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梅的三十岁》 马丽梅的三十岁 第 1 部分阅读 《马丽梅的三十岁》 第一章 今天是马丽梅在世界上存在的整整第三十个年头。 三十年前的今天,1979年的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邓小平当选年度风云人物登上美国时代杂志封面,微软总部迁往西雅图,香港明星林子祥推出个人专辑《抉择》,农历十二月初三,星期一。 这一天,马丽梅诞生在市妇幼医院,毛稀疏,哭声震天,重六斤七两。 马丽梅的爸爸马长海把一个纸包搁在产妇面前的小柜上,热腾腾的羊肉馅包子把报纸撑开来。 马丽梅的妈妈赵亚茹瞥了一眼,黑色的“告台湾同胞书”以及大红色的“人民日报”字样都浸泡在一汪油里,“人”字反印在雪白的包子皮上,像被谁的红嘴唇亲了一口似的。 一转眼,这个小人儿居然三十了。 十岁的时候,马丽梅觉得三十岁很遥远。 二十岁的时候,马丽梅觉得三十岁很可怕。 今天就是三十岁生日,也没什么可怕嘛,马丽梅清早起来特意在镜子里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眼角和额头看,没什么皱纹,大概没人看出自己已经而立之年了吧。 今天是公众假期,她准备去购物,然后再去做做头。 马丽梅到了“先天下”商场,直奔一层天美意专卖店,脸不红心不跳,见惯了大场面似的用手点指着那双一千六百多块的新款长靴,微笑着让售货员开票。 导购小姐狐疑着问:“您不试试吗?” 马丽梅含笑轻轻摇头,不必试了,这双靴子她看过不下三十次,忍着专卖店小姐的白眼试穿过不下十次,37码,分毫不差,像是专门为她量脚定做的。 马丽梅心想这回我终于也买了一次不打折的东西。 二楼以上各个商家都在迎佳节做促销,马丽梅趁机淘了不少自以为物美价廉的却未必用得上的物品,又是算折扣又是返券,忙出一头汗,不比上班省心。 钱包越来越瘪,心里却越来越充实。今天的马丽梅像个购物狂。 临近中午,提着大包小包路过一家情趣内衣店的时候,马丽梅不禁被橱窗里花花绿绿的陈列品吸引住了,导购小姐热情地唤她,她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大姐,进来看看嘛!” 很黏腻的声音,感觉像在公交车上一**坐上被嚼过的口香糖似的,马丽梅忍不住皱眉,但忍不住转身,仰脸走近店里去,佯装漫不经心地浏览着。 目光所及,一派春光无限:西式的娇媚短睡裙高高开着叉,中式的肚兜珠光潋滟,俏皮的兔女郎毛绒三点式,狂野的束带紧身衣,黑色蕾丝的长筒吊袜,透明开档连身网袜……还有各色制服――端庄女教师,娇俏小护士,野性女警察,诱惑空姐,情窦初开中学生…… 马丽梅的指尖触到那柔软光滑的衣料时,好像真的触摸到《诗经》里讲的美人柔荑一般,禁不住心荡神移。 这些情趣内衣把人意淫的力量无限地延伸了。 导购小姐偷偷打量眼前这位女客人,她不年轻,也不时髦,米色羊绒大衣是反季打折时淘出来的旧货,勉强算是名牌,脖子上搭着的围巾一看就是路边摊货色,脚上的鞋子绝不过二百块,连腕上的手包也是高仿的山寨货。 她的头该做做了,干枯的尾没有了卷曲。她没有去美容店的习惯,平时也是随意擦抹着护肤品,因此虽然肤色白,但并不细腻莹润。 看她神色强作镇定,耳际脖颈处微微泛红,肯定是初次来光顾这种时尚小店,她的眼睛甚至都不敢和自己对视。 想到这里,导购小姐洋洋得意地暗笑。 突然,马丽梅指着一套深紫色透明的蕾丝边低胸前开襟侧开叉睡衣,朗声道:“把这个给我包起来。” 花了4oo多块,一个月的菜钱,马丽梅没眨眼,一辈子才过一个三十岁,豁出去了。 接下来,马丽梅去了市里最昂贵的一家美店,叫常青树。里面的小弟唇红齿白穿着整齐型新潮。给马丽梅洗头的小伙子边揉搓着她的头,边在耳边柔声细语,还不时帮她按摩头皮揉肩捶背。 酸酸的,甜甜的,比初恋的感觉还美。马丽梅缓缓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服务。 一觉醒来,马丽梅的头也做好了,修整了造型,新上了颜色,水银灯下,衬托得她的脸色无比娇嫩。 花了4个半小时,还有65o块。 荷包里空空如也,马丽梅怀着破落户和败家子的心情往家里奔。 在她过去的三十年里,从没有这么大手笔地为自己花过钱。 赵亚茹精于算计,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马长海就更别提了,把每一分钱栓在肋条上,拽下一枚铜子儿都带着血丝,牵得心尖儿疼。要是法律不管,这俩口子肯定愿意死后一刀刀拉着自己的肉卖给别人,还谢绝亲戚熟人光顾,因为他们可能会赊账。 如此悭钱,怨谁呢?谁叫马丽梅生在物质匮乏的时代,谁叫马丽梅生下来就是个糟蹋钱的机器。 打从出生的那一刻算起,马丽梅就比一般的孩子费钱,因为赵亚茹不下奶。 据说水库里的野鲫鱼没少吃,通心草炖猪蹄也用上了,就是不下奶,于是马丽梅只能喝奶粉和麦|乳精,她小嘴一吧嗒,马长海就挠头。 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五,哪够这个小祖宗这么吃啊?这生的不是孩子,是饕餮! 马丽梅会吃饭了,也会生病了。据说奶粉养大的孩子免疫力都差,都是易感冒体质,你那儿打个喷嚏,她今晚就得肺炎住院,一住半个月,马长海半夜里醒来都有一种把马丽梅的小被儿裹起来扔到窗户外边的冲动。 马丽梅上学了,三天两头闯祸,今天?了教室里的玻璃,明天打破男同学的头,运动会上莫名其妙摔倒在泥坑里断了胳膊,石膏打得跟木乃伊似的。 上了中学,马丽梅到了青春期,又爱臭美又贪吃,隔三差五还要学雷锋捐款献爱心。她是学校广播台总编,还是学生会主席,人脉很旺,每天有一堆男男女女跟在**后面献殷勤捧臭脚,在他们家吃饭写作业挨马丽梅的教训,打都打不散。 有这么个能折腾的闺女,马长海和刘亚茹彻底断了存钱奔小康的念头,别人家都换了18寸彩色电视机,他们家还搂着14寸黑白较劲呢。 1998年的夏天,马丽梅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马长海和赵亚茹却先后下岗了。夫妻二人再就业开了个小报亭,总算能把小老百姓的白菜豆腐日子过将下去了。 当马丽梅从妈妈手里接过那沓子浸透了汗和油腻的学费时,她终于知道了钱对于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大学四年她生活俭朴,行事低调,不谈恋爱,不出门旅游,业余时间做家教做报社校对,乐呵呵地给自己攒学费,但从没有动过申请贫困生补助的念头。 马丽梅大学毕业后在市里的一所普通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到今年整整7个年头了,每月心安理得地拿着2千块的工资。 大学毕业一年后,马丽梅结了婚,嫁了个和自己一样普通的男人,最大的梦想是攒钱给爸爸妈妈买个养老的房子。 然而,在她三十岁生日这天,她为自己奢侈了一把。 第二章 马丽梅回到家里,找了块白毛巾把头松松地包起来,刚做的,被油烟熏坏了,得多心疼?她扎上围裙,开始为自己的生日晚宴忙碌。 厨房是女人一生的舞台。 一大早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各色菜蔬鱼肉,被细细洗净切开,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红红绿绿,喜庆新鲜。 菜谱,马丽梅老早就盘算好了。一个黑椒牛柳,这是丈夫喜欢的口味。再来一个红焖羊肉,这是马丽梅跟一个河南人学会的菜式;算是冬天应季的菜色;还有砂锅豆腐,清淡鲜嫩,暖胃生津,再配上两碟小凉菜――樱桃萝卜和蒜蓉木耳,既营养又够丰盛。 马丽梅在家庭饮食上绝不吝啬,因为吃药比吃菜更贵。 马丽梅的丈夫卢少川是个小公务员,清水衙门,饿不死也撑不着,仗着笔杆子硬实,在领导面前算是个红人。 他们俩是大学同班同学。卢少川是班里团支部书记,马丽梅是宣传委员。 大学毕业前夕,卢少川找到马丽梅,向她表达了希望和她处朋友的意思。 马丽梅打量了一番卢少川,觉得他个子不矮人品不坏长得不丑废话不多,文质彬彬戴个眼镜,看上去很含蓄,于是就同意了。 俩人处了一年朋友以后,双方家长都觉得他们该结婚了,于是马丽梅就在元旦那天和卢少川办了典礼。 1月1日,不仅是马丽梅的生日,还是他俩的结婚纪念日,理所当然是这个小家庭里最重要的日子。 这个纪念日,已经成功举办了五届。今年是马丽梅和卢少川结婚的第六个年头,据说叫做铁婚年,象征着夫妇关系坚不可摧。铁婚,这叫法听着多硬实,只要不遇上王水,一百年不变。 每年的今天,卢少川都会买个蛋糕,虽然尺寸不大,但花色一定是用了心的。此外还会买花或者小礼物,而马丽梅总是做一桌子好菜,跟卢少川喝上两杯,有时是白酒,有时是红酒。而后,借着酒兴,缠绵悱恻颠倒鸳鸯…… 想到这里,马丽梅的脸微微有些红,顺手撩了撩额前的卷,又拨了一下锅里的菜。 油汪汪的羊肉,??地出欢快的响声,腾腾的热气弥漫开来,掺杂着大料茴香黄酒的香味。 卢少川比平时晚回来半小时,一**坐在沙里,坐得很深,好像有点疲惫。 马丽梅看到卢少川两手空空。 “很累?”马丽梅像往常一样问道,尽管心里有些不悦。 卢少川没说话,闭着眼睛缓缓点头,又扯出一张纸巾,摘下眼镜胡乱擦拭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先吃饭吧。” 马丽梅把菜端到餐桌上,解开身上的围裙,忽然想到偶像剧里浪漫的晚餐都要点蜡烛穿晚礼服的。那种黑色的长裙,深深的v领和修身的剪裁会勾勒出女性身体的完美曲线,侧面还开着很高的叉,修长的大腿像大个儿的白萝卜在昏暗的烛光里若隐若现,将女人的妖娆本色挥到极致,挑逗着男人的理智底线。 马丽梅的身材依然曼妙,她觉得自己穿上那种衣服也会很美丽,要是再化点淡妆…… 卢少川依然没有话,一味低着头往嘴里送饭,马丽梅源源不断地把菜夹到丈夫碗里,马丽梅觉得他连吃到嘴里的是什么菜都没注意。 卢少川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以前在某些特殊的日子里,在兴致所至的时刻,也偶尔会说几句叫人脸红心跳暖洋洋的话,这正是马丽梅今晚格外期待的。 马丽梅想问问卢少川有什么心事,但她不愿意在自己三十岁生日这天破坏气氛,佯装不知道吧,于是默默地吃饭,收拾完碗筷,也坐在沙上,盯着电视机呆。 卢少川心情烦躁,举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索性提前去洗澡。 马丽梅取出丈夫的睡衣,追到卫生间,看见卢少川正在脱衣服,大半个身体已经裸露出来。 三十一岁的卢少川皮肤白皙,肌肉紧绷,他弓着背脱掉内裤,结实的臀部和大腿线条毕现,微微有点小肚子,但丝毫不影响成熟的魅力。 六年来,在马丽梅的精心照顾下,他由一根弱不禁风的豆芽菜变成现在结实孔武的身架,马丽梅对自己的杰作颇为得意。 马丽梅歪着头笑着说:“要我帮你搓背吗?” 卢少川面无表情,“不用了,你去看电视吧。” 卫生间的门关上后,马丽梅在门口驻足良久,听着里面的沙沙的流水声,像是春蚕颇有韵律地啃噬着桑叶。 卢少川再出来时脸有点红,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心里顿时像一股温泉熨帖过一样。这是他的习惯,妻子每次都记得。 他看了看妻子的背影,她正往卫生间走去。她的头好像新烫了,虽然有些突兀,但颜色还是很不错。 女人就是爱?饬,卢少川这么想着,呷了一口茶,温热正好,但有些苦,不由得摇头,迅即拉过茶几下面的《原谅我红尘颠倒》随便翻阅起来。 眼前忽然一团漆黑,卢少川惊愕地抬头,电视机还开着,两个表情激动唾沫星子乱飞的男女操着港台腔犹在吹嘘推销某种保健品。 客厅的灯被关上了。 卢少川正要起身去查看,马丽梅步履翩翩地走过来,紧挨着他的身体坐下。 借着电视机的光亮,卢少川注意到妻子身上的吊带睡衣竟是无比性感,透明的短裙裹不住浑身春色,酥胸半露,锁骨玲珑,深紫色越衬托得她肌肤雪白丰腴,像被包在玫瑰里的露珠。 马丽梅好像从未如此美丽过,好像从未如此大胆过,卢少川心里一动。 马丽梅的小手轻轻地旋转着丈夫胸前的纽扣,一颗颗地拨开,灵活俏皮地,把小手钻进他的胸前,同时身体也旖旎着缠绕在卢少川身上。 卢少川刚伸出手臂揽住妻子的腰,马丽梅就把身子紧紧贴过去,怕冷似的往他的怀里钻,平时很会说话的小嘴此时只剩下呼吸,丝丝缕缕的热气喷在卢少川的耳边,把他的热勾引出来。 卢少川腰里用劲,一把抱起马丽梅,径直走到卧室去。 马丽梅的身上散着奇异的香味,这味道令他着迷,好像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与他**。卢少川不知道这是妻子专门从网上订购的**香水。 他利索地甩掉睡衣,望着身下媚眼如丝的马丽梅,一时竟**澎湃不能自已,彷佛新婚之夜一般狂喜焦灼。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探寻着,所到之处无不新奇。 马丽梅觉得自己身子化为一池春水,丝丝涟漪荡漾开来,头目森森,醉眼朦胧,心底的热层层地升腾起来。她的四肢爬山虎一样缠绕着丈夫,缚住他的身体,与他紧紧地绞合在一起,互相不能呼吸。 马丽梅觉得耳朵一热,卢少川的嘴唇含住了她的耳垂,轻轻地拉扯撕咬,缓缓地吞进吐出,舌尖旋转摩挲,顺着脖颈肩窝一路向下,难耐的**令每根汗毛末端都放肆…… 马丽梅咬碎银牙,终于不可遏制地出呻吟。 “老婆……你今晚不一样……” 马丽梅听不清丈夫梦呓似的言辞,她的热情全部喷,她焦灼地导引,应和,急不可待,焦灼万分。 她的手摸到丈夫的下身,没有想象中的崛起,马丽梅的心忽地一沉。 马丽梅徐徐起身,将丈夫推倒在床上,她讨好似的用舌尖去吻丈夫的身体,一寸寸地碾过去,蔓延过肚脐时,丈夫的身体出微微的痉挛,仿佛遭到电击一般。 马丽梅的脸骤然烧着了一把火,她正欲抬起脸庞躲闪,却被卢少川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头顶,他把她的头往下面推。 马丽梅忽然想到毛片里面的金碧眼女郎,她们高高撅起浑圆的臀部,在强壮的男人胯间**地动作着…… 眼一闭,马丽梅也开始模仿。卢少川的喉咙里堵着一口浓痰似的闷声闷起地响,他手臂上的血管贲张,但下身依然平静如水。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马丽梅觉得有一世纪那么久,终于被卢少川推开。 卢少川颓然跨坐在床头,默默点着一支烟,无声地吞吐着,背影一团漆黑,纹丝不动,像黑色剪影。 “你到底怎么了?” 马丽梅倒在枕间,幽幽地问,眼角瞬间滚出热泪,正一滴滴地把枕巾打湿。 “我阳痿了。” 卢少川胸中一声叹息,声音平静,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马丽梅嚎啕大哭。 第三章 马丽梅的人生从丈夫阳痿的那晚彻底改变了。 昨天晚上是三十年来她感觉最绝望最悲愤的一夜,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躺在黑暗里,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像一对搁浅在沙滩求死的抹香鲸。 多日来她满怀期望,要以酣畅淋漓的快感给三十岁的身体一个深刻的记忆,因而给平凡的夫妻生活赋予了宗教仪式一般的意义,期望太高,失望才深。 她流着眼泪,想着身体所受的委屈,想着在这个城市黑夜里有多少夫妻情侣正在**缠绵,正在灵与肉的搏斗中快感如潮。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覆盖了身体的原始**,她开始渴求丈夫的精神关怀,哪怕说上一句抱歉的话,哪怕一次毫无**意味的抚摸。 可是卢少川直挺挺地躺着,对她的辗转幽泣充耳不闻。 “我不能承受……” 马丽梅反复对自己说,但第二天早晨还是照常起床去上班,只是比平时晚很多。 她骑着自行车飞驰在城市的大街,熟悉的建筑物凝结着冬天的薄雾和稀疏的霜气,看上去更加老旧,像一帧帧老电影胶片从风中闪过,马丽梅心不在焉地在其中穿梭,老电影彷佛活了。 她骑得很快,一家连锁药店的落地玻璃窗上贴着大大的广告,“万艾可”三字映入眼帘,她不由得停下来,看着那字呆。 马丽梅听说过“万艾可”,原名“伟哥”,神奇的蓝色小药片。可卢少川只有三十一岁,用得着这玩意儿吗? 马丽梅自嘲地笑了,看看手表,指针到了八点,现在坐火箭也迟到了,索性慢点骑。 “伟哥”还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马丽梅迟到了,恰恰被副校长周雅兰撞见,下午的全体教职人员例会上她被点名批评。 这是她工作七年来第一次迟到,她觉得很委屈。 她坐在办公桌前依旧呆,卫飒摇她的肩头,“马姐!想什么哪?” 她莞尔一笑,伸出双手搓搓脸蛋,答非所问,“今天可够冷的。” 卫飒把嘴凑到她耳朵边悄悄说:“马姐,你别搭理周雅兰,变态的……她男人养了小情人,她憋疯了气坏了,拿我们撒火,哼,这老娘们!” “啊?我不能承受……” 马丽梅习惯性地使用口头禅。 卫飒边说边挤眉弄眼,白眼珠飞来飞去,做出鄙夷不屑的模样。 马丽梅诧异地瞪大眼睛,周雅兰可是学校第一女强人,锦心绣口铁手腕,既是特级教师,又是行政副校长,年年荣膺市里的先进工作者,她男人吃了豹子胆不成? 原来女人失去男人的温存能变得如此不堪,马丽梅忍不住联想到自己和卢少川。 卢少川的人生也从阳痿的那晚彻底改变了。 马丽梅像往常那样上班去了。其实她走的时候,卢少川早就醒了,可是他把眼睛闭得很紧。 门刚关上,卢少川就翻身起来,习惯性地摸到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香烟开始燃烧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才开始像一部机器那样开始转动,昨天生的一切才又重新浮上心头。 昨天是元旦,卢少川在单位加班写材料。吃午饭的时候,听到一个噩耗――他所在的部门领导要撤换了。 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惊愕,平静地答复道自己并不知情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传闲话的人顿时没了方寸,讪讪离去。 无风不起浪,机关里很多谣言大部分都能一语成谶,或早或晚。 卢少川的眉头不由得蹙紧了。 他扒拉了几口饭,一颗砂子崩了牙,“咯噔”一声,在心底的回声震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卢少川自打大学毕业后进这个机关,就跟着处长傅淮南,他的一手好字一笔好文章深得赏识,又能陪着傅淮南下盘围棋钓个鱼伍的,他深沉内敛沉默寡言的性格也让领导觉得很踏实。因此他们的关系自然比一般的上司下属亲近些,老处长甚至还多次暗示要提拔他。 卢少川是外省人,本地人脉几乎为零,他的社会关系除了单位同事领导外加为数不多的大学同学,此外就是马丽梅娘家人。傅淮南对他的偏爱让他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人生变成了笔直的线段,他只要熬到一定的年数,也能轻轻松松地混个处长干干,然后再等着退休养老,弄孙怡情。 现在半路杀出个陈妖精,卢少川感觉自己的人生路标陡然在十字路口旋转不已,指向不明,前途未卜,风雨莫测,吉凶难料。 他非常希望有人给他指点迷津,告诉他个准确答案,可是谁是救世主?傅淮南?他比老狐狸还精明三分,断然不会轻易吐口。 怀着一腔郁闷,卢少川步行回家,不知不觉就走了一个多小时,进家门时天黑得锅底一般。 猛地想起今天是妻子马丽梅的三十岁生日,还是他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两天前订的蛋糕居然忘了取。 他看了一眼手机,几个未接来电,有老婆的同事的,还有一个是蛋糕店提醒他去取蛋糕的短信。 鲜花和礼物都没买,卢少川忽然觉得身为丈夫的失职,他很怕妻子作,但马丽梅心情似乎很好,一边做菜还一边哼着歌。 卢少川想到昨晚床上的败绩,眉头皱得更深。在昨晚之前,他们夫妻两个一直是琴瑟和弦,从来没有遇到过触礁事件。 马丽梅昨晚在哭泣中沉沉睡着,卢少川却持续失眠到凌晨,他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很受伤害,他也需要安慰。 今天没有晨勃,他低头瞅瞅那团软头趴脑半死不活一副不争气无赖相的玩意儿,对自己的身体很失望,但转念又觉得比起巨大的精神危机,那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个压力重重的社会,把多少伟丈夫变作蜡枪头,而他只不过是短暂性的。 他抽完三支烟,才懒洋洋地起来洗漱穿衣,拎起皮包去上班。 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出氛围不对,单位里的熟人们对他没有了往日的热络,大家仿佛躲瘟疫似的纷纷从他身边闪开,连复印室的打字员王淙淙也不再嗲声嗲气“卢哥长卢哥短”地叫个不停,抱着一沓文件的她与卢少川撞个正着,立即折回去,留下一个冷若冰霜的背影。 卢少川明白,这就是谣言的力量。 大概人们觉得傅淮南滚蛋以后,他这个大红人也要失宠了。 卢少川在心里把这些势利小人们挨个骂了一次王八蛋,顺便问候了一下他们各自的祖宗,心里的恨恨不平之气才略略平息。 傅淮南今天没来上班,本来他该打电话去问候一下,可是犹豫很久,终究没有拿起电话。 吃午饭时,他周围的桌子变成了真空。角落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旁若无人地咀嚼着饭菜,没有比平时多吃一口,也没有比平时少吃一口。 谁能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男人,好像除了他,人人都知道了他老婆的奸情,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 一整天心事不宁,要下班了,他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小卢,你下班以后来“天水雅聚”茶馆红袖轩。 傅淮南来的。 卢少川心里怦怦直跳,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很想马上打电话去问个究竟,但他了解傅淮南的性格――最讨厌下属擅作主张,于是老老实实准时来到会面地点。 包房内却空无一人。 两盏茶碗大敞着盖子,泡的是顶级的碧螺春,条索纤细,嫩绿隐翠,伸手去碰触时,茶盏已然没有了热气。 