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天令》 尊天令 第 1 部分阅读 《尊天令》 第一章 青冥 一 路,泥泞蜿蜒崎岖,仿佛一条正在扭动着腐烂的身躯,缓缓融入群山深处的怪蟒,静静地蛰伏着。 山,巍峨峥嵘跌宕,好似一头头凶猛的恶兽,随时都可以撕碎苍穹。就在这条人迹罕至的泥泞小路上,却有个瘦弱的身影,正孤零零地走着。 他迈出的脚步且短而缓,仿佛对他来说,这条路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那双沾满泥浆的小腿下,穿着双已露出数根脚趾的烂草鞋。一条被撕成条状的破裤衩,被根已发黑的蓝布条紧紧系在腰间,裤子后面有好几层补丁,却依旧穿了两个孔,露出对黑黝黝的小屁墩。以其说他上半身穿的是件衣裳,还不如说是将块破旧的抹桌布披在了身上,除了右边肩头和胸口尚有遮掩,其余地方几乎一览无余,袒露着他那黝黑的皮肤。 任谁见了他这身打扮,都以为是个乞丐,而他目前也的确是个乞丐,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乞丐。可奇就奇在,他背上背着根两尺长的灰布条,布条顶端露出了半截黑乎乎的铁状物,仔细一看,竟是剑柄。 剑,在当世被认为是英雄豪杰的象征,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佩剑者若非官吏将校,便是名士豪侠,并非什么人都有资格佩戴的。可是这小乞丐却背着把与身份极不相称的剑,又怎不叫人惊讶。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就在小乞丐散乱的长发下,竟长着张怪脸。两条眉毛挤在一起,一双三角小眼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整条鼻子好似被人掘去了当中一段,只有鼻头稍稍隆起,却挤着两个大大的鼻孔。整张嘴向前凸起,嘴唇又厚又大,可依旧遮掩不住两根兔牙。唯有一对耳朵还算正常,却不知被谁将左面那只削去了半截,更添丑态。天下间竟有如此丑陋的一张脸,相信他的父母没少为此受折磨,以及奚落。 一个孤苦无依的乞丐;一个弱小而孤苦无依的乞丐;一个不但孤苦无依,而且丑陋无比的乞丐。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落在了他身上。而他,却还在挣扎着,坚强地走着。哪怕要用十步才能走完别人的一步,他依旧倔犟地走着。 山,不知还有多高。路,不知还有多远。而自己,更不知还有多少力气支撑下去。小乞丐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躯体,艰难地走着,他无数次在心里呐喊道:“屈良啊屈良,你千万不能倒下,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只有到了那里,找到那传说中的东西,你才有机会报仇血恨……”摔倒了爬起,他依旧没有停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身后传来,叫屈良的小乞丐本能地退到路旁,继续缓慢地走着。须臾,只见两骑马飞奔而至,很快就从屈良身旁越过。马蹄蹶起的泥浆溅了屈良一身,可他却没有反应,马上的人也没有反应,好似这一切都很正常。 两匹马奔出没有多远,那后面一乘马突然停了下来,只见马上坐着个青面虬髯大汉,身穿黑袍,腰系豹带,自有股北方汉子的威武豪迈。就连坐骑也是高大神骏,迥异于南方的矮小马种。只见他掉转马头,缓缓驰到小乞丐身侧,咧嘴笑道:“喂!小家伙,我说你是不是没吃东西,路也走不动了?” 屈良扁了扁干枯的嘴唇,还是一言不发,低头慢慢走着。虬髯大汉笑道:“好倔的小子。”说着由皮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五张大饼,于是拿了两块递给屈良道:“小子,我太白双鹰在江湖上也算薄有虚名,那能见死不救哩!你只要叫我声魏大侠,不但这两张饼归你,大爷还能捎你一程如何?” 屈良瞟了一眼大汉手上的饼,不由咽了口唾沫,跟着干咳了几下,这才淡淡道:“你这汉子好生奇怪,给不给在你,谢不谢在我,没来由张口便讨人便宜的,也不怕坠了你大侠的名头。” 虬髯大汉哈哈一笑,打趣道:“哟呵!瞧不出你这糗小子还长了张利嘴嘛!可惜就是丑了点,不然老子便收你做个徒弟了。看你还有些骨气,落得大爷我喜欢,拿去吧!”说着将两张饼抛给屈良,便打马而去。 屈良将饼接在手中,怔怔地瞧着远去的虬髯大汉,纳闷道:“看不出如此凶悍的大叔,却也是个性情中人。”心里不由肃然起敬,于是看着手中大饼,肚子咕噜一响,哪里还忍耐得住,当下张嘴便咀嚼了起来。 他吧叽、吧叽没吃两口,身后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于是再次让到了路旁,正准备就着路边槐树叶上滴下的雨水慢慢吃,那马蹄声却已到了身旁。来的是三个红衣白袍的青年女子,一个个唇红齿白,面如桃花。英姿矫健,气宇轩昂。唯独右手握着的宝剑熠熠生辉,平添了一份煞气。 那为首的女子长了双细眼,远远瞅见屈良,便驱马纵来,挥鞭虚劈着恫吓道:“喂!我说丑小子,你可看见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红衣女子打此经过?如不实说,小心皮开肉绽。” 屈良心想:“似你这等蛮横的女子,动不动就拿话唬人,我便是看到了也不会说,何况根本没看见。”于是拿黑黑的小手抹了把嘴,漫不经心道:“我只见两只老鹰飞过,便来了三只母猴子,可没见过什么红衣女子。”细眼女子杏目圆瞪,将条马鞭抡得“呜呜”响,又厉声问道:“你果真没看见?”她身旁那圆脸女子忽道:“二姐,他骂咱们是猴子。”另一位嘴角边有颗美人痣的女子道:“他背上背的好像是把剑。” 细眼女子闻言恚怒道:“好你个丑恶的小畜生,竟敢占姑奶奶便宜,难道想找死不成?”说着劈头盖脸便抽了过去。她出手又快又狠,屈良哪里躲闪得了,急切间只得把脖子向后一缩,奈何还是被鞭稍扎着的红布带抽中了脑门,只疼得其齿牙咧嘴。两只小手连同大饼更是被抽个正着,手背上立刻隆起一条深红的鞭痕,大饼也被打得粉碎,纷纷掉入泥地里,眼看是不能吃了。 屈良又怒又恨,又痛又急,正准备跳着脚破口大骂,却转念一想:“不行啊!我若惹怒了这三个瘟神,自个身死是小,血海深仇却永难再报,怎对得起爹娘的在天之灵。”于是压制住心中升腾的怒火,故作害怕状大哭大闹道:“哇!没天理了,人家几时指名道姓骂过三位奶奶了?没来由打人不算,还弄丢了人家最后的干粮。哇!没吃的活不下去了。有本事去找人家斗啊!只会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哇!活不下去了。” 长痣的女子也不理会屈良哭闹,只把套马缰一抛,便缠住屈良身后的剑柄,跟着轻轻一扯,便听“锵”的一声长鸣,只见一条黑影随马缰飞起,直往其手中落去。 屈良本想闹闹便了,谁知一见身后飞起黑影,直往对方手中落去,突然如发疯的猛兽,奋不顾身扑上去便抢。那圆脸女子杏目一瞪,冷哼道:“找死。”说着抖动手中马鞭往下一捞,便缠住屈良左腿将其扯倒在地,跟着格格笑道:“这就叫小畜生吃屎,不是犬也是犬。”屈良一咕噜爬起,怒吼道:“还我剑来。”正欲再次扑出,却又被圆脸女子撩倒在地,摔了个昏头转向,哪里还有反抗的能力。 便在这时,那长痣的女子忽然笑道:“人长得丑也就算了,想不到连用的剑也这般丑陋,真是绝配啊!”二女闻声看去,只见她手中持着把两尺来长的漆黑断剑,剑刃已被砍得坑坑洼洼,几乎体无完肤。正当三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断剑上时,怒不可揭的屈良突然仰天一声大吼,抄起两团烂泥便往三女身上砸去。 圆脸女子躲闪不及,被烂泥打在身上,污了一大块衣裳。她盛怒之下,便欲拔剑砍死屈良,那细眼女子忽道:“三妹且慢。这丑小子到也倔犟,一下弄死了反而没趣,转不如将他在泥地里拖着戏耍,也算给咱姐妹解解闷。”圆脸女子闻言抄起套马索,抖手圈在屈良腰上。 长痣的女子朝还在挣扎的屈良笑道:“喂!我说丑小子,你要是有本事跟上咱姐妹,此剑便还你如何?”说时挥鞭猛抽坐下马,那马吃痛,立刻没命地狂奔起来。圆脸女子拖着屈良,一路纵马狂奔,竟是丝毫也不拿他当条人命。 屈良没跑几步,便被拽倒在泥洼里,很快就成了泥人。小路坎坷,再加上雨后泥泞,被人骑马拖着一路颠簸,时间长了任谁也吃不消。屈良刚开始还能乱骂一气,什么直娘皮、小贱人、恶婆娘的……全骂了个遍,气得圆脸女子抖起麻绳左右一扯。这一来,本就被颠得七昏八素的屈良,身体不由自主地翻转着往路旁的石块灌木上撞去。连续几次下来,已是头破血流,骨骼欲裂,皮肉反卷之处,更是不甚枚举。 三女听着屈良哇哇乱叫,不由格格大笑,显得十分得意。圆脸女子更是催马飞驰,一点也不将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三乘马转过一道弯,屈良的身体被斜刺里甩了出去,脑袋正好撞在一块岩石上,顿时昏厥了过去。幸而只是斜撞上去,否则不脑浆崩裂才怪。 “估计是死了,算了,把他丢山坡上喂狼吧!”看着没了反应的屈良,细眼女子淡淡地道。长痣的女子舞了舞手中断剑道:“这把破剑我看也没啥稀罕的,就给他做个陪葬吧!”圆脸女子抿了抿嘴道:“真没劲,才这么几里路便死了。”三女如同丢弃条死狗般,将屈良抛于路旁,径直扬长而去。 第一章 青冥 二 天,黑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芒。