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江湖》 问情江湖 第 1 部分阅读 《问情江湖》 第一卷 归去来 近晚的夕阳很柔,透过临水的柳枝,在江面上映出粼粼彩斑,随波光的荡漾而跳跃。清风徐来,岸边的柳枝也不甘寂寞,千丝万缕地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荡开来,聚合,再荡开。日复一日,夕阳、江水、柳丝就是这样含蓄地互相挑逗,又互相依偎着。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会坐在柳树下,浅酌着,微笑着,观望着。我的姿势很慵懒,但却很闲适、很舒服,左手不时地把壶中的酒倾往口中,右手则斜斜地抱着我的剑。一壶酒、一把剑、一身的落魄,就是我的全部拥有。 最近,我常会看到一位洗衣的女子,那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她的身材很娇小,一身白底碎花的布褂很合体,合体得足以让我知道,她已是一个育得很完全的女子。就这样垂着,娇羞地挎着一支衣盆,甩着身后的长辫急急而来,洗完后再甩着长辫急急而去。 她每次的来去,都是很匆匆,我仍会坐在柳树下,浅酌着,微笑着,看着她。自她第一次出现后,我已说不清我是在看溪江柳畔的光景,还是在等待这个羞怯的洗衣女子。 终于有一次,我望着她河边的身影,笑着问道,为什么最近你总来洗衣? 她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问,身体一颤,一缕江水飞溅到她的突然羞红的面颊。 她匆匆地一瞥,却又惶恐地低头,低声道,因为……因为这活别人都不愿做。 我走到她身边,笑着道,那你又为何愿意做?她羞得更甚,那一头长辫也随之低得更甚,仿佛一朵不胜凉风的红莲。 她局促地摆着低垂在胸前的辫稍,柔柔道,公子……公子每天这时候,都会在这里喝酒吗? 我亦柔柔道,你若每天都来这里洗衣,我便每天在这里喝酒。 一个人在孤寂的时候,难免会咀嚼心底隐藏的许许往事,我更是如此。 我是个杀手,杀手的现在和未来都是杀人,而对于一个象我这样优秀的杀手,杀人本不须费太多的心思,所以,我只有回味我那少得可怜的往事。 我出生在一个很优越的家庭,甚至还在先生的竹板下学了很多的诗书,尽管我并不喜欢那些很著名的诗书,更加不喜欢那留着小胡子摇着头讲书的先生。所以,我总是会以各种各样很奇怪的理由溜出去玩耍。 有一天,我又一次溜出去,到江边玩耍,忽然一阵巨大的震动,我跌倒在地,跌得很重,我醒来时,身上溅满了江水,很湿、也很冷。我很奇怪,因为我离江边还有一段距离,江水又怎什么会溅到我身上。我回头,看见了城镇笼照在一片残败的颜色中。 那时,我明白了,残败也可以是一种颜色。 我疯地向家中疾奔,两旁是残瓦断墙和零落的几个号哭的人。我家的院落很大,至少大得可以让我找到原来的痕迹。可找到了如何,找不到又如何,我看到的已不是原来的家,或者说,我的家本已不存在。没有人,没有了严厉的父亲,没有了慈爱的母亲,没有了穿梭的仆人,甚至也没有了留着小胡子的教书先生。我大哭着,但没有人理会我,仅有的几个邻人,也与我一样的哭着。我知道我从此要一个人生活,我抹着脸上流不完的不争气的泪,离开了这个曾叫做家的地方。 那一年,我七岁。 夜月的光华映在我的剑身上,反射出很耀眼的亮,我经常就着夜月垂下的光华擦拭我的剑,就象每次杀人后擦拭剑上的血。夜很静,我认为空冥中的月光定是干净的,干净得可以淡化我剑上的杀意。 这不过是一把很普通的剑,在任何地方花上五两银子都可以轻易买到,剑身上甚至还有一个很小的残损,但我并不在乎,我的灵魂本就是残损的,从我不再有家的那一天开始。事实上,对我来说,名剑和一把普通的剑并没有任何不同,只要能杀人,都是好剑。 我是一个杀手,我靠杀人来生活,有时候我觉得杀人和杀一只牲畜的差别并不大,尽管我本不喜欢杀人,所以我想淡化我剑上的杀意。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我剑上的杀意完全消逝,便该是我回家的时候,尽管我并不知家在何方。 一个人,走到哪,都是一个家,重要的是,陪伴我的,应是一把普通的没有杀意的剑。 七岁的年龄虽不大,但读过书的七岁孩子,总可知道很多事,我甚至知道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很大的也具说很有用的事。 但我却惊奇地现,这些很大的事对我而言,实在是无一用处,因为我的问题很小,小得仅仅是一个馒头,或是一碗稀粥。所以我只好用小胡子先生没教过我的方式生存,乞讨、偷窃,只要能让我填饱肚子,没什么我不做的。 靠着我自己的方式,我倔强地走向下一座城镇,开始我流浪的生涯,我流浪的目标永远是下一座城镇,我这样走了五年。 五年后的一天,那是我着饿肚子走的第三天,我现,原来下一座城镇竟也会如此遥远。那是一个很黑的夜,我破碎的单衣顽强地在呼啸的夜风中作响。在我已经饿得完全走不到下一座城镇的时候,我看见了远处的一星灯火,我笑了,那是一家打尖的小客栈。 店主是一个看上去很凶狠的精瘦汉子,他正睡着,这样深的夜,任谁都会睡着。 我溜到厨房,偷了一个黄馍,又偷了一个,我太饿了,饿得已记不得最后偷了多少个。那夜,我吃得真香。当我吃得差不多时,我想到要再偷几个,留待路上吃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汉子凶狠的目光,和狞笑的一张脸。 小兔崽子,老子几天没开张,你还来偷,看大爷我不打死你。说着挥起身边的烧火棍向我的身上暴劈而来。我的经验告诉我,与这样的人求饶是没有用的,我只有想法逃。可这厨房实在是太小了,我终还是被他按到了案板上。他骂着,烧火棍雨点般地落到我的背臀处。我大叫着,他打得我很疼,真的很疼,我的双手胡乱地抓着案板,或许这样能减轻我身体上的痛楚。无意间,我抓到一个带把的东西,是一把剔骨尖刀,我想也没想,便向后刺去。那汉子大叫一声,比我叫得声音还要大,大许多。我听到他轰然倒地的声音,身上的痛楚骤停。我回身,看到汉子瞪大着双眼,死了。我叫了一声,刀子掉到了地上。我看着手上的血,我的身上也满是血,我很害怕,很恐惧,我很明白杀人的含义。我的身体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我看到旁边有一坛酒,我立即举起,向口中倾倒。 第一次喝酒,很辣,辣得我直流泪,大口的咳嗽。但身体却不再抖,伤痛也随之减轻。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好酒!”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喝酒时,总会道几声“好酒”。 那夜的风,很大。 那夜的酒,很辣。 