卢少川赶忙叫来服务员,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孩告诉他,房间里的客人半小时前结账走了,并没交代什么话。 卢少川浑身一震,恍然大悟,“人走茶凉”! 他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里,浑然不觉窗外的天渐渐黑透。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饮尽,苦涩,冰冷。 第四章 卢少川今晚回家迟了两个小时。 马丽梅在沙上款款而坐,等着兴师问罪。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让卢少川更堵得慌。 每当他在外面有应酬,回到家里必定先得聆听马丽梅的谆谆教诲,她每次都用各种问句拉开思想交流序幕:如果卢少川11点钟回来,就使用上述疑问句;12点钟回来,就变成反问句――“难道你不知道现在几点了?”;1点钟回来,是双重否定句――“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这些句式马丽梅用得得心应手,卢少川背得滚瓜烂熟,为了避免妻子的聒噪,他经常装醉。 马丽梅在沙上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眼珠跟着卢少川的身影转来转去,“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卢少川有气无力地说:“有什么可谈的?我很饿,能不能先吃饭?” 马丽梅不为所动,“我也饿着呢,饿着肚子时大脑比较清醒。” 卢少川心里暗道:“一派胡言,血液都流到胃里面去了,清醒个脑袋!” 尽管心里不情不愿,但不能作色,女人要的就是个态度,你态度不好,她肯定给你上纲上线。 他很合作地坐在沙一角,耷拉着脑袋,等待马丽梅问。 马丽梅叹口气,眼睛从丈夫身上移开,这姿势颇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昨晚是我生日,也是咱们结婚纪念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居然忘了,你是怎么想的?” 语气淡定,恰恰说明她心里怨念丛生,卢少川很了解妻子。 卢少川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尽量压抑自己的不满,“没怎么想,昨天是我不好,忘了就是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马丽梅拍案而起,声调不由得升高,“你说得轻巧!我一辈子只有一个三十岁,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过了?!我花了那么多心思……” 马丽梅想到自己咬着牙狠着心做的新型买的新睡衣,与其是为了犒劳自己,毋宁说是为了博取丈夫的欢心,她想着,心里酸,喉头堵,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卢少川突然抬头,眼神炯炯,“去年我也过了三十岁生日,也是轻描淡写地过了,有什么不妥?干嘛这么重视形式主义的东西?” 马丽梅做恍然大悟状,“噢,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昨晚你那样对我了……原来你是怨我去年没给你好好过生日,一直记恨到现在,是吗?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窄,这么说,昨晚在床上你也是故意的?!” 卢少川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马丽梅说不出话来。床上的那点儿事儿能故意吗?但凡有辄,他也不想阳痿啊。女人想要无理取闹的时候根本没有逻辑性,穿凿附会,胡搅蛮缠,黑白颠倒,是非不分,那脑子一半水一半面,一晃就是糨糊,就是你跟她说航空母舰,她也能联想到自己的委屈,真真叫人生不如死。 去年卢少川过生日那天,恰好马丽梅的高中班主任六十大寿,全班同学趁机搞了个聚会,深夜马丽梅兴尽而归,把丈夫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凌晨感到口渴,起来喝水,猛地现日历上圈着的大红圈,马丽梅才顿觉忽略了卢少川,硬是把熟睡的丈夫从床上拉起来,逼着他吃完自己煮的方便面,里头还卧了3鸡蛋。 虽然自己疏忽了,可也及时补救了,但卢少川你是怎么做的呢?没买礼物和蛋糕鲜花也就算了,你倒是在床上补偿一下啊,偏偏又给我一个难堪,分明在跟我作对!分明是嫌弃我了,分明是忘恩负义,分明是有了别的想法…… 这话在她心里盘旋良久,羞于启齿,但很快就夯实了,卢少川就是这么想的,马丽梅越想越生气,自己把自己气个半死,她涕泪四下,哭得五官挪位。 卢少川特别怕马丽梅哭,你不劝她,她能哭到奄奄一息全身脱水,这娘们的脾气啊死犟死犟的,拿着对自己的狠,来逼着卢少川就范屈服。 但卢少川这次没有屈服,他漠视着马丽梅的举动,踱步到阳台上,一根根地抽烟,抽得也狠,腰背都使劲弓着。 马丽梅哭了半小时,看卢少川没有动静,心里一凉,好像唱戏的角没有捧场的围观,那哭声顿时无趣起来,渐渐微弱下去,终于连眼泪都没有了。 卢少川衣服也不脱,躺在床上,一言不。 马丽梅坐在地上。 良久,她疯似的跑去扯住卢少川的胳膊,使劲拍打他的身体,“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卢少川胳膊一使劲,把马丽梅掼倒在床上,磕到了额头。 马丽梅“哇”地一声哭出来,拔腿就往外跑,卢少川追上去拽住妻子的胳膊,甩开,又抱住她的腰,挣扎…… 卢少川索性用背抵住门,冷冷地说:“你要想离家出走,除非我死了。” 马丽梅一边飙泪,一边用模糊的双眼搜寻,忽然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横在自己左手腕上,“你敢拦着我,立刻死给你看!” 卢少川脸色灰白,浑身颤抖,一拳砸在墙上,默默地闪开去路。 马丽梅顺手拉过羽绒大衣披上,里面是睡衣,义无反顾地沿着楼梯走下去。 初始不觉得冷,来到小区院子里时,冬天的风带着哨音呼啸而来,像一只只冰凉的手钻到她的衣裤里去,她裹紧了大衣,小腿和脚丫子还露在外面,马丽梅只好蹲下来。 她围着自己家所在的那栋楼转了好几圈,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自家的窗户,灯依然亮着,但是看不到卢少川的身影。 开始飘雪花了,马丽梅觉得越来越冷,腿脚已经冻僵了,她在心里气卢少川不来找她,不来哄她,想要再倔强一下,把自己冻得更久些,但终究熬不住,慢慢上楼去。 在自己家门口又等了十五分钟,觉得自己很没脸,丈夫还没给台阶下,她就跑了回来,才要敲门,现门并没有锁上。 马丽梅进门后直奔厨房,掂起酒瓶猛灌了几大口,呛得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卢少川还躺在床上,听见妻子咳嗽,才出来看。 马丽梅看出卢少川心软,哭道:“你怎么这么狠心呢,外面下雪了,你真要冻死我啊!” 卢少川不说话,帮马丽梅脱去外套,抱着她回到卧室,塞进暖和轻柔的被窝里去,在里面帮妻子把睡衣脱掉,随即光身子贴过来,把马丽梅的手啊脚啊统统搂在怀里,胸膛贴着胸膛,脸蛋挨着脸蛋,抱着一个婴儿那样。 马丽梅一下子觉得很幸福,刹那间身体的**升腾而起,但她不敢动,怕幸福感稍纵即逝。 眼泪又悄悄滚出来,马丽梅舒坦地睡着了。 卢少川依然失眠。 第五章 马丽梅下班以后回了趟娘家,顺便在那里吃午饭。 马长海看着报亭,赵亚茹回家做饭,然后再给马长海带饭,夫妻俩一贯是这样分工的。 午饭很简单,稀粥馒头,还有几样家常小菜。 马丽梅感到很饿,大口咬着馒头,狼吞虎咽,不一会就吃饱了。 她掏出纸巾擦嘴,现赵亚茹咀嚼的动作很慢,还把半个馒头泡在热粥里,轻轻地咬一口,闭着嘴巴缓慢地动作。 赵亚茹是个爽利人,无论干什么活都是风卷残云,今天却一反常态,好像跟饭菜有仇似的,马丽梅纳罕道:“妈,你怎么了?没胃口?牙疼?” 赵亚茹笑了笑,“没什么,最近嗓子有点疼,不碍事,我吃着药呢。” “不行就去输液,那样好得快,别心疼钱。要不这周末我陪你去医院?” 赵亚茹摆摆手,“我这么大个人还不能去医院看个病吗?你忙你的。” 马丽梅说着话,站起身来穿衣服,下午还有个模拟考试,她得去监考,耽误不得,急匆匆地出门。 赵亚茹放下饭碗,追出来,“路上骑车慢点!” 马丽梅头也不回,“知道啦知道啦!” 三个月以后,当马丽梅回想起上述那一幕时,还是忍不住眼泪婆娑,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她才不要管什么狗屁模拟考试,早些陪着妈妈去看病才是要紧。 然而生活像车轮滚滚向前,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车辙,我们所犯下的错误总是在很久以后蓦然回时才清晰可见历历在目,到那时你追悔莫及黯然神伤,那车辙变成永恒的伤疤烙在大脑皮层深处,回忆一次伤心一次,伤心一次懊悔一次,懊悔一次痛哭一次。 那个下午对马丽梅来说很平静,她按照学校的要求,组织好了考试,严格监督考场秩序,没出任何乱子,波澜不惊地捱到下班。 马丽梅下班路上要经过一个农贸市场,很大,货色齐全,但也贵。 马丽梅平日里光顾的菜市就相形见绌了,显得单调得多,但胜在便宜。 马丽梅到农贸市场里买了新鲜的猪腰子。这种东西只是在饭店里吃过,人们点这道菜时无意中流露中的与性有关的暗示总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以至于在给肉店伙计钱时她都不敢抬头看人家的表情。 她上网查了菜谱,依葫芦画瓢,做了一道菜:葱爆腰花,只有七分熟,据说这样壮阳效果更好。此外,还有韭菜炒鸡蛋,煲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枸杞鲇鱼汤。 马丽梅的三十岁 第 2 部分阅读 这是很久以前她从同事那里听来的壮阳菜肴。 马丽梅所在的语文组年纪最大的刘忆红和年纪最小的卫飒是灵魂人物,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还是当之无愧的性学专家。 刘忆红四十六岁,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在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秘密,事无不可对人言,话说女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没有了性别,刘忆红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有些话她在男同事面前讲起来也毫不避讳,往往给年轻小伙子们闹个大红脸。 卫飒去年刚刚大学毕业,才23岁,可是思想前卫,语言犀利大胆,大姑娘家家的成天把“**”、“快感”、“**”、“g点”、“潮吹”等等名词挂在嘴边,还叫嚣“女人要掌握床上的主动权”,让马丽梅觉得突兀羞臊。你说她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吧,倒是能间接传播点知识,令马丽梅之流大开眼界。 情趣内衣、情趣香水就是卫飒极力推荐给马丽梅的,说是能增进夫妻情侣的感情,令生活更美好。 他们组里有个女老师是军嫂,叫王君琦,是个比马丽梅还保守的三十五岁的女人。 前一段时间她丈夫要从部队回来休假,王君琦难掩心中的愉快,把这消息说了出来,卫飒立即拍着手大叫:“王姐的春天来了,本姑娘特别推荐几道应景菜谱吧。韭菜炒鸡蛋,杜仲炖羊肉,雪里蕻炖豆腐,枸杞鲇鱼汤,再配上核桃仁拌木耳,佐以劲酒,保证你老公不虚此行!” 也不知道是药膳好,还是人膳好,总之王老师在丈夫回来第二天就容光焕,眉目含春,精神抖擞,走起路来小腰扭得着实欢快,说起话来都格外温柔醉人。 马丽梅又想到去年年底跟着卢少川回山东老家,婆婆对她至今不肯生育颇为不满,卢少川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纷纷来劝马丽梅,有人甚至不客气地质疑马丽梅不具备生育能力。 对此,马丽梅只是笑,并不表示厌烦,她能理解婆婆的心情。 其实马丽梅不是不想生,只是暂时不想生,她早做好打算了,三十二岁时当妈妈。这个信念是不可动摇的,她打小就是个主意特别正的人。 过完年要走,婆婆塞给她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画了很多她识别不出的汉字。 婆婆告诉她,这是花了三百块钱求来的生子秘方。 马丽梅有点感动,也有点莫名其妙受辱的感觉。回来后找了个熟人帮忙看那张中药方,人家沉着脸告诉她说,这方子太猛,是付虎狼药,会吃死人的。 马丽梅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那旷绝古今的死。 马丽梅心里酸了一下,事到如今,卢少川都阳痿了,别说生孩子,连正常的生活都难以为继,她顿时感到沉重的压力。 马丽梅伸着脖子看一眼在客厅看电视的卢少川,今天他的眉头没皱,大概是情绪周期过了,网上说男人也有类似例假期的情绪波动,叫“心情大姨妈”。 吃饭时,卢少川胃口很好,把一盘腰花全吃了,还连喝了两大碗鱼汤,没动劲酒,喝了几口白酒。 马丽梅深情地注视着丈夫大快朵颐,比自己吃到山珍海味还觉得香甜。 卢少川饭后打开电脑上网,他先是浏览了些新闻,而后开始玩牌,斗地主,麻将,扎金花…… 马丽梅边看电视边绣十字绣。 这个夜晚像之前很多个夜晚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但马丽梅是不是扭头盯着丈夫看,她在焦急地等待奇迹出现。 马丽梅给卢少川泡了一杯茶,没忘记丢进去几颗枸杞子。卢少川接过来,喝了,没看茶,也没看马丽梅。 快11点了,卢少川还在上网。马丽梅洗好以后先上床,打开床头灯,翻开一本《小说月报》,准备看一个故事。 可是读不下去,每个字彷佛都在跳舞,她眼花缭乱,揉了好几次眼睛,眼神还是无法集中。 “累了,就早些休息,别看了。” 卢少川说着,掀开被子,在马丽梅身边躺下。 马丽梅焦灼地等待着,卢少川的鼾声却不期而至。 卢少川感到呼吸不畅,从梦魇中惊醒,感到马丽梅把胳膊伸过来,放在他胸前。他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握住,放在枕侧。 妻子的手挣脱开来,又去摸索他的身体。 “别闹了,睡觉。”卢少川不耐烦地说。 马丽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有感觉吗?” 卢少川不是傻瓜,明白马丽梅在说什么,他想告诉妻子自己不是老式机械石英钟,上弦就能走,他想告诉妻子自己前途未卜困难重重,他想告诉妻子在这个时刻他心情沉重根本没有任何性趣,他想告诉妻子给他点时间让他接纳现实重新找回男人的自信,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想睡觉。 要是眼前有个无底深坑,卢少川肯定眼一闭跳进去,他需要不被打扰的深度睡眠,最好没有梦境没有呼吸没有醒来的时刻。 卢少川装睡,不回答,不理会妻子富于探索精神的充满**的手,反正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马丽梅终于气馁了,她在床上辗转良久,起身离开卧室。 卢少川听见妻子打开电脑的声音。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令人难耐的漫长。 卢少川在床上眼睁睁地躺着,马丽梅在客厅上网到天亮。 第六章 卫飒脱掉雪白的羽绒服,露出大红色的鸡心领薄毛衫以及驼色的短裙,修长的双腿紧紧裹在长靴里,优雅不失性感,还有几分轻盈的俏皮。 年轻真好,马丽梅盯着卫飒出神了。 卫飒摘下长长的围巾,挂在衣帽架上,顺手理了理卷,她从镜子里看到马丽梅的神情,满脸堆笑扭着小蛮腰过来。 “马姐,好看吗?” 马丽梅由衷地点点头。 “马姐,你眼圈好大,精神也不好,是不是卢老师最近没有交公粮啊?” 马丽梅一窘,卫飒窃笑不止。 刘忆红刚进门,凑过来,“笑什么哪你们,叫我这老太婆也听听!” 刘忆红喜欢管自己叫老太婆,就彷佛美女都爱低调地说自己丑,她们这种心态是专门为了提供给人们反驳的机会。其实拍着所有人的胸脯摸着他们的良心说,刘忆红要是老太婆,那天底下的老太婆都得是人瑞,都得是彭祖那岁数的老娘们。虽然她已经奔五,儿子都上大学了,但人看上去还是颇有姿色,真正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皮肤还闪着自然健康的光泽,皱纹也比同龄人少得多,这一半得益于遗传,另一半是她精心保养的结果。 马丽梅眨眨疲倦涩的眼睛,“小卫说我熊猫眼呢。” 刘忆红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马丽梅,不由得摇摇头,略带惋惜地说:“小马,你真该开始保养了,你看你皮肤底子不错,做做补水排毒和营养,会显得更年轻,女人老得很快的。” 马丽梅被刘忆红看得不好意思,低头自嘲道:“我人懒……” 刘忆红一笑,“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马丽梅心里一惊,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丑女人,她不由得对自己失望了一下,自卑了那么几秒钟,旋即释然一笑。 马丽梅只不过中人之姿,不算美女但也不丑,丢到人堆里也绝对找不出来,不像卫飒那样招摇前卫,也不如刘忆红端庄性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谁也不是谁的模仿秀。长得再好看也不能拿脸去刷卡,马丽梅常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有时候兴致不错,马丽梅也会仰脸问卢少川自己长得怎么样,卢少川总是付之一笑,偶尔亲昵地捏捏她的脸蛋,“我并不看重人的外表,你知道。” 这答案让人失望,马丽梅其实希望丈夫说――“在我眼里你最美”。 卢少川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关于这一点,马丽梅早就有了定论,他不会注意马丽梅的三围,更不会对马丽梅心血来潮买来的新衣服评头论足提出建设性意见,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时候,马丽梅会有点失望,这都是看韩剧多了中的毒,那些风度翩翩的男人在耳边吐气如兰,说着甜言蜜语,任是心如磐石冷若冰霜的女子也该融化了,何况本来就对浪漫想入非非的马丽梅? 但;马丽梅反省自己,她也不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风情万种是什么样儿?起码应该是卫飒那样,大胆地说出对男人的欲求吧,她是做不到的。 卫飒说男女**之后应该相拥畅谈感受,就好比读完一本好书一定要写写读后感,聊聊彼此的场上表现,赞美下对方的精彩手段,分析下美中不足之处,以期指导下一次的实践。 但马丽梅羞于启齿。 结婚六年来,她和卢少川总是默默无言地**,除了若有若无的低声哼吟,单调极了。 刘忆红说一次完美的**应该像大型管弦乐队演奏出的交响乐。 但,卢少川是个做得比说得多的实干家。 带着马丽梅冲上颠峰之后,他往往会离开卧室,去阳台抽上一支烟,然后再去卫生间撒上一泡尿,等他再回到床上时,马丽梅早已身心疲惫酣然入睡。 有时候马丽梅很渴望**之后的亲吻,但卢少川总是忽略或者有意跳过这一段,时间久了,马丽梅也就把这茬忘了。 上课铃响了,打断了马丽梅的胡思乱想,她抱起课本走进自己的班级。 讲课间隙,马丽梅眼尖,现学习委员辛闻和一个叫张汝信的男生悄悄传纸条,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辛闻读完纸条时,脸上那一抹微红越深,像斗彩花瓶上绘制的瓷娃娃。 辛闻是马丽梅在班上的重点培养对象,这个女孩子不仅长得嫩花骨朵儿似的鲜亮水灵,而且蕙质兰心,聪明过人,功课很棒,为人处事既真诚又熟稔,是所有老师的宠儿。马丽梅是班主任,当然希望这个好苗子以后能有大出息,现在她居然公然和男生眉来眼去,实在令马丽梅痛心。 大课间学生去做操,马丽梅把辛闻单独留在教室,直言不讳地问她。 辛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紧咬着嘴唇低头不语,手指无所适从,只得将衣角卷来卷去。 这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马丽梅也是打那时候过过的,虽然没有早恋过,难道还能不懂女孩子懵懂的心事? 马丽梅说了些狠话,原本想着声东击西浮光掠影地暗示一下,但话到嘴边,不吐不快,统统变成恨铁不成钢的言辞,直到辛闻的眼泪一串串无声地滴落,马丽梅才感觉到自己有点过分了。 她拍拍辛闻的肩膀,“这事你再好好想想,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可以暂时不叫你家长。” 辛闻得到大赦似的拼命点头,同时使劲把泪收回去。 后两节课,马丽梅是空闲的,她翻看着学生的模拟考试成绩单。 吴鹤琴窥得组长刘忆红不在,便凑在马丽梅跟前悄悄问:“下学期评中一,你有戏啊,评上了要请客!” 卫飒和曲阳也随声附和。 马丽梅合上手头的卷子,温和地一笑,“哪儿那么容易啊,职称名额有限,竞争很强烈。前几次还不是空欢喜一场?” 吴鹤琴笑道:“谁有马老师你竞争能力强啊,群众的眼睛雪亮嘛!” 马丽梅心里说这话不假,论工作成绩她年年优秀,论讲课质量她毫不逊色于那些特级教师,到底为什么至今没评上中一,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领导总是这样说:小马啊,你还年轻,要多磨练一下,把机会给老同志吧。 她无话可说,只好埋头工作。 就马丽梅付出的劳动而言,她很对得起这份工资了。 但她觉得人活着似乎不仅仅为了活着,她工作,生活,都有个奔头,那就是要一天天往好里去过。 马丽梅从来没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过别人,包括自己的丈夫,但是她骨子里是个要强的女人,凡事要去做必得做好了,必得做得有模有样,让人人都叫好服气。 