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已不复存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在仰天长啸,声同哀嚎。在他闭上双眼前,始终无奈地瞧着身边的男孩,流露出忧愤的神色。他手中还握着柄剑,一柄黑乎乎沾满自己鲜血的断剑,而那句话始终在耳畔萦绕:“剑的名,人的节。剑可折,节难毁……” 男孩扑在那具倒下的身躯上不停地哭喊着,却再也唤不醒那逝去的灵魂。坚硬的地面,连同那高大熟悉的躯体一同冰凉,直到有个美丽的身影来到跟前,抱起男孩轻轻抚慰,自己却用无言的泪水洗刷着心中的悲痛。到后来,那美丽的身影又被个光头恶僧打倒,惨遭侮辱……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美丽的身影抱起男孩来到一座小山村,想将他送人抚养,可却因男孩生来丑陋,竟没人愿意收留。那美丽的身影无可奈何,只得忍痛抛下男孩,独自跑到村外的那条河边,愤然跳了下去。男孩追出来时,已经不见了美丽的身影,只有那柄黑乎乎的断剑倒插在岸边。从此以后,男孩流落天涯,而伴随他的只有那柄黑乎乎的断剑…… “爹,娘……”屈良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汗水,如黄豆般从他头上滚落。奇痛,也如燎原之火般迅速流遍全身。屈良实在忍受不住,只得又躺了下去。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慌忙拿手去搜索身边,终于抓到了一个熟悉而冰凉的事物。 屈良不顾疼痛,抓着那事物提到胸口一看,黑乎乎的颜色,残破的身体,入眼无不熟悉。他爱抚着这个伴随自己多年的事物,一时间泪如泉涌。在他手指反复抚摸的地方,隐约呈现出两个篆字“不阿”。原来他手中的这柄断剑还有名字,叫做“不阿”。 直到此刻,屈良才定下心神,开始审视所处的环境。石洞,一座并不算十分宽敞的石洞。洞里除了自己躺的木板床,便只有一张破木桌和一条长木凳。再要说有什么,那就是放在屋角的一根枯黄的鱼杆,还有杆脚下放着的一只鱼篓,便再无其他。 屈良陡然发现身上的伤口都涂着黑黑的草药,伤重处甚至包了纱布。以其说那是纱布,还不如说是旧衣上扯下来的布条。心情稍定,他这才感觉伤痛处传来清凉的感觉,显然药效极好。 “是谁救了我……”他好奇而感激地自言自语着,便在这时,洞口虚掩的木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接着又是“托”地一声,首先印入屈良眼帘的是根漆黑的拐杖。拐杖上握着只状如枯木,骨露形骸的大手,挨着伸进一只穿着破旧布鞋的脚,还隐隐有些颤抖。末了,只见一个驼背的老者提着竹篮,缓缓走了进来。 老者面色蜡黄,骨瘦如柴,仿佛只要有风吹来,便能将他卷跑。屈良惊诧地瞧着老者,暗自嘀咕道:“难道就是这个弱不经风的老头儿救了我?可看样子他连走路都成问题。”陡见两道犀利的目光罩在脸上,屈良心中一凛,忙迎着看去,却见老者深陷的双眸精光闪烁,正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自己。 须臾,老者将目光收起,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朝桌子走去。说也奇怪,他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顷刻间便宛如蒙了层薄膜,朦朦胧胧地,再也看不出一丝神采。 老者始终一言不发,缓缓来到桌前,将右手提着的篮子轻轻放下,便即转身离去。屈良好不纳闷,忙低声唤道:“老伯伯,能否赐教大名?小子屈良有伤在身,不便下床行礼,也好先道声谢不是。”老者仿佛置若罔闻,拉开房门径自离去。 屈良哑然,心里直犯嘀咕道:“这位老伯伯好生古怪,连谢也不让人家谢。”他正觉没趣,一阵肉香飘来,肚子跟着咕咕乱响。屈良扭头看了看桌上的竹篮,发现离自己有三尺远近,于是伸手比了比,发现竟差了一尺才能够着,心下别扭道:“既然给人家送吃的,却又放那么远,也不搭理人,真是岂有此理。” 诱人的肉香时不时飘来,屈良几日未食,哪里还忍耐得住,便拿断剑去撩竹篮的提把。谁想几下没够着,已是气喘吁吁,连带着整个肘子都发酸。小肚子咕噜噜催个不停,他那里还管得了疼痛,奋起残力将身体横过去,拿剑穿过竹篮提把便往回钩。谁知钩到中途忽然力竭,只听“啪嗒”一声,竹篮滚落在地,四五个馒头和一块蒸熟的腌肉掉了出来。 “哎哟!”屈良好不心疼,忙拿剑去扎馒头,刚扎了一个捏在手里,忽听房门“哐啷”一声响,那老者已气乎乎地站在了门口。他不由分说,走进来拾起竹篮,将地上的馒头和腌肉收拾好,然后狠狠瞪了屈良一眼。屈良心想自己只是大意,并非有心,于是道:“老伯伯,我不是故意的,因为太饿,所以……” 老者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即扭头而去。屈良一肚子委屈,噘嘴嘀咕道:“既然拿来给人家吃,没来由又收了回去,真是个怪人。”他低头看着手中仅有的一个馒头,不觉失笑道:“幸好还有一个,不然可真要饿死了。”说完便大口咀嚼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 岂料不吃还好,这一吃馋虫顿时四掠,搜肠刮胃,弄得屈良心痒难耐,真恨不得抓起铺盖来咬。屋外隐隐传来隆隆水声,伴随着林风鸟语,想是身处山中,屈良只得将渴望有人叫卖的念头给打消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躺下,索性不去想吃的。 挨到次日,屈良正感饥肠辘辘,已饿得浑身无力,那老者又提着竹篮来了。他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将竹篮轻轻放在桌上,又转身掩门而去。屈良连喊两声,老者依旧没有回答。 这回屈良学乖了,不敢再用断剑去挑,只将身体挪到床边,倒转剑柄钩住桌脚,将整张桌子拉了过来。如此这般努力了一盏茶的功夫,屈良终于将蓝子取在手中。他生怕怪老头再来夺食,于是紧紧抱在怀里,并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往里瞧去。只见篮中依旧放着四五个馒头,只是腌肉变成了腊肠。 屈良心想:“这老伯伯人虽古怪,心地到也不坏。”于是大叫一声谢了,便享用起饭食来。 如此这般过了半月,屈良身上的伤势已基本好转,只有几处伤口还没结壳脱疤,但已不影响下床行走。他一直未出洞门看过,正想呼吸下山间的新鲜空气,于是推开木门而出。只见木门离洞口尚有两丈来远,洞外天光正早。他踱步来到洞口,谁知展现在眼前的景色却大出意料之外,那些原本还萦绕在脑海里的景致,顿时烟消云散。 穷山恶水,险峰绝地。便是屈良此刻的感受。光从他震惊的表情,便能瞧出端倪。一阵凛冽的山风刮来,在其耳边“呜呜”直响,宛如缠上身的丝帛,便要卷起屈良瘦小的身躯而去。屈良慌忙背靠洞壁,探头探脑地四下里瞅了瞅,这才发现,原来石洞正好在一处凹入山壁的悬崖上。向前不到三尺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向右一丈又是耸立入云的峭壁,只有左面一条倾斜的山脊连着悬崖,好似一条拧着腰身的蟒蛇,慢慢转向山阳处。 环山云雾弥漫,仿佛有意掩饰本来面目,使之更加神秘。孤峰独上青冥,大有藐视群山之态,更彰显出伟拔的气势。由山底升腾起的气流直冲霄汉,一遇到峰头肆虐的罡风,便爆发出低沉的嘶吼。一个个漩涡般的风眼,好似饥饿的猛兽,不断吞噬着峰顶上的草木沙石。经年下来,山顶早已光秃。 好一座狰狞的危峰,除了一只孤独桀骜的山鹰环峰翱翔,便再难见鸟兽飞渡。屈良举头望着山鹰,只见它出入风眼,穿梭于两股旋转的气流间,纵横往来,好不潇洒。末了,又见它逆风倒悬,发出一阵得意的长鸣,好似根本不把这天地造化,险恶自然放在眼里。 屈良爱极了那只山鹰,因为它和自己一样孤独,一样不屈不挠地与命运抗争。轰鸣的落水声由左面传来,屈良正想歪头看个究竟,却见那老者拄着高过自己一头的拐杖,缓缓由山脊上走来。托,托的拐杖拄地声竟是清晰可闻。老者来到山洞前,目光呆滞而平静地瞧着屈良。 头顶那只山鹰忽然冲破云雾,飞落到老者拐杖顶端的圆球上,朝他发出吱吱的鸣叫。屈良见这山鹰乃老者所养,欣喜万分,忙跪下道:“承蒙老伯伯救护,小子现已无大恙。只是一贫如洗,除了尚能吃苦耐劳外,却是无以报答老伯。” 老者也不作答,径直往山洞中走去。屈良心想老伯伯不愿说话,也就不再多言,于是站起身来,正想拿手去逗那山鹰,岂料山鹰却一嘴啄来,跟着展翅飞去。屈良大感不悦,望天叫道:“原来你也是个臭脾气,不懂得搭理人。”他说完正想回洞,却见老者寒着张蜡黄的脸,拎起屈良的包裹和断剑走到门口,呼啦一下抛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摆了摆拐杖圆头,示意其赶快离去。 屈良好生不解,急忙抱住包裹和断剑道:“老伯伯,小子还没报答您,怎可一走了之。就请您……”老者用拐杖一戳屈良,好似不愿听他说下去。屈良一个不小心,又被山风刮得偏了重心,顿时坐倒在地。 第一章 青冥 三 这一来屈良不禁恼怒道:“就没见过你这等怪人,人家一片好心想报答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没来由见人家刚能走动,便急吼吼的赶着离去。不过想想也对,就你这副臭脾气,难怪受人唾弃,被排挤到这等渺无人烟的地方落脚。” 老者作势欲打,连连恫吓。