那夜,我身上沾满了血。 那夜,我踏上了江湖路。 对着月华,我很仔细地观察我的剑,我总是担心上面会残留我杀人的血。我擦了又擦,就象我每个黄昏在柳树下喝酒一样,我每晚都在月光下擦拭我的剑。 江湖上有很多的高手,用着各式各样的剑,各式各样的刀或其他各式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兵仞,也有着许多很好听名字的招法。 我有剑,也杀人,但我的剑却没有招法。在很多江湖人看来,不仅我的剑不象一把剑,我根本就不懂招法。但我并不在乎,用剑,为什么一定要有招法?只要能杀人,有没有招法,又有什么不同。我清楚地记得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在被我杀死前所说的一句话。 他说,原来没有招法的剑,也可以杀人。 从此,我的生活丰富了许多,至少多了两样内容,一是喝酒,一是杀人。我杀的人越来越多,酒也越喝越多。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来到我面前,让我为他杀一个人,他不仅给了我五两银子,还给了我一把剑,一把同样价值五两银子的剑。五两银子本已不少,更何况还有一把剑,反正我要生存,也要杀人,我当然不会拒绝。我成功了。之后,我不停地为他杀人,所杀的人也越来越重要,我杀人的价钱也越来越高。我真正成了一名杀手,一名很职业的杀手。我已不再为饥饿而杀人,我的生活,就是为他杀人。 他,就是八爷。 八爷的名字在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八爷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却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江湖上生的事,没有八爷不知道的。即使是远在岭南,以最快的马也要日夜不停地跑上十天,但八爷只要三天就一定能了解那里生的事。 所以八爷的势力越来越大,八爷要杀的人也永远杀不完。我没有第二个主顾,因为只要八爷在,我就永远不会失业。 还是一样的夕阳,一样的垂柳,一样的波光。我闲靠在柳树下,浅酌着,微笑着,观望着,也等待着。 一行人向我走近,我知道是八爷和他手下的高手,只有八爷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又该如何找到我。当然,我也知道我将有新的生意。 我望着江面淡淡道,这一次又是谁? 八爷望着我笑着道,洞庭派掌门宫柳的剑法听说相当不错,你若不试试,一定会很可惜。更何况,他的命,值五万两。 我续淡然道,什么时候要结果? 八爷静静道,当然是越快越好,最好是明晚。 一阵很清的风吹来,也很柔。我看见洗衣女子的身影从风中袅袅而来,长辫在她身后甩得很美。我没有理会八爷,只是温柔地望着她。 她的头垂得更低,却没有望我,经过八爷身边时,她低语了一声“八爷”,然后匆匆地步向江边。 我怔怔地望着她,又回望八爷。 八爷淡淡道,她叫花花,是我家的婢女。 我叹道,小时候,我家里有一只很可爱的我很喜欢的小花狗,就叫花花。原来一个人的名字也可以叫花花。 八爷又笑道,有些人的命,本就不如一只狗,能叫狗的名字,已经很幸运。 我心中一凛,望了一眼花花在河边玲珑的身形,回头望着八爷。 我说道,好,明晚,我给你一个结果。 八爷道,好,明晚,我会备好五万两。 这晚的夕阳很柔,我却没有到江边的柳树下喝酒,因为我到了八爷的府上,我要告诉他我已杀了宫柳,而且,我还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我到的时候,八爷正坐在花园中喝茶,四周高手环立。 八爷看见我,笑着道,宫掌门的剑法到底是不怎么样,五万两银票我已为你备好。 宫掌门的剑法的确不怎么样,但五万两的银票,你却可以省下。 你若嫌少的话,我可以再加五万两。 这次,我不要银票,我要的是一个人。 可是花花? 正是花花。 八爷笑道,五万两,你至少可以把醉红楼最红的姑娘包一年。 我静静道,我要带花花走。 八爷望着我道,把花花带来。一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须臾,花花被带到,却是被捆绑着带到。花花望着我,双眼含泪,轻咬着玉唇低语道,“公子”。 我望着八爷,杀意立盛。 八爷笑道,以后你每为我杀一个人,就可以见一次花花。 我冷冷道,这些年我已为你杀过不少人,这次我要带她走。 八爷笑道,这些年你确为我杀了不少人,你能成为绝等的杀手,我费了不少心思。你这样的杀手,不能为我所用的后果是什么,你应很清楚。 我握住剑柄道,若我一定要带她走呢? 八爷道,好! 花园四周近百的高手纷纷拔刀,向我疾迫而至,八爷笑着退至远处观战。 四面八方的刀影如怒涛般向我卷来,我拔剑,向八爷的方向杀去。 阵阵的金铁交击声,叱喝声,乱成一片,一个个高手飞起,倒下,血雨飞洒!更多的高手又杀至。我人剑合一,划破四面的刀浪。我不敢多想,人与剑向前,只有杀,向前杀!我心里很明白,绝不能站在一处,向前杀,我只需应付前面的攻击,若是被围于一处,必四面受攻。 乱刀疾涌,刀影翻飞。 我一人一剑向前突进,我不知道已杀了多少人,更不知道自己身上染了多少血。但我知道我若剑势稍慢,便难免挨刀,挨了第一刀,就难免挨第二刀,最后成刀下肉酱。更何况还有一个以逸待劳的绝顶高手——八爷。我把每一剑都贯足真力,身形疾进。 剑,斩落,扬起,再斩落。 顷刻我又连杀十数人,惨叫声此起彼落,四处是我剑下飞溅出的断残肢,鲜血已染红了八爷幽静的花园。 我终于被众高手围住,我怒喝一声,身形飙起,手中的剑扬起凌厉的环形,剑的杀意已提至极限,四周的高手纷纷倒下,我的背部业已被连斩三刀。 我剑势疾进,剑,刺入最后一名高手的胸部。 一股雄浑的掌风伴着花花的惊叫声涌至,我知道这是八爷,一定是。只有八爷才会有如此精湛的内力,只有八爷才有如此丰富的临敌经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我的剑刺入最后一名高手的胸部的时候,即是我手中无剑的时候,所以八爷出手了。浑厚的掌力结实的拍在我的胸口,我胸口一阵巨痛,血腥翻涌,一口鲜血激喷而出。 我看见八爷脸上的狞笑,很自信的狞笑。 在八爷掌力的重击下,我的身形向旁激倒,我尚未拔出的剑,在八爷掌力的作用下,突然从残损处“啪”地折断。 断剑也是剑! 只要能杀人,就是好剑! 只要有剑,我便能杀人! 我挥动手中的半截断剑,深深刺入八爷的胸膛。 八爷两眼充满了不信,疑惑,悔恨,狂叫着倒了下去。 我又呕出了一大口鲜血,用手中的断剑支撑着身体,走到花花身旁,松了她的绑。花花的脸上充溢着泪水,搀住了我。 我一手撑着断剑,一手轻抚着花花脸上的泪花,笑道,别怕,没事了,我们走,离开这里。 花花道,我们到哪去? 我笑道,我们回家。 