吴鹤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她话锋一转,悄悄对马丽梅耳语道:“人啊,该实际的时候,脑子千万要灵光,不行就给周校长送送礼吧……我听说最近她对你,对你……有些意见,呵呵,虽然不是大问题,但是她那个人锱铢必较,你又不是不知道?呵呵,小心为上,攻心为上……” 三十八岁的吴鹤琴世事洞明,彷佛把生活和人性都看透了,她懂得对付每一个人的方法,懂得解决每一个问题的途径,在这方面,连比她大好几岁的刘忆红都不得不佩服。 简而言之,吴鹤琴是一个鬼精鬼精的知识娘们。 晚上吃饭时,卢少川看到妻子情绪不高,就询问有什么事。 马丽梅就把吴鹤琴跟她说的话和盘托出,说到周校长对她颇有成见时,马丽梅差点哭了,因为她很委屈,若不是因为丈夫那晚不济,她也不至于被当做迟到典型当场抓住。 卢少川安慰了妻子几句,心里却在响着另一个声音:这么点破事,你就要死要活的,老子现在前途一片渺茫,都没见你主动关心过!你这娘们就知道关心自己,自私透顶! 卢少川越想越郁闷,晚上上网的时间更长了,马丽梅熬不住死睡过去多时,他才上床。 第七章 白天如坐针毡,夜晚度日如年,这就是卢少川目前的真实心态。 傅淮南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上班了,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心照不宣,机关里太阳照常升起,使人怀疑彷佛压根儿没有傅淮南这个人存在过,但从窃窃私语的人们脸上的神情越明朗化,卢少川就越确定谣言是真的。 其实自打傅淮南留给卢少川那个“人走茶凉”的谜底后,他早就清楚目前的局势了,只不过是执拗着不肯承认,或者心存微渺的希望吧。 卢少川每天上班的脚步愈沉重,以至于看到熟悉的办公大楼时忍不住一阵阵地头疼。 下班回家,还不如来单位上班呢。马丽梅的脸上表情神秘莫测,阴晴不定,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真正尴尬的时刻又要到来。 卢少川对妻子很内疚,很无奈,他无能为力,只好硬起心肠默然无视妻子渴望的眼神和充满期待的身体。 他对妻子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对不起,我爱你,但我不能和你**”? 对男人而言,没有比这个更大的羞辱了。 他每晚睡得愈来愈晚,只为等待妻子困极睡去,一觉到天明。 疲劳是**的最大克星。 卢少川完全没有了**,身体完好,但精神被阉割,他的脑子里常常空荡荡的,若有所思,却不知在想什么。 近来烟抽得越来越多,以前两天一盒,现在已经变成一天三盒,对此马丽梅毫无知觉,他不在马丽梅面前抽,抽完以后连烟灰都收拾好。 卢少川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他好像一个被判了极刑的囚徒,明明死期已定,却没人告诉他那是哪一天。 他想到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世界名著,贝克特的《等待戈多》。 戈多不是真实存在,他代表了人类一切虚妄无助的等待。孤立无援、恐惧幻灭、不死不生、极端绝望,这就是人类的渊薮。 卢少川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新处长要登台亮相了。 尽管卢少川不愿意打听闲话,可是关于新来的领导的八卦新闻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他耳朵里:新处长还不到四十岁,名牌大学毕业生,还有硕士学位,称得上年轻有为;新处长上面有人,水很深;新处长附庸风雅,写得一手好字,是市书法协会的副会长…… 卢少川对此无动于衷。 郑处长到来那一天,除了卢少川,其他人似乎都很激动,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兴高采烈,像过年那样。 卢少川因为睡眠少得可怜,眼窝深陷,头也不够齐整,胡子茬稀疏可见,他的外套皱巴巴的,看上去像个落魄书生。 新处长郑立文心里不悦,但他不动声色地和卢少川握手,笑得很坦荡大气。 郑立文剑眉星目,仪表堂堂,一笑还有两个大酒窝,看上去分外平易近人。他身上的西装是高级货,手表公文包款式颜色都很低调,但看得出品味不俗价格不菲。 王淙淙立刻把新处长确立为自己的人生目标,“郑处长这种钻石级别的男人才是我的理想!” 她的话私下里招来一片奚落,有人拈酸吃醋,“得了吧,郑处长的老婆是大美女,啥时候能轮到你这黄毛丫头?” 王淙淙不以为然地撇嘴,“漂亮?再漂亮也快四十了,女人三十豆腐渣,四十就是猪食了,黄脸婆!女人啊,年轻就是资本!” 说着话,她旁若无人地掏出化妆盒往脸上补粉。 晚上大家给新处长接风。 郑处长准时赴宴,还带了传说中的大美人郑夫人。 众人惊艳。 郑夫人不是盖的,美艳不可方物。圆润光洁的鹅蛋脸上生就精致小巧的五官,淡扫峨眉,略施薄粉,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真真是清新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四肢修长,身段玲珑浮凸,成熟风韵毕现,却丝毫不像生养过的女人,据说她儿子已经快十岁了。 这样的美人,绝不是王淙淙嘴里的黄脸婆。 郑立文介绍夫人的名字,孔令仪。 当孔令仪用黑曜石一样的眼眸望向卢少川时,还把端庄雅致的微笑奉上,卢少川不禁暗暗赞叹,真是人如其名。 卢少川不禁想到了马丽梅。 马丽梅跟孔令仪比起来,简直就是糟粕之于美玉。马丽梅不是丑,而是粗粝,粗糙,她的一切言行举止都带着小市民的粗制滥造漫不经心,她对冗长乏味的生活缺乏精致的渗透,但一旦被触怒,就立刻揭竿而起,彻底地造个反。 马丽梅,一半是蒲草,一半是火焰。 以前卢少川想到她的时候心里踏实,这是过日子的女人,而今只剩下无言的苦笑。 失意的何止卢少川一个?在孔令仪这样的女人面前,王淙淙也像泄气的皮球,盯着面前一尺范围内的菜,连多看一眼郑处长夫妇的勇气都不复存在。 郑立文酒量很好,频频劝酒,谈笑风生,颇有些豪爽气。 卢少川却喝高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举杯浇愁愁更愁。 他摇摇晃晃来到郑立文面前,高高举起酒杯,嘴巴里舌头和牙齿打着架,“郑处长,您,您好样的!您的姓儿也好,郑,正大光明,郑重其事,正经八百……都是‘正’……不像老傅,老傅……呵呵,老傅!” 卢少川犯了大忌讳,众人惊得酒都醒了,七嘴八舌地解释,打马虎眼。 郑立文毫不介怀地一笑,饮干杯中酒,缓缓道:“老卢,你喝多了。” 卢少川被人送回家,一进门就躺在客厅地上,再也起不来。 他感到自己像个倒挂的葫芦,胃里的食物一点点缓缓上漂移,终于从嘴巴里溢出来,带着恶臭。 温热的毛巾贴着他的脸,清爽。 卢少川彷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使出全身力气箍住马丽梅,把脸深埋在妻子的胸前,就以这个姿势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八章 人的痛苦就像不倒翁,摁倒葫芦浮起瓢。 马丽梅的无性生活已经三周了。 都说女人的身体有**周期,可是马丽梅抓不住它的曲线。它好像是有生命力的某种小动物,总是在**马丽梅精神最薄弱的时刻,趁机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挠得她心神不宁。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难道自己也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难道**的愿望竟能如此强大? 看着熟睡在身边的卢少川,马丽梅不止一次地深深羞愧,她感到自己身体的可耻,**的可耻。 她甚至都梦到了卢少川龙精虎猛,不知疲倦地和她一次次体验极致快感。 醒来后,身体是潮湿的,眼角也是潮湿的。 卢少川睡得很沉重,眉头皱成一团,牙关紧咬,呼吸彷佛是被压扁了挤出鼻腔一样。 他忽然被摇醒,妻子披头散地坐在他身边,看不清表情。 卢少川赶忙打开台灯,顺手摸到眼镜,戴好。 “你怎么了?”,他伸出手去摸马丽梅的额头。 马丽梅是易感冒体质,很容易烧。 马丽梅使劲一拧身子,避开丈夫的手。 卢少川不由得叹口气,“你想干什么?” 马丽梅抬起头,眼神咄咄逼人,“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 “何出此言?!”卢少川惊诧道。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 “是不是我没有魅力了?” 卢少川双手握拳砸床,“我的小姑奶奶,大晚上的咱们能干点正经事不?能安安生生的睡觉吗?怎么一到深夜你就折腾啊?” 马丽梅在床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干点正经事!这正是我想说的,来啊,两口子的正经事不就是睡觉吗?你怎么这样冷落我?!” 夫妻间隐晦的事被堂而皇之拿出来当做驳诘对方的言辞,马丽梅也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强烈的羞耻感,以前她觉得这种话都只有荡妇**才能启齿,但情急之下迸出来,有种无所顾忌爱咋咋地的痛快,这正是连日来不停地在她脑子里翻滚的话。 卢少川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双手抱着脑袋,依然无法抑制突的头痛,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爆炸了,一片片闪亮的棱角分明的碎片在眼前漂浮旋转。 他起身往客厅走,马丽梅光着脚追出来,挡在卢少川的身体前面,“你跑什么啊,你要是心里没鬼,干嘛躲着我?!你很怕我吗?啊?” 卢少川忍无可忍,摇着妻子的肩头,大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究竟想干什么?”马丽梅仰着头,反唇相讥。 卢少川大喝,“我什么也不想,我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我是性无能,我阳痿,我要睡觉!我还有没有睡觉的权利?!” 男人带着胸腔共振的喊声在空荡荡的客厅回响,折射在马丽梅的五脏六腑里,一排老机器杂乱无章的轰鸣。她气得直哆嗦,强压声音,“你嚷什么?周围邻居都是我单位的人,你想让我颜面扫地吗?我还有脸见人吗?” 卢少川冷笑着说:“没有脸面的是我,现在我向所有人承认是我无能,你能放过我了吗?” 马丽梅的眼泪一下子就喷涌而出,大颗的,砸在胸前,疼。 卢少川若无其事地返回卧室,倒头就睡。 第二天,马丽梅来到办公室,觉得大家脸上的神色诡异,大声说话小声笑,眼神闪烁暧昧,她马上明白了,不由得将目光定格在曲阳身上,狠狠地瞪他一眼。 曲阳就住在马丽梅家隔壁。 曲阳是组里唯一的男性公民,26岁,小伙子长得很阳光灿烂,皮肤白皙,眉眼细长,一抿嘴,便显出一道月牙似的弯弧;一张嘴,满口洁白若贝壳的牙齿,据说他这种长相最新潮。 这话是卫飒说的,马丽梅看不出他潮在哪里。 但卫飒不接受曲阳的追求,卫飒鄙视所有学校的男老师,她觉得男老师跟古代皇宫里的太监差不多,慢慢就被磨去了男人的棱角,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 每当曲阳不厌其烦地给学生讲解习题,而那女学生恰恰用仰慕和花痴的眼神小鸟依人般偎在曲阳身边花痴一般呆笑时,卫飒就在旁边连咳嗽带嘬牙花子,对花骨朵儿的恋师癖深表惋惜。 曲阳来到学校4年了,在马丽梅的印象里,他不是个爱搬弄是非的男人。 从大家的神情上,马丽梅猜到昨晚他们家上演的好戏被转播了,有条件充当业余转播评论员的也只有曲阳一人而已。 马丽梅心里对曲阳很失望,心想,学校这种地界儿,阴盛阳衰,脂粉气太重,果然有利于培养妖孽。 别人都上课去了,四下里无人,卫飒悄悄过来,趴在马丽梅的面前的桌子上,“马姐,我听说……” 马丽梅脸一红,赶忙摇头。 卫飒浅浅一笑,对马丽梅耳语道:“这算多大点事啊?马姐,别放在心上,有种药,一吃就灵,就是伟哥,让你家老公试试?” 听到那俩字,马丽梅脸红得更厉害,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词应答。 卫飒晃晃自己的脑袋,又贴得马丽梅更近些,“还害羞了?这不丢人,多少男人都靠这个呢……” 马丽梅突然看到周雅兰一脸旧社会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像黄世仁他老婆周扒皮的妈。 “上班时间,是让你们聊天的吗?” 周雅兰的话一出口,背对着她的卫飒猛地打一个激灵,从马丽梅的办公桌上弹起身子,乖乖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年轻老师懒散懈怠,老教师怎么也这么随便?成何体统?!” 周雅兰严肃地训话,不等马丽梅和卫飒辩解,转身离去。 卫飒夸张地用手抚摸着胸脯,长长出了一口气,“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我这俩糟钱儿挣的,真憋屈啊,不光受累,还得受气,她那个脸长得紧急集合似的,能吓死李逵!” 马丽梅苦笑一声,打开学生的作业开始批阅。 下班时,马丽梅特意晚些走,不愿意引起他人的注意,卷入闲话的中心,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曲阳也一直没走。 整个教学楼渐渐睡去。 马丽梅站起身来,穿上外套,戴好围巾,才说要出门,曲阳追过来,唯唯诺诺地说:“马老师,我……” 马丽梅盯着曲阳的眼睛,直言不讳,“曲老师,你为什么要传闲话呢?我们家的话就那么香?” 曲阳脸红了,手足无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我只是告诉了吴老师……我没想到会给您带来……” “谁?吴鹤琴?告诉她不等于告诉全世界吗?为了能让聋哑人知道知道,都恨不得去学哑语,那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事儿妈一个!” 马丽梅勃然大怒,在心里直骂骂曲阳糊涂,但这话并没有说出口,她相信曲阳是无心之失,她将语气缓下来,“算了,事以至此,我也就不怪你了,谣言止于智者,凡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捕风捉影穿凿附会。” 说完,抬脚往外走。 “马老师,我请您吃饭赔罪吧。” “不用。” 马丽梅边说边出门,正巧碰到吴鹤琴进门,二人险些撞着。 马丽梅若无其事地问:“吴老师,您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吴鹤琴像往常那样一笑,“是走了,忘记拿家门钥匙了,呵呵!” 马丽梅在心里恨恨地骂吴鹤琴,“这该死的老娘们!” 第九章 马丽梅和卢少川这对夫妻各怀心事,就像两条平行线,交叉点是在哪一段在哪一刻裂开的,他们都不知道。 马丽梅睡到半夜,又被梦惊醒,她从小就是个多梦的人,心事重的时候做梦都是连续剧。 双人床的右边是空的。 她悄悄起来,循着微弱的动静,把耳朵贴在卫生间门上,卢少川低沉压抑的呻吟从门缝里挤出来。 马丽梅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声音。她的心骤然缩紧,像受伤的小刺猬,她仓皇退回卧室床上,双手攥着被角,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停止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卢少川此时此刻正在自己创造的**臆想中达到身体的释放,他脑子里盘旋着一个影子――孔令仪。她那如花的笑靥优雅的鼻梁浑然天成的身段彷佛长出了无数触手,像海葵,像水母,在冥冥中撩拨得卢少川浑身热,血管贲张,他终于完成了婚后的第一次疯狂自渎。 然而,面对马丽梅时,他的身体是死火山。 这才是最最可怕的事。 他用纸巾把自己擦干净,轻轻躺回去,一身疲惫一身轻松,不由自主地出满足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刀子绞得马丽梅肝肠寸断。 星期六,马丽梅直奔老百姓大药房,选了一盒“万艾可”,一盒5颗,每颗99块,马丽梅眼睛都没眨。 周六晚上包饺子,这是马丽梅家的传统习惯,她包的是虾仁韭菜香菇三鲜馅的,刻意多包了些,准备明天带给爸爸妈妈尝尝。 卢少川吃了二十五个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看得出他吃得很惬意。 马丽梅收拾厨房的时候就在盘算,该怎么把药交给卢少川。她听别人说男人在这方面焦虑比女人大,刘忆红说她男人恨不能天天吃那玩意儿,以期雄姿勃床头不败。 卢少川肯定是乐意改变现状的,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去买药,如今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马丽梅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正确,她甚至为自己的善解人意颇为自得。 九点半的时候,马丽梅给卢少川倒了一杯白开水,从包里掏出“万艾可”,一并摆在茶几上。 她不想令卢少川尴尬。 她刚坐在床边,就听得“啪”的一声,卢少川把杯子摔碎了。 马丽梅一惊,跑出去看,卢少川面红过耳,怒不可遏地瞪着马丽梅,“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买的药。”马丽梅边说边抱起肩膀,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你把我当什么?药渣?种猪?啊?谁说我要吃药?我***就不吃药,我就阳痿了,怎么了?!” 这是马丽梅认识卢少川十年来,他第一次说粗话。 马丽梅觉得自己身体内部所有最柔软的东西一下子就把卢少川唇边吐出的这句粗话包裹住了,像白嫩的牡蛎肉包裹住一颗砂子,这砂子辗转翻腾,棱角毕现,上上下下把马丽梅的心蹂躏了个遍。 她眼睁睁地看着卢少川穿好衣服,扬长而去。 当夜,卢少川没有再回来。 马丽梅在床上披着被子抱着肩膀坐到天亮。 她知道卢少川性子倔,但她也倔,就那么自己跟自己死磕到底,坐得**生疼,两眼熬干。 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包好的饺子,她骑车回娘家。 一路上心不在焉,路口拐弯时和一个中年男人的电动车撞上了,好在虚惊一场,都没有损伤。 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来,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像个张牙舞爪的淡水蟹,马丽梅忍气吞声,绿灯一亮,她准备骑行,却被那男人上前死劲扯住车把。 马丽梅面无表情,声音淡淡,“你干什么?” “你个臭不要脸的,撞了人你还想跑?” 马丽梅不急不缓地说:“是撞了,把命赔给你,要不要?!” 说完,使劲一甩车把,慢悠悠地离开了。 她听见背后有骂声,“哎!你们看这操蛋老娘们啊!要你?就你那死德性,白给我也不要!你***连鸡都不如……”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马丽梅火冒三丈,她把自行车扔在路边,拎着皮包过来,二话不说,照着那男人劈头盖脸一顿抡。 那男人嗷嗷地叫着,马丽梅停手后,他还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周围路人开始吹口哨叫好,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 星期天,马丽梅父母的报亭还是照常营业。 她本来想去家里煮好饺子,拿到报亭给爸爸妈妈吃的,没想到妈妈居然在家。 赵亚茹脸色不大好,彷佛罩着一层青纱,人看上去瘦了些,靠在床头上若有所思。 马丽梅问:“妈,你怎么了?” 赵亚茹下意识地伸手摸摸喉咙,“没什么大事,有点感冒,嗓子不大舒服,近来一直觉得恶心,有口痰堵住了似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马丽梅点点头,“这是咽炎,我也这样,一上火,嗓子里就冒烟,想伸手进去挠挠。” 赵亚茹盯着女儿,“你年纪轻轻的,这怎么得了?” “这是职业病,没办法。我听我们单位的刘大姐说有副中药方子,治咽炎很好,回头我要过来给你,早点好了吧。” 赵亚茹愉快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怎么没看到少川啊,他今天也不休息?” “嗯,他去单位写文件了,瞎忙,加班没完没了。” 马丽梅说着话,不由得低下头去,手指在床单上印的花朵上来回划拉。 母女连心,女儿的心事瞒不过妈妈。 赵亚茹揣摩女儿的脸色,试探着问:“吵架了?小两口吵架也是常事,不吵不闹不是夫妻……可别冷战,给少川个台阶,这事就过去了。人家少川是个老实人,你的脾气我能不知道?太要强……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好端端的日子糟践了,现在想想真后悔。” 马丽梅的眼泪差点滴出来,妈妈说得都对,可是她的苦,羞于启齿一言难尽,妈妈又能猜到几分? 她敷衍着点头,起身去把饺子推下锅。 赵亚茹吃饺子时依旧很慢地咀嚼着,马丽梅盯着她看,她还把身子转过去。 “上火了,没胃口,呵呵。” 赵亚茹解释道。 马丽梅站起来,“那就别 马丽梅的三十岁 第 3 部分阅读 吃了,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 黄灿灿的小米粥端过来,赵亚茹捧着碗,喝得很小心,但顺畅多了。 伺候完赵亚茹,马丽梅去报亭给爸爸送饭。 马长海端着饭盒大嚼,连声称赞饺子香,还对别人夸马丽梅孝顺。 那个别人其实不是生人,马丽梅认识,多少年的老邻居了,是张国庆的老婆,比马丽梅大八岁而已,但按辈分,得管人家叫婶儿,因为马长海跟张国庆的哥哥张建军是同班同学。 马丽梅来的时候,爸爸正跟张国庆的老婆海侃着什么,手舞足蹈的,唾沫星子乱飞。爸爸的话总是很密,那些短促的词句从他嘴里飞出来,跟k47在扫射一般。