当即虎吼一声,吼声震天,附近的官兵闻声脑中一阵眩晕。却见毅基斯浑身肌肉猛然暴涨,有如岩块,青筋凸起,观之触目惊心。腮下虬髯戟张如扇,双目充血,一片猩红,散发出腾腾怒气,直如恶魔临世。 独孤伯劳首先察觉出了不妙,大声喝道:“快走开!”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听到独孤伯劳这般急促地呼喝,心知其中必有凶险,都纷纷急退而开,远离毅基斯。 只见毅基斯如同着了魔一般,疯狂地挥舞大斧,逢人便砍,一时间血花四溅,肢体纷飞,官兵、捕快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他只顾发疯也似地砍杀,却不回防一招,那些官兵、捕快的刀枪纷纷攻向他身体各处。他虽有石肤霸体术护身,但十数把兵刃同时施加在他身上,石肤霸体术的抵御之劲却也应激不及,让一些兵刃有机可乘,留下三四道伤口,但他竟好似不知疼痛一般,攻势非但不减,反而越发疯狂。 众官兵、捕快见得此状,吓得腿也软了,一个个不敢逼近,慢慢往后退去,毅基斯却往官兵最稠密之处冲去,这一下直如同虎入羊群,无人能挡。 有几名擅长相扑角抵之技的官兵猛然扑上前去,抱住毅基斯双腿,想要将他掀翻在地,毅基斯左手探下,抓起一名官兵的脑袋,将他提拎起来,在头顶抡转一圈,顺势掷出,嘭的一声,这名官兵飞撞在一棵大树之上,一阵咔嚓之声响起,这人浑身骨头都已断裂,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其他抱住毅基斯双腿的官兵见状,吓得急忙松开手来,连滚带爬地逃开去了。毅基斯当下一手抡斧挥砍,另一手抓起人来乱扔,场面混乱不堪。 忽然一名捕快惊惶叫道:“妖怪!这人是妖怪!”一些没有见过西方胡人的官兵见毅基斯样貌怪异,心中又惊又怕,纷纷附和道:“这人黄毛大耳,凶神恶煞,不是妖怪却是什么?快快逃命吧!” 众官兵、捕快早有逃跑之意,只等着朱仲为下令撤兵,不敢擅自逃命,这时纷纷张望,寻找朱仲为,等他示下,哪知这么一望,却不见朱仲为的身影。原来朱仲为见势不妙,早已先行逸走。主帅既逃,这些官兵、捕快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当下丢戈弃甲,纷纷朝林外溃逃而去。 却听毅基斯大声狂吼,从腰间拔出飞斧,朝逃兵乱掷而去,登时又有数名官兵、捕快被飞斧砍中后背,颓然倒地。 不到一会的工夫,林中的官兵、捕快便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尸首纵横相叠。毅基斯此时已无人可砍,却不停歇下来,好似要把体内怒火发泄殆尽一般,嘶吼着挥舞起大斧,朝林中一棵棵大树上斫砍而去,只听噶擦之声不绝,一片大树被拦腰砍断,轰然倒下。 郝汉不知道毅基斯何以如此暴躁,上前说道:“毅兄,官兵都逃走了,快停手罢!”独孤伯劳喝道:“郝汉,快走开!” 但为时已晚,却见毅基斯猛然回过头来,一双猩红虎目瞪着众人,喉间发出沉闷的低吼之声,忽然一拳挥出,朝郝汉面门轰来。 独孤伯劳展开罡斗天机步,飞身形掠向郝汉,他此时重伤在身,罡斗天机步滞缓了许多,总算在间不容发之际赶到郝汉身旁,一把将郝汉推开,堪堪避过这一拳。 毅基斯怒不可遏,挥起大斧朝独孤伯劳劈落。独孤伯劳方才那一轮罡斗天机步勉强运使出来,此时体内空虚,无法移形,只得侧身避开,只听轰的一声,地面被大斧摧出一道深坑来,端的是蛮力惊人,独孤伯劳更是被大斧轰击地面所激起的劲气掀飞,摔出老远。 颜卿妍上前扶起独孤伯劳,惶然道:“师父,你没事吧?” 独孤伯劳勉力站起身,道:“我不碍事。”