花花道,花花也可以有家吗? 我笑道,花花为什么不可以有家,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家。 第二卷 蝶恋花 蝶儿恋花,在花开的空气里翩跹。 我从来不知道,杏花是为蝶而开,还是为我而开,或许这并不重要。 我喜欢喝杏花酿的酒,喜欢这种甘而不腻,沁人心腑的感觉。杏花酒并不是一种浓烈的酒,但一样会醉人。至少,会醉我这样的人。 喝着杏花酒,看着满山的杏花飘飞,我甚至可以听到杏花在春风中慢慢绽放的声音,体味到杏花沐在细雨里慢慢绽放的感觉。 我的刀法叫蝶恋花,那是花开蝶舞的一种痕迹,也是我喝着杏花酒,观看花开蝶舞的感受。蝶恋花是属于我自己的刀法,寂寞的时候,我会轻舞蝶恋花的刀法,仿佛漫天飞舞的杏花,漫天飞舞的彩蝶,还有淡淡的香气,不是杏花的香气,是杏花酒的香气。 我的刀法只有一招,因为我只有一种感觉,就是饮酒观花的感觉。 我决定铸一把刀,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刀,一把属于蝶恋花的刀。我铸了十年,十年中,我不再喝酒,也忘了蝶舞纷飞的杏花,我把我的杏花酒给了我的刀。 我实在不该铸这把刀,我本可以在蝴蝶谷快乐地度过我的一生。我铸刀的同时也铸就了我的寂寞。寂寞是我刀的名字,也是我十年铸刀的感觉。 一个寂寞的人,一把寂寞的刀,和一个寂寞的江湖。 初遇彩依的时候,正是人间四月。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多雨的江南四月,是一个诗意的时节。人们快慰地在雨中漫步,脚下是依稀的碎花,烟雨轻濛的江南,美得迷离。这样的时候,本应画舫饮酒卧听雨眠,若身旁有红袖添香,或许更可一亲香泽一醉梨涡。 我无花无酒无红袖,有的只是一把刀,一把名叫寂寞的刀。我要做的事,是杀人,杀一个名叫朱湘的人,舞风剑客朱湘。 芳草江南黄昏雨,无诗无酒笑杀人。 朱湘的剑法在江湖上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手回风舞柳剑却一定是第一。杀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却非杀他不可,这就是江湖。 江湖本就是一些男人、一些女人和一些刀,还有渗在刀下的诡异的血,以及留下许多背影的流血的岁月。 江湖无外乎两种结果,一种是杀人,一种是被杀,我不想被杀,就只好杀人。 朱湘显然很了解这一切,所以先打破江南静谧空气的就是他的剑。 朱湘的剑疾刺而来,我方欲闪,剑招乍变。剑光幻灵,破空而啸,漫卷天风,击碎飞雨。我只有退,疾退。 回风剑嗡嗡作响,剑势亦进,剑尖始终不离我三寸,回风舞柳剑,果然名不虚传!我疾转避过一剑,再借转身之势弹身而起,朱湘剑身扬起,剑势亦未绝,再刺!我右脚往朱湘剑脊上轻踏,并借力再升,同时,暴喝,拔刀。 寂寞刀舞蝶恋花,是蝶寂寞?还是花寂寞?是蝶为花而舞?还是花为蝶而开? 轻舞的刀影中,轻漫着酒香,也轻舞着一朵血花,细雨迷蒙的江南黄昏,又添了一抹凄美的色彩。 朱湘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是一种迷醉的表情,生命在迷醉中淡出。我始终认为,在蝶恋花下失去生命,应是一种幸福的感觉,这不是血腥,而是一种美丽。 朱湘倒了下去,我的身形也开始下落,我知道我下落的身形并不美丽。朱湘在倒下的一瞬间按动了剑簧上的机关,七根细如牛毛的钢针有三根钉入了我的身体。 一个女人的怀抱是温柔的,我就落在了这样的怀抱里,一缕幽幽的体香沁入我的鼻息。我沉醉了,在温柔乡中,再无知觉。 淡淡的檀香味透出竹帘,阳光透过窗棂,满屋是融融的暖意。 我睁开眼,感受生命的气息,活着,真好。 我下床出门,廊外绿竹摇曳,晓风含露,散出一种清新的香味,早起的画眉黄莺已在树上鸣唱。竹下一位女子,素衣如雪,撑着一把小阳伞,清早的阳光,映着她的面靥,看着我的一双明眸,比初升的娇阳更明媚。 我一时竟看得痴了。 风淡淡,人淡淡,心淡淡。 我定住心神,因为我知道,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一定是救了我命的人。 我走过去,微笑道,小姐救了我,感激不尽,不知小姐芳名? 我叫彩依。她浅笑轻颦,仿似晴柔掠过。我尽力收住不安份的眼神。 她轻呵一声,悠然转了一圈,扬起下腭道,你既知我救了你,该如何报答我?彩依的神情有些调皮,也有些挑战。 不知小姐意欲如何?只要在下办得到,一定遵命。我昂然道。 你当然办得到,她转过身,幽幽道,娶我。 我大愕,彩依小姐莫非…… 我是认真的,真的。她忽然又转过身,眼光满怀憧憬续道,当我看到你杀朱湘那一刀时,我就决定了。那一刻,我从没有过的陶醉,那一刀,美得让我揪心…… 我无语。 三日后,夜,佳期如梦。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 彩依眉如春山,眼似秋水,玉靥娇艳如芙蓉初开。银灯下的彩依,是一种无法描写的美态。美眸如火朦胧,汗珠沿着玉颊流下,流过白皙嫩滑的皮肤,那是一种新婚的渴望,是一种被攫取的需要。 鸳鸯交颈欢,枕上腻残红,**巫山后的彩依,已是娇喘吁吁,无力慵移腕。 我悄然下床,抽出我的寂寞刀,望着床上汗雨淋淋的**娇躯,对准了背心。 刀芒大盛,蝶恋花又一次出手。 洞房内,蝶影炽烈,酒香弥漫于初欢后—— 我绝没有想到会如此轻易地得手,绝没有! 蝴蝶谷本就是江湖两大杀手组织之一,我本就是谷中最出色的杀手,无论什么样的任务,我从没有失过手,这次也没有例外,既使面对的是另一杀手组织——冷红别邺的领彩依。决斗也好,朱湘也好,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精心导演下的一场戏,尽管我们失去了朱湘,但却终于等到了这一时刻。 成功使我激动,但握刀的手却更稳。 刀光,寂寞。 刀锋,无情。却冷。 我可以体会到冷冷的刀锋刺入时的那种快感。 彩依的背心,很暖。 抽刀—— 血花,飞溅,很美,美得迷醉…… 我杀过很多人,也包括女人。 我的刀刺入彩依的身体,忽然却莫名的揪心。 没有料想中的尖叫。 抽刀,彩依的身体,翻转。 我看到了一张迷醉的满足的脸,清泪在她娇嫩无比的脸庞冲出两道情泪之沟。 她笑了,蝴蝶谷……蝶恋花…… 我全身悚然,扑到她身上,摇着她的双肩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寂寞……我愿化蝶……既使有蜕变的……痛……彩依两颗泪珠滑落,当泪珠离开那桃花似的面颊,尚未落在酥胸上的一刹那,她的头骤然垂向一旁。 蝴蝶谷,花开依旧,蝶舞依旧。 谷中,多了一座坟莹,坟上萦绕着纷飞的彩蝶。 江湖中,少了一把刀,一把名叫寂寞的刀。 杏花每年一度的开,蝶儿每年一度的舞,也每年一度的蜕变。 