屈良无奈,只得抹着鼻涕道:“走就走,谁稀罕住在这鬼地方,还陪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老头。哼!此间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说着爬起身来,气鼓鼓地往山脊上走去。 这山脊最宽处也不过两三丈,窄的地方竟不足一丈。加之山风凛冽,又冷又疾,行走起来十分不便。屈良走不过十几丈远,便浑身直哆嗦,同时还要担心被风吹下悬崖,只得倍加小心。他害怕之余,不由回头看了看,见老者正紧紧顶着自己,一时傲气横生,竟拍着胸脯叫道:“我就不信下不了这鬼山。”说着昂首挺胸,大步而行。 这道山脊初时右面还有峭壁遮挡,风力较小,出了半里地后便成了两面悬崖,一梁孤悬天际。山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好似在嘲笑每一个望而却步的人。屈良即惶恐又纳闷:“就这么个干巴老头,他是怎么来往于这道山脊,并住在此山上的,真是搞不懂。” 前进生命堪忧,退后又示弱于人,屈良一时踌躇满志,进退维谷。可他天生一副犟脾气,越是艰难困苦,越是不肯退缩,否则他也活不到今天了。屈良回头见老者还在崖上盯着自己,于是狠了狠心,暗道:“连干巴老头都走得,难道我还走不得么。”于是咬牙切齿道:“大不了摔下山去喂野狗就是了,有何可怕的!”可他说归说,心里却不敢大意,当下拔出断剑,一手持剑一手持鞘,用以平衡身体,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老者看在眼里,不禁流露出赞许的神色。屈良冒险行进,几次差点被风刮倒,幸亏用剑鞘两面稳住身形,才不至于滚下山脊。他如此这般胆战心惊地走了一里多路,已累得筋疲力尽,连伤重处也跟着作痛。屈良气喘吁吁地趴下休息,忽觉脑子沉重异常,眼前有些昏黑,不知不觉已睁不开眼…… “哎唷!”屈良感到肩头一阵剧痛,猛然惊醒。恍惚间,只见一团黑色事物站在自己胸口上,于是忙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却是那山鹰叼了条碎布,正歪头瞪眼地瞧着自己。肩上还在隐隐作痛,想是被山鹰啄的,屈良不禁来气道:“好个扁毛畜牲,连你也欺负老子,看我不掐死你。”说着,便伸手去抓山鹰。 那山鹰想是经过训练,一眼便瞧出屈良的动机,照他伸来的手就是一嘴,末了,又将布条塞进屈良怀里,这才展翅飞去。屈良手上吃痛,却不见流血,知道山鹰嘴下留情,只骂了两句,便伸手掏出布条来看,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罡风噬骨,足可夺命。切勿逗留,速下山去。 屈良看完布条,这才发觉浑身冰凉,几近僵硬。这下吃惊不小,忙不迭爬将起来,谁知身体已僵,竟是无法站起。屈良又恨又怕,喃喃自语道:“既然知道这路难走,一不小心便要人命,有心叫个扁毛畜牲来传话,还不如留人家养好伤再领下山去。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怪人。” 他无奈之下,只得匍匐前进,直到气血顺畅了,才站起行走。山脊虽然陡峭危险,却只有三里多长。屈良害怕被风吹死,一路紧走,又花了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一处断崖上。回望宛如巨龙般蜿蜒的山脊,屈良好不得意,坐在地上喘息道:“老怪物你瞅瞅,我不是走完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沿着山崖盘旋了一阵,却不见去路,正在纳闷,忽见岩壁开处露出条缝隙,好似能挤过去。于是仗着身体单薄,侧身慢慢挤着走,行了五六十丈,总算挤出了缝隙。谁知开眼处又是座断崖,能落脚的地方不足两尺,濒临绝壑,端地是险到了极处。 屈良左右顾盼,见山崖往左面向下转去,于是将后背紧贴崖壁,慢慢摸索着走了下去。好在路越走越宽,高高低低行不过一里多路,却突然没了去处。屈良见山崖上爬满青藤,随手抓住一根,探头往深渊中看去,果见沿着青藤下去三五十丈,便是座突出的山崖,于是稍息了片刻,便沿着青藤慢慢爬了下去。 屈良艰难地爬到下面山崖上,尚未站定,便听着耳畔水声隆隆,四周雾气蒸腾,可上下左右瞅了瞅,却又不见流水,不由好生纳闷,于是沿着山崖辗转来到山阴处,陡见一条白练倒悬山间,宛如银河倾覆,白龙入海,生生斩断了去路。 屈良见状不由迭声叫苦,只管探头往瀑布下看去,却因水气太重,看不到底,唯见一条彩虹飞架两边,宛如一座天然的桥梁,似真似幻,难以言状。前进无路,后退势必又要受那万分艰险。屈良心下颓然,不由唉声叹气,正没个理会处,忽见瀑布当中似有石阶,沿途还垂着数十根百年老藤。 “难道这就是下山的出路?”一个念头升上心田,屈良急忙腹贴山崖,仔细看去。果不其然,只见数十块突出崖壁的山石宛如石阶,一块挨着一块直往下落去,当中有处突然断开的,却恰巧有十几根青藤垂下,正好做攀爬之用。沿着青藤下去约十几丈,有块巨大的岩石突起,只是离崖壁有一丈远近,非用力飞跃不能上,青藤也恰巧在岩石下两丈处完结。至于上了那块岩石后怎么走,由于水气浓重,已是目力难及。 在瀑布中行走,岩石本就湿滑,加之落水生风,细流颇多,其难度可想而知。屈良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暗惊异那老者是怎生上下此山的。 犹豫了片刻,屈良暗想道:“左右没了活路,下去试试总比坐以待毙的强。”他打定主意,索性将断剑包好系在背上。找到下脚处,先探脚试了试,发觉不似想象中那般湿滑,不由来了胆气,嘿嘿笑道:“我本面陋,凡人莫不敬而远之,要是再连此路都不敢走,岂不叫人小觑。”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是母亲常在耳边说起的一句话,奈何七岁时,双亲便先后撒手人寰。好个屈良,毕竟是在逆境中长大的孩子,左右没人疼爱,反而成全了他不屈不饶,傲骨铮铮的性格。 他小心翼翼地连走了三四块岩石,头上落下一股细流,将全身淋了个透。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视线,屈良干脆拧起来扎了个结,这才继续摸索下去。如此下了十几块岩石,正好来到瀑布中央落水最急处。升腾的湿气如同迷雾,落水带起的气流足可拽走瘦小的屈良。 连续好几块岩石不但长满青苔,而且落差颇大。屈良人小腿短,走将起来十分困难。更有甚者,当中竟还夹着块松动的岩石。屈良哪知虚实,心里也没个准备,一脚踏下去立时感到脚底踩空,整个人便跌了出去。身体急速下坠,万分情急之中,屈良双手乱抓,竟被他逮到了一根青藤。谁知他此刻身体已偏离崖壁数尺,正是飞流直下的所在,一挨着落水,便如遭重锤,下坠的力量陡然增加。 屈良小小年纪,又是常年吃不饱饭的那种,哪里经受得起,当即大叫一声不好,双手已脱离了青藤。眼看他弱小的身影便要被瀑布吞噬,便在这时,一条黑影如苍鹰般由瀑布上扑下,抓住几根青藤连续纵跃,好似灵猿般荡了过去,一把抓住屈良下坠的身体,双脚就势猛踢飞泻的瀑布,竟借着这股力量折转身体,攀着青藤往那突起的岩石上落去。这等匪夷所思的功夫,任谁见了都要自叹弗如。 那人将屈良放在岩石上,便飞身抓住青藤,只几个提纵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屈良被瀑水击中头部,昏呼呼中只觉被人抱起,却根本弄不清自己是怎生来到岩石上的。一股细流不断浇灌在其脸上,屈良头脑逐渐清醒,忙极目四望,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屈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管人前人后都表里如一,于是抱拳高声道:“前辈救命之恩,小子铭感肺腑,来日若能相遇,再图回报。”他哪知自己的声音与隆隆水声相比,简直如同蚊吟,任谁也听不见。 这块岩石湿滑圆润,宛如一座孤立的小山峰,石下水气蒸腾,也不知有多高。屈良左右瞧了瞧,见岩石是由瀑布后面的山崖斜伸上来的,而这段山崖又恰好凹进去数丈,所以瀑布正好从岩石前两尺处落下,并未落到岩石上。 屈良见岩石往里形成一个斜坡,虽然陡峭,却尚可滑下去。说也奇怪,那斜坡上每隔两尺便有一个可共手抓的凹巢,好似人工雕琢,又似天然形成。屈良估量着是由下面上来时所用,也就不去深思,只将身体匍匐在斜坡上,顺势滑了下去。先前速度甚缓,岂料到了中间斜坡渐峭,下滑的速度不由加快,摩得屈良胸腹生痛。情急之中,屈良忙拔出断剑死命抵住岩石增加摩擦,这一来才好了些。 第一章 青冥 四 也不知滑行了多久,屈良正感胸腹难受异常,身体却突然一震,也不知脚下踩了什么事物,整个人竟被弹了出去,痛得屈良连叫喊的心思都没有,空荡荡地只觉得仿佛变成了飞燕,正翱翔在水天之间。末了,扑通一声响,已跌入了水中。 屈良感觉身体直往下沉,接连呛了两口水,鼻耳更是仿佛有东西欲往里钻,不觉疼痛欲裂,于是急忙连扒带刨浮出水面,却见自己落入了一座数十丈见方的水潭里,而且正随着水流往外漂去。山溪冰寒,屈良重伤初愈,哪里经受得住,一连打了数个喷嚏,只片刻便已浑身冰凉。 水流越行越急,又一个隆隆声由下面传来,比之方才那道瀑布还要来得响亮。屈良大吃一惊,忙顺着流水的方向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吓一跳。只见潭水正迅速往一数丈宽的缺口处靠拢,缺口外云蒸霞蔚,湿气翻腾,根本看不到地面。轰鸣声宛如大地在怒吼,向所有胆敢小觑他的人显示着威仪。 