望向毅基斯,道:“听他的喘息、心跳之声,似乎浑身经脉正逆转倒行。他此刻已然丧失神智,敌我不分,须得想个法子将他制住。” 霍宽叫道:“我去封住他的|穴道!”说完身形一动,以罡斗天机步绕到毅基斯身后,双手齐用,连点了他背后八处|穴道。哪 武襄刀 第 24 部分阅读 知便在这时,毅基斯猛然回身一肘,朝霍宽锤去。霍宽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我分明已点中|穴道,他怎地还能动弹?”虽然心中惊诧,但手脚却不慌乱,当下双臂架格。毅基斯这一记肘锤硬生生地砸在霍宽双臂之上,霍宽抵抗不住这股蛮力,向后倒飞出去,所幸他应变奇快,一边催动内力化解,一边翻动身子,在空中折了两个筋斗,卸去大半力道,并未受伤。 岳阳道人惊道:“他……他竟然不怕点|穴?莫不成异国胡人没有|穴道?” 独孤伯劳道:“定是与他这古怪武功有关。”一眼瞥见几具捕快尸体的腰间都挂着一串铁镣铐,当即上前拾起两串,扔给岳阳道人,道:“岳阳,锁住他的手脚!” 岳阳道人接过,道:“是!师父。”飞身朝毅基斯扑去,他身材矮胖,动作却极是灵敏,没几下便将镣铐分别扣在了毅基斯的手脚之上,跟着闪身退开。 毅基斯手脚之上多了一道束缚,行动大为不便,当下怒火升腾,大吼一声,双手外分,锵啷一声,镣铐之间的锁链竟被生生挣断,他不顾脚下镣铐,拖着步子前行,镣铐发出哗啦哗啦之声,缓缓朝众人走来。 独孤伯劳冲舒浩轩道:“老四,用传音慑神试一试!” 舒浩轩道:“是!师父。”从腰间摘下竹笛,放到唇边,十指轻捺,呜呜吹起。音调中附着了一股深厚内力,向四周传送开来,他吹的是一曲《柳烟花雾》,曲韵幽婉,如同玉石轻击、清泉汩流,琮琮琤琤,清越悠扬,透着春风熏醉般的安抚之意,使人闻之谧然,在场众人的心境立刻沉静下来。 毅基斯听到笛声,先是一怔,随即仰天一声咆哮,啸声中饱含腾腾怒气,将柔和的笛音盖过,这咆哮正是他在飞鸾岭力抗天煞帮盗贼时所用过的“战嗥”之技,那时他以这咆哮之声与叶衡的万钧吼相和,将天煞帮一众匪贼所持的火把尽数吼灭,端的威势非凡。 舒浩轩当即又加了几成内力掺入笛音之中,却仍是赶不上咆哮之音。舒浩轩大急,停止吹笛,道:“现下也只有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了,否则任他这般走火入魔下去,只会耗尽气力,透支而死。” 郝汉惊道:“挑断手筋脚筋?那岂不成了废人?” 舒浩轩道:“废人总比死人强,点|穴、铁锁都制不住他,也只有此法可行了。” 郝汉大是踌躇,心想:“毅镖头这样铁铮铮的一条汉子,若是手脚不能动弹,那可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受。” 独孤伯劳忽然道:“有一法或许可行。”众人齐声问道:“什么法子?”独孤伯劳道:“碎琼乱玉劲。”大踏步上前,拔出隐殇剑,朝毅基斯大斧上削去。 毅基斯抡斧劈去,剑斧相击。锵的一声,独孤伯劳登时浑身一麻,背后伤口被震裂开来,鲜血渗透绷带,涌了出来,他心中一凛:“这人好大的力气!”又见那大斧与隐殇剑交锋,却并无损坏,可见也非凡铁所铸,独孤伯劳本拟仗着隐殇剑的锋利,先摧毁毅基斯的兵刃,以便施展“碎琼乱玉劲”,哪知这柄斧头竟然也是一件神兵利器。 独孤伯劳大喝一声,一记“蜉蝣落·撼树”挥击而出,毅基斯亦是一斧迎上,又是锵地一声巨响,这一下以硬碰硬,两人的兵刃都拿捏不住,同时脱手飞出。独孤伯劳又遭毅基斯蛮力重震,牵动内伤,一口血箭喷出,正好吐在毅基斯脸上。毅基斯嗅到浓烈的血腥气味,狂性更甚,一对硕大铁拳同时朝独孤伯劳轰来。 独孤伯劳喝道:“来得好!”