即使,阵痛—— 第三卷 月如钩 三个月来,每当夕阳恋恋地收回她最后一抹余辉,玉兔悄悄地把自己斜挂在江边的时候,我都会来满月楼,点一壶酒,坐在窗边,一任月白照着我清瘦的脸。 我并不很年轻,也并不英俊,一张清瘦而略带苍白的面容,常常让人觉得我已有四十岁,尽管我尚不过三十岁,但三十年的岁月却已让我两鬓微霜。 好在我并不让人觉得落魄,我的一袭青衫总是很干净,尽管已洗得有些白。除了从不离手的那柄剑,怎么看,我至少都算是个书生意气,落弟文人。 满月楼并不是很热闹的地方,甚至还有些冷清,不过这却是正适合我的一种环境,闲淡空灵,对着窗外的*月白。 江水微荡着,江月在水中轻摇,我浅酌着一壶清酒,望着堂前穿梭的一个女子,就这样每天缀着初升的月色而来,夜深时,再踏着月华而归。 三个月来,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她并不是一个很绝色的女子。人谈如菊,她的美在于她的脱俗,一身的白衣很朴素,很利落,轻挽的袖口露出一截如笋的玉臂。劳碌的时候,她的额上会沁出数滴清汗,这时,她会立即挥手拂去,然后再轻拢额前的一缕绣。 她的脱俗并不是那种脱于人间近乎天上的俗,天上那种寂寞的美形容她并不恰当。她散的是女人的一种本真一种自然的美,仿佛在豁达乐观地追求着什么,又平淡自然地安守着什么。 她也有一个很普通很自然也同样很脱俗的名字——童童。 看着她在眼里,我曾想过,如果她是属于我生命中注定的女子,我会象捧着一瓣风中飘落的碎花一样,轻轻地、轻轻地呵护她。 但我却不忍破坏这份平淡中的自然,所以我只是微笑着,远远地望着她,就这样远远地望着她,偶尔抬头望望窗外的长空,迎一拂江面吹来的清风,我已很满足。 我常常想,若她真的一生在此,我亦愿坚定地用我望着她的目光,餐饭此生。 今晚,还是一样的月如钩,沐着江风的荡漾,我如三个月中的任何一天一样,挥洒着我的一袭青衫,漫步来到满月楼。 迎我而来的,却是另一女子,一个能书能琴的慧质女子,她的名字叫书琴。 她迎上前,微笑着告诉我童童已走了,我坐下,心中是很揪心的痛。我平淡地问她童童为什么会走,又去了哪里。书琴笑了,说她本就该走,正如月色照的并不仅仅是一座满月楼,江水悠悠,谁又知道会流多久呢。 我起身欲行,书琴又微笑道,常看公子把酒临风,浅酌吟月,可不可以给小楼留一篇墨宝。我答应了,提笔面对着雪白的宣纸,想江风浩浩,伊人缈缈,竟是悲从中来,乃挥豪而作: 几回月下踏风轻,满月楼头默望卿。月影江风仍寂寥,青衫红粉各零丁。心中洛水遥相对,梦里银河共此情。纵是有缘难牵袂,蓬山迭处雨冥冥。 书罢长叹一声,望窗外月影摇动一倾空寂,浮光跳跃,江水默默东流,竟是载不动我的一怀幽绪。乃绝然掷笔于窗外悠悠的江水,看着水面激起的涟漪隐没于波涛,我长身而去。 一个人是不是失去什么,才会懂得珍惜什么、在乎什么,然后才能真正地追寻什么,这道理本是极简单,不过我知道得却很晚。或许,还不能算太晚。 我步出满月楼,楼外夜色清寂,月如钩,将我的长长的身影铺缀在月辉满地的长街。我知道我再不会来满月楼,但我毕竟找到了我要的东西。 我知道身后书琴的一泓目光在注视着我,多年江湖风雨的磨砺,使我对任何投在我身上的目光都会有本能的感觉,我一直对这感觉很骄傲,我能在江湖的刀锋里活到今天,与其说是靠我的剑,不如说是靠我的感觉。 剑能帮我杀人,感觉却可以挽救我自己,或者我的杀人的剑也是一种感觉,但这感觉能让我找到童童吗? 我不知道,更没有把握,但我会永远地找下去,至于找到她后做什么,已并不重要。我已收不回那曾经望向她的目光,追索着她缈缈的背影,我仍愿以此餐饭此生。 三年的时光并不长,三年的江湖风尘却让我沧桑了许多,但我的目光却更加坚定,我身上的一袭青衫,也更加白得坚定。 我浪迹整个江湖,岭南的山花,塞外的风,大漠的狂沙,祁连的雪,风景在岁月的长河里几经变幻,唯一不变的,仍是满月楼头的那弯明月。 三年的江湖,很冷,很冷。 江湖中人永远不可避免的,就是争胜的刀锋,尽管我已疲倦,早已归化于一份平静,但却仍必须面对他人争胜的刀锋。 有时我常想,战胜了我又如何,能得到什么,还是从此放弃什么,只可惜明白这道理的人并不多,至少断风刀亢慕义就是其中之一。此刻,亢慕义就站在我面前。 这几年找你好象很不容易,他笑着说。 我叹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找。 他抬望天道,听说你的剑名为长吟,我想知道我的断风能不能割裂你的长吟。 我又叹了一口气道,割裂如何,未割裂又如何,我的长吟本在鞘中。 他望着我淡淡道,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本就是谁也阻不了的循环。剑难道不也是一样吗,出鞘入鞘,生生不息。 我只有沉默。 夜风很大,月色也随之飘摇。 亢慕义出刀。断风刀,风断。 亢慕义的刀式很盛,但却无声。月光下的刀影很白,我周围的三丈仿似已死寂。这是一招磅礴而又澄明的刀式,力量似已将宇宙停顿。 能在这样的刀法下生存的人本已不多,幸好,我至少还能算是一个。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生存的唯一条件,就是出剑。 长吟剑出,吟出泓明的铮铮之声。长吟的吟声并不大,但最自然的天籁又如何能以大小而论?高山流水、飘雪落地的声音又岂是人力所能违? 长吟出鞘入鞘,只是一瞬息,但吟声却仍于天地宇宙间回响。 亢慕义笑道,长吟,果是好剑。 我淡淡回道,断风,确是好刀。 亢慕义又笑道,风声和剑声,果是不同的吗? 我又淡淡回道,月光和刀光,又岂能够相同。 亢慕义再道,可不可将这柄断风送到我的家中,我有个儿子。 我长叹回道,我一定送到,也会等待下一次刀风剑吟的交鸣。 多谢。言罢,亢慕义含笑倒下。 瘦西湖畔,杨柳风轻,波光晶莹,月色迷离。我来到亢慕义的家。 我按耐住心内的一缕愧疚,对门子淡淡道,我杀了你家男主人,我来,是他让我把他的刀送回家。门子闻言,诺诺奔入。我无奈地摇摇头,径入方厅,将断风刀置于桌上。 须臾,堂内奔出两个被泪水淹没的女人,一个是亢慕义的大妻桃夭;另一个是他的次妻,但我不禁怔住,内心的潮水交织、澎湃! 她竟是童童,是的,是她! 虽已清减了许多,但掩不住的还是那份自然脱俗的美。让我天涯追踪的伊人啊,我又如何能忘却!但我却杀了她的男人,我本不忍破坏这份平淡中的自然,可我竟还是亲手毁了这份自然。 我远远地望着她,恍如隔世相见,心里是说不出的揪心,很凉! 童童愕然地望着我,脸上的泪水奔涌得更泄。 亢慕义的大妻桃夭望着我们,忽然猛挤出了眼中的泪水,狂叫着抽出桌上的断风刀,向我心口刺来。这根本不是很快的一刀,我本能的感觉根本不须要生作用,这一刀,我可以轻易地躲过或制止。 但我忽然觉得这一刀或许会让我觉得很暖,我甚至渴望这一刀刺入我的心。 断风刀刺入—— 果然,很暖。 桃夭抽刀,我心中的血激泄—— 很畅快,畅快得淋漓。 我含笑倒下,耳边传来童童的惊叫声。 童童踉跄的脚步声奔我而来,她猛摇着我的双肩,你醒醒啊,你不要看着我了吗? 