原来这是一座多级瀑布,下面这一级比上面那级落差还要高出数十丈,也难怪声势如此浩大了。情势万分危急,屈良正感手脚冰凉,暗道:“我命休已。”却见那缺口当中隐隐露出几块岩石,于是连忙调整方向,待到岩石前面,当即张开双臂抱了上去。岂料那岩石又大又圆,屈良人小怎抱得住,手只这么一滑,身子便由两石间迅速冲去。眼看他就要被冲下瀑布,却不知被什么抓住身子,双脚竟顺流漂了起来。 屈良正惊骇间,忽觉衣裳有被撕裂的感觉,忙拿手往上一摸,却是那柄系在背上的断剑,横着卡在了两块岩石之间。屈良又惊又喜,急忙用双手抓住剑鞘,奋起余力一点点往上撑去。也是他吉人自有天相,这条水槽并非主流,冲击力也非绝大,加之他在生死存亡之际,激发了自身潜能,竟勉强爬上了一块岩石。否则,若换到当中主流,任他力气再大十倍,也非被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前临绝壑,后靠深潭,左依飞流,右伴怒水。置身于绝地之中,屈良一面喘息着,一面紧闭双眼,生怕被眼前景致吓到。待稍歇片刻后,他心神甫定,这才睁开双眼,审视着所处环境。他发现左手边有四块露出水面的岩石,相隔不算太远,自己完全可以跳过去。只是那岸崖高出岩石甚多,凭自己根本跳不上岸。而右边虽然只有三块岩石,水面又较宽,但上岸处却是低矮平坦,十分容易爬。 屈良踌躇了许久,这才暗暗咬牙道:“方才那老前辈虽救了我一命,却不将我带离险境,可见其有心刁难。哼!大不了去见爹娘就是了,也好过让人瞧不起。只是这深仇大恨……唉!值此危地,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他鼓足勇气,奋力往右面一块岩石上跳去。也是他用力过猛,双脚刚一落在那岩石上,整个身子便往前倾去。屈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接着往下一块岩石跳去。前力尚在,后力发动更显充沛,一丈多远的距离竟被他一跃而过,续而又纵到下一块岩石上。屈良兴奋不已,于是再接再厉,一口气扑到了岸上。 他不知道这一来反而成全了他,若是按照原想的一块一块岩石跳,他势必跨不过后面两块岩石间的距离,非落个功败垂成,命丧黄泉不可。屈良浑身虚脱,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迭遇艰险的他,直到此刻才得以歇息。 和风丽日,艳阳高照。屈良休息了大约个把时辰,感到神清气足了,这才爬起来回望两座令自己九死一生的瀑布,心中说不出的豪迈,于是拿大拇指抹了下鼻头,接着做起鬼脸,好像在说:“别看你们生得吓人,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哼!还不是好端端地活下来了。”他想到得意处,竟背负双手大摇大摆往山下走去。 他沿着瀑布往山下走,谁知走不多远,三面俱成悬崖峭壁,那里还有去路可行。屈良急得暴跳如雷,喋喋不休地乱骂道:“好你个该死的臭老头,既然撵人家下山,没来由连条路也不给。他***,老子累死累活,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来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却是个死地。你他娘存心寻老子开心啊?还有没有良心?啊!既然救了人家,难道只是用来当猴耍的么……” 屈良一边骂一边捶胸跺脚,好容易挤出两滴眼泪,又自怨自艾起来:“当真是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走到那都受人欺负。连个山野老头……对了,还有那扁毛畜生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想救便救,想撵便撵,当人家是泥捏土铸的啊!弄坏了也不心疼。他***死老头,好端端的山下不住,偏偏跑到这鬼地方来当野人,难不成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怕被官府捉去,才躲到这里来苟且偷生的?既然是坏蛋,又何必装好汉救人?还拿自己当神仙,以为可以遁天入地,不吃不喝。你就呆在这鬼地方吧!小爷可不奉陪了,早晚把你这坏老头乏死,困死,饿死……咿!神仙?难道说……” 他骂着骂着,不由困惑起来 尊天令 第 2 部分阅读 ,直挠头道:“神仙?难道他真是神仙?不然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想到此处,屈良不由又是害怕又是惊喜,直觉得上天在跟自己开玩笑。奈何身处绝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谁又会来管自己死活。 屈良想得乏了,索性靠在一株矮松前发愣。他眼角余光扫处,忽觉有个白影闪过,于是立马扭头看去,除了满坡的山花青草,却那里有什么动静。正感没趣,猛见两丈外的草丛动了一下,定睛看时,又动了一下,末了,由草丛中跑出一个白茸茸的玩意。屈良刺溜一下窜起,朝那玩意猛扑过去。谁知那玩意甚是机警,后脚一蹬地,便由斜刺里逃去。 屈良心情郁结,正没处发泄,好不容易逮着个玩意,哪里肯容它逃走,当即怪叫一声,便追了上去。那玩意连跑带纵,非常迅捷,仔细看去,原来是只雪玉般的白兔。屈良紧赶慢赶,瞅准时机猛扑过去,哪知眼看着将白兔扑入怀中,却被它的后脚踢中面门,本能地一闭双眼,那白兔已逃了开去。 当屈良睁眼再看时,那白兔已到了右首悬崖边,正回头瞧着他,并咧嘴露出两颗雪白的门牙,一副满心嘲笑的样子。屈良不由恼羞成怒,谩骂道:“好你个狗砸碎,竟敢嘲笑你家大爷,看我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他正欲起身扑去,谁知那白兔竟纵身跳离了悬崖。屈良大吃一惊,赶忙爬到悬崖边一看,山谷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白兔的身影。 “你纵然不想被我捉住,也用不着自寻死路啊!”白兔的这番壮举,深深地震撼了屈良,令其懊悔不已。他心下一片索然,不由默默祈祷道:“兔儿啊兔儿,请你原谅屈良的鲁莽。可叹我身处绝地,来日无多,本想寻个伴说说话,以解寂寞,却不想竟害死了你。愿苍天保佑你转世投胎,来生落个好人家。” 他祈祷完毕,深深叹了口气,正欲找个地方等死,却见悬崖下那株斜长上来的老松干上,忽然跑出个白色的玩意,还立起身来往悬崖上瞧。屈良揉揉眼睛仔细一看,不是那只白兔又是什么。白兔见屈良发现自己,刺溜一下又跑得没了影子。 屈良好生纳闷,这白兔怎会跑到那老松上去的,而且转眼便没了影子?于是审视起老松与悬崖间的距离来,这才发现两者相距不过四五尺,而且那老松枝叶茂密,又高出悬崖寻丈,白兔完全可由松枝上再纵回悬崖。有了这番认识,屈良好奇心大起,也顾不得等死了,飞身便往那老松上跳去。 他本就矮小轻灵,跳到老松上竟是不怎么摇晃。屈良抱紧一根臂腕粗的松枝细细打量周边情况,这才发现树根左侧崖壁上有个两尺多高的洞|穴,与老松树干平行,在茂密的松针掩护下,的确不易发觉。屈良原也是个聪明人,立马想到此洞可通山下,否则难以解释白兔的存在。有了这个念头,他不由兴奋起来,当即长吁了口气,会心一笑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活该我屈良命大。”言罢,便朝那山洞爬去。 山洞里阴暗潮湿,兼之空间狭小,又呈向下倾斜状,爬起来甚是艰辛。屈良不知爬了多久,才勉强能够跪行,接着走了一程,人已可以半蹲,约么又走了数十丈,才能够挺身行走。他用断剑探路,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隐约看见前方有天光闪亮,便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岂料洞中道路并不平坦,一不小心便摔了个狗啃屎,还差点没把门牙磕掉。这一下摔得他嗷嗷乱,眼冒金星,差点没晕过去。躺在地上足足将养了半个时辰,屈良这才气鼓鼓地爬起来,继续摸索前进。 第一章 青冥 五 他来到出口处一看,只见是条高达数丈,但宽仅一尺的缝隙,于是拿头试了试,刚好可以出去,便暗自庆幸自己生得小巧。他却不仔细看看,那石缝上端却宽达三尺,足够一个壮年人出入的了。屈良挨着挤出石缝,才发现前面有块巨大的岩石挡路,左右又长满荆棘和杂草,若非身临其境,还真不易发现此洞。 屈良暗赞天工造化之余,更没忘记用断剑挑开荆棘再行。可他万万没想到,出洞的这段路虽不险峻,却也十分难走。一路上荆棘丛生不说,还有虫蛇出没其间。他累了半天,早已是腹中空空,饥渴难耐,又见山路好似无穷无尽,气得直想骂娘。 他寻着落水声行了两里地,山路才渐渐好走起来。又绕过一片山崖,终于来到了大瀑布底下。屈良望着宛如白龙倒悬的瀑布,心中感慨万千,却再也没有轻慢高傲的神态,而是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响头,这才掬水来吃,接着又好好洗了把脸。 稍事休息后,屈良继续寻找着下山的路,不知不觉来到处断崖边,陡见下面竟是一片广袤的石林,其间鳞次栉比的巨石可谓不计其数。有的如猛虎;有的似飞禽;有的仿佛虫蛇;有的又宛如蘑菇。更有阆庭玉柱,琼台玉阶,翩翩仙子般的造化。总之是千姿百态,层出不穷。 屈良又是惊诧又是感慨,看到入神处,不由大赞自然界的鬼斧神工,当真绝妙到了极致。他抬眼看去,却见一峰直入云天,高不见顶。屈良心知这就是老者所居危峰,只是那洞|穴远在半天之上,隐于迷雾当中,所以根本看不见。