马丽梅最烦他这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马长海也能拉住人家聊上半天,就好比现在,嘴里大快朵颐,依然对着张国庆的老婆天南海北地侃。 马丽梅插嘴,问妈妈的病,马长海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女儿,并未停下咀嚼的动作,“你妈嗓子疼是老毛病了,打你小时候她就爱扁桃体炎,吃过的三黄片够两吨了!没什么大事!” 马丽梅对马长海的态度很不满,她想作,抱怨一下父亲对母亲的漠不关心,但看看马长海黑红皴裂的抱着饭盒的大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马长海看看张国庆的老婆,又对马丽梅说:“那什么,你婶儿家的张盼明年中考,你看看怎么进你们学校,你找找人,该花钱的花钱,该托人的托人,把这件事办漂亮点!” 张国庆的老婆一张烧饼脸上满满堆笑,马丽梅骑虎难下,只能支吾着答应下来,心里对马长海的不满又多了一层。 父亲拿她去挡面子卖人情的事不是第一次了,有些很麻烦,让马丽梅破费周折,豁出自己去帮父亲圆这个脸面。父亲是不能体谅女儿的难处的,办好了,他吹牛时更夸张些;办不好,就推到贪官污吏环境污染人心变坏海外战争美国总统选举等等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上。 总之,马长海要的是面子。 因为办成几件事,马长海的名声远播,好像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好像在无数政府机关里有无数心甘情愿排他马屁替他跑腿办事的碎催一样,其实马丽梅清楚,他所认识的公务员,只有一个,他女婿卢少川。 赵亚茹劝慰女儿说马长海人不赖,就是爱虚荣,但在马丽梅心目中,父亲这个人着实无可救药了。 马丽梅收拾好饭盒,往回走的时候还听到马长海在夸海口,“这事包在我老马身上,实在不行,还有我女婿呢,少川在单位里也说了算,让他去上面找找人,想上哪个学校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马丽梅胸口堵着气,又回到家里,赵亚茹躺在床上,脸像块红布,眼皮上像抹了层胭脂。 屋里暖气太热了?马丽梅拿出温度计看一下,只有2o度,正常。 女儿伸手去摸摸妈妈的脑门,烫,她马上打电话给社区卫生院。 不一会医生来了,试试体温,真的烧了,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于是麻利儿地给赵亚茹打上点滴。 马丽梅挽起袖子,不断地拧温毛巾给妈妈擦拭手心和额头,一小时后,烧退了,赵亚茹酣然入睡。 马丽梅远远坐在一边,看着熟睡的母亲,脑壳开始一阵阵紧,终于疼起来,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 第十章 晚上马丽梅没有回家,没有给卢少川打电话,同样,也没有接到卢少川的电话。 他们两个好像忽然变成了天之涯海之角永生不会相遇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马丽梅先骑车回自己家换衣服。 乌烟瘴气扑面而来,隔夜的烟草焦油味、脚臭和暖气的闷热,像蒸着一锅臭豆腐,酵的酸腐,叫人睁不开眼。 她现卢少川还趴在枕头上死睡,鼾声如雷,被子只盖着半张,一半拖在地上。 马丽梅怒从心头起,她是个多爱干净的女人哪,怎么能忍受眼前这猪圈不像猪圈,人窝不是人窝的一幕? 她重重地打开橱柜,把自己的衣服取出来,一心制造声响好把卢少川惊醒,可是他纹丝不动地睡着,仿佛天聋地哑。 马丽梅火更大了,一把掀开卢少川的被子。 卢少川像被激怒的狮子,跳起来咆哮,“你想干什么?!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生觉?” 马丽梅不说话,径直抱起被子拿到阳台上去晒,顺便把窗户打开通风换气。 外面是个阴天,太阳压根儿就没挪窝,大雾弥漫,浑浊凝重,通天彻地,有如一只巨大的长了白内障的眼球。 马丽梅换好衣服,背起包出门,从始至终没有讲一句话。 她在跟卢少川赌气,连他们家的防盗门都知道,因为两口子一闹别扭,防盗门就感到自己被摔疼。 学校这周准备放寒假,所有人心里乱纷纷的,没头苍蝇似的撞来撞去,所有的路上都有人挡道,所有的人脸前面是另一张人脸,重重叠叠地覆盖在一起。 马丽梅觉得头晕,她以为是没吃早饭的原因。 课间,从办公桌抽屉里寻出一块糖含在嘴里,心跳得不那么狂野了。 吴鹤琴被评为本学期工作标兵,虽然大家有点意外,但一想到马丽梅近日来屡屡犯在副校长周雅兰的手里,自然失去了竞争力,那么眼力价颇好的吴鹤琴当选,也没什么可争议的。 卫飒提议晚上聚餐,让吴鹤琴请客,得到大家的赞同。 吴鹤琴很矜持地谦虚了一番,同意被宰。 她订了个馆子,大家一听名字,顿时失望,又是“八珍羊汤馆”。这间馆子的老板是吴鹤琴班上学生的家长,一有机会,吴鹤琴就往那里拉人,好像老板倒是她自己。 卫飒很不高兴,她闻不得羊肉的膻气。吴鹤琴打电话时她一个劲地翻白眼。 吴鹤琴刚走开,卫飒就撅起小嘴,“又是羊汤,也不知道那孩子家长给她多少提成?这死抠门的!” 马丽梅去年获奖后,在家里的请客,虽然累得脚后跟疼,但毕竟经济实惠,组里的同事都很开心。 卫飒对卢少川的书生气质颇为欣赏,老拿马丽梅开玩笑,“马姐,啥时候你不喜欢卢哥了,记得通知我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吴鹤琴显然心情很不错,还临时打电话叫自己爱人来到宴会现场,卫飒又开始撇嘴,马丽梅暗中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这样。 也不怪卫飒不满,吴鹤琴很爱公开晒幸福,每次同事聚餐或者其他非正式活动,她必得邀请老公到场。 吴鹤琴的男人叫顾玉民,四十岁年纪,是个高级工程师。他一脸的肥肉中夹杂着小市民的奸狎精明,看人的时候两只眼睛贼亮。他比吴鹤琴还会逢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见缝插针,插科打诨,好口才,好脑瓜,总能够轻易地成为主角,掌控全局。 每当丈夫拔得头筹令众人眼珠围着他转时,吴鹤琴总是要和丈夫大秀恩爱,不是互相夹菜,就是甜言蜜语,间或来几个媚眼小动作,真真叫人肉麻至死。 吴鹤琴的老公是个矮冬瓜,跟卢少川比起来,连回收再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想到这点,马丽梅心里不禁得意了一下,忽然想到忘记通知老公自己晚上不回去做饭,旋即又觉得二人正处在冷战时期,互不通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打电话过去汇报行踪反倒显得尴尬多余。 整个晚上,卢少川一直等着马丽梅的电话,六神无主中,反思自己和马丽梅的婚姻。 他先从庸俗的价值观上去考虑,如果置身事外,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马丽梅绝对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心底善良,为人保守,思想正派,长得不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而他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业,兴趣高雅,无不良嗜好,二人又是大学同学,知根知底,简直是珠联璧合,天底下最合适的一对小公母俩。 然而,卢少川站在个人角度上讲,马丽梅是个有着强迫症倾向的女人。她的主意太正,关注自己,忽略别人的感受,她常常用自己的武断去代替他人的判断,表面上作出一副善解人意善于倾听的贤惠女人模样,但是大脑却像高运转的机器,对你所说的每个句子每个修辞进行逻辑和感**彩的分析,抓住每一个漏洞,展开排山倒海似的批驳和反击,任何真理在她面前都将一败涂地。 所以在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婚姻,越来越让卢少川感到不满意。 卢少川清醒地认识到,他对生活和婚恋的诉求在马丽梅那里得不到满足;而他也无法满足马丽梅对他所有的诉求,两人的眼眸是巨大的凸透镜,对方的精神世界的投影完全是曲折变形的,这才是二人苦难的真正根源。 王小波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而阳痿只不过是一个表象。 即便没有阳痿,还会有另一个导火索。 马丽梅踉踉跄跄地进门,嘴里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卢少川习惯性地上前去帮妻子脱下大衣,换上拖鞋,马丽梅享受着丈夫的服侍,傻呵呵地笑着。 喝下卢少川给泡的蜂蜜茶,马丽梅似乎稍稍清醒了一些,她怔怔地望着卢少川,眼里含着泪,“你说,你心里有我吗?” 卢少川诚恳地答道:“有。”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啊?” 马丽梅几乎是嚷出来的,卢少川知道她这是借酒壮胆借题挥,马丽梅外表大大咧咧雷厉风行的,其实心里保守得很,这样的话她根本说不出口。 卢少川认真地握着妻子的手,“我是暂时这样的……以后会好的,什么机器都难免有不好使的时候,人也一样。” “胡说!”马丽梅蛮横地打断丈夫,“你这个伪君子,你冷落我,晚上却自己跑到卫生间自己搞自己……你要脸吗?你分明就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要和我离婚啊?!” 卢少川窘迫难当,本能地予以否认,“没有的事,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马丽梅顿足捶胸,“我没有喝醉,没有喝醉,平时我不敢说……你知道你那样做多伤我的心吗?太侮辱我了你!你不能抛弃我,我是爱你的!” 卢少川心里的内疚被妻子的眼泪激出来,他默默无言地抱紧妻子,像是给她承诺,又像是命令自己,“我会好起来的。” 卢少川放水帮妻子洗澡,然后像抱婴儿那样把马丽梅抱回床上,用被子围好。 马丽梅说:“抱我!” 卢少川也照做了。 马丽梅说:“亲我!” 卢少川照做了。 马丽梅说:“跟我**!” 卢少川跌坐在地上,半晌不语。 第十一章 打字员王淙淙近日来情绪低迷,处长郑立文的美丽太太彻底击碎了这个女孩子的自信心,她表现出厌食少眠敏感多疑的征兆,她老觉得有人在背后对自己嘀嘀咕咕的。 在郑立文没有出现之前,王淙淙觉得自己身边最优秀的男人是卢少川。 虽然卢少川是个比较木讷的男人,较少情趣,但综合素质上佳,而他的老婆又姿色平平,搞定卢少川是分分钟的事情。 郑立文出现了,卢少川失宠了,王淙淙心里的天平失衡了,几乎是一刹那就爱上了新来的领导。 但是郑立文的老婆惊如天人,岁月对这个美丽的女人格外偏爱,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但王淙淙还是坚持认为她已经老了,而老是美丽的天敌。 这话是自欺欺人,但王淙淙愿意这样麻醉自己。 郑立文上任的第三天,王淙淙觉得肚子疼,女孩子来例假时都这样佝偻着腰苦着脸,郑立文恰好从走廊里经过,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郑立文帮王淙淙拿来一杯热水,放在她桌子上,温和地说:“喝点水能舒服点。” 王淙淙的心热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和郑立文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分享了王淙淙作为一个女孩子的身体的秘密。 每天她看到郑立文热情地和同事们打招呼,她望着郑立文好看的眉眼时,都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个男人命中注定是我的。 但郑立文对她并没有格外的关照,见面打个招呼,也是若即若离,不温不火。 王淙淙的心坐上了过山车。 失落的人不止王淙淙一个。 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机关里靠边站的人和弃妇一样一样的。 卢少川深谙此道,他觉得自己遭遇的冰山也是人之常情。他想,既然前途无望,那就老老实实工作吧,非儒即道,远离名利樊笼,落个干净。 话虽这么讲,可是当郑立文提拔了处室里另一个人当亲信后,卢少川的寻常心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原来傅淮南在任的时候,卢少川是他的第一笔杆子,也是众人景仰的对象。现在郑立文让潘明朗做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实在是让卢少川失望。因为机关里所有人都知道潘明朗的底细,他认识的汉字也就九百多个,会写什么材料?要不是靠着上边有人,他怎么可能通过公务员考试进这个机关? 潘明朗才24岁,毛都没长全。 卢少川看着潘明朗一副油头粉面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很不舒服。 到了下班时间,他还不想离开,回家又能怎样呢?他甚至一想到马丽梅,就头疼不止。 卢少川不止一次问自己,关于自己的婚姻,他究竟想怎样?没有答案,他只是像一个胖子,明明知道迫切需要正视自己的重,却一次次地自欺欺人,在大街上执着地寻找比自己吨位更大的人,自动筛除那些苗条消瘦的身影。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上网打牌,输完了所有的游戏币,起身时,感觉颈椎有些不适,脖子僵硬得很。 天黑了,再不走不行了。 他拎起包锁好门,走廊里微弱的灯光让他的眼睛眨个不停。 路过郑立文办公室,里面黑着灯,但有动静,悉悉索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 卢少川一惊,难不成有贼? 他本能地伸手去推门,门没有锁,眼前黑漆漆的,卢少川的左手习惯性地一摸左边墙上的按钮,房间里亮如白昼。 这个房间原来是傅淮南的办公室,卢少川每天进进出出不下几十次,7年了,他对这间办公室熟悉得像自己身上的痣,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里。 但他没有料到眼前的一幕竟是如此的不堪:王淙淙趴在宽大的沙上,敞开的领口处两团软玉呼之欲出,**高高地翘起,裙子打卷的海带那样堆在腰上,把雪白的腿暴露无遗。而站在王淙淙身后的正是处长郑立文,他的身体正深入王淙淙,不可自拔,他像骑着一匹马那样驾驭着**的女人,脸上是一副豪情壮志。 卢少川的眼直勾勾地看着郑立文掉在脚面上的裤子,目瞪口呆。 脑子里电光火石,撞出宇宙大爆炸的火花,他仓皇逃离现场,仿佛他是偷腥的猫一样。 卢少川照例步行回家,走得很快,像背后有鬼影跟着,步子错碎凌乱,有好几次险些撞上路边的行人。 他看到路边的小饭店,山西刀削面,走进去要了一碗面,还有一瓶二锅头,仰脖就灌。 酒来不及咽下去,从嘴里喷出来,有细碎的泪也从眼角迸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郑立文的太太孔令仪。 红颜薄命,果然是历史和现实的宿命。 卢少川嗟叹连连,泪如走珠,想想又觉得自己分外神经,碍***我什么蛋事,**什么鸟心?他郑立文爱跟谁睡跟谁睡,孔令仪又不是我的女人,爱伤心伤去,能忍忍着,忍不了,死去。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眼泪荒唐。 他歪歪斜斜地从小饭店出来,却遇到了马丽梅。 他咧着嘴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马丽梅瞪他一眼,嘴里说:“你们单位的人打电话来找你,说有个文件需要你写,我才出来找你的,谁知道你在这里死灌!” 卢少川哈哈大笑,他知道郑立文想掌握他的行踪,这个卑鄙小人!卢少川马上感到对郑立文的鄙视又深了一层,如果说他原来是站在华山之巅俯视四川盆地的郑立文,现在,目前,卢少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站在珠穆朗玛峰顶,而郑丽文蹲在马里亚纳海沟之底。 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刀子嘴豆腐心的马丽梅忽然让卢少川心里暖暖的,他故作轻松地搂住马丽梅的肩膀,“回家,老婆!” 马丽梅觉得丈夫的肩膀很有力量,被他揽在怀里的感觉,很踏实。 晚上两个人相拥而眠,依然没有性生活。 卢少川临睡前,吻了马丽梅的额头,还说“我爱你”,这是他们结婚6年来,卢少川第一次这么主动浪漫。 马丽梅倍感幸福,她对自己说:我可以战胜**,没有性,也可以有爱。 第十二章 第二天,卢少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去上班,他知道郑立文今天必定来得早,必定要跟他说些什么。 他慢吞吞地走近机关大楼,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已经算迟到了,但卢少川就像破罐子破摔似的,故意磨磨蹭蹭。进了办公室,先泡茶,再拿报,伸伸懒腰,响亮地打几个喷嚏,一副惹人嫌的嘴脸。 奇怪的是,今天单位里的人对他倒客气起来,还有人像从前那样亲切地喊他“小卢”、“卢哥”、“卢老师”…… 卢少川心里暗道:人***怎么都这么贱?! 卢少川等着郑立文,他一定会找个由头,或暗示或明示一下,摸摸卢少川的底。 但郑立文没来,卢少川等到了潘明朗。 这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小伙子看上去像某个时尚节目的男主持,很娘很潮。他四下打量一下,慢悠悠地说:“卢老师,郑处长晚上想跟您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卢少川很友好地看着他,婉言相拒,“不好意思啊,今晚是我老婆的生日,我哪儿也不能去,这年头,老婆大过天,你知道,呵呵” 潘明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笑了,“卢老师,您是老处长跟前的老人儿,经验丰富,以后要多提携小弟啊。我刚刚开始工作,什么都不懂,有个山高水低的,您还得扶晚辈一把……” 要是打字员王淙淙说出这番话,卢少川尚可以忍受,偏偏一个大小伙子这么娇滴滴地说出来,卢少川光想冲上去给他两巴掌,打出他的阳刚血性来。 潘明朗走了,卢少川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脑子里却在冥思苦想,究竟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 郑立文请他吃饭,饭无好饭,酒无好酒,这就是传说中的鸿门宴。他不能去,去了就等于告诉郑立文――孙子,你的把柄在爷手里攥着呢;他又不能不去,不去就更显得老谋深算,好像下一步有什么针对郑立文的大动作似的。 这才叫真正的进退维谷。 其实卢少川又何尝想看到那一幕?真不如早些回家去听马丽梅的唠叨,唠叨不疼,唠叨不恶心,也不必如此费心熬神,马丽梅就是口吐莲花,也不会将他逼到这步田地。 他想了半天,还是无计可施,已经是走到死胡同的猪,光剩下挨宰的份儿了。 卢少川明白自己已经被郑立文拉到黑名单里去了,下一步就是如何将他铲除。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引颈待戮是唯一可以选择的选择。 马丽梅根本不知道卢少川面临的巨大精神危机,她以为丈夫所有的不快皆是来自于下半身的苦恼和困惑。 马丽梅在吃饭时暗示丈夫,没有性生活,他们也能过得好。 对这种信誓旦旦的表白,卢少川没有任何反应。 马丽梅很希望丈夫满眼含泪,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说:“老婆,你真好!” 这是庸常电视剧里的桥段,马丽梅觉得用到这里很自然很感人,可以将不幸转化为伉俪情深。但卢少川就是不合作,好像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很乐意把丑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观瞻。 电视上在播《奋斗》,马丽梅看着那些年轻热情的脸庞,不禁唏嘘,“你还记得咱们上大学时候的事吗?” “不记得了。” 卢少川直言不讳,他不是不记得,他是懒得回忆。 马丽梅在沙上一下子直起身子,“怎么能不记得呢?那会儿多好啊,我们都很单纯……如果时光能倒回,真想再谈一次恋爱,这回呢肯定不能你一追我就答应,不说求爱一千次吧,也得让你悲喜交加痛不欲生的时候再答应……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就对你有好感了吗?是你团支书竞职演讲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你上身穿着白衬衣,蓝色牛仔裤,我心里就想到一个词――清爽……你还记得吗?” 卢少川借着喝茶的动作,主动放弃回答。 看到丈夫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马丽梅的轴劲儿犯了,她又问:“那你还记得你怎样追求我的吗?” 卢少川摇头。 “你跟我说过什么,你也忘了?” 马丽梅开始激动,声音有些异样,掺杂着不明所以的惶恐和疑惑。 卢少川很反感马丽梅这一点,隔三差五就要怀旧,矫情得要死。一般情况下他都不言,顶多点点头,但今晚他选择了摇头。 他不愿意再配合马丽梅把肉麻当有趣。 马丽梅彻底被激怒了,她从沙上跳起来,在屋里团团乱走。你若不是不了解她心乱如麻,一定以为她精神分裂了。 马丽梅突然站定,眼神灼灼,“你原来不这样的,你一定是心里有别人了,你说她是谁?是谁啊?!” 卢少川面沉如水,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纯粹无稽之谈,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冷落我?” “我怎么冷落你了?” “那也是一种虐待,家庭冷暴力,你知道吗?”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因为你心里有了别人!” “我能有谁啊,我是性无能,有了别人又能怎样呢?!