她的清泪滴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望着她那被泪水淹没的清绝的脸,笑着道,为何会是你? 她也笑了,笑得很凄凉,与亢大哥的亲事,是自小就定下的,我知道你的心,可我…… 傻丫头,你又有什么错,能再见你,我已很满足。我抬手,轻抚着她脸上的泪水,双眼缓缓闭合。 她惊叫着,不要,你不要啊,你快睁开眼,我有东西让你看啊! 我用最后一丝气力睁开双眼,见她从身上掏出一方素帕,在我眼前展开。她很温柔地道,书琴姐姐寄给我你的诗,你看,我绣得好看吗? 上面绣着我离开满月楼时的那诗,还有一幅很美的画—— 满月楼头,一个女子正面对着江水凝眸。 江水悠悠,江面上斜斜地挂着一弯初升的新月—— 第四卷 柔情刀 窗外,风紧。雪疾。无月。 苍茫的天地凝固在无涯的夜色中,这是一种江南的人很难体味到的感觉。夜黑黑,楼黑黑,楼高却高不过浓浓的夜色。若有人暗夜行路,定会觉得前途茫然,可于堂内高卧的人又如何能例外?枕上梦回仍似梦,人生本就无法预知,或许长醉才是人生最美的感觉。 屋内有酒,有很暖的火炉,甚至还有很美的女人。 杯中的酒已连添了二十次,任谁被这样的一双纤手添酒,都会一饮而尽的,但燕逐客今夜却不能醉,绝不能。 燕逐客盘坐在又厚又软的豹皮褥上,一手持杯,一手轻抚着膝上的刀,脸上是难捺的激动和兴奋,一任窗外的风,呼啸。 当第二十一次的酒被添上时,燕逐客方收回憧憬的眼光,第一次低头看为自己添酒的那双手。那是一双完美的手,肌肤之皎似玉凝脂,白得更尤胜窗外的飞雪,五指纤动,组合出震人心醉摄人魂魄的风致,苏东坡说“扇手一时似玉”,此言差堪比拟。 就是这样一双手,当年曾迷倒江南无数的王侯公子江湖情侠。然而这一双手却最终属于了燕逐客,属于了这样一个粗犷豪邪的塞北刀客。 方芸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大自己十几岁的粗犷汉子。 那夜,燕逐客高歌而行,长笑而至,于太白楼独战恶贯满盈的洞庭十二寇。一壶浓烈酒,一柄雪涌刀。刀气翻飞,雪花漫舞,血溅处,仿佛劈出香山红透的枫叶林,每一朵血花,都是一朵凋零的美丽。 当最后一寇含笑倒地的时候,燕逐客看到了那双手,扶栏,静观。 从那双秋水般的双眸中,燕逐客看了一泓柔情。那是一种阳光的颜色,是一种天空的颜色,也一种海的颜色,低低的、脉脉的、静静的。 无语的对视,是刹那,还是永恒? 燕逐客忽然笑了,很温柔地笑了。然后他就牵着那双手,牵回到极北穷寒的大雪山,因为那里,是他的家。 那夜,有风。 今夜,风如故。 尚有飞雪花千树。 一样的无语,一样的夜。 燕逐客却不敢望方芸那柔情的双眸。但他感觉得到其中的柔情,也感觉得到其中的哀 问情江湖 第 2 部分阅读 伤,淡淡的、轻轻的、默默的。 燕逐客非常明了他现在须要的是什么,是冷静的力量,是强大的自信。或许明天之后,一纵阳光般的眼波,一抹温柔的微笑会让他从此醉一生。 然而,明天,天明后的一战—— 这一战,燕逐客已等了十年;这一战,或许是燕逐客的最后一战;这一战,燕逐客面对的是江湖第一刀客——纳兰廷璧。 酒已饮得太多,但燕逐客却没有醉。 炉火已渐熄,该是燕逐客动身的时刻。 莫道黄花明日事,剧怜红粉此时颦。 燕逐客长身,胯刀,披氅,欲行。 再看我一眼,好吗?身后的方芸忽然低语。 燕逐客转身,缓缓。 还是那样的一泓秋水,还是那样的一泓柔情,似阳光融融,似碧海晴空。 燕逐客转身,决然。 燕逐客跨出了那道门。 门内,是等待的女人。 门外,是寂寞的江湖。 天已白。风仍啸。雪已住。 燕逐客踏着漫山的新雪,柔柔的,软软的,碎碎的。 山风扬起飞雪,轻打在燕逐客的脸上,有点凉,腰间的雪涌仿佛也随之料峭。 燕逐客喜欢这样的天气,喜欢这样有点刺眼的白。在茫茫的白雪中,燕逐客才能充分体味到自己是一名刀客。 雪涌,本就是属于雪的刀,本就是属于雪的刀法。那是雪花飘飞的一种痕迹,是聆听雪花落地的一种声音,更是体味雪花在风中绽放的一种感觉。 身后的小楼越来越渺茫。 燕逐客终于来到了飞雪峰——决战之巅。 飞雪峰。风凛,雪飞。 纳兰廷璧背负蔽日刀,凝望飞雪。 现在就开始吗?一句很简单的话语,很直接。 再等一下。燕逐客拿出随身的酒壶,豪饮。 酒尽,燕逐客狂笑。 纳兰廷璧亦微笑道,好酒! 酒字声未落,蔽日刀已挟雪击出。 刀势,疾! 刀风,啸! 燕逐客长笑道,好刀! 雪涌疾迎,雪花飞溅。 江湖两大顶尖刀客的决战终于开始,终究谁是真正的刀中之王? 飞雪峰,峰飞雪。 但卷雪的已不再是北风,而是刀风。 纳兰廷璧不愧为江湖第一刀客,蔽日挥处,随刀而至的已不是简单的杀气,而是天地宇宙间一种本我的霸气。纳兰廷璧近年已经很少出手,事实也没有什么刀再值得他出手,或许只有燕逐客的雪涌刀是个例外。 燕逐客斜身侧步,反手挥出十二刀,三刀分取纳兰廷璧三路,九刀蓄势。为了这一战,燕逐客已等了十年,十年来苦修刀性,甚至摒绝了世间一切享受,除了酒。 纳兰廷璧横刀,大喝“破”! 燕逐客三刀尽落,但后九刀仍挟势而至。雪涌刀划破飞雪峰的空气,刀锋漫天,涌起千堆雪。 纳兰廷璧在雪涌刀气的中心,再度大喝“无”! 蔽日刀倏然化为一道光华强烈的精芒,纳兰廷璧人刀合一,冲天而起,宛若长虹,瑰丽如闪电。这是冲破天地晦冥的一刀,劈开大地山河的一刀,真正唯我独尊的王者之刀。也是江湖千百年来刀之精英蕴结的一刀。 燕逐客感到巨大压力从四周压迫而至,他终于见到了刀之极至的风范。 燕逐客大喝“何”!雪涌反挥,迎天劈出。 日光融融,蔽日刀光甚至使日光失色。 燕逐客刀已挥出,人亦抬。他知道这一刀他已无法解破。当刀光消失后,会有些事物失去,或许生命也是其中之一。 十年的光阴如水逝去,融融的日光中,燕逐客仿佛又看到了方芸柔情的眼神,看到了阳光、天空、碧海的颜色。此刻,山下的小楼或许炉火正暖,缕缕的炊烟正在袅袅升起。想到这些,燕逐客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就象初见方芸时的笑。 刀光骤敛,时间已静止。 望着燕逐客温柔的笑容,蔽日刀锋停在燕逐客咽喉前半分处。 在死亡的面前,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温柔的笑意。纳兰廷璧忽然也笑了。 燕逐客笑着看了纳兰廷璧一眼,眼中满是柔情。然后转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纳兰廷璧收刀,望着燕逐客阳光中的背影,长声道,在命运面前,任何人都会倒下去的,生命是一种美好的感觉。 燕逐客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的心已飞回了他的小楼。 那里有酒,有很暖的火炉,还有一个很美的女人。 在等着他—— 第五卷 忘情水 江湖中有一片海,叫忘情海。海中有林,名逍遥林。凡渡海入林者,皆忘情。 