他见自己绕来绕去,却最终绕到了危峰下,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低头见那断崖不过三四丈高,便找了处好下脚的,挨着崖壁滑了下去。 这片石林少说也有百十亩地,屈良不敢擅入,只得沿着石阵边缘寻路。林中巨石有大有小,有高有低,高的几达二三十丈,小的也有四五丈高。屈良边走边欣赏石林美景,约么行了三里地,忽从石林中窜出一只灰狼,横身拦住了去路。只见这头灰狼四肢强健,浑身如墨,一张血盆大口里,闪露着两排森森白牙,那双宝绿色的眼睛更是喷射出贪婪的光华。 屈良吓了一跳,急忙拔出断剑,胆战心惊道:“好……好狼儿,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瞧我这身皮肉单薄,怎也不够狼崽子们享用一天,好歹放我条生路,说不得转眼便有那肥大的麂子麋鹿供你挑选。何必非要盯上我这骨瘦如柴的小乞丐呢!咱俩合计合计,成不?” 那灰狼怎懂屈良说些什么,馋得唾沫横流,不住绕着他转圈,看来是要寻个下口的地方,一下便弄死猎物。屈良常年在外流浪,这也不是头一回遇到狼,自然知道此物阴狠,往往趁你不备,由后面偷袭下口。不过当初都是几个乞丐结伴而行,用不着自己费力,现在却是单身,又遇到这么头巨大的灰狼,情势便急转直下了。 他紧握断剑,目不转睛地盯着灰狼,连大气也不敢出。那灰狼转了几圈,突然停下脚步,作势欲扑,屈良大吃一惊,暗道:“常听老乞丐们说,狼一般不会正面攻击人,怎么这狼……难道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屈良不由自主地挥剑往身后砍去,忽听“嗷”地一声惨叫,猩红的鲜血当即溅了他一头。只见一只灰狼横尸就地,头颈被断剑砍去了一半,就连两只前爪也被斩断在地。由此可见,屈良手中这把名唤“不阿”的断剑,是何其的锋利。想来此剑完好时,必定也是名剑风流,笑傲同济的了。 前面哪只灰狼见同伴身遭屠戮,愤怒异常,仰天发出一声悲鸣,跟着猛地扑向屈良。 屈良有意无意间杀了一匹偷袭的灰狼,又见手中宝剑锋利,一时胆气顿生,竟大叫着回剑劈向扑来的灰狼。谁知那灰狼甚是狡诈,眼见屈良手中宝剑厉害,竟突然收势退了回去。 屈良仗着宝剑锋利,反追着灰狼乱砍。灰狼一面躲闪,一面往石林中逃去。屈良杀红了眼,竟不顾一切地跟着冲进石林。当他正要深入时,忽听一声断喝道:“此林如迷宫,不可深入。”屈良闻声一怔,忙四下里张望,却不见人影,正没个理会处,忽听那声音又道:“方才那狼已发出长嚎,狼群不久便至,此地不宜久留,还不速速随我离去。”屈良寻着发声处仰头看去,只见左首一块巨石上站着个魁梧的壮汉,穿一身虎皮蟒带劲袍,腰悬短刀,左手提弩,右肩上扛着根三头叉,叉杆上挑着几只麂子和野兔。长得是方脸宽颌,阔嘴高鼻,一双豹眼更是炯炯有神。 壮汉跳到一块较矮的巨石上,接着纵到屈良身前道:“这个帮我拿着,快走。”说着便将那张弩交给了屈良,然后大步走到石阵外,抓起灰狼的尸体,便往一片灌木丛中奔去。屈良紧跟而上,张口问道:“大哥怎知那狼已唤了同伴,而且故意诱我进石阵的?” 壮汉笑道:“我在此山中打猎已有两年,岂能不知山中狼群的脾性。狼这东西最爱群居,捕猎时一般是公狼外出,母狼守|穴。可刚才袭击你的那对狼刚成年,尚未生狼崽,所以才会出没相随。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聪慧机敏,竟识破了狼的诡计。要不是你反应快,等我听到狼嚎赶来,你已经死了。” 屈良得意地吹嘘道:“那是当然,我打八岁开始流浪,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别说是两只狼了,就是吊睛白额的大虫也杀过。要不是无意中来到此山,露了两手,大哥平常也难见我施展本事。” 壮汉面带微笑,调侃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能耐,好生令人钦佩。我起初见你年幼,以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觉得此山雄壮,可图自在,便跑来玩耍。却不知这青冥山高达千丈,终年云山雾绕,毒蛇猛兽出没其间,乃世上第一等的险地。尤其是这接天岭,万年苍莽,人迹罕至,若非经验老到的猎人和成名的江湖人物,轻易不敢涉足。”他说着一指屈良下来的山峰道:“传言那齐云顶上接天庭,乃凡界通仙的必经之路,凡能登顶的人便可获传《天书》秘笈,进而修炼成仙。可惜千百年来,只有三个人上去过,最后一个便是四十年前威震南北的大侠连胜,其后再无人能够涉足。我闻你身上有“避毒丹”的气味,难怪虫蛇不近,若换了常人,便有十条命也送了。感情小英雄艺高人胆大,是来谋求仙业的喽?” “你说山上有仙人?那我岂不是……”屈良听他这么一介绍,不由目瞪口呆,痴痴地望着那云海中的峰峦,暗想驼背老者便住在山顶,莫非竟是仙人?若不是仙人,如此绝境,他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头,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屈良不觉懊悔起来,心想自己被他救到山中,乃是莫大的机缘,结果没住几日,便被赶了下来,错过如此良机。他暗骂自己笨,竟将仙人当成了糟老头。至于身上那什么“避毒丹”的味道,八成也是老者所施法术,本欲脱口而出,又觉此乃天赐良缘,岂可随便告诉别人。况且自己既然下得来,又识了路径,将来还怕上不去么?为了报那血海深仇,自己奔波天涯,到处寻访名师,没想到竟遇上了仙人。老天爷真是开眼,委我屈良如此福泽,何其妙哉! 屈良越想越欣喜,忙改口问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下山?”壮汉道:“还早着呢!但今晚是要在山中露宿了,明日早点上路,如果太平的话,估计在黄昏时分,便可到接天岭下一个叫界口的小镇了。” “什么!还要在山上露宿?那……那狼群来了怎么办?”屈良不禁有些担忧道。壮汉笑道:“你放心,我每月都要上山来猎些美味,哪能没个落脚处,保管你不会被狼群袭扰便是。”屈良闻言大喜,又问道:“那落脚处离此还有多远?” 壮汉看了看日头,说道:“太阳落山前定可赶到。”屈良迫不及待道:“那咱们快赶路吧!我还等着吃野味充饥呢!”壮汉点了点头,指着前面一片树林道:“穿过那片树林,再翻过一片山坳……”话还没说完,突然变色道:“不好,狼群来了,快走。”说完,拉起屈良便跑。 屈良奇怪道:“你怎知狼群来了?”壮汉道:“你没听见狼在相互嗥叫吗?已经越来越近了。”屈良忙凝神一听,果然隐隐有狼嚎声传来,东边响一声,西边应一声,好似正在传递着信息。屈良越听越觉得害怕,好象狼群已围上来似的,直哆嗦道:“唉哟喂!叫声越来越近了,咱……咱们怎么逃啊?” 壮汉道:“树林里有条小溪,便是那瀑布流下来的水。咱们跑进溪中,然后将这头狼的尸体抛在对岸,咱们则由溪中往下游泅水,然后再找地方躲藏,这样狼群便闻不到气味,也发现不了咱们的足迹了。”屈良哪有这些求生的经验,自然是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了。 第一章 青冥 六 两人于是奔入树林,没行多远,果闻涓涓流水声,再向前十数丈,便见一条小溪宛如玉带般,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流水潺潺,清可见底。屈良见溪水至多没到小腹,便无畏惧。壮汉提着狼尸首先奔入小溪,渡到对岸回头道:“你先往下游去,我自会赶来。” 屈良害怕道:“放我一人……”忽想起自己先前还在夸耀,怎能就此示弱,于是又把话咽了下去,挥挥手道:“大哥小心。”说完便往下游泅水而去。那壮汉一路狂奔,来到一片荆棘丛中,随手抛下狼尸,又折往下游奔去。毕竟还是跑步快捷,须臾便赶上了屈良,两人一同奋臂泅水,只图能越快越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见狼嗥声已到了树林里,壮汉吃惊道:“来得好快。”屈良焦虑道:“狼来了,咋办啊?”那壮汉道:“没事,这条溪出了树林便是激流,咱们顺流漂下去,狼群未必赶得上。”话音未了,两人已出了树林。 山坡越行越峭,溪流有了落差,逐渐变得喘急起来。岸边石头渐行渐多,连带着暗礁漩涡也逐渐增多,水深处几可达七八尺。屈良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撞到岩石上少不了鼻青脸肿,甚至被拉出血口也不在话下。壮汉想是曾经漂流过,拖了两只麂子依旧稳稳当当,其他的猎物想来已被水冲走。溪水冰寒,好在两人一直处于剧烈运动中,加之心情紧张,到也不觉得冷。 两人如此跌跌撞撞漂出数里远,全身宛如散了架。壮汉拖着屈良爬上岸去,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道:“狼群不会再来了,先歇息一会吧!”屈良累了一天,加之浑身疼痛,慵懒地爬在草地上,小声问道:“你怎知狼群不会来了?” 壮汉喘息道:“咱们的气息早在树林里便消失了,就算狼群沿着溪流寻找咱们,走了这么远也不见踪迹,自以为咱们走远了,那里还会追寻不休。”屈良喃喃道:“我还是不放心。”壮汉原也持重,觉得自己未免托大,颔首道:“生家性命却也开不得玩笑,咱们继续赶路吧!” 屈良叹了口气,蠕动着嘴巴道:“走不动了。”壮汉笑道:“小伙子,要保命就得辛苦点。”屈良道:“瞧你年纪也没多大,说话却老气横秋,跟个老头子似的。”壮汉呵呵笑道:“就是尿把子比你高点,说不得也要买买老了。闲话少说,快走吧!”屈良慢腾腾地爬将起来,苦笑道:“走就是了,谁还怕了不成。”