别说是你,现在就是麦当娜站在我面前,我也没办法……” 卢少川的自我贬低自我嘲讽让马丽梅的心里被针扎一样疼,她珍爱自己丈夫的名誉胜过自己,可是当时当下,马丽梅失去了往日对卢少川的维护,她任由自己混乱嚣张的情绪像沸腾的火焰喷射到卢少川身上。 “你是因为有了别人才对我没有兴趣的……”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卢少川被马丽梅这混账逻辑气疯了,“你混账,你怎么变得这么无理取闹?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马丽梅泪如雨下,浑身筛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讨厌我了,你就是这么想的,我真后悔,为什么要嫁给你啊,你这无情无义的人,你良心都给狗吃了吗?!” “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将一个人全盘否定吗?马丽梅,你真是不讲理!” “卢少川!说我不讲理,是我揭穿了你的真面目,你恼羞成怒了吧?”马丽梅冷笑着,忽然狂叫,“你不要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都知道!你还躲在厕所干那种下流事,肮脏!无耻!” 卢少川的身体内部有只野兽在嚎叫,他扬起手来,给了马丽梅一个巴掌,毫不犹豫。 这是卢少川第一次打马丽梅。 清脆的响声被电视机的聒噪覆盖,但在马丽梅的心里引起的震动却不亚于火山爆。 马丽梅一言不,捂着脸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来,胸前和肩头的洇湿越来越大,弥散开来,连成一片,冰凉的,像爬了一盘蛇。 卢少川第二次离家出走,走得很决绝。 第十三章 马丽梅从来没有想到卢少川这个谦谦君子会对她动粗,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眼前金花四溅,她的痛苦感立即呈几何倍数激增,像原子弹爆炸后升腾而起的蘑菇云,黑压压地遮天蔽日。 “家庭暴力!” 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就是这四个字。 曾几何时,朋友们提起卢少川都恨不得个个竖起三个大拇指夸奖,说他是本世纪最后一个好男人,身在官场却能洁身自好,吃喝嫖赌抽,样样不沾边,他们说马丽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对卢少川评价最高的是庞佳慧。她的男人靠着倒腾药家致富了,高兴的时候大把的钞票塞给庞佳慧,不如意的时候手下不留情,庞佳慧经常伤痕累累。 庞佳慧的事大家都知道,只不过她很享受在商场肆意刷卡不看价钱的过程,对男人的粗鲁也就忍了,偶尔寂寥难耐时便打电话给马丽,表达对她的艳羡,“你家卢少川是个斯文人,肯定不会动手打你的。” 马丽梅记得自己常常同情庞佳慧。 莫大的讽刺啊。 夜色渐渐褪去,天空泛出青冷的白光,有不眠的星星眨着眼睛,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盯着红尘间的颠倒众生,一言不。 马丽梅没有去上班,刘忆红打电话来问,马丽梅哑着嗓子说自己感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一夜的久坐让她每个骨头缝儿都往外渗透着酸麻疼痛,一翻身,骨节咯咯吱吱作响,彷佛朽毁的老树桩要从内部断裂似的。 她特别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倾诉出关于她和卢少川之间的一切,她不需要被安慰些什么,也不需要娘家人打上门来拎着卢少川的领子大呼小叫给个说法,或者强迫卢少川给她马丽梅下跪认错,她只是希望这世界上有个空间供她把一肚子的委屈心酸都倒出来。 这些话这些事在她心里日以继夜地酵,都快把她的五脏六腑憋炸了。 马丽梅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过了一会,她又拿起话筒,像瘾君子看到大麻,手指忍不住去按熟悉的号码。 家里没人接。 她痛痛快快地大声哭着,这会子不必担心别人的讥讽**或者风凉话,邻居们应该都去上班了,环境很安全,彻底地放松自己吧。 哭声在房间里回音很大,马丽梅自己听着自己的哭声,好像看到一个身世堪怜的女人在歇斯底里,在一点点崩溃…… “我承受不了……” 马丽梅心里的柔软被坚硬的眼泪磨砺得鲜血横流,千疮百孔,霎那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柔弱的女人,她需要尽可能多的宽慰和宠爱,她需要很多温暖的怀抱和理解的肩膀。 这一切都是马丽梅的错觉,她远远比自己想象中坚强得多。虽然她嘴里常常说着“承受不了”,可是生活馈赠与她的一枚枚酸涩的果实,她何曾视而不见?何曾悄悄丢弃?她每一次都能强咽入腹,哪怕牙齿掉落,哪怕忍受肠胃的巨大痉挛,她吞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记得大学一年级入学体检,她被查出是肺结核菌携带者。校医院的黄副院长亲自找她谈话,看了看她光洁圆润的脸,又看看她匀称结实的身体,点点头说:“你身体情况还好,不必休学了。” 当时马丽梅惊出一身冷汗,肺结核,看到这三字,她先想到林黛玉,想到寒塘渡鹤影,冷月度花魂,想到黛玉焚诗稿,泪尽而逝,她呆在当地。 黄院长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小姑娘,不要害怕,可以治好的。” 从此之后,马丽梅每月都要到校医院去找黄院长取一瓶药,整整取了十二次。 在这漫长的一年里,马丽梅把自己的病吞进肚子里,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自己的父母。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止一次地想到林黛玉,有时候很悲观地觉得自己很柔弱,早晚像潇湘妃子一样死去,死得一样寂寞。 十二个月后,马丽梅接受体检,一切正常,但她心理的毛病挥之不去。 大学四年,马丽梅都暗自以病人自居,不和别人多交往,她不许别人用她的杯子饭盆毛巾,也从来不借自己的衣物给别人应急,偶有同学坐在她的床上,她也会不满意。 马丽梅没有洁癖,也不是孤傲清高的人,她只不过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病给别人带来麻烦,可是大家统统误会了她,人前人后说她有毛病。 马丽梅也很苦恼,她想辩解,但又怕知道真相之后,大家对她敬而远之,于是默默地把误会吞了下去,承受了。 直到有一天,马丽梅毕业了,她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妈妈的脖子,痛哭流涕,把自己曾经得病的事说了出来。 如果生活能像曾经治愈的疾病那样易于启齿,马丽梅也会选择在时过境迁之后再告诉妈妈,至于爸爸,他在马丽梅的心中只是个爸爸而已,没有必要告诉他。 以后怎么面对卢少川呢?还有必要面对他吗?他清醒之后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过分吗?会以怎样的方式求得她的原谅? 眼泪无疑是治愈女人伤痛的良药,马丽梅此刻已经接受了卢少川对她动粗的现实,接下来,就是怎么解决这件事了。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蹦出来,“马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听到你在哭……我今天休息在家,要不要我去陪你说说话?!” 是曲阳,马丽梅彻底无语,这男人怎么总跟个更年期老娘们似的? 她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跳舞,“我没有哭,也没有不舒服,我想你听错了,有时候人思虑过多不是什么好事。” 一分钟后,短信又回来,“你别这样,我只是想关心你而已,我没有恶意,你永远是我的老师,最尊敬的老师,你不要冤枉我,我是好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马丽梅像吞了个绿头苍蝇那样恶心,本来好端端的话,怎么从曲阳嘴里说出来,偏偏就这样让人恼火,马丽梅觉得自己处于曲阳的监视之下,她狠狠地关上电话,忍不住骂道:“碍你什么事啊,闲吃萝卜淡操心!” 几分钟后,马丽梅听到敲门声,她挣扎着起来,走到猫眼去望,是曲阳。 马丽梅没好气地返回来,继续躺下。 过了十分钟,曲阳还在固执地按门铃,还用拳头砸,“咚!咚!咚!”一声声越来越重。 马丽梅从床上一跃而起,隔着门大喊,“你敲什么敲啊?能让人清净会吗?” 曲阳在外面朗声说:“马姐,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去做,我会做饭。” 马丽梅使出全身力气大喊,“你给我走开,走远点,别来烦我!再敲门,我杀了你!” 话音一落,马丽梅就觉得眼前黑,险些昏倒。 晚上卢少川按时回家了,他带给马丽梅一个晴天霹雳。 第十四章 卢少川说他年后要下乡去代职一年,今天处室里刚下达的命令。 马丽梅本能地觉察到,这是逃避,卢少川要从她身边逃开,她的脸色在三秒钟内晴转多云。 “为了避开我,你可是费尽心机啊!”马丽梅话锋讥诮。 卢少川心头被重重踩了一脚,这是今天他第二次有这种被踩踏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野地里的小草。 早晨他一到,郑立文处长拿出一个红头文件,搁在卢少川面前,告诉他说处里将他树立为重点培养对象,特意叫卢少川下乡代职一年,这样做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郑立文意味深长地看了卢少川一眼,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老卢,你是这里的骨干,我想你对上级的指示也是一贯拥护支持的,相信这次也不会令我失望。” 临走前,郑立文嘴角上翘,用了深沉的音调说:“等你再回来,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这句话可以两面理解。 卢少川想到了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配沧州,山神庙里大雪纷飞…… 忽然有点放不下马丽梅,但一想到马丽梅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卢少川的心意就坚决了。 卢少川对马丽梅的冷嘲热讽似乎已经习惯了,一言不。 马丽梅不肯罢休,“你早就憋着,给我来这么一出呢吧?” 卢少川说:“我不比你知道的早多少。”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也是被通知的,什么狗屁代职?我这是被配,是靠边站!你明白了吧。” 卢少川恶狠狠地说,目露凶光。 马丽梅急问:“傅处长不是一贯器重你吗?他为什么对你这样?!” “傅处长?呵呵,他是我的前任领导,他早就退二线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你不就关心自己的生日吗?不就关心床上那点破事吗?你何曾顾及过我的感受?” 马丽梅懵了,原来这么久以来卢少川的种种反常,罪魁祸竟然在这里,她心里有点内疚,嘴上却不依不饶,“破事?没有那点子破事,咱们干吗还结婚?” “你和我结婚就是为了这个吗? 马丽梅的三十岁 第 4 部分阅读 卢少川反唇相讥,马丽梅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腾地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觉得卢少川错会了自己的意思,又觉得他的话锋让自己受辱,想要争辩,却又无从下手,可是自己错了吗?难道作为女人提出这方面要求,竟是荒唐无耻的? “真是没意思,真***没意思!” 卢少川说着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角机械地牵动,像个表情古怪的小丑。冷笑着,这笑,在马丽梅看来有神经质的成分,她毛骨悚然。 “跟我过很没意思,是吧。”马丽梅的语调黯然神伤,带着几分凄楚。 “什么都没意思,什么什么都没意思。” 卢少川喃喃自语,往门外走。 马丽梅从泪眼婆娑中看到丈夫的背影,扑上去抢过他手里的包。 卢少川死死地攥住,马丽梅情急之下,一口咬下去。 卢少川痛极撒手,手背上一个鲜红的印子,边缘渗出血渍来。他甩了几下,眉毛抖抖地耸立着,瞪着马丽梅,缓缓推开门。 办公室钥匙、钱包、家门钥匙,手机,都在手包里,卢少川这么离家,只能露宿街头。 马丽梅一边想着,一边拎起大衣,追了出去,没有功夫换上棉鞋。 冬天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冬青在寒风中撑开墨绿的纸条,彷佛在尽力驱赶寒意。街灯一盏盏地连成线,在流着泪的眼睛中看到的影像是两条昏黄的火龙。 马丽梅远远跟在丈夫身后。 她对他依旧不放心。 虽然说这一月以来,卢少川冷了马丽梅的心,马丽梅伤了卢少川的心,可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大活人,就是块坚冰,也早就被焐化了,怎么能对彼此的安危置若罔闻呢?特别是女人。 马丽梅也心软。 卢少川踏出家门那一刻,马丽梅觉得心里只剩下这个人,一切都成虚妄,作为一个妻子,她担心丈夫。 卢少川的性格闷闷的,平日言语很少,一般大事小情都是马丽梅滔滔不绝,卢少川用“嗯,哎,行,好,知道,随便……”等等这些词来应付,像中国大多数家庭一样,丈夫在家里的角色像相声演员里捧哏的。 但卢少川绝不是个窝囊的男人,只是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犯倔,十头牛也拉不回,他不是俯帖耳的裙下之臣。 马丽梅了解卢少川,加上大学,她和他认识十年了。马丽梅从来不主动去触怒卢少川,看到丈夫犯倔的时候,马丽梅也能隐忍几刻,所以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次,马丽梅知道卢少川犯倔了,她追上去,不是因为惧怕卢少川,不是示弱,而是担心,担心,让她愿意为丈夫做一切的事。 马丽梅曾经问自己,这就是爱吗? 她无法回答,因为电视剧里的爱情都是轰轰烈烈大喜大悲,不哭出两吨眼泪不算完的,绝不是他们之间这种杯水风波过后的沉默,体谅。忘却,迁就。 马丽梅一脑子想法,卢少川现妻子的尾随,加快了脚步。 马丽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拖鞋,不跟脚,需要费更大的力气,半小时后,她的腿脚酸麻,但卢少川还执拗地走着,她也准备奉陪到底。 彼此赌着一口气。 漫长的冬夜寂寂无边,卢少川沿着中山路一直往西走,走到了二环边,绕到和平路,围着人烟稀少的老厂区转了三圈,脚步也渐渐放缓。 都是**啊,他走,他也累。 马丽梅气喘吁吁,走到后面几乎忘记了怎么迈步,腿脚完全机械化,如果这么走下去,她觉得能走到山西。 从桥东走到桥西,足足有五十里地,走了4个小时。 仿佛在补偿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压过的马路,马丽梅差点累昏。 终于到了支持不住的时候,她拼劲全力跑上去,扯住卢少川的袖子,低着头猛喘,胸腔里出轰鸣。 卢少川就势拉起妻子,在路边站定,抬手拦出租车,告诉师傅目的地,“我只有十块钱,能到那里算哪里吧。” 幸运的是,恰好到小区外一千米的地方,师傅没有计较,义务送他们到家门口。 卢少川半拖半抱,把马丽梅弄回家里。 热气扑面而来,马丽梅觉得浑身僵硬,五官麻木,??的凉气从脚底升起来,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拉着丈夫。 卢少川给她倒热水,脱衣服,送她回床上,把妻子压在被子下面,“以后别这么疯了,会冻坏的。” 马丽梅被冻僵的眼泪融化了,沿着腮际滚下来,她张了张嘴,现嘴角干裂,疼。 她带着哭腔问卢少川,“你还走吗?” 卢少川依旧点点头。 然后打开衣柜,取出另一床被子,毅然决然地走出去。 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道冰墙唰地挺立在夫妻之间。 马丽梅觉得曾经属于她的幸福婚姻从此结束了。 除了流泪,她无计可施。 第十五章 转眼要过年了。 日子在穷极无聊中踉跄行走,歪歪斜斜,又似乎端端正正,和曾经的过往没什么区别。 卢少川一直住在书房,晚上抽烟再也不忌讳什么,早晨马丽梅起床时,都能闻到从紧闭的门缝里攥出的丝丝烟缕。 除了不在一起住,这对小夫妻的生活并没有走样,吃饭,上班,逛街,购物,准备年货。 可是卢少川的父母不期而至,楞是把冷战的夫妻硬逼到了一张床上。 生活中处处充满戏剧。 卢少川对父母的突然到来也感到诧异,马丽梅手脚轻快地把二老的行李搬进书房,给他们漆上茶,然后利索地扎起围裙做晚饭。 一小时后,饭菜上桌。马丽梅最擅长的几道菜:红烧肉闪着油润红泽的光,肥而不腻;嫩绿水亮的小油菜炒香菇,凉拌白菜心,还拿出了妈妈给做的肘子,切成薄片,结结实实码了一大盘子,细细剁成茸的姜末蒜末里加上白糖、醋、老抽和香油,调匀了浇汁儿,香味四溢。 马丽梅取出四副碗筷,把焖好的米饭挨着盛满,一碗碗地摆好。 这些活儿,马丽梅做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婆婆细长的眉眼里流着笑着,看着马丽梅忙碌,安心享受儿媳妇的殷勤。 都说城里的女人娇生惯养,不做饭不洗碗不收拾屋子,看来也不完全是真的。 马丽梅和婆婆一起生活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一年里仅有一次,跟着卢少川回去过年。家里老老少少一大片,根本轮不到马丽梅张罗忙乎,顶多是包两个饺子。 马丽梅包得很快,样子也不难看,村里人都惊奇,围在边上看,边看边夸奖,马丽梅就笑。 公公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米饭,不禁皱眉,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去夹菜。 马丽梅看出端倪,试探着问:“爸,是不是米饭硬啊?” 婆婆怪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老头子,毛病多!丽梅,家里有面没有啊?少川他爸吃米饭胃不舒服。” 马丽梅一窘,“我不知道……要不,我给爸烙张饼吧?” 婆婆去抢围裙,“要不我来吧。” 卢少川把妈妈按到座位上,“妈,你坐,让她去吧,她会做。烙张饼也不费事。” 马丽梅在厨房听丈夫的话,心里咯噔一声,好像被绊了一跤。 马丽梅想到刚结婚那年,回到卢少川的家时,众目睽睽之下,卢少川经常这样指手画脚,“马丽梅,去倒茶。”“马丽梅,去做饭。”“马丽梅,去给客人拿瓜子。” 马丽梅对于这种驱使很不满,半夜里掐着卢少川的脖子悄悄吼:“我怎么变成马丽梅了?你在家里是这么叫我的吗?再敢叫我全名,饶不了你!” 卢少川恍然大悟,赶忙解释,“我要叫你老婆,多丢人啊。” 马丽梅当真琢磨起来,老公老婆,在别人面前这么叫,是挺肉麻。可是又应该叫什么呢?丽梅,少川?活像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可是假模假式;梅,川?能让人酸掉大牙,恶心死人不偿命;马丽梅,卢少川?怎么听怎么像一对革命伴侣…… 马丽梅和卢少川在外人面前就常常不称呼对方了,在家庭内部,卢少川心情好时会叫“马老师”,跟马丽梅吵架时直呼全名,通常情况下都叫她“哎”,唉,这个“哎”,算什么啊,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马丽梅不满意,听说别的夫妻情侣都起个昵称,就要去卢少川动脑子,卢少川憋得脑子都快长痔疮了,只想到了一个――大壮,待正正经经喊出来时,却遭到马丽梅仔仔细细一顿狠捶。 马丽梅想到这里,笑了,把金灿灿的饼切成小块,端上桌。 公公没用筷子,下手去抓,马丽梅假装没看到。 大家都没话,晚餐十分钟之内就结束了。 马丽梅去给公公婆婆准备洗澡水,找睡衣和拖鞋,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一套半新不旧的给婆婆穿,拿出卢少川的给公公。 二老洗完澡,都带着惬意的笑把身体摊在沙里,公公点上一支烟,闭着眼睛享受。 卢少川也抽。 马丽梅近日来已经适应了烟味,并不觉得格外呛人。 她听了一会家常,倍觉无趣,就去书房铺床。 公公见马丽梅走开,开门见山,告诉卢少川,小儿子年后要结婚,让卢少川拿出钱来备彩礼。 卢少川一口应承下来。 马丽梅在书房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 父母回房去睡,卢少川和马丽梅一前一后进了自己的卧房。 “我弟弟结婚要用点钱,你不反对吧?” 马丽梅边拉窗帘边低声说:“你好像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通知我结果吧。” 卢少川凑上来,“我知道该先跟你商量一下,可是我爸开口了,我来不及……” “要多少钱啊?” “两万。” 马丽梅倒抽了一口凉气,两万。他们家的存折上整好两万块钱。 马丽梅和卢少川结婚6年,却并没有多少积蓄,钱,都花到这房子上了。 说起房子,马丽梅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6年前,马丽梅原本打算先买房子再结婚的,攒够付款,然后老老实实当房奴,她不愿意搭人情借钱。 可是卢少川家里等不及,他们丝毫不能理解为什么马丽梅家里明明有个用来结婚的房间,却非要买房子不可。 马丽梅的父母也打算让他俩住到自己身边,可是马丽梅觉得,既然过上自己的日子,那就痛痛快快地搬出来,不要蹭着老人的便宜,况且在自己娘家住,卢少川未必心里痛快。 卢少川不反对买房,但他拿不出钱来。 卢少川上班以后,就开始负担兄弟姐妹上学的学费,每月还要拿出几百块寄回老家去,再翻翻兜,所剩无几,比脸还干净,能把小偷气死。 对此马丽梅颇有微词,可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不满倒给自己妈。 