我本就是一个浪子,偏又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浪子。对我来说,身在何处并没有区别,浪子从不会在一处驻足,浪子的江湖便是脚下流浪的足迹。 都说江湖寂寞,但我的江湖并不寂寞。 一个浪子,一把剑;一身风尘,一壶酒。 我剑上的血,写着我浪迹江湖的岁月,那是一把名叫流浪的剑。 我壶中的酒,很普通,也很烈,到处可以买到,人们叫它烧刀子,尽管它根本不是一把刀。我喝这酒已有十年,从我开始练剑的那一年起。 这酒够劲,仿佛北风在塞外的千倾雪原上卷过。曾有人说,刀声,比风声还好听,但我练的是剑,在塞外的大雪原上练就,那地方,没有这酒不行。 所以,我更喜欢风声。 风冷。夜黑。无月。 但我出的感觉却很好,象每一次出一样。 风冷何妨,夜黑何妨,无月又何妨? 有酒,有剑,便有本我。 有情何妨,无情何妨,忘情又何妨? 本来无情,何来忘情! 我长笑而行,高歌击碎夜色,一任身边的夜风在浓郁中呼啸。 那时,我正年少。 渡口,渡人。 一人长声道,一壶浊酒喜相逢,公子可是要渡海?一老舟人含笑相询。 我走过去,亦含笑。在下正是要渡海,不知老丈如何晓得? 呵呵,因每一位渡海的人,来时都与公子一样的豪情。夜黑黑,老舟人稀疏的须在风中飞扬,夜色仿佛更凉。 我取出随身酒壶,豪饮道,只要今宵有酒,我便不寂寞,他人的豪情又与我何干? 公子海量,请登舟。老舟人微笑相让。 我顺渡口望去,见一叶扁舟正于渡口外三丈处荡漾。 老丈何不将舟系于渡口,而要任其飘荡于水中?我不解。 呵呵,本是忘情海水,本是不系之舟,又何必在乎渡口。老舟人淡然笑对。 我再度大笑,足尖一点,身形已在三丈外的小舟。 舟不动,动的是舟下的水。 老舟人长声道,过尽千帆皆不见,不系之舟渡忘情。身形微动,人已在舟上。 水不动,动的是水上的舟。 我大惊,不想一普通舟子竟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功力。乃道,老丈好功力,不知如何称呼? 公子过誉,老夫老矣,豪情已不复当年,姓名业已忘记,唯共此舟,与鱼,相忘于江湖罢了。 好一句相忘于江湖!如此夜色,如此相逢,老丈何不与在下同饮一醉?我递过酒壶。 老舟人接过豪饮,长声道,好酒! 双脚微用力,不系之舟如离弦之箭激射。 我亦长笑道,好舟! 本是好酒,本是好舟,忘情海也未必忘情。 若忘情,为何我们能一同饮酒? 若忘情,为何我们能相视大笑? 若忘情,为何暗夜能忽现明月? 逍遥林,能让人逍遥得忘情的逍遥林。 月凉如水,缓缓地流过静谧的庭院。 紫纱飘渺,轻笼着舞榭歌台、竹篱茅舍。 远处是冰雪弥漫的溪谷,姹紫嫣红的寒花,好一番风1iu招招的世外桃源。 逍遥林果然名不虚传,天上少见,人间绝有! 忽一黑影电射而至。冷冷道,兄台不该来的,现在回头,还来得急。 我看到一张冷冷的惨白的脸,也看到了背后斜插的一双钩子。 不错,是钩子! 钩子,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门兵器的名字,钩子的兵器就是一对钩子。 钩子只在夜里才杀人,死在他钩下的人,可以看见自己被钩出的肠子,甚至可以在天明后看见自己的肠子被鸟雀啄食的情景。 因此,钩子只在夜里才杀人。 我笑道,没有不该来的地方,我又为什么要回头?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更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钩子惨白的面皮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谁,天上的明月也告诉了我现在的时辰。我再度笑对。 明月出现的时候,正是我要杀人的时候。钩子也笑了。 明月照到的地方,正是我要流浪的地方。我仍笑着说。 那就让我送你到一个没有月光的地方吧! 钩子笑容乍收,背后的双钩业已擎出,并向我疾挥而来。 “嗤嗤”的破空声响,钩子的双钩闪出夺目慑魂的蓝光,奔我胸口和小腹疾钩而来。诡异的阴风甚至使月光黯然,刹那间似乎已将黑暗置于俎上任意宰割。 我疾退,手已握紧了剑柄,但我并没有出剑,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剑。 钩子疾迫而至,一连挥出九钩。钩气阵阵,月色无光,夜更浓、更阴沉。钩子的招式的确是很实用的招式,快、狠、准,更重要的是直接。我再退,钩子面露得色,眼中闪出兴奋的光。我在双钩的气旋中闪挪,钩子忽然笑了。 双钩舞出的钩气更阴冷,冷得刺骨。 漫天的钩影倏然不见,所有的钩招化成一钩,这一钩当然是蕴聚钩子平生功力的一钩,钩子这独门兵器的诡异力量已被挥至极限。 夜色愈浓,却浓不过钩子的钩气,钩气已将黑夜尽笼。钩子的得色更甚,一张惨白的面已现出血色,双眼亦因兴奋而红泛,仿佛已看到我在其钩下淋血的肠子。 我也笑了,我知道已该是我出剑的时候。 钩子错了,高手对决,遇魔杀魔的勇气固然是必须,然真正的勇者却必然是智者。钩子错就错在不该在我尚未出剑的情况下就倾尽全力,至强之后反而会有落败的致命破绽。 这一破绽就是我出剑的时机,流浪剑当然不容对手有喘息的机会! 我的出剑很快,很随意。 我相信我的剑,甚于相信我自己。我出剑时甚至已忘了出剑的人是我自己。 流浪剑挥出美妙优雅的一道直线,那是游子的心灵在浪迹天涯时的那份洒脱,没有耀眼的光芒,但月色却变得很白。月色下的流浪剑气仿佛大漠的一缕孤烟,空旷、澄明。 流浪剑在钩子的咽喉处拂过,很轻灵,如同晨风轻轻地吹荡朝雾。 钩子倒下时,眼中是绝难至信的神情,或许他至死也不明白这一切的变化。 没有恐怖,没有痛苦,流浪剑或许不是江湖上最快的剑,但至少会让死亡提前于痛苦。 江湖本就是杀人或被杀,江湖本就是属于强者的江湖。逍遥林也不能例外。忘情海未必忘情,逍遥林又岂能真的逍遥?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的,却是一地的寂寥。 三尺青锋,浪迹天涯,载酒江湖。 亦曾楼台望雾,暖阁拥香;亦曾莺歌浪浅,剑气长江。走过路过,何曾错过。既来之,则安之。想到此,心释然,乃长声道:“红袖添乱夜读书,青衫有泪笑杀人,我何惧哉!”于是大步前行。 此时,风林中传来幽幽的琴声…… 我静听。是琴声,不会错。 这琴声幽怨,远胜丝竹,却浸透了凉意,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凉,一如幽谷寒潭的清水。这丝丝的、幽幽的琴声八耳,却揪得人心有我见尤怜之感。 我寻声而行,看到一处小阁——音绝小筑。 踏着碎碎的雪,在淡淡的梅香中,我悄然而入。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一双眼。 我从未见过如此幽怨的眼光,那分明是一把冰糖做的刀,刀的名字又恰恰叫揪心。她的身体是脆弱的,琴声中的丰姿,仿似一把舞柳的扇。