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走歇歇,下了一座山坳又从另一头爬将上去,直到日落西山才来到一处断崖下。只见此崖高达百丈,表面平整如玉,只在十丈高下的地方有块岩石突出,方圆足有十丈。壮汉带着屈良来到岩石下,指着几根盯在岩壁缝中的木桩道:“这便是我的落脚处,除了飞禽和猿猴,一般野兽都上去不得。上面还备有干粮,保管你吃饱。只是靠这十根木桩上下,便是寻常人爬起来也非易事。” 屈良见那十根木桩沿着一条豁口直达岩石上面,每根相距都有近丈,自己要想上去,恐怕也难办到。壮汉笑道:“你不必为难,我先上去,再放下麻绳将你吊上去便是。”屈良一听这话不由来了气,傲然道:“我怎会上不去,你等着看好了。” 壮汉知道屈良好强,也不多言,遂将麂子捆在背上,然后将身体躬起如虾般,突然暴起发力,竟是一窜丈许高,双手抓住第二根木桩,双足在第一根木桩上轻轻一点,便倒翻上了第三根木桩,接着一个虎扑,又上了第四根木桩,如此连续动作,顷刻间便上了岩石。 屈良看得好生钦佩,于是来到第一根木桩下,将手比了比,发现还有两尺才能够着,又跳起来试着去抓,结果没抓着,不由踌躇起来,心道:“爬不上去还是小事,丢人可就大发了。可是如此高度,别说上去了,能不能够着那木桩都成问题。为图一时口快,还想逞能卖弄,结果弄得丢人现眼,真是自找没趣。” 那壮汉站在岩石上瞧出屈良为难,于是抛下一根早已寻来的麻绳喊道:“将麻绳系在腰上,我拉你上来。万一等狼群发现你我,便是再要逃生也难了。”屈良不敢再逞强,忙抓过绳头缠在腰间,系紧了方喊道:“好了,拉吧!”那壮汉点点头,两脚做马步蹲,双臂运劲大叫一声“起”,仅几下便将屈良吊了上去。 屈良见岩石后面有个一人高的山洞,洞口还钉了个角门,门上全是由手臂粗细的圆木削成椎状,然后以青藤编排而成,用以防止飞禽和猿猴来捣乱。壮汉拉开角门,请屈良入内道:“此洞原住着一群金丝燕,自从我来后就全跑了。里面甚是宽敞,我已点上油灯,待会便升火烤肉吃。” 屈良入内一看,果不其然,呈现眼前的是个十丈见方的洞|穴,靠右壁处有块突出的岩石,又宽又平,宛如天然的石床,上面铺了草席,看上去甚是干净。两盏油灯从洞顶吊下,一有风吹便晃荡个不停,连带着光线也忽明忽暗。洞壁一侧堆了许多枯枝干柴,估计是壮汉往日里积累的。柴堆旁放着一个木架,架上有口锅,锅后放着两只木桶,其中一只盖着蒲扇的木桶里还装着大米,生活条件甚是周全。 那壮汉道:“我去附近采些野果来,你会生火吧?”屈良气鼓鼓道:“嘿!连火都不会生,你把我当富家公子了?”壮汉笑了笑,指着当中有火烧过的地方道:“就在这里升吧!”说完转身而去。 屈良鼓了鼓嘴,自去抱来干柴堆好,寻着一根沾满油脂的明火棒,就怀里取出火折来点。谁知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包火折的油纸早已残破,整根火折都已经湿透,那里还有火种可点。屈良无可奈何,只能将明火棒在树干上磨擦,直磨到手臂酸疼,才冒起火花。他将干树叶拢在明火棒周围,不断吹着火棒上仅有的火星,可废了一番功夫,才将柴堆点燃,再拿来蒲扇使劲扇,不一会火就熊熊燃了起来。 恰在这时壮汉进来,屈良拍拍手得意道:“怎样,这火还行吧?”壮汉欣赏地叫了声好,便将用衣裳兜着的几十个山梨和青桃倒入一只空桶中,随即道:“你饿了,先吃点水果吧!我拿麂子去扒皮去毛。你吃完别忘了淘米造饭,锅就在那边。”说着从腰间取下鼓囊囊的水袋交给屈良,又抓起一只麂子而去。 屈良点点头,忙取了个山梨来吃。他一口气连吃了数个山梨,这才略显满足,于是端来架子和锅开始淘米造饭。两人忙活了一阵,饭与肉都上了火堆,不时便米香四溢,肉味扑鼻。 两人坐在火边发了阵呆,壮汉忽然打破沉寂笑道:“你瞧咱两都认识了这许久,却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说来也是好笑。先自我介绍下,我叫游农,乃界口镇好来客栈的伙计,另有三位结义兄弟。大哥柴旺,乃客栈掌柜;二哥米壮,乃客栈掌勺;我排行老三,专负责采办野味;四妹阎香,专负责接客跑堂。咱四兄妹各司其职,把客栈经营成了镇上最大最好的营生。” “柴米油盐,旺壮浓香?呵呵!你们不但姓得好,连名字也这般有趣,真不愧是把兄弟。”屈良听罢抚掌大笑,竟是前仰后合。游农也不生气,反笑道:“姓氏各有祖宗,轻易更改不得,名字倒是开了好来客栈才改的。人谁离得开柴米油盐?谁又不想财旺、体壮、情浓、色香?小兄弟觉得有趣,那是因为咱哥们的名字听起来贴切罢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屈良觉得游农说得头头是道,也就不再取笑,正色道:“大哥倒是性情中人,我屈良素来独行,没什么朋友,今天就破例交你这朋友了。” 游农拍着屈良肩膀笑道:“那当哥哥的岂不是很荣幸。对了,我至今还没弄明白,兄弟是怎么到这青冥山来的?”屈良从容道:“我小乞丐一个,浪迹天涯也不足为奇。只是那日在去杭州的路上,遇到三个恶婆娘,将我绑到此处。常言道:‘好男不跟女斗。’我一路装死,那恶婆娘便将我抛在路边,我等她们去远后,便往此山行来,原意是想远离她们,却没想竟来到这等险地。若非遇见大哥,怕是已葬身狼腹了。” 游农颔首道:“凡意外深入此山的人,便没一个能活着离开的,我就见过多具残骸,简直惨不忍睹。你算是奇迹了,尽能活到现在。不过你手中那柄断剑虽然丑陋,却也锋利。” “嘿嘿!丑人配丑剑,这可是我的招牌,说不得将来闯个‘丑剑客’的名头出来,也算实至名归。”屈良自嘲了一句,跟着眼骨碌一转,突然计上心头,试着问道:“那小弟往后就跟大哥上山狩猎好了,既历练了自己,说不定还能搭搭手,到时多挽救几条生命。”游农喜道:“小兄弟有此心,当哥哥的岂能不应。” 屈良大喜,暗忖道:“等我熟悉了此山,摸清了路径,再把身体锻炼得强壮些,还怕不能上去找那老伯伯拜师学艺么。”他念头一转又试探道:“你看我也有些力气,就是没个居所。不如让我到你店里跑跑腿吧!一来我也有口饭吃,有块地睡;二来还能帮你们做点事,搭个下手。我不要工钱的,只盼能跟着大哥便好。” 游农乐道:“小兄弟快人快语,当哥哥的岂会嫌弃。只是收容你一事,还得跟兄弟们商量,现在无法回答你。”屈良恹恹道:“这到无妨。”游农点了点头,忽将鼻子嗅了嗅,欢喜道:“可以吃了。”说着揭开锅盖,果然米香四溢,已然收水。麂子肉也烤得油汁横流,芬芳无比。 游农从一货架上提来四只捆在一起的竹筒,揭开盖子,分别取出胡椒、精盐、花椒和辣椒四样调料,精心洒在麂子肉上,这才说道:“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麂子肉就能吃了。” 屈良添了添嘴唇,连咽了数口唾沫道:“大哥真是烹饪高手,今后可有得小弟学的了。”游农道:“哥哥我也就这点能耐,上不了台面的。来,先吃饭吧!”说着又从一只布袋里掏出碗筷,盛了一碗给屈良,自己也添了一碗。两人都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也顾不上说话,便狼吞虎咽起来。 山崖下的树林里站着个枯瘦的身影,背有些驼,柱着根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漆黑拐杖,看上去十分老迈,全不似能在深山里存活的那种人。老者平静地瞧着崖上冒出的炊烟,双眸中精光闪烁,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忽然又消失在了月色中。 屈良与游农饱餐了一顿,又相互用药抹了伤口,这才分头睡去,一宿无话。 次日卯时正刻,太阳尚未东升,二人便即上路。这一路下山到也太平,还顺手猎了两只梅花鹿,一头野猪。到中午时,就着山溪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麂子肉,到也能填饱肚子。 待到申末,二人来到一块山坡上,只见密密麻麻长着数千株梅树,漫山遍野数之不尽,可惜未逢时节,不然一定美不胜收。俩人穿过梅林,游农指着坡下那条山沟道:“你看,那就是咱们要去的界口镇了。”屈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沟中坐落着数十幢房屋,当中一条路横贯南北,连接着山外的世界。镇西淌过条小河,岸边杨柳成荫,鸟语花香,甚是恬静幽美。镇东苍莽翠郁,乃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第二章 界口 一 屈良见镇甸虽小,却恬静优美,活在其中,到也潇洒自在。这年头,战乱此起彼伏,能得太平日子过,已是奢求了。屈良笑靥逐开道:“真是个好地方,能在这里过一辈子到也快活。”游农笑道:“你瞧镇中间那幢两层楼的大房子,便是咱兄弟的好来客栈了。”屈良赞道:“果然气派。” 二人奔下山坡,来到那条小河边,各自捧水洗了把脸,方觉疲倦感稍去。游农抹着脸道:“这条河就是接天岭上那条溪流的下游,因为来至接天岭上,故而被镇里人称做小通天河。”屈良指着不远处一座石桥笑道:“难不成那就是‘天桥’了?” 游农挠挠头笑道:“这里虽说不上是人间天堂,世外桃源,却也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去出。这石桥本来无名,经你这么一说,以后便叫‘天桥’亦无不可。”两人呵呵一笑,便踏上石桥往镇里走去。 屈良见离石桥不远处有座小楼,楼下除了几根柱子,四壁竟是只挂了竹帘。此刻正有个中年人背负双手,就那么凭栏眺望着高耸入云的接天岭。不知几时,他渐渐收起了悠然神往的目光,转而瞧向屈良,上下打量个不停。 “这人好气度。”