马丽梅的妈妈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卢少川给他家里花钱,做妻子的决不能阻挠。一个人要是忘了本忘了妈,那还靠得住么? 马丽梅想想也对,卢少川的确是个正派人,除了要接济老家,她挑不出任何瑕疵来。 后来,赵亚茹拿出3万块钱,马丽梅差点哭出来,这是爸妈的棺材本。 卢少川要借同事和同学的钱,马丽梅不许,她跑去找自己舅舅,拿到5万块钱,马丽梅还认真地写了借条。 房子终于买上了,小户型,两室一厅,8万块,足够付。 暑假里,酷暑难耐,高温桑拿天,马丽梅挥汗如雨不辞辛劳,亲自指挥着装修,把自己的小家装扮起来了。 为此,马丽梅瘦了十五斤,胳膊上被晒得爆起了皮,卢少川很心疼,也颇自豪:马丽梅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除了还银行月供,马丽梅就把剩下的钱攒起来还给舅舅,6年来,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妈妈3万。 这2万就躺在马丽梅的存折里,她准备年前去交给妈妈的。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马丽梅想得出神,半晌不说话,卢少川轻轻咳了一声,“我知道,咱们也没多少钱,可是……先给我家应应急好吗?你也听说过,村里办喜事,少一分都不成的。我不想爸妈太为难。” 卢少川用恳请的语气说着话,还情不自禁地握住马丽梅的肩膀,她倒向丈夫的怀抱,卢少川把妻子抱得很紧,很紧。 马丽梅顿时眼迷蒙而泪潸潸。 有时候,女人所求的,只不过是一个自肺腑的拥抱。 卢少川心里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感动,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马丽梅这样,爱钱,却不把钱放在第一位的。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对马丽梅的感激,只好用行动。他一遍遍吻着妻子的脸庞,额头,终于捉住了她颤抖着的嘴唇,带着蛮力将长舌探进去,吮吸不止。 马丽梅快要晕倒了,她和卢少川第一次接吻的情景浮上心头,那时的卢少川就像现在这样,脸上带着炙热,滚烫的嘴唇碾过她的肌肤,把她的舌头快要被吮出血来。 少男少女,嘴唇和舌尖带着电,通向的是灵魂的震颤。熟男熟女,嘴唇和舌尖也带着电,通向的却是蓬勃的欲念。一旦触碰,它就像开闸洪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可遏止,不可挽回,不可停歇。 马丽梅和卢少川顺理成章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躯体,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抚摸,探索,深入,压迫,箍紧,厮缠。 马丽梅脑子里突然旋过可怕的幻觉――卢少川不会马上就不行了吧。 果然。 **游戏戛然而止,结束得太突然,马丽梅就好像在攀爬珠峰的过程里一脚蹬空,坠入万丈深渊,汗像雨后的苔藓冒出来,还带着声响。 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马丽梅像死鱼那样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双腿分开,这姿势在没有男人配合的情况下,看上去竟然是如此可笑与粗鄙。 卢少川又去阳台抽烟。 马丽梅光着脚走过去,从背后抱紧丈夫,“没事的,你行的,我等着。” 卢少川的心脏跳得很快,马丽梅的手覆盖在上面,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动。 把烟头丢进花盆,卢少川转身回到床上,“睡吧。” 那寂寥的声音,让马丽梅的心刺痛了起来。 从今之后,她比卢少川更害怕阳痿,因为她怕听到丈夫无助的叹息。 第十六章 大年二十九,卢少川陪着父母去买东西,马丽梅抽空回娘家。 赵亚茹正在打扫卫生,头上戴着个旧帽子,斜着身体,奋力伸长胳膊,用长把的笤帚使劲地在犄角旮旯地划拉,微尘和纤弱的蛛网飘飘落下,她身上有好些灰。 马丽梅脱掉外套,去妈妈手里夺笤帚,赵亚茹扯下帽子,“别动了,扫完了。” 话音未落,咳嗽声骤起。 马丽梅边给妈妈捶背,边埋怨道:“不是说好了等我来做的吗?你张罗个什么劲儿啊?” 赵亚茹咳嗽终于停下来,喘口气,苍白的脸上有点红晕,“没事了,灰呛的。” “你要是不叫我扫,明年叫保洁公司帮着做,这小房子,做一次,连一百块都用不了。” “花那个冤枉钱呢,要不是你公公婆婆来了,我就是准备叫你做呢。” “他们来了,我就不能回家看老娘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亚茹坐在沙上,看着马丽梅手脚利索地打扫,边看边唠叨,“我听你这话,好像有点不高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他们来了,我不大自在。” “肯定不自在啊,跟公公婆婆说话,先掂量三遍再开口,免得生是非,有了口角,以后再也处不好了。凡事能忍则忍,他们还能活多少年啊?别让少川难做人。” 马丽梅有点烦躁,她丢下抹布,坐在妈妈身上,沉吟半晌,才说:“妈,我跟你说件事……本来我已经攒了2万块,准备还给你的,可是昨晚少川他说,他说弟弟要结婚,先从我们这里拿2万……” 马丽梅说不下去了。 赵亚茹摆摆手,笑道:“我和你爸现在也不缺钱,你们急,就先用着吧,少川家条件不大好,接济一下自己兄弟也是应当应分的。以后你们有了什么事,没准还得人家帮衬呢。” 马丽梅烟圈一红,“妈,我觉得自己挺不孝顺的。” “傻孩子,说什么哪。这事,别跟你爸提就行了,他爱着急,把钱看得重些。” 正说着,马长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进门就嚷嚷,“我姑娘来了?正好,尝尝你婶儿包的肉包子,可香呢,回去时带几个给少川!” 话音未落,张国庆的老婆笑着进来,“哎呀,丽梅回来了啊?我说老马怎么这么高兴呢,快尝尝我做的包子,足足放了一斤肉呢。” 马丽梅站起来让座。 张国庆老婆的大圆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活像大白包子上横着捏出的两道褶子。她熟络地跟赵亚茹打招呼,要使他们家的盒尺。 马丽梅不喜欢张国庆的老婆,这个娘们不笑不开口,笑里调着油,能把人腻死。马丽梅听说她的名字叫祝美丽,在心里暗笑造物弄人。 吃饭时,马丽梅看到妈妈吞咽特别顺畅,“妈,那中药方子你吃得挺好?咽炎好得差不多了吧。” 赵亚茹说:“这几天见好,我就不再吃药了,大概快好了。” “再吃几副吧,能除根更好。” 马丽梅临走前,通知父母,明天卢少川的父母要来家里看望他们。 其实,马丽梅并没有征求公公婆婆的意见,她觉得,本该如此,来了好几天了,对自己家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太不像话了。 公公婆婆和卢少川都在沙上坐着闲聊,马丽梅抬头看表,已经晚上7点。 见马丽梅进门,卢少川立刻嘱咐,“哎,我说,你做饭吧,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我们都饿了。” 马丽梅火大,饿了不会自己做饭么?在老家时,难不成也养着专门做饭伺候的丫头? 她恼恨地瞥了一眼公公婆婆。 “丽梅,我帮你吧。” 婆婆站起来,公公用力地敲敲茶几,“坐着你的,你笨手笨脚的,能做什么?” 婆婆神色不安,公公神色坦然。 其实,马丽梅希望卢少川来帮厨,可是卢少川只盯着电视机,左手里夹着烟卷,右手握着遥控器。 在娘家干了一天活,马丽梅的胳膊都酸了。岁月不饶人,三十岁和二十岁的身体根本没法比,十年前她不懂什么叫疲倦,现在她不懂什么叫轻盈。 强打精神,马丽梅从冰箱里取出各色菜蔬,煎炒烹炸,变着花样,弄成几样菜。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她还是全心全意地对待厨艺,马丽梅在任何小事上都认真,这是自己的原则性,并不专为获得他人的褒扬。 四菜一汤,大家转眼吃得精光,马丽梅胃口不佳,但也强撑着下咽。赵亚茹曾经告诉她,公公婆婆不比爸爸妈妈,你少吃一口,人家也会介怀。 马丽梅一直认为妈妈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特别是在与奶奶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打从马丽梅有记忆开始,奶奶就是个厉害角色,说话干巴利索脆,跟掰**萝卜似的,一个字砸一个坑。她脾气大,对马丽梅不好,对马长海不好,对赵亚茹就更不好了。 赵亚茹年轻时脾气也大,但仅仅针对马长海,一旦遇到马丽梅的奶奶,立刻偃旗息鼓,话不多说,活不少干,忍气吞声,怎么看怎么像受气的小媳妇。 马丽梅6岁那年夏天的傍晚,马长海醉了撒酒疯,赵亚茹很生气,连连数落埋怨。马丽梅的奶奶正巧过来送东西,闻听媳妇骂儿子,急得一蹦三尺高,满头白乱纷纷地颤抖着,狠狠地把赵亚茹骂了一回。 那晚,赵亚茹抱着马丽梅坐在家门口呆了一夜,蚊子险些把娘俩咬成烂草莓,那晚她看到妈妈一直无声地流泪。 后来的事,马丽梅不知道了,但是马长海忽然就戒酒了,这让马丽梅很意外。 长大了以后,马丽梅才渐渐觉,外人看来,马长海嚣张跋扈,言语刻薄,总是对赵亚茹冷嘲热讽,特别是当着外人的面,那个数落,恨不得让人羞臊死,但赵亚茹从不顶撞。背地里,赵亚茹却是真正的掌权者,家里大事小情都是赵亚茹把着,马长海连家里存折上有多少钱都不晓得,马长海和赵亚茹在家里吵架时从来没有占过上峰,因此也就越来越多地当着外人大肆泄,因为他吃准了,赵亚茹不肯让外人笑话。 马丽梅恨着父亲,同时也感觉母亲算是女人中的女人,柔中带刚,不可弯折。 马丽梅也恨着奶奶,有一次奶奶对着赵亚茹再次大雷霆时,马丽梅把手中的饭碗摔得粉碎,跳起来,指着奶奶大骂:“你这个老妖精!你等着,等你死了出殡时,我穿红戴绿给你丧!” 那年马丽梅1o岁。 马丽梅的奶奶呜呜地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赵亚茹事后并未赞许马丽梅,而是无限伤感地说:“你姥姥死的早,奶奶肯数落我,也是种福气。” 马丽梅不能理解妈妈对***容忍,也许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说话间,碗筷洗毕,马丽梅一边擦手一边大声说:“爸爸妈妈,明天是大年三十,我们一起去我父母那边吃饭。” 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马丽梅原本等着公公或者卢少川反抗一下子的,可是他们都没有异议。 第十七章 年三十儿的鞭炮已经开始响亮,年味渐渐浓郁,空气里飘荡着各种肉香和行色匆匆人们身上的寒气。 卢少川拿出几个盒子,全是准备给岳父岳母的,马丽梅对此非常满意,卢少川对他们还是孝顺的。 公公婆婆进门就寒暄,马长海和赵亚茹也热情迎客,马丽梅依旧进厨房去忙乎,卢少川坐着陪了一会,也来打下手,把葱蒜剥好,各种蔬菜都洗好,无需马丽梅吩咐,6年的时间培养的默契是不需要语言来沟通的。 丰盛的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花花绿绿。 春晚开始了,年夜饭也开始了。 马长海不喝酒,用可乐敬了亲家几杯,马丽梅的公公心想,亲家一个大老爷们,居然不喝酒的,难以想象,于是默默地吃菜,颇为无趣。 赵亚茹和马丽梅的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互相问候身体情况,抱怨年老色衰。 鞭炮声和喧闹的电视节目掩盖了三个家庭的尴尬。 马丽梅现公公时不时地盯着墙上的钟表看。 11点了,赵亚茹起身准备去煮饺子,马丽梅的公公突然站起来,说:“天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决定很突兀,赵亚茹茫然不解,旋即笑道:“吃完饺子再走吧,晚上也好打车。” 马丽梅的公公一本正经地回答,“亲家母,不是这个意思,马上要到初一了,我们不能在娘家过,要回自己家去。” 马丽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爸,这么晚了,你们还要回老家啊?不是说,过完年再走的么?” 卢少川面色一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爸的意思是……回咱家那边去。老家的规矩,不在女方家里过年……” 马丽梅恍然大悟,原来离开了山东农村,卢少川一家子依然用他们卢家庄那一套来左右自己,顿时怒气横生,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怎么也得让我吃两个饺子再走吧,我妈准备了半天。” 马长海过去按老马的肩膀,“老哥,城里没那么多规矩,在哪里过还不是一样?我们不讲究……” “可俺们讲究!儿媳妇,回吧。” 马丽梅气得胸膛要爆炸,她狠狠瞪向卢少川,却现卢少川早就穿好外套了,于是更加火大。正待作,赵亚茹早三步并作两步,取来马丽梅的衣服和围巾塞进女儿怀里,催促道:“回去吧,应该怎样就怎样,初二再回来也一样。” 灯光闪烁,马丽梅看到妈妈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她的眼泪也要涌出来,却被赵亚茹强硬的眼神给压住,她看看满桌杯盘狼藉,看看盖帘上摆着的百十来个白胖的饺子,心如刀绞。 赵亚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可是女儿既然结了婚,就是人家的人了,要事事以卢家为最高法则,至于自己娘家这头,有啥不好凑合的? 宽慰自己片刻,赵亚茹举起酒杯,“老马,来,咱俩人过年咯!” 一口灌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烧,像吞了一把朝天椒,忙送菜进去压酒气,却感觉嗓子眼被死死堵住,像淤泥丛生的下水道,像人迹罕至的荒草冢,那口菜再也找不到通过的小径。 赵亚茹咳着,咳着,几乎把肺管子都咳出来,还是没有下去。鼻涕眼泪四下,脸憋得通红,腰背因为痛苦而扭曲,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喉咙里的浑浊响动。 马长海吓坏了。 赵亚茹灌下几口水,旋即被呛出来,鼻子酸得想哭。 这口菜足足卡了赵亚茹四个钟头,而这一切却是马丽梅所不知道的。 赵亚茹和菜做搏斗的时候,马丽梅也在和卢家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做斗争。 马丽梅在路上沉着脸,眼神冰冷,不看任何人,她不想再强颜欢笑,她觉得公公做得很过分。 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半路杀杀出个陈妖精,他这一变卦不要紧,马丽梅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卢少川不表态。 打开房门,马丽梅外套都不脱,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 公公却不依不饶,“儿媳妇,俺知道你不高兴,可是老理儿不能不遵从,要不然,人还有啥活头?” 马丽梅索性站住,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更好,“爸爸,我没说不遵守老理儿,可是您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呢?我是不懂,可是您说了,我不就懂了吗?您临时给我们个措手不及,谁受得了?我爸妈的老脸往哪里放?” “有什么受不了的?早晚要回来睡觉,不过是早了一个钟点。” 马丽梅咬咬嘴唇,“爸爸,您不觉得自己不讲理吗?我爸爸妈妈准备了整整一天,就为了咱们全家去团聚,您这样半道回来,算怎么回事?嫌我们家待客不周还是礼数不全?还是我马丽梅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你们让我爸爸做何感想?你们顾及我家人的感受了吗?” 马丽梅不卑不亢,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满腹牢骚说出来,公公婆婆的脸上都有了怒气,马丽梅毫无惧色。 “儿媳妇,你这样说话,才叫不讲理!亏你还是上过大学的人!你既然嫁给了我们少川,就应当在我们家过年,今天我们过来,你就得以我们为中心,来这个家里,这里才是俺们的家!” 马丽梅听到这里,气得想笑,她点点头,冲卢少川笑了一声,“卢少川,你听见了没?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好好给我亲爱的公公婆婆说道说道这个房子的事吧!” 说完,大步走回房间去,狠狠甩上门。 卢少川在门关上那一刹那,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知道父母今晚很无理,可是他们这样生活了6o多年,让他们该?天方夜谭!马丽梅话说得狠,他气,却不能反驳,马丽梅为这个家付出的不是言语能形容的,这个道理他懂,他不昏头。 爸爸勃然大怒,“少川,你管管你媳妇!敢这样跟公爹说话!?在村里,早打死她了!她以为她是谁?!” 婆婆压低声音去劝,“老头子,小声点,别人笑话……丽梅不是那个意思,你……” “你闭嘴!什么笑话?笑话也是笑话她,她还是老师,狗屁不懂!她这是嫌弃俺们了,他妈,拿行李,咱回家!” 卢少川上前阻拦,“爸,消消气,丽梅她……有口无心……” “混账王八犊子!就知道护媳妇!没出息的货!” 公爹的话越来越难听了,马丽梅不气了,想笑,公爹把怒火泄到卢少川身上,打起来才好呢,老子打儿子,没人敢管,正好替自己出气。 马丽梅陪着卢少川在山东老家过了6次春节,也颇见识了一些农村媳妇的手段,比如跟公婆要钱时直言不讳,比如在受气后一哭二闹三上吊跑回娘家拉亲友团上门,比如她们在婚后都不用工作,现在农村生活条件好了,不缺吃穿,也不缺钱,女人们的任务就是生娃看孩子看电视串门子传闲话。 马丽梅觉得她们活得比自己轻松。 若是夫妻间遇到冲突,往往引两个家庭乃至两个家族的矛盾,自然有和事老当家人出来摆平,闹到最后,小夫妻觉得没意思了,家长还绷着脸往死里斗。 不管妻子对父母态度如何,卢少川还是好话歹话说尽,才把父母拉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黑着灯,孤独地望着窗外城市上空的烟火,璀璨绚丽,繁华落寞,升腾消弭,此起彼伏,就着哔哔勃勃的炸响,过了一个人的大年夜。 这个夜晚,他觉得自己像烟花那样,被无形的信子点燃着,**后面??冒着烟,快要炸裂开来。卢少川原本以为自己是“爱国者”、“飞毛腿”、“红鲨鱼”,可到头来,连***二踢脚都不是。 只是一个光响不臭的屁。 第二天一早,马丽梅照常起床,梳头洗脸,哼着歌。 公公一脸诧异,“你咋不往娘家跑?” 马丽梅歪着头看着他,淡定地说:“我跑什么,你骂我两句,我就跑?我脸皮厚着呢,你要是不累,接着来,初一到十五,我奉陪到底!” 马丽梅看到公公的山羊胡不住地颤抖。 第十八章 大年初一,马丽梅在家里磕了一天瓜子。 公公原本以为会有很多人来给儿子拜年,于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地等着当老太爷,没想到门前冷落车马稀,连个鬼影子都没来,几通电话和短信,就算拜年问候。 公公不能理解这些行为,小声嘟囔城里人懒惰没规矩。 马丽梅边吐瓜子皮边笑,“爸,您等您儿子当上省长以后再摆谱吧。” 老爷子赌气回房,躺在屋里不肯出来,三餐都是婆婆端进去的,连厕所都没上。 饭是卢少川做的。 初二要回娘家,马丽梅大大方方地来到公婆面前,说:“我和少川要回娘家,冰箱里有饭菜,热热就成。” 公公瞅都不瞅她,意料之中,马丽梅扭头喊卢少川,“走吧。” 卢少川**不想动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去,平心而论,马丽梅的父母对自己不错,真的是拿自己当亲儿子看待。 自从结婚后,卢少川的毛衣毛裤手套鞋垫都是丈母娘赵亚茹给操办供应的,隔三差五还给他炖肉煲汤蒸包子,卢少川对赵亚茹很有好感,叫她“妈”的时候是自肺腑的。 老丈人有点不着调,但也不算大奸大恶。 不看僧面看佛面,卢少川决定不计较马丽梅的态度,像往常一样来给岳父岳母拜年。 马长海依然不在家,赵亚茹扎着围裙在厨房忙乎,见女儿女婿进门,才坐到沙上。 马丽梅去厨房了,赵亚茹看出女婿和女儿之间有嫌隙,轻声说:“少川,和丽梅闹别扭了?她打小就是暴脾气,火上来压不住,三分钟就没事了,你让着她点。” 卢少川干咳一声,笑了笑,“妈,没事的,我们没什么大是大非的矛盾,不必担心。” “我养的闺女我知道,性子是烈了点,本质还是好的,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摸一样……我知道你是好脾气,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老让你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是这孩子她听不进去一点劝,非得自己绕过弯儿来才算罢休,有什么办法?既然做了夫妻,就是缘分,互相担待吧。” 卢少川的喉咙突然被哽住,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跃着。他真想告诉赵亚茹他和马丽梅之间生的一切,面前这个头花白的老女人如此通情达理,洞察世事,说起话来举重若轻,毫无偏袒,令卢少川多日来苦闷的内心倍受安慰。 他甚至想哭。 卢少川强忍着忘情失态,“妈,您前一阵子身体不太好,现在好些了吗?” 赵亚茹故作轻松地一笑,“没什么,我身体好得很,前一段时间是感冒了。” 马丽梅的舅舅在午饭前赶到。 提起这个舅舅,卢少川也是要举起大拇哥的。 赵亚军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但是身材挺拔匀称,没有寻常中年男人的大肚腩,走起路来响当当,精气神十足,雷厉风行,除了头有些稀疏,看上去还像个三十来岁的老小伙。 赵亚军拎着一瓶五粮液,脸色还是那么严肃,他天生一张雷公脸,没什么笑容。 卢少川知道他是来找自己喝酒的,赵亚军很喜欢卢少川,比对自己儿子还亲。 