强忍住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的剧痛,双掌迎上,抵住毅基斯双拳,叫道:“老二,老四,你们瞧好了,这便是‘碎琼乱玉劲”当下催动月华真气,灌入毅基斯体内。月华真气在毅基斯体内盘走游绕,待找寻到那股逆行之气,寒劲立刻发作,将气机滞缓。这碎琼乱玉劲与对手过招时,在拳脚兵刃相触的刹那间渡入对手体内,隐伏在对手经脉之,缓缓发作。此时毅基斯神志不清,硬是以蛮力推着独孤伯劳步步后退,两人全掌紧紧密合,不曾分开,这碎琼乱玉劲效自是事半功倍,不但滞缓了毅基斯气机流转,渐渐地竟将气机阻断,那逆转之气被阻,无处宣泄,只得顺流回去。 只见毅基斯浑身暴涨的肌肉慢慢缩回,皮肤由暗变白,眼中的血红之色也堪褪去,最后手臂软瘫无力地垂下,仰面摔倒,不省人事。独孤伯劳重伤之下运使碎琼乱玉劲是元气大伤,此刻再也支撑不住,也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独孤伯劳醒转之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山洞之中,洞中昏暗,身旁燃着一堆薪火,朝洞口望去,外面更是漆黑一片,原来已到了夜晚。 洞中其他人见独孤伯劳醒来,都围拢过来,询问他伤势。基斯也早已醒来,他讪讪道:“独孤老兄,听他们说,我使出禁功走火入魔的时候,是你救了我,却害得你伤势更重,真是对不住你。” 独孤伯劳道:“我不碍事,那时情形万分凶险,若不是你使出这禁功,逼走那些官兵,咱们恐怕……” 毅基斯搔头笑道:“你不怪罪我,那可是太好了,我这人蛮劲一发作起来,就收不住,莽撞得很。” 独孤伯劳道:“你的这门禁功是什么名堂?” 毅基斯道:“这门武功叫做‘狂化之术’,是我幼时从一位维京武师那里学得的武技。这武技将经脉逆行运转,催动血行加速,可短暂地提升功力。不过这武功极伤身子,而且一旦使将出来,便会神智大乱,狂怒不已。若是抑制不住那怒气,就会走火入魔,嗜血成性,疯狂施为,即便是手脚被砍断,也不会停止,除非将这人的头颅砍了去,否则只有等这人力气耗尽而死。这是一门极其凶险的武功,不到迫不得已时,不能乱用,在维京人中,使用这种战技的人被称为狂战士。” 独孤伯劳蹙眉沉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又道:“你那柄斧头似乎也不是件寻仇的兵刃。”毅基斯道:“这斧头原本是我那位维京人师父的,我出师之后,我师父便将这斧头送给了我,这把双刃大斧有个名目,叫做‘瓦尔基里的双翼’。”(按:瓦尔基里斯北欧神话中的战场女武神,专司召唤战死的维京人战士的灵魂。) 岳阳道人道:“师父,你的这柄宝剑又是从何处得来的?”独孤伯劳道:“我还俗下山之后,在江湖上结识了一个朋友,是他送给我的。” 郝汉忽然心念一转,想起一事,脱口道:“那人可是复姓慕容,名叫暮雪?”独孤伯劳大奇,道:“你怎会知道?”郝汉望了望颜卿妍,笑道:“我和颜妹子曾在这位慕容公子家中投宿过一晚,那晚正好有一个璇玑教的人物去向他讨要两件原本属于璇玑教的兵刃,一件想必便是他所使的那杆‘星凛’宝枪,另一件他说他送给了一个朋友,今日在伏牛山上时,那些正道门派的人都说独孤大哥所使的这柄长剑原是璇玑教之物,我一联想,便有此一猜,想不到竟然猜对了。却不知独孤大哥是如何与那位慕容公子结识的?” 独孤伯劳望向外面,神思不属,过了好半晌,方缓缓吐出一句话:“慕容暮雪真君子。” 众人见独孤伯劳若有所思,便也不再追问。过不多时,各人倚着洞壁睡去,独孤伯劳运功疗伤了一个时辰,也合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