屈良见此人面色枣红,双眸温润,两道剑眉直飞双鬓,长须飘在胸前,宛如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浑身上下隐隐透着股非凡的气度,不由暗暗赞了声。 中年人瞧着屈良,忽然咧嘴一笑,高声吟唱道:“青冥山巅齐云顶,自古成仙必蹬临。前有天师得业果,后世痴儿自当行。”屈良不解其意,于是问游农道:“游大哥,他在念什么呐?” 游农笑道:“哦!这是本镇流传了几百年的一首诗,是说凡想成仙的人,就必须爬上青冥山颠,也就是齐云顶,才能证道。据传说,东汉末年有个叫张道陵的人,因目睹世人疾苦,于是创立五斗米教渡化众生,因此感动上天,将其引来青冥山齐云顶,授予《天书》宝卷,终于修成正果,得道成仙,后人便称其为张天师。所以数百年来,人人都想登上齐云顶,修炼成仙人。便在几十年前,有个叫连胜的大侠蹬上此峰后,忽然销声匿迹,更增添了人们的向往之心。”他说完便朝那中年人喊道:“范老板好雅兴,无事便吟诗。” 那中年人捋着胡须笑道:“小店向来人客稀少,不似贵店生意兴隆。咿!你身边这位小友好面生,是新招的店伙计么?”游农回道:“这是我在山上遇到的一位小兄弟,名叫屈良,很有些本事。只因误入青冥山,遇到狼群被困,虽杀了几只,却无济于事。恰巧我上山狩猎,遇上救了他,这才一同逃下山来。不过屈兄弟四处流浪,确实没个去处,我欲带往店中,就是不知大哥肯否收留了。” 那中年人仰天打了个哈哈,断然道:“你大哥是绝不会收留屈兄弟的,不信你就等着瞧吧!到是我店里人丁稀薄,正需要人搭搭下手,你若愿意割爱,届时送屈兄弟过来便是。”他说着便朝屈良微笑示意。 屈良见中年人面善,本就有好感,再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感慨万千,热泪盈眶道:“多谢先生美意,想我自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有人愿意主动收留。便冲这份热情,屈良也愿留下来相帮先生。” 中年人还了半礼道:“屈兄弟如此说就见外了。老倌姓范,范仲淹的范,在家排行老大,所以人家都叫我范不二。屈兄弟既是游三哥的朋友,你我便是一家人,只管叫我范老板好了。”屈良忙作揖谢了。 游农好奇道:“范老板怎知我大哥不会收留屈兄弟?”范不二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你无须多问,回去便知。”游农半信半疑,与屈良告辞而去。 两人穿过小楼,来到马路边,只见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却也十分热闹。屈良吃惊道:“想不到在这深山之中,也有这等热闹所在。” 游农道:“也就是近两年的事情,若论从前,可只有数十户人家。只因这青冥山方圆数百里,阻断了南来北往的商旅,而要绕过此山,往往需多出几日路程。当地官府为了榨取民脂民膏,打着开山的名号,增加税赋,私设路卡,勒索来往商旅出钱出力,耗时数年才将此路贯通全山,界口也由此热闹起来。其实真正用于开路的钱只是少数,大多数钱财,还不是肥了贪官污吏。咱兄弟四人,便是两年前才搬到此地做买卖的。方才那范老板去年才搬来此镇,开了‘知味斋’这么家小饭店,里里外外就他一人,所以生意远不如咱们好来客栈。” “原来如此。”屈良叹了口气,更加起了去帮范不二的心。两人沿街走着,不时便有马匹车辆从身边呼啸而过,停在前面一座漆红的木楼下,自有人上前殷勤招待。游农得意道:“那就是我兄妹的好来客栈了,你瞧生意如何?”屈良回望范不二的“知味斋”,但见店里只坐了三两个客人,冷冷清清,和门庭若市的好来客栈一对比,真是天壤之别,于是问道:“这镇上现有几家客栈和饭庄?” 游农道:“要说客栈到有两家,除了好来外,镇南还有家幸福楼。光是吃饭的饭庄,除了我们两家客栈外,却只有知味斋一家。”屈良不加思索道:“那看来范大叔的生意都叫你们给抢去了。” 游农闻言一愣,挠挠头解释道:“那也不全是,关键还在于范老板他自己做生意不上心,又爱图清闲,可怨不得别人。你看他一不请帮手,客人多了也应付不过来;二来菜色单调,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三来没有住房,而打此过的大多都是长途客,能不找歇息处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酿的‘弄梅酒’可是难得一遇的佳酿。只是此酒酿制不易,一年也就那么十坛,他轻易也不拿来招待人。另外他还有道拿手好菜,更是别家无法比拟的。可惜此菜一月只能做七道,可谓米粒之粥,难解众饥啊!最难得还是他为人达观,并不计较生意上的得失,人又厚道,加上学识渊博,镇里人都乐意与其亲近。” 说着话,两人已绕到好来客栈后门。那拴马的酒保瘦小机灵,远远瞅见游农过来,忙上前接过猎物,点头哈腰道:“哟!三爷这次回来得好早,但猎物却比往日多了些。”游农笑骂道:“你这小猴儿,就会油嘴滑舌。我这次提前回来,猎物明明较以前少了许多,你却说比以前还多,这不是打我脸吗!” “哎哟喂!是谁那么大胆,敢打三哥的脸,那不是等于把我四兄妹的脸都打了吗?”随着一声清脆的叫唤,打店内走出个女子,将条葱白的长手贴在门框上,拿头往臂弯里一靠,只管眨着双妙目在游农和屈良身上转悠。屈良见这女子将头发盘成螺丝状,左侧插了朵红花。腰间系着条布满油污的围裙,里面穿一件蓝色花布短衣,下身套了条绛紫色襦裙。面如傅粉,唇若抹红,一副慵懒妩媚之态,倒也颇为动人。 游农一见此女,立时眉飞色舞,上前捉住其小手憨笑道:“香妹,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啊?”那女子柳眉一挑,幽幽道:“就为了这个,你才提前回来的?”游农闻言一窘,忙支吾道:“这个……到不是因为……”屈良恍然大悟,估量这女人便是游农的四妹阎香了。 一声干咳由店内传来,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喝道:“回来就回来吧!蹲在门口胡言乱语些什么呢?也不怕丢人,还不快滚进来。”阎香似笑非笑,照游农面上吹了口气,淡淡道:“大哥叫你呢!”游农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道:“别是你趁我不在店里,又跟大哥死灰复燃了?” 阎香白了游农一眼,冷哼道:“就你这小肚鸡肠,有人喜欢才怪。”游农愤愤然捏了阎香一把,恨恨道:“要让我知道你对不起我,别怪我翻脸无情。”言必方转身朝屈良道:“咱们进去见我大哥吧!” 屈良见游农与阎香关系暧昧,时悲时喜,心里好生纳闷,只应了一声,也不说话,便跟了进去。阎香瞅着屈良丑陋,讪笑道:“我说三哥啊!你别是异想天开,想找个丑蛋到店里做伙计吧?”屈良闻言怒道:“丑怎么了?丑就不是人吗?我一不肯蒙拐骗,二不烧杀抢掠,再丑也丑不过那些心地险恶的人。” 阎香格格笑道:“哟!瞧不出你这么个丑娃娃,说起话来居然还一套一套的。只是可怜的孩子,将来想讨媳妇恐怕也难。不过怪也只能怪你爹妈,没把你生漂亮点,若是个玉人儿,甭提多讨人喜欢了。”屈良恨恨道:“我丑不是我爹妈的错,讨不讨得着媳妇,反正不会找你这种女人,别人不怕当龟儿子,我还怕呢!” 游农走 尊天令 第 3 部分阅读 在前面,一听这话顿时怒不可揭,大喝道:“谁他娘当乌龟王八蛋还不定呢!休拿话来气人。”屈良弱弱地道:“游大哥,我不是说你。”游农余怒未消道:“我也不是说你。” 只听那冰冷的声音冷笑道:“那你在说谁呢?”游农一时语塞,不由僵在原地。阎香轻轻一笑,淡淡道:“满店的客人你们放着不管,却在这里争风吃醋,也不怕人笑话。”游农恶狠狠道:“都是你这妖蛾子,狐狸精惹的事。” “你说四妹是妖蛾子狐狸精,你还爱得死去活来,这是何道理?”随着一个嘻嘻哈哈的声音,只见一个肥头大耳,身体浑圆的青年捧着小腹由侧门走出,一脸的古怪笑意。但他身体实在太胖,那门偏偏又窄,被他挤得满满当当,便象是故意被人塞进去的一般,实在是滑稽可笑。加上他穿的衣裳就象是专为婴孩所做,短短小小,除了能够套在双臂上,根本遮不住肥硕的肚子。一条缁裤勉强系在肚脐眼下,真担心一个不慎,便会掉下来露了丑。 第二章 界口 二 游农见胖子笑得不怀好意,心里打了个突,暗忖道:“莫非骚娘们跟二哥也有一腿?平日里也不见他们有何举动,难不成跟我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想及此处,顿时怒火中烧,骂骂咧咧道:“我呸!你米老二什么货色,我还不知道吗?偷鸡摸狗之事属你最多,舔着脸上来找骂不成?少在这里拿别人说事。” “老三,你今天有点过头了。”冰冷的声音由柜台后响起,只见一个短小精悍,尖脸鹰鼻的男子背负双手走来。别看他身材瘦小,却是不怒自威,尤其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无论扫过谁都会有种发冷之感。游农想是有些害怕此人,立时软了下来,唯唯诺诺道:“大哥,我这次上山遇到个小兄弟,人挺能干的,想留在店里做个伙计,不知您意下如何?” 尖脸男子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道:“这青冥山上有的是豺狼虎豹,却哪里来的人?老三啊!我兄妹能有今日实在是不易,要是万一引狼入室,那我四人就算是活到头了。”那胖子见屈良丑陋,便插话道:“不是我说你老三,你就寻这么个丑东西来当伙计,也不怕把客人都吓跑了?” 屈良猜出那胖子便是米壮,那尖脸男子便是柴旺,心想这几人关系混乱,没个好相处的,早萌生了去意,闻言更是恼怒不已,当即嚷嚷道:“我再丑,好歹还像个人,不似某些肥头大耳的家伙,跟头猪也没什么差别。