卢少川心里清楚,这是因为赵亚军喜欢外甥女马丽梅,而且归根结底是因为赵亚军和姐姐赵亚茹姐弟情深。 马丽梅的三十岁 第 5 部分阅读 赵亚军二话不说,拧开酒瓶盖,平均倒在三只杯子里,伸手示意卢少川举杯。 卢少川谦让一番,笑着说:“等等我爸吧。” 赵亚军眉毛一挑,声如洪钟,“今天还去串门子?他不是腿疼吗?这会子跑得挺利索!” 赵亚茹笑而不答,马丽梅听着心里很不舒服,舅舅说得对,他那个当爹的,经常不知道自己是干嘛的,大过年的,**还这么沉,不晓得又在谁家坐住了。 马长海突然推门,边数落赵亚军边坐下,“我说一路上怎么老打喷嚏呢,合着你小子在我家骂我呢。” 赵亚军冲着厨房吆喝一声,“菜够了,来吃饭吧,别整得跟国宴似的,我又不是外人?!” 马丽梅端出一盘菜,在赵亚军身边坐下,仰头问舅舅,“文凯怎么没来啊?” 赵文凯是赵亚军的儿子,马丽梅的表弟。 赵亚军一拍大腿,叹气道:“这混账小子,别提了,上未来丈母娘家去了。” 赵亚茹喜出望外,“文凯有对象了啊?姑娘是哪儿的啊?什么时候带来叫我瞅瞅啊!” 赵亚军连连摇头,“呵,那姑娘我倒是见着了,比文凯大三岁,人呢,忒精致!还没有三块豆腐高,他俩人站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文凯领着个孩子呢。” 马丽梅“扑哧”笑了。 卢少川举起酒杯,“舅舅,您太不厚道了,怎么能这么寒碜人家呢?好歹文凯愿意就得了。” 赵亚军喝下一大口,牙疼似的只歪嘴,“要说这姑娘长得一般,也就算了,人品,唉,也是一等一的……没话说。头一次上门,我没在家,你舅妈说人家是自由恋爱,就不守老规矩了吧,没给见面红包,结果,人家临出门前,跟你舅妈来一句――‘阿姨,您还给我见面礼呢,本来这话我说不出口,可是我得知道您对我的态度啊,呵呵,看来您对我不大满意啊。’,你舅妈又羞又骚,掏出钱去追人家,人家一个劲地拒绝……送走这姑奶奶,你舅妈一算,多给了五百,她自己说就当罚款了,谁叫自己忘了呢?!” 马丽梅暗暗思忖,文凯表弟的女朋友不好对付哇,话说回来,而今有哪个女孩子是好对付的?比如卫飒。都是妖精托生的,一个比一个会算计;都长着钱串子脑袋。 不过,照舅舅的描述,马丽梅还是对未来的弟妹深深失望,可惜了自己185公分的浓眉大眼的表弟啊,果然是好汉无好妻。 马丽梅转而又对自己的狭隘自责,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外貌协会的了?感情才是第一位的吧。 赵亚军喝点酒,话就开始多,他拍着卢少川的肩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计划计划吧。” 卢少川不好意思滴一笑。 在厨房洗碗时,赵亚茹跟进来,盯着女儿干活的身影,“三十儿晚上回去后,你们没怎么吧。” 马丽梅得意一笑,“能怎么样?他们本来就做得不对,我怎么做都不过分。” 赵亚茹正色道:“你不能这样想……人家是长辈,说句不好听的,还能在世上活几年啊?你让老两口难堪,少川的脸面也不好看啊,这不是影响你俩之间的感情吗?你这孩子,看着精明伶俐的,偏偏为一口气……” 马丽梅不耐烦地打断,“得了,您就别教训我了,够烦的了。凭什么叫我迁就他们?他们就不体谅你们的感受么?都是老人,凭什么咱们比他们矮三分?” “你是人家家的媳妇!” “我还是你姑娘呢,妈,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 马丽梅气鼓鼓地把筷子摆好,背过身子不再跟妈妈说话。 赵亚茹没说什么,默默离开。 刚下午三点,赵亚茹就催卢少川和马丽梅回自己家去,马丽梅知道,妈妈这是怕公公婆婆不高兴。她丝毫不能理解妈妈举动的意义。 但卢少川心里感激岳母。 家里一切平静,公公仰在沙上看电视,婆婆正坐在儿子媳妇的床上,低头就着光缝着什么。马丽梅走近,婆婆抬头,不自然地笑,“那个,丽梅,我看你的被罩开线了,就手给你缝上,别嫌我活儿粗笨。” 马丽梅瞬间浑身暖洋洋的,她坐在婆婆身边,撒娇似的说:“妈缝得比我好。” 婆婆依旧低着头,手里阵脚细密地动作着,嘴里说:“你们平时忙,我知道。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你爸爸妈妈多受累了。我就盼着你赶紧给我生个孙子,好让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我的婆婆,妈妈,您知道我现在心里的苦吗?生孩子根本就是个神话…… 话就在嘴边,辗转着,摩擦着,呼之欲出,马丽梅咬咬牙,重新吞回肚子里。 “你是不是吃着避孕药呢?” 婆婆的问题问得突兀,马丽梅的脸红了。 第十九章 过了大年初五,公公婆婆起身回老家,卢少川也到代职的乡镇报到。 那是一个特别偏远的小地方,马丽梅用搜狗电子地图足足找了十五分钟,才把那个叫“肖家镇”的地名找出来,距离23o公里,远近闻名的贫困乡,就在大山脚下。 马丽梅不由得叹口气,去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想到卢少川走的时候带的行李很简单,心里不舒服起来。 家里忽然变得空旷,马丽梅无所事事,整天上网。 她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帝休花”,进了一个读书qq群,认识了一个叫“红尘掮客”的男人。 她一进群,很多网友就上蹿下跳,要求马丽梅传照片报三围,马丽梅一时之间不能应付这个阵势,“红尘掮客”出来解围,一口咬定马丽梅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马丽梅顿时不悦,冲动之下,恶语相向。 “红尘掮客”马上开了私聊窗口,过来一个捂嘴乐的qq表情,“看来说中你心事了?果然是怨妇啊!” 马丽梅回复:“怨妇也是男人养成的……不过我的名字好像不是那个意思,人生而无知,真可怕。” “帝休,也叫不愁木,长在少室山,《山海经》里记载过,食之令人忘忧。我没说错吧?” 马丽梅怒火顿消。 二人聊起来,从天文地理,到蚂蚁大象,马丽梅关上电脑时才觉时间过得飞快,已经12点半了。 这晚,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起来,马丽梅早早打开电脑,像个提线木偶,被屏幕那端的陌生人吸引得厉害。 在线的人不少,大家都很无聊。 在群里闲聊了几句,不知道谁把自己的照片出来,半老徐娘,却引来一片赞叹,虚妄不实的恭维让那女人很受用,她了更多的照片。 也许是有点争风吃醋的意思,又有几个女人了照片,有能看过去的,也有看不过去的,但她们统统没有马丽梅年轻。 马丽梅统统给予赞赏。 突然有个叫“小青”的女人来了一句,“帝休花张照片吧,名字这么美,一定也是个美人。” 马丽梅手忙脚乱地回复,“我长得难看,就不露怯了吧。” 架秧子起哄的人多,连“红尘掮客”也出来期待马丽梅的照片,她一时倒没了主意。但是“红尘掮客”的要求,她似乎不能拒绝。仅仅是一晚上的倾心相谈,她对他的感觉就像父亲兄长那样信赖,其实她连他多大年纪都不清楚。 马丽梅鼓足勇气,从电脑里翻出一张去年和同事去郊区旅游时拍的照片: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姹紫嫣红开遍,马丽梅站在诗情画意中巧笑倩兮。浅蓝色运动T恤领口微微敞开,肋下两条深蓝色曲线延伸要腰部,越衬托得腰肢纤细动人,双臂从袖口露出来,牛仔裤勾勒出修长挺拔的大腿以及浑圆的臀,瘦不露骨,曲线玲珑。 马丽梅特意选了一张戴着大墨镜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五官远远没有身材有看头。 果然,群里一片惊呼,纷纷夸赞她身材一百分,还有人提问马丽梅胸部是什么型号。 马丽梅心里揣着一只小兔子一样,七上八下的,但很是得意。 “红尘掮客”又私聊消息:“你身材真棒,皮肤也比一般女子白些,若不是老朽一把年纪,恐怕也要动了春心的。呵呵!” 马丽梅顺口问他高寿,“红尘掮客”答曰46。 “那足可以当我叔叔了,我叔叔今年也46。” “叔叔?不好,没有识别性,如果你不嫌弃,我讨个干爹当当好不好?” 马丽梅欣然应允。 有了干爹的照应,马丽梅在群里呼风唤雨,无往而不利,跟几个猥琐男打了几仗,骂了几架。但靠着“红尘掮客”的偏袒,不仅没有受到批评,反而落得个心直口快野性十足的名儿。马丽梅恃宠而骄,大放厥词,口无遮拦,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挑逗一番老男,奚落一番年老珠黄的老女人。 后来马丽梅知道这个群里除了她,都已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在他们的眼中,马丽梅还是个小丫头,而且是个性感大胆的小丫头。 马丽梅知道大家都喜欢她,私底下有好几个老男人偷偷表示了对她额外的好感,甚至还有人邀请她寒假去东北滑雪。 马丽梅是理智的,她享受这些男人假意善意的恭维,这是对女人有益的营养,却拒绝和他们视频、见面或者约会。 在网络生活里,马丽梅像变了一个人,成天脸蛋红扑扑的,像成熟的蜜桃,愈显得肌肤白皙透明。她的生命迸了年轻的活力,每天她都和网友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每个夜晚都分外好过,这在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有时,卢少川会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怎么样。他问一句,马丽梅答一句,像预审犯人。卢少川也觉得很无趣,干脆放下,彼此没有说再联络的时间。 马丽梅有时候也打电话过去,有时卢少川在忙,没说两句便挂掉,有时卢少川在闲着,俩人好像生分了许多,说什么都觉得象在敷衍,沉默加掩饰一番,挂掉。 马丽梅觉得她和丈夫之间已经到了必须寻找一个由头才能打电话的地步。 比如有一天,家里养的巴西龟死了,马丽梅打电话给丈夫,卢少川颇为感伤,马丽梅顺理成章地说了几句抱歉和安慰的话。后来,卢少川转移了话题,嗔怪马丽梅粗心,什么都养不好,养花,花死,养鱼,鱼亡,连乌龟都保不住,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话在她面前就是讽刺……罗利?嗦说了半天,马丽梅勉强笑出了声。 马丽梅和“红尘掮客”聊的话题越来越多,有一晚竟然通宵达旦,两人均无睡意。 聊的是“红尘掮客”的情史。 马丽梅看过他的照片,皮肤白得叫女人羞愧,眉眼很精致,典型的江浙男人长相。他并不老,但看上去带着某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和诙谐,马丽梅觉得这样的男人背后肯定有无数的风流韵事。 “红尘掮客”告诉马丽梅他曾经为了一个女网友,他网恋的对象,疯狂奔驰6oo公里,只为一夕温存,用了5年,18oo多个日夜才把她忘却。 马丽梅当时就怔住了,6oo,18oo,如果**能够用数字来表示的话,这个数据已经很惊人了。 “红尘掮客”突然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吓着你了?呵呵,天亮了,你也该去休息了吧,你老公不怪你么?” 马丽梅笑而不答。 “红尘掮客”不甘心,又问:“我的宝贝闺女,你到底是什么罩杯啊,这些日子,这个问题可把你干爹我难住了!” 马丽梅很窘迫,却又有种犯禁的快感,“你猜呢?你这个情场老手,还用我说么?” “红尘掮客”大笑,“我猜,是c罩杯……一手难以掌握。” 第二十章 正月十九,马丽梅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三天,她竟然无比眷恋上网的感觉,看来网瘾这玩意儿不光是未成年人的毒。 晚饭,马丽梅用方便面对付了一下,凑在电脑前面飞快地打字,群聊成了她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赏识、仰慕甚至追求,身为女人,是无法抵挡来自精神上的这种满足感的。 某个男人露骨地表示想约马丽梅见面,邀请她去哈尔滨滑雪,马丽梅回了一句,“哈尔滨是我老公向往已久的城市。”, 那人从好友名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响了。 妈妈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拼命表现着从容,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我得癌症了。” 身体内部有碎裂的锐响,马丽梅举着电话,浑身颤抖,她急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什么时候去查的?在哪里?” 赵亚茹不由得长叹一声。 赵亚茹觉得嗓子越来越不舒服,一心盼着过完元宵节好去医院看看。她像那个时代所有吃苦耐劳的女人一样,不肯去医院,一怕花钱,二怕正视自己的疾病,但归根到底是怕花钱。 两天前的黎明时分,还没有起床,嗓子就火烧火燎,胸口还一阵阵地疼。赵亚茹对马长海说:“我嗓子不舒服,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吧。” 马长海正在穿衣服,闭着眼睛便系扣子边抱怨,“你那嗓子,跟金嗓子似的,三天两头闹别扭……我跟你去医院,报亭今天还开不开了?那什么,你叫丽梅陪你去,她请假又不扣钱。” 赵亚茹使劲地把一口唾液咽下去,没再说下去。今天是星期三,马丽梅要上班的,她没有打电话,天亮以后自己一个人出门,赶在8点之前到了省医院。 去之前,她给自己煮了六个鸡蛋,一口气全吃下去,好像要证明身体无恙似的。 按照医生的要求,赵亚茹做了彩,两天后看到结果。她得了癌症,食管癌。 赵亚茹看着彩结果单上这三个字,惊得半晌不能言语,脑子里像电影倒胶片一样,纷纷然滑过很多东西,视线却抓不住一缕,茫茫大雪一般的白,静。 她使劲揉揉眼睛,又去看那几个字,很清晰。 拖着没有知觉的腿,赵亚茹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阴差阳错坐错了车,在一个看不清路牌的街口,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真想冲上去,扯住某一个戴眼镜的高中生,让他(她)帮自己看看化验单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字,她不相信自己眼睛了,她眼睛好几年前就花掉了,做什么都要借助于老花镜。 而今天,她恰恰没有戴老花镜。 袖子忽然被一个人的手扯住,“大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赵亚茹抬头,现是弟弟赵亚军的妻子张风华。赵亚茹触电似的,哆嗦着手从包里拿出那张要命的化验单,指着那个字,急问:“这个字是‘癌’不是?” 张风华大惊失色,接在手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颤着声回答,“怎么不是?大姐,怎么会这样啊?” 赵亚茹脸色苍白,眼前的弟妹,弟弟赵亚军的女人,成了她人生大不幸的第一个见证者。 赵亚军原先没钱的时候,脾气大,性子野,平时爱玩,在外头彻夜打牌喝酒。两口子没少为这事闹矛盾,几次三番要离婚,都是赵亚茹好话歹话说着,承诺保证下着,这才勉强让他们把日子维持下去。为此,张风华没少当着赵亚茹的面指桑骂槐,怪她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后来,赵亚军做生意有了点钱,钻戒一戴羊绒大衣一穿,张风华再也不提离婚的事儿,倒也摆起了有钱人的谱儿,不把赵亚茹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赵亚茹这么聪明的人,焉能看不出?只不过为了弟弟的日子,忍了算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弟妹面前展露软弱,现在她的病,被弟妹知道了,她好像泄露了自己的短处一样,巨大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张风华的脸色凝重,拉着大姑子赵亚茹的手往路边走,一边去兜里摸出手机,给自己男人打电话。 不到十分钟,赵亚军来了,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见到姐姐那一瞬间,眼里噙满了泪珠。 两口子把赵亚茹送回家,赵亚军又去把姐夫马长海接回来。 马长海一进门就哭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捶着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赵亚茹坐在床上,苦笑着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担不住事儿呢?得病的是我,你哭成这样?叫我怎么办?” 赵亚军哑着嗓子低着头,狠狠滴把眼泪憋回去,“明天我来接你们,再去肿瘤医院检查一遍。” 马长海不哭了,呆呆地坐着,连烟都不想抽。 赵亚茹也没做晚饭,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马丽梅,她想:可怜的孩子,才三十岁,妈妈就要没了,以后一进这个门,该多凄凉?虽然已经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可普天下谁能亲过自己的妈?至于丈夫,赵亚茹没有多想什么,她知道马长海哭,是可怜自己。我一死,你就孤身一人了,连个说话做饭的人都没有……马长海连做饭都不会……不过男人死了老婆,很快就会再找一个,他们是被宠坏了的孩子,没有女人的体贴,根本过不下去。 赵亚茹家楼下的孙阿姨去年死了,临死前拉着老伴儿的手含泪祈求,“我死了你还找人吗?” “不找!我就守着孩子们过!”孙阿姨的老头儿刘大爷信誓旦旦。 “那好,我就把家里的体己都给你,先紧着你花,你花完了就完,花不完要是还想着孩子们也随便你处置。” 说完,孙阿姨两眼一翻没了心跳,刘大爷哭得死去活来。 当时赵亚茹就在场,还为刘大爷的重情重义着实流了一通眼泪。 可是,孙阿姨才去了没几天,连七七都没出,刘大爷就找了个相好的,还带到家里来住。那个卖煎饼的女人只有四十岁上下,比刘大爷足足小着三十岁。 赵亚茹看到卖煎饼女人在刘家走进走出,俨然女主人模样,就忍不住为孙阿姨伤感叫屈。孩子们上门闹了一场,又是哭又是骂,还报了警,终究打不散刘大爷的黄昏恋。 男人的妻,再金贵,也可以有替代品,可是女儿呢,就只有一个妈,任谁也代替不了。 想到这里,赵亚茹忍不住给女儿打了电话,这是她此生最牵挂的人。 马丽梅在电话里佯装坚强,“妈,没事,我现在就过去,有话当面说。” 她匆匆下楼打了辆出租车,坐在后面的位子上,泪如雨下。 司机师傅沉默了半天,劝慰道:“你年纪轻轻的,有啥想不开的啊?人得自己解劝自己,别往死胡同里钻……” “我妈得癌症了。”马丽梅哽咽着说。 司机师傅沉默了。 在陌生人面前奉上苍白无力的安慰,咀嚼他人的悲哀以获取自身的安稳感,怎么听着都是一种刺耳的残忍。 第二十一章 马丽梅和妈妈躺在一个被窝里,头挨着头,彼此都没有睡着,可谁也不愿意说话。没什么可说,更不能抱头痛哭,这娘儿俩性子一样的倔强。 马丽梅的记忆当中从来没有在妈妈怀里撒娇的痕迹,自打记事起就独自睡在小屋床上,她听说别的小朋友都是和父母挤在一起的,她觉得妈妈和爸爸的亲密程度远在自己之上,为此郁郁寡欢了好几年。 那时候的马丽梅经常在晚上弄出一些动静,专为引起父母的关注,甚至几次三番故意从床上滚下来,当然她也怕摔疼,每次都用被子裹好自己。要不然就大声哭喊,装作梦魇的样子,非把妈妈从隔壁房间叫来不可。 马丽梅一直热衷于这种幼稚的游戏,屡试不爽,直到那年夏天,她被雷声惊醒,赤着脚揉着眼走向父母的房间。 门虚掩着,一道电光闪过,亮如白昼,马丽梅惊愕地看到两条白花花的身影纠缠在一起,颠簸起伏,好像白蛇成精。 强烈的刺激使马丽梅过度受惊,昏倒在门口。 从那儿之后,马丽梅在深夜里隔三差五便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的异响,老式板床吱吱呀呀的哀鸣以及气若游丝的呻吟,她好像忽然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于是裹着被子往床下滚,必定要撞到一切能出大响动的玩意儿,直到父亲马长海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后,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后来这种响动越来越少了,马丽梅很得意自己的小动作,她只是不知道父母把夫妻日常的体育活动安排到后半夜去了。 马丽梅到了青春期,已经羞于监视和破坏父母小秘密的行为,但只要看看妈妈脸上的神色,就知道昨晚他俩准没干好事。马丽梅那时在看琼瑶和席绢的小说,已经略通人事。 直到新婚之夜,马丽梅从第一次性生活的慌乱中平静下来,才觉得自己儿时的荒诞不经给父母造成了多大的困惑,她把这个当笑话讲给卢少川听。卢少川笑得肚子疼,指着她的鼻子骂坏蛋,还说:“你老子心理素质够强的,换上我,早就彻底阳痿了!” 那时还开得起玩笑,那时卢少川还没有阳痿,现在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两字比“癌症”还可怕。 马丽梅胡思乱想着,觉得很对不起妈妈,心里有种冲动,想抱抱妈妈,可是成年以后已经和妈妈没有了身体接触,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动作来。 赵亚茹心里也想抱抱女儿,可是女儿大了,不好意思。 尽管所有的人都心存侥幸,但事实往往无情。 当马丽梅把母亲在省医院做的彩单递到胸心科主任面前时,这个四十多岁肤色白皙长相儒雅的医生看了一眼后,就不容置疑地点头,说了一个字,“是。” 这个字像把刀子捅进马丽梅的胸口,一团黑雾从天而降,像站在审判席上的囚徒听到法官毫不留情地吐出“死刑”,马丽梅几乎要崩溃,她迫不及待,一再否认,“不可能,你怎么能这么武断?还要再详细检查……” 儒雅的科室主任并没有说话,他神色凝重地摇摇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像是要微笑,又像是对马丽梅的一种鼓励,双眼却如同两道凌厉的闪电,扫向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医生。 