一袭素衣如雪,更胜月下出水的芙蓉。一切外在的装饰对她来说都是多余,或许她本就不该属于这尘世。 红袖添乱或许仍可夜读书,但青衫有泪却绝不能再笑杀人。 在她的面前,我定挥不出我那流浪天涯的一剑。她的幽幽的眼光融化了我所有的剑意,也融化了我流浪的心。 天地仿佛痴了,醉了,碎了,飞了…… 她款款而起道,多谢英雄报妾杀夫之仇,言罢盈盈下拜。 我惊愕住,不知所以,忙以手相扶。当我的指尖碰到她凝脂的玉臂,那散着幽幽体香的玉臂,那柔滑的感觉,让我的双手电般收回。她亦一凛,抬望我的一双明眸,竟是梨花带雨。 一股楚楚的怜爱将我的局促一扫而光。 我握住她的玉手,柔声道,夫人何以行此大礼,杀夫之仇又是从何说起? 女人低头看着被我握着的双手,粉靥上一抹红霞一掠而过,幽幽道,先夫任逍遥,乃逍遥林之主,钩子觊觎先夫产业及妾之色,杀死了先夫,强夺逍遥林,还……还强霸妾身……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我心内阵痛,夫人的身世实是太可怜了!但不知钩子那贼子为何不许人入林,强占的产业,却为何闲置? 钩子因妾之色而生嫉,故心性大变,不许任何人入林。女人清绝的面容昂然扬起,续又道,妾本欲虚以委蛇,伺机将此贼毒死,不想此贼深通用毒之道,因此无法得手,幸得英雄手仞此贼,夫仇得报,妾恨得雪。 我想起钩子双钩上诡异的蓝光,心中不禁一凛,暗道一声,好险! 音绝小筑真的很美,更何况还有美人、醇酒、琴音。 清风习习,窗外梅林的摇曳中,淡淡的梅香中夹着新开的雪花。 我坐在屋内,喝着逍遥林的醇酒,我知道那是十年窖藏的女儿红,是与我的烧刀子完全不同的感觉,入口很柔,就象女人的名字——阿柔。 或许烧刀子是属于塞外雪原浪子的酒,而我此时的心,却已非浪子的心。 阿柔在我的面前抚琴。 樱唇轻启,“浮云如梦,人世如幻,幽魂一缕随风散。情漠漠啊音茫茫,知音何处诉衷肠,啊……诉衷肠……” 一曲唱罢,余音袅袅。我听得痴了,也看得痴了。 垂绯绯桃落花,回眸脉脉碧云遮。 阿柔看到我的痴态,粉面低垂,双眸暗瞥,不胜娇羞。 我情难自控,走过去,用我宽大的身臂拥住了阿柔的娇躯。 清早的阳光很美,窗外有寂寂的雪。 我起身看打点行装,床上的阿柔娇媚如海棠,尚沉醉于昨夜的欢情。 我轻叹了一口气,步门而出,继续我的浪子江湖。 行云无所止,箫史在楼中…… 我本是浪子,所以我必须走。 我的心很凉,很哀伤,出的脚步也与心情同样沉重。地上的扬起的清雪扑打着我的裤角,高天的浮云也似在阻着我流浪的心。 我握紧腰间的流浪剑,重新抖擞浪迹江湖的那份豪情万丈,在风中大步疾行,一任身边的飞雪,卷起,落下。 阿柔的轻呼,让我的脚步驻停。 我回转,阿柔在梅花雪下凝眸。 我说我必须走,因为我是个浪子。 阿柔笑了,笑得很凄凉。她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留住你,我又怎么能留住一朵浮云。她轻拥着我,在我的面上印了一朵唇印,很凉。然后在我手里塞了一件东西,转身,如惊鸿般而回。 那是一封信笺,封面上有一行字:江湖风冷,望君珍重—— 阿柔的体温很暖。我轻叹了一口气,我想,或许当我疲倦的时候,我会回来。 浪子本是没有归宿的,我是个浪子,但我却从此有了归宿。 浪子本是没有牵挂的,我是个浪子,但我却从此有了牵挂。 或许我真的会回来,真的会。 我转身,面对我的江湖。 我仍流浪。 一个浪子,一把剑;一身风尘,一壶酒。 但却再没有以往出的感觉,我的江湖从此寂寞。 拥有的,失去的,失去的,回忆的,让我倍受心灵的煎熬。一个落魄的男人,一把流浪的剑,一身的沉重,一壶苦涩的酒。流浪的心已在落魄中荒芜,仅仅是梅花飘雪的一次偶然邂逅。忘情海,逍遥林,我逍遥过,但又何曾忘情? 我一直不敢拆开那封“江湖风冷,望君珍重”的信笺,阿柔的幽怨的琴声常在我心头萦绕,我害怕去面对阿柔那双幽幽的眼光,更不敢面对那段揪心的记忆。 我决定向西,到大漠、到楼兰。西出阳关无故人,我要找一个没有故人的地方继续我的流浪,这样或许我会忘掉我的往事、我的江湖。 我到大漠三年了,这里有远古长河的落日,一望无垠的黄沙,生命之舟在干涩争搏中行走。我流放的心越来越苦涩,一如戈壁中干枯的树。 三年了,拥有的,失去的,失去的,回忆的,在我的生命中纠葛。尽管,我仍年少,不过年少的心已沧桑。 大漠的夜风很大,无情地肆虐着本已明灭的篝火。风中已夹带着又一年近终的新雪。我颓然地坐于篝火傍,看着手中三年多从未打开的信笺。 江湖风冷,望君珍重—— 阿柔的幽幽的眼光,清绝的面靥在火光中摇曳。我微笑了,我终于撕开了腊封的信口,里面是一方素帕。 人生很多时真的很古怪,明明是须强大的心灵勇气的事,在经过千百次踌躇后,竟是变得很自然,仿佛风吹叶落,水流飘花。 素帕上有字:君今一别,妾当自绝—— 我大惊,铭心的阵痛、绝望、想哭。 泪水不自觉地潸潸而落,素帕上映出朵朵墨色的牡丹,同时腹中绞绞而痛,我续看到了我的泪血沾染的字: 素帕置毒,为妾情殇; 银河水阔,共君徜徉; 一怀琴曲,当为君觞。 我长叹,心中释然,痛并快乐着。 我知道我的生命即将淡出,这是我快乐的解脱。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流浪,所谓的江湖,不过是造物幻化的虚像。生何欢,死何惧,一点浩然气,千古快哉风! 我既死亡,又何必在乎情义! 我既有情,又何必在乎生命! 我终于明白了忘情海、逍遥林的含义。 心已逍遥,忘不忘情又何妨? “浮云如梦,人世如幻,幽魂一缕随风散。情漠漠啊音茫茫,知音何处诉衷肠,啊……诉衷肠……” 阿柔,我又能听你的琴,你的歌了,真好…… 忘情海,忘情依旧;逍遥林,逍遥依旧。 只不过逍遥林的主人业已成为近水楼台的老舟人。 以后取代他是何许人,再以后又是何许人,或许已不重要。 至于老舟人的那句“唯共此舟,与鱼,相忘于江湖”的话语,已被忘情海的情浪,淘尽了吧…… 第六卷 幻梦刀 如果说幻梦刀是一泓静止的生命,那么在鹤惊鸿手中,它则是呼吸的。刀意划出的孤线,无声,刀口吻处溅出的血花,却带笑。幻梦刀下幻化出的,已是鹤惊鸿生命的一部分。 人生如梦,梦亦如人生,幻梦刀到底带给了鹤惊鸿什么,是梦?还是醒后的又一场梦境?鹤惊鸿并不晓得,对他来说,或许这并不重要。所以鹤惊鸿常去的地方,是醉红楼,因为那里有酒,有很美又很听话的女人,还有,他最好的朋友。 鹤惊鸿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楚天云一起在醉红楼的日子,他们喝最烈的酒,玩最媚的女人,在近乎野兽的动作中纵情地在释放,然后踏着启明星的最后一丝微光,扶醉而归。 鹤惊鸿和楚天云在很小的时候就是朋友,那时他们不过是两个要饭的孩子,一起平分讨来的残羹冷饭,一起到农家偷鸡摸狗,一起在街上用他们的脏手抓拧单身女子的酥胸,一起躺在露出半边天的破庙吹牛臆想,然后在暗夜的冷风中瑟瑟而眠,熟睡的梦里呵,是醉红楼中最红的女子羔羊般的身体。 