这个脸上青春痘还没有褪去的大学生模样的医生马上会意,手指着彩图,郑重其事地说:“你看,这里有菜花状隆起,有局部溃烂出血,颜色黑黄,非常典型的症状……我们高主任是留美博士后,食管癌专家,享受国务院津贴,不会看错的。” 高主任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的桌上,语调平静,“目前这种情况,我本人建议手术治疗,越早越好,你们家属出去商量一下,来,下一位患者。” 安顿妈妈在外面候诊区坐下,马丽梅又去了胸心科诊室,赵亚军默默跟在后面。 高主任身边的病人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亲属们搀扶着黄蜡脸色的病人,带着各种各样检查的片子―b、cT、核磁共振,战战兢兢地递上去,满眼都是惶恐和揣测,无一例外。 马丽梅抽了个空子,询问关于手术治疗的细节,高主任回答时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他用了很多职业术语,都是马丽梅三十年的生命中闻所未闻的,她很想追究那些术语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高主任那种居高临下似的神情让她欲言又止,只得被动地听着,努力记住他所说过的每一个模糊新鲜的词汇。 这场5分钟内容的谈话很不愉快,被拉成了半个多小时,因为中间无数次被高主任的电话打断,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带着谄媚的笑把身后病容憔悴的患者推上来给高主任看,高主任总是一边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按来者的锁骨,一边用眼神对马丽梅说,“你等等。” 那种眼神让马丽梅很不舒服。 总算掌握了高主任的具体意见,马丽梅将谈话的内容转述给父母,马长海一脸悲伤愁苦,“要花多少钱啊?” “没有问。” 马长海一下子就急了,“你去问什么了?这么重要的事不问,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 马丽梅紧紧咬着嘴唇,赵亚茹扬起苍白的脸,看看马长海,又看看马丽梅,“不管花多少钱,我也得把病看好,我这辈子也自私一回,我不能让孩子以后看不见妈……亚军,先从你那儿拿2万。” 赵亚军点点头,一直沉默着,直到送马丽梅回家的时候,他才讷讷地说:“我今天脑子特别乱,一直想着过去的事。你妈没念完初中,姥爷就去世了,你妈一边上班一边照顾瘫痪的姥姥……那时候我在读高中,常常把语文书里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听得很着迷,把毛衣袖子织得一只长一只短。后来我毕业,去了部队……” 他说不下去了,马丽梅看不清楚舅舅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的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马丽梅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呆坐了很久很久,拿起电话,刚听到卢少川在那边“喂”了一声,她就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十二章 卢少川风尘仆仆而来,忽觉这座城市有种阔别已久的悲凉,他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千辛万苦找到了回家的钥匙,却现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变化好像是一昼夜之间完成的。 岳母家的小灰楼曾经是那么亲切,6年来每个周末他都会来这里吃饭,而今再印入眼底时,彷佛一切都浸在向晚的薄暮苍冥中,显得那么模糊,正随着没有夕阳的黄昏一点点地往下坠。 马家气氛凝重。 岳母赵亚茹从深陷的眼窝里硬挤出一丝笑意,招呼女婿坐下,还问请假是否方便。 马长海眼里的泪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随地准备哭一鼻子。 卢少川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很凉,它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马丽梅看看丈夫,用惯用的极其爽利的口吻说:“你看咱妈,闹个小病,连饭都不吃了,跟小孩似的!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越活,心眼越小。” 卢少川眼中的马丽梅很憔悴,彷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卢少川知道妻子在强撑着,此刻佯装的从容淡定,比昨晚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泣更让卢少川心疼。 卢少川问了问岳母的身体感觉,又说了些人吃五谷杂粮焉能不得病的宽心话,试着去安慰赵亚茹。 赵亚茹很受用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旁人的安慰是一剂五分钟的迷幻药,会让人暂时忘记疼痛。 赵亚茹心中始终有个疑团――这绝症究竟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想知道答案的又何尝赵亚茹一个? 马丽梅昨晚一宿没合眼,她上网查有关癌症的一切资料,一条条地看过去,她也想知道妈妈这病是怎么得上的,更想知道妈妈活下去的机会有多大。 “食管癌治愈率低,五年存活率不足2o%” 这句话在很多文章链接里出现,被不同的作者、机构引用着,好像他们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那一个个严谨客观却不苟言笑的字眼把马丽梅的心撕扯得生疼。 “做手术吧,能维持个三年五载的就行了。” 赵亚军昨晚在车上说过的话犹在耳边,马丽梅觉得舅舅很残忍,她根本不相信妈妈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心里还埋怨舅舅不该说如此丧气的话。 从娘家门里出来,已是繁星满天。 马丽梅低着头看着地上并排铺着两条模糊的黑影,忽然觉得很冷,把身子紧紧靠向丈夫,卢少川默默地伸开胳膊揽住妻子的肩膀,两个影子的轮廓彼此吞噬,合二为一。 两个人就以这种亲密的姿势一同站在街口,一同坐在出租车里,一同走上楼梯,走进家门,在大门合上那一刹那,马丽梅崩溃了。 她不停地哭,不出声,卢少川认识妻子这么久以来从没有见过马丽梅如此软弱,从没有见过马丽梅流过这么多眼泪,头,衣服,枕巾,被头,卢少川的胸膛,全部沾满了马丽梅一汪又一汪潮湿的滚烫的泪。 卢少川摩挲着妻子的头,反复地说:“我们要相信会有奇迹生。” 马丽梅充耳不闻,反反复复在哭泣和疲惫的假寐之间辗转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马丽梅突然惊醒,呜咽着把头埋在丈夫的胸前,“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卢少川把瑟瑟抖魂不守舍的妻子抱得很紧,嘴唇贴着妻子湿漉漉的耳垂,一迭连声地说,“别怕,有我。” 卢少川在眼泪的浸泡里忘情地吻着妻子,把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热和力通过唇舌传递给眼前这个让他心疼的女人,像在孜孜不倦地舔干初生小鹿身上卷曲湿润的毛,好叫它快点站起来。 赵亚茹的手术安排在五天后的星期二。 手术前一天的下午,赵亚军夫妇带了很多好吃的来医院,一样样地摆在姐姐面前。 这是赵亚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晚餐,马丽梅忽然觉得妈妈像在吃断头饭,心里一酸,转身来到门口,正遇上医生来找家属签字,马丽梅一眼认出他就是那天坐在高主任对面的年轻人,他胸卡上写着“古野”两个字。 马丽梅把马长海叫出来,“你签,还是我签?” 马长海毫不犹豫地说:“你签。” 马丽梅跟着小古医生走向医生值班室,卢少川尾随而至。 手术同意通知书的内容包括术前诊断、手术名称、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并症以及各种可以预见或不可预见的风险,密密麻麻地好几页。 小古医生说了一句,“你不会被吓着吧?”,然后一条条耐心地念给马丽梅听,重点地方还做了解释说明,马丽梅很感激他。 “由于病灶位于食管中上部,有可能会切除声带,以后就说不了话了。” 听到这句话,马丽梅怔住了,她茫然无措地看看丈夫,卢少川坚定地点点头,马丽梅随后也点点头。 签字时,手抖得厉害。 晚上,按照医生的要求,马丽梅给妈妈洗了澡,看到妈妈瘦得厉害,所有的骨头都突兀地支愣着,皮肤显得很薄,她这才觉忽略自己妈妈很久了。 马丽梅轻轻地擦着妈妈的背,生怕弄疼了她,赵亚茹笑着说:“你使点劲啊,这一做手术,个把月不能洗澡,不定多脏呢。” “妈,你怕吗?” “不怕,有你在,我一点也不怕。” 马丽梅的眼泪无声地滴下,她真想抱住妈妈大哭一场。 夜深了,马丽梅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看,手术台是鬼门关,多少人上去下不来,马丽梅很怕。 赵亚茹轻轻合着眼,从稀疏的睫毛缝里吃力地看着三十岁的女儿,眼前闪过的都是马丽梅小时候的笨拙身影,她迈出的第一个步子,她喊的第一声妈妈。 一转眼,马丽梅上幼儿园了,肩膀上别着花手绢,乌黑的眼睛在同样乌黑的齐刘海下眨着,“妈妈,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又一转眼,马丽梅长到她腰间了,穿着她亲手织的阿尔巴尼亚针的红毛衣,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甜甜地说:“妈妈,我放学啦。” 再一转眼,马丽梅比她个子高了,长长的腿裹在紧身牛仔裤里,一边伸着胳膊把四大天王的海报往墙上粘,一边翻着白眼不耐烦地说:“妈妈,你不要再说了。” …… 赵亚茹在梦里笑了。 第二十三章 上午八点半,手术室的门“砰”的一声紧紧关闭,护士和赵亚茹消失在视野里。 在漫长的五个小时的等待里,马丽梅的脑子像过山车一样片刻不得安宁,关于好的坏的揣测此起彼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她过去的三十年人生里,曾无数次体会过五个小时的概念――一场慵懒的睡梦,两次语文模拟考试,六集浪漫韩剧…… 在那无数次的光阴磨损中,都没有像这回这样熬煎,马丽梅索性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直数到5位数。 这时,有个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冲马丽梅招手,马丽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有什么意外? 那医生扯下脸上的口罩,问:“手术进行中需要使用吻合器来吻合创口,请问你们家属愿意用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不等马丽梅问吻合器是什么用来干什么,那医生便接着说:“国产的五千,进口的一万三。” 赵亚军在背后大声说:“用进口的,用最好的!” 又过了十五分钟,还是那个医生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大号管钳模样的白色器具,冲着马丽梅扬了扬,“遵照家属意愿,使用了美国强生吻合器。” 马丽梅看到那大钳子的前端还挂着血和肉丝。 下午一点半,高主任终于出现在手术室门口,他脸上都是汗,疲惫地指了指身后小古医生端着的磁盘,“这是切下来的肿瘤,足足有四公分长,要送去做个病理。” 盘子里那血肉模糊的一团,颜色黑紫,像一截鸡肠子。 “手术还顺利吗?” 马丽梅急问,高主任点点头,“还好。” 马丽梅 马丽梅的三十岁 第 6 部分阅读 还想问什么,卢少川走过来,表达了想请在场医生吃饭的意思,显然高主任丝毫不准备拒绝,一口应承下来。 卢少川三点多回来,脸上红红的,马丽梅瞥了他一眼,“花了多少?” “六百四。” “这么贵?” 卢少川笑了笑,并没有告诉马丽梅他私下里还给高主任塞了个两千块的红包。 赵亚茹在监护室内安静地睡着,脸上扣着氧气罩,双眼紧闭,脸蜡黄蜡黄的。 马丽梅他们就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着。 卢少川很疲倦,就去厕所抽烟,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马丽梅正准备去叫卢少川接电话,一条短消息弹出来,“你在哪儿?联系我,有急事!你快回来!” 署名是鲁曼。 一个很好听的女人名字,而且是个年轻女人,不过25岁。 马丽梅的心跳加快,鬼使神差一样翻开丈夫的手机短信区,挨个查看。卢少川回来那天,曾经给这个鲁曼一条这样的短信:“我家里有事,要回去几天,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丈夫要跟她说什么?两个人似乎很亲密,马丽梅已经完全认定了这条短信的暧昧属性,她黑着脸向男厕所走去,在门口截住卢少川,冷冷地问:“鲁曼是谁啊?” 卢少川眉头一皱,“她来电话了?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特别担心她跟我说些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这句话马丽梅几乎是嚷出来的,恰好身边有护士经过,严厉制止了她。 卢少川尽量压低声音,“你胡说些什么啊,她只是我的同事,我和她是工作关系,你怎么能想到……” “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回来才几天,人家就巴巴地往回叫了,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马丽梅咬着牙,恨恨地说着,忽然电话又响了,卢少川不由分说抢过来,“小鲁,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卢少川的脸色忽然苍白,语无伦次地嘱咐,“好,好,你别怕,我马上回去,马上回去!” “我单位出了大事,要……” 卢少川的话还没有说完,马丽梅红着眼珠打断他,“你敢?!” “什么叫‘我敢’?出人命了,我能不去处理吗?” “我家也要出人命了,我妈在那儿躺着,人还没醒哪,你太过分了,哪儿也不许去!” “无理取闹!” “你敢迈出医院大门一步,我跟你离婚!” “随便!” “卢少川,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 马丽梅大声地哭出来,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围观。 赵亚军见势不妙跑过来时,卢少川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怎么回事?” 任凭舅舅急得光火,马丽梅就是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回到监护室门口,从玻璃窗往里面看妈妈,脸上泪痕交错。 后半夜,马丽梅觉得嗓子干疼,身体绵软无力,脑袋里不知名的所在,有一根神经当当地响着,好像有几个猴孩子在里面起劲地跳皮筋。 马丽梅突然起了高烧。 第二十四章 刘忆红和卫飒来医院的时候,马丽梅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不过赵亚茹的病情已经稳定。 刘忆红握着马丽梅的手,说:“他们都想来,有课,实在走不开,我们俩就代表了,你好好照顾阿姨,自己注意身体,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 严格说起来,刘忆红对马丽梅有知遇之恩,当年她从众多的应届大学生里一眼相中了这个朴素无华的女孩子。事实证明,她眼光不错,马丽梅很能干。 马丽梅对刘忆红一直心存感激,今天听了她这一番话,不由得心头一热。 卫飒搂着马丽梅的肩头,“马姐,你要撑住,有空就歇会,看你这眼窝黑的。” 短短几天功夫,马丽梅急上加病,确实不像人样了,她的眼窝深陷下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层层地渗出来,比躺在监护室里的赵亚茹更虚弱。 卫飒左顾右盼,也没现卢少川的身影,离开病房才把心中的疑问说给刘忆红听。 刘忆红毕竟有些人生阅历,沉吟半晌,轻声说:“家里出这么大事,小卢怎么可能不在跟前?别瞎说。” 其实她心里隐约觉得马丽梅的生活出了问题,不仅仅是她母亲生病这一件事。 晚上八点,曲阳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 马丽梅表示了感谢,就再也找不出话说,她心里一直翻腾的是关于卢少川的种种猜测。 “怎么没看到卢哥?” 曲阳脱口而出的是直率。 “他刚回去。” 马丽梅脱口而出的是谎言。 赵亚茹转回普通病房了,马丽梅的身体变成了一部永动机,从早到晚,手脚不停地帮母亲擦身、按摩、喂水吸痰,端屎端尿,像料理一个婴儿那样。 赵亚茹躺在密密麻麻的绷带丛林里,像穿着一件盔甲,浑身动弹不得,嗓子不出声音,急得直流泪。 马丽梅笑着安慰她,“你看,16床的老头儿手术后1o天就可以下床了,你也行!你还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 直到一月以后,马丽梅才完全看到母亲羸弱破碎的身体。手术创口在左侧腰间,一个长达3o公分的狭长伤疤蜿蜒至后背肩胛骨下,像只巨大且丑陋的毛毛虫面目狰狞地匍匐在母亲菲薄白皙的皮肉上,腋下去掉了一根肋骨。 马丽梅彷佛看到高主任他们以何种姿势将妈妈的身体粗暴地掀开个大口子,从里面掏出溃烂坏死的器官,大动干戈。 那一刻,马丽梅的心很疼,忽然抱着妈妈哭了起来。 在医院的日子,马丽梅的脑子里总想着卢少川,想到崩溃和疯狂。 卢少川那天走了以后便杳无音信,马丽梅常常对着手机呆,她忍不住想拨通号码,却又屡屡放弃,倔强地等着他打电话来。 但是爸爸和舅舅问起来的时候,马丽梅还替卢少川遮掩,马丽梅觉得自己近来说谎的本事越炉火纯青。 熬了十天,马丽梅终于熬不住了,她决定去找卢少川。 马丽梅又一次对爸爸马长海撒谎,说学校里有事。 从医院里出来,马丽梅直接到长途客运站,身边的皮包里只有手机、半包纸巾和薄薄得钱夹,里面还剩下几百块钱。 落日的余晖照在身上暖暖的,汽车有些颠簸,马丽梅困极了,睡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被乘务员叫醒的。 外面天黑洞洞的,破旧的小县城汽车站冷冷清清,幽深静谧,乘客都走光了,马丽梅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恐惧莫名。 几个男人围过来,用方言询问马丽梅是否要打车,她横下一条心,挑了个看上去面目憨厚些的中年男人,坐上了他的出租车,她根本不知道卢少川所在的“肖家镇”离县城多远。 死就死了吧。 司机师傅听马丽梅说出“肖家镇”三个字,呵呵地笑了几声,直言不讳地告诉马丽梅前几天那里出事了,镇上的一个女干部被堵在车里,差点村民推河里淹死。 马丽梅惊问:“为什么啊?” “一看你就是从城市里来的,不了解农村,还能为别的吗?一是钱,二是为生儿子。听说那个女干部就是管计划生育的,要把生的拉去做流产,这不是断人家后吗?缺德啊……听说事儿闹得很大,人家全村老少把牛都赶到镇政府大院了……” 出租车司机的话让马丽梅心里略感安慰,看来卢少川没有说谎,所以在到达“肖家镇政府”门口后,马丽梅多给了司机十块钱。 马丽梅在门卫的带领下,找到了卢少川的宿舍,黑着灯。于是又到了办公室,推门进去时,一屋子人,烟雾缭绕,卢少川就坐在中间。 卢少川惊诧得说不出话来,马丽梅也怔怔地站着。 忽然一个女孩热情地冲过来和马丽梅握手,“你就是嫂子吧?见过你的照片。” 她客套了几句,马丽梅都没有往心里去,但看清了面前这二十几岁的女孩:她比自己矮了半头,娇小玲珑的身架儿像没长开的夹竹桃,薄薄的单眼皮泛着粉红色,小鼻子,小嘴,小脸蛋,齐齐的刘海压着眉头,余下的头随便抓了个马尾。鲜黄的掐腰儿小棉服,衬得脸蛋粉嫩白皙。 马丽梅看到她第一眼,脑子里滑过的第一个词是:鲁曼。 屋里人都识趣地散了,只剩下无言相对的两口子。 “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不是你不方便?” 话一出口,马丽梅也觉得惊讶,如此怨妇的情愫是她始料不及的,她有点后悔这毫无征兆的拈酸泼醋,卢少川一定也是这么认为,他眉头一皱,转开话题,带马丽梅回自己的宿舍。 一进门,马丽梅就像个训练有素的拉布拉多犬一样,不动声色地嗅闻屋里的味道,想参透这个方寸之地里有没有属于鲁曼的女性因子。 这种想法很丢脸,很自卑,马丽梅都知道,但不由自主,可怎么是好? 认真勘察了一遍,未现可疑的蛛丝马迹,马丽梅这才在单人床上坐下来,又一句让她自己感到意外的话吐口而出,“刚才那个就是鲁曼?” “你半夜三更跑到山沟里就为了这件事?”卢少川的话里不无揄揶。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未尝不可。” 马丽梅说着,抬起头盯着丈夫的眼睛,卢少川这才现妻子形容疲惫憔悴,心里动了不忍,连忙打来热水,投好毛巾,在马丽梅的脸上使劲擦着。 “咱妈怎么样了?我这边真出了事,走不开,辛苦你了……” 丈夫的温存让马丽梅的心也不再倔强,事先想好的无数抨击挖苦诘责质问的词汇统统烟消云散,她半开玩笑说:“我在路上听司机师傅说了,没有想到你一上任,就赶上这种轰轰烈烈的大事!” 卢少川叹口气说:“太轰轰烈烈了,农村的宗亲血缘关系复杂,动一而牵全身,工作特别不好做……小鲁这回差点玩完……” 话没说完,卢少川打住了,“你大老远跑来,也不是听我抱怨的,不说了,睡觉。” 马丽梅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旷日持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