并非所有的少年,所有的往事,都是如歌的岁月。 饥寒交迫的日子,他们就住在这个城镇,但那却并不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要饭的人很多,而只有两个人的要饭群体却太小,小得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群体。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要饭也是一样。矛盾的起点,可能只是半块馊馍,对一个乞儿来说,还有什么比半块馊馍更重要呢?鹤惊鸿就曾为了半块馊馍而与人生矛盾。 那一个比他更大一些的乞儿,不仅抢走了鹤惊鸿刚刚讨到的半块馊馍,还将他踢倒在地,唾了一口在他的身上。鹤惊鸿回头,看见自己的馍正在别人嘴中嚼,他立即起身,一头将那乞儿撞倒在地,扑上去,一手抢那块本属于他的馊馍,一手如冰雹般砸出。很快街头巷尾就有几十名乞儿冲出,冲向鹤惊鸿。那乞儿本就是一支乞儿群体的头领。 鹤惊鸿被掀翻在地,无数的拳脚相加在他的头脸、肋下、背臀,他大叫着、泪水在他的脸上溢出。突然,他在交织的腿逢中看到了楚天云,楚天云正操着一把切瓜刀,大喊着狂冲过来。 刀劈!刀劈!刀劈! 当鹤惊鸿被扶起时,他看到了浑身浴血的楚天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拿出手中仅剩一屑残渣的馊馍,笑着说“我们分!”楚天云也笑了,然后就掰开了那屑碎馍。 那一刻,楚天云的刀上沾满了鲜血! 那一刻,他们分食了一屑很小的馍! 鹤惊鸿和楚天云都是迎风别邺领惊岳大将军帐下最得力的干将,他们在组织中的地位绝对够高。不过对他们来说,高与不高已不再重要,迎风别邺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叛离组织,无论此人在组织中的地位有多高。 鹤惊鸿和楚天云遵循组织的原则,也遵循自己的道德,所以他们所有的欢乐只能是醉红楼,那童年时只能在梦中拥有香艳的醉红楼。 一个人的心会变,鹤惊鸿也不例外,至少从他见到芍红药时,他的心已开始在变化。可惜楚天云看得到他脸上的变化,却看不到他心内的变化。 芍红药是醉红楼新来的歌妓,象以往一样,所有新来的女人,鹤惊鸿和楚天云都会试试。芍红药绝对是个天生的尤物,一袭雪白的罗纱仿似一身璀璨的明霞,凸凹的**在霞光内若隐若现,映出诱人的色彩,呼之欲出的双峰,刀削般纤巧娇柔的香肩,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处处是绰约动人的魔力。 鹤惊鸿象是一个从未见过女子的处男,痴得呆了! 楚天云却笑了,说今次我先走,然后微笑着长身而去。 第一次,楚天云在未醉时一个人走。可鹤惊鸿呢?明朝是不是也要一个人归去? 那夜很美,很柔。 芍红药蜷缩在鹤惊鸿宽犷硬朗的怀中,在他男性气息的包围中,睡得很甜。而鹤惊鸿却一夜未睡,他的心灵正在芍红药的热情下悄悄溶化,他轻叹了一声。 叹息声很轻,却惊醒了芍红药。她仰面对着鹤惊鸿,吁气如兰似麝,她说自己真幸福。鹤惊鸿长叹了一声,长身而起,很缓慢地穿衣。 鹤惊鸿跨好幻梦刀,回望着仍海棠般蜷着的芍红药。芍红药面似梨花带雨,却笑着说,谢公子予妾的幸福,这方落红的素帕,妾当永远珍藏。 鹤惊鸿再不能自己,一把将芍红药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下去,芍红药亦热烈回应。 待到吻得嘴也累了时,鹤惊鸿心中的变化终于幻化成决定。 他柔柔道,以后,我夜夜都让你做一个幸福的女人。 鹤惊鸿离开醉红楼,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 鹤惊鸿心中很清楚,这不是归去,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秋分时的枫谷很美,谷内的枫叶一片艳红,一道山泉由谷的一端破岩而出,在谷中央形成一泓瀑潭溪涧,又从谷的另一端穿出。近岸的溪边,几朵红莲绽得正艳。水边一方青草地上,一座茅草屋亭亭玉立。 这一处桃源,就是鹤惊鸿携美隐居的所在。 半年的时光,并不很短,但鹤惊鸿却恍如一梦,只是不知梦醒时,会是如何时分。望着轻抚着微隆小腹的芍红药,鹤惊鸿只愿这梦总远不会醒。 惊岳大将军是鹤惊鸿心中永远的梦魇,他知道这梦魇迟早会来。当他看到楚天云时,他就知道这梦魇终于来了。 楚天云正微笑着望着他,清水潭里映着他阳光般的倒影。鹤惊鸿也笑了,然后他走过去,四只手握在了一起,两双眼热烈地对望,然后他们,大笑,拥抱,壮怀激烈。 当夜,他们在茅草屋中喝着酒,说着他们已说了不知说过多少遍的旧事,说着一起乞讨,说着鹤惊鸿的那一屑馍,说着楚天云那一把沾满血的刀,也说着醉红楼的一夜一夜。芍红药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一双手在微隆的小腹上轻抚着。 这夜,鹤惊鸿和楚天云都醉了,醉得很深,睡得也很深。 清早的阳光很明媚,芍红药在内间睡得很熟,阳光映着她幸福的脸。窗外,楚天云远远在站在谷口,怀抱着他的古阙剑。鹤惊鸿望了一眼熟睡中的芍红药,取出尘封了半年的幻梦刀,绝然而出。 看着缓缓坚绝而来的鹤惊鸿,楚天云道,我们很久没有象昨夜那样醉过了。 鹤惊鸿叹道,醉得再深,也终是要醒。 楚天云笑道,或许你的幻梦刀能帮你再入梦境。 鹤惊鸿叹道,梦使我疲倦,我现在只想拥有一份真实,即便寻常。 楚天云又道,只道寻常,说得好! 古阙剑划出的一道直线,古朴,亦平淡。 鹤惊鸿却很清楚这道剑意是楚天云剑法中最强的杀招,想起熟睡中的芍红药,鹤惊鸿咬了咬牙,幻梦刀出鞘。 刀意无声地划出一道弧线,如梦,亦如幻! 平静的潭水在刀剑的交吟中荡起圈圈涟漪。 没有人知道梦幻的结果是平淡,还是平淡后仍是梦幻。但鹤惊鸿很清楚,刀剑交鸣后的静止,必是他和楚天云中至少有一人倒下! 在楚天云的古阙剑刺入鹤惊鸿身体前的一瞬,他的幻梦刀亦将斫入楚天云的身体。当幻梦刀斫入楚天云身体时,刀口溅出的血花,是否,仍会笑? 鹤惊鸿已别无选择!这本就没有答案! 鹤惊鸿的刀终于斫入,在楚天云的身体中入得很深,血花激溅,淋漓,畅快! 他看到了楚天云一张无悔的脸,一双执着的眼,耳边传来古阙剑清脆的落地声。鹤惊鸿明白,古阙剑在刺入他身体的一瞬,剑意被楚天云收回,内力反撞,血花从幻梦刀的刀口笑得灿烂。 他们的眼光在微笑中对望,鹤惊鸿看到了一种很平淡的寻常。生死情义在寻常中幻化、交融。 楚天云笑道,若换了你是我,也会这么做。 鹤惊鸿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你和我到底谁大些? 楚天云笑道,只要我们是兄弟、是朋友,谁大谁小,又有什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