再说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们还真当我屈良是来打秋风,蹭饭吃的么!” 米壮闻言大怒,抡起蹄膀般肥大的拳头便朝屈良打去。屈良小巧灵活,只往旁边一闪,便躲了过去。他原想就势踢米壮一脚解气,但回头想想毕竟有求于人,这胖子好歹也是游农的二哥,不便撕破脸面,也就暂时隐忍了下来,只嚷嚷道:“你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老二住手。”柴旺喝止了米壮,随即转身对屈良道:“小兄弟不要见怪,本店人手已满,实在是腾不出位置给你,并非老倌有心刁难。”言罢又对米壮道:“还不快去炒几个拿手菜,给小兄弟接风洗尘。”米壮闻言狠狠瞪了屈良一眼,自转身挤过木门而去。 游农见柴旺果然不肯收留屈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于是推荐道:“屈良这孩子虽说瘦小了些,长得也不咋地,可是挺能吃苦耐劳的,人也聪明向上,大哥何不再考虑考虑?” 柴旺一本正经地道:“我说老三啊!你我都是性情中人,向来仗义疏财,哪有不给别人活路的?对吧!只是咱们乃小本经营,已收留了好几个衣食无着的伙计,人手早已绰绰有余,还多有偷懒的,若再请了屈兄弟,万一连顿饱饭都没着落,岂不是亏待人家。再者,你瞧人家屈兄弟身背长剑,气宇轩昂,人又聪明机灵,将来何愁不能飞黄腾达,咱们庙小容不下大菩萨,屈兄弟留下来等于是埋没人才。” 游农想想柴旺说的不无道理,但自己毕竟与屈良相识一场,不忍心就此赶他走,于是还想进言,却忽听屈良道:“游大哥不必为难,柴大哥说的不错。想我屈良是小猴儿弄了衣裳穿,也想做做人。可咱要做人,也不能挡别人的活路不是,好在我只欠你游大哥人情,将来不愁报答,还是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的好。”屈良说着一抱拳,转身便走。 柴旺忙道:“小兄弟且慢。想你与我三弟既然成了朋友,大夥就是一家人。我兄弟略备薄酒,以尽地主之谊也是理所当然,小兄弟好歹赏个脸,吃完再走。”屈良摆摆手,自嘲道:“我乃上不了台面的小丑,怕坏了你家风水,不吃也罢。” 游农猜想屈良要去范不二的“知味斋”,于是道:“屈兄弟,咱们好歹朋友一场,就让我送你过去吧!”屈良咧嘴笑道:“呈大哥的情了,咱们来日方长,何必计较这一时半刻。”游农奔到门口,朝疾步如飞的屈良喊道:“今日是哥哥对不住兄弟,往后但有需求,只管来找哥哥便是。”屈良应了一声,便消失在人群中。 阎香吃吃笑道:“瞧你那依依不舍的样子,好象刚娶的小媳妇跟人跑了似的,真没出息。”游农吹胡子瞪眼道:“你要是敢背着老子乱来,我……我就……”阎香不屑道:“就什么就?”游农咬咬牙道:“就休了你。”此话一出,却引来阎香格格大笑,反白了他一眼道:“真是个愣头青。”说罢,扭着屁股去了。 游农低声骂道:“贼婆娘,待晚上再收拾你。”骂完,也自去了。但游农那里会料到,只因对屈良有了这番恩情,到后来却挽救了自己一命。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离开好来客栈后,屈良一路闲庭信步,看着喧闹的街市,行行色色的人群,不禁感慨起来。一想到自己生来丑陋,为此没少受人轻言和白眼,也非头遭被拒之门外,本也无话好说。可他就是想不明白,父母当年被人称为神仙眷侣,郎才女貌,何等的风流潇洒,却偏偏生个儿子丑陋异常。自己哪怕有一丁点儿像他们,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屈良心中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已晃到知味斋前,只见范不二正站在店门口朝自己招手。屈良忙上前拜伏道:“小子无处可去,还望范老板收留。” 范不二伸手扶起屈良,含笑道:“我就知道柴老大俗不可耐,定会以貌取人,所以早在此恭候小哥了。范某没啥大本事,独对小哥一见如故。快进来,店内已备好酒水,咱们边吃边聊。”屈良几时受过如此礼遇,竟被感动得潸然泪下,连话也说不清楚,只道了声“是”,便随范不二进了知味斋。 屈良见知味斋里只有四张桌子,每桌配四条木凳,除了左首有间厨房外,其余三面只挂了竹帘,条件十分简陋。此刻店内并无食客,桌凳打理得干干净净,就靠河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瓮汤、一壶酒、两双碗筷,外加四蝶小菜,看上去清清爽爽,但却色味俱全。 范不二招呼屈良坐下道:“店内简陋,也没什么山珍海味,加之老倌手艺平常,小哥只管胡乱吃点,便当是果腹好了。”屈良感激涕零道:“想我一个小乞丐,没爹没娘的流浪儿,范老板竟也如此相待,此等气度胸襟,绝非常人可比。屈良虽只是个丑陋的小孩儿,却也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范老板今后但有吩咐,屈良纵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范不二拍了拍屈良的肩胛,和颜悦色道:“小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我之所以看重小哥,就因为你质朴真诚,勇敢执著。若是一定要拿什么事物来衡量,或是回馈,反而侮辱了你我的人格。咱们相交但凭心意,一切大话统统免谈。来,先干一杯再说。”他拿起桌上倒好的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屈良。 屈良慌忙捧过酒杯,只道了声谢,便抢先喝了下去。这酒一入喉,但觉芬芳馥郁,香醇可口,还带着股淡淡的梅花香,当真是回味无穷。屈良因听游农说起过“弄梅酒”,知道此酒轻易喝不到,却不想范不二竟会拿来招呼自己这个流浪儿,当下热泪盈眶,惊问道:“这就是先生特酿的‘弄梅酒’吗?” 范不二颔首道:“你是听游老三说的吧?不错,这就是我特制的‘弄梅酒’,不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想喝此酒须得五两银子一斤。我与小哥一见如故,自然得拿最好的酒来招待了。” 屈良感动不已,险些没跪下磕头。范不二又劝屈良吃菜,屈良生怕不敬,忙夹了筷菜放到范不二碗里,非要他先吃了自己再动手。范不二心知屈良对自己既感激又崇敬,虽是自己礼贤下士换来的,也就不再矫情,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接着拈了筷肉放在屈良碗里。屈良忙起身谢过,方动起碗筷。他开始还有些腼腆,不敢自露形骸。范不二却知他已许久未进饭食,便劝他只管多吃,不必顾忌,屈良这才放开胆量狼吞虎咽。范不二浅尝即止,只是面带微笑,咂着老酒看屈良吃饭。 想是范不二炒的菜可口,又或屈良贪吃,只片刻光景,满桌菜肴便被他席卷而空。屈良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只管拿袖子去抹下巴。范不二笑问道:“小哥吃饱了吧?”屈良点了点头,忽见范不二吃得很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腼腆道:“哟!看我都把饭菜吃完了,不会饿着你吧?” 范不二笑道:“开饭馆的还怕饿着?你只管吃饱便是,我早用过饭了。”屈良起身退出座外,纳头便拜道:“范老板,从今往后屈良便是你的伙计,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范不二扶起屈良,示意其坐下,说道:“往年我这小店客流不多,原也无须请人,只是近来不知何故,界口镇的江湖人物逐渐增多,便感觉有些忙不过来了。今日恰好见小哥随游老三而来,知是想去好来客栈谋生的,便有心请你过来帮忙。我因知他兄妹四人脾性,料想容你不得。好在我所料不差,只这一会小哥便如愿而来。你今后随我打点里外,要做要学的事着实不少,可要考虑清楚了,不许临阵脱逃哦!” 屈良忙起身作揖,斩钉截铁道:“我虽是个流浪儿,却也懂得情之所在,义不容辞。莫说我深受范老板厚待,理当效力,便是你赏口饭给狗儿吃,它也得朝你摇摇尾巴不是,哪能因为些许困难便逃之夭夭。那样既对不起范老板的拳拳盛情,也不是我屈良做人的风格。” 范不二目**光,颔首道:“好,如此便容易说话了。我先带你熟悉下本店,为明日开工做准备,然后再安排住所。至于这摊残羹冷渍,也交由你收拾了。如此安排,你不会嫌老倌欺负人吧?”屈良唯唯诺诺,连称不会。 第二章 界口 三 于是在范不二的带领下,屈良走进了厨房。范不二指着灶头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等,要屈良认清。末了,又带他去了后院,指着柴堆以及鸡圈、猪圈、腌菜坛、酒窖等等名目。待将所有要交代的事务基本交代清楚后,这才引着屈良上到二楼。那楼上走道甚是狭小,里外只有两间小屋。里面一间是范不二的厢房,外面一间比较狭窄,原是堆积杂物的仓库,后来经范不二整理干净,又配了床铺及桌椅板凳,偶尔也卖给找不到宿头的人,但那还得看范不二的心情,平日里都是空着的,并无人常住。 屈良见房屋干净,知道范不二要给自己住,忙憨笑道:“我小乞丐一个,身上又脏又臭,到院子里胡乱搭个棚便可住下,要是弄脏了这屋子,岂非罪过。”范不二道:“空着也是空着,你不妨住下好了。”屈良执意不肯,范不二也是无奈,只得依了他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就睡饭堂里好了,明天在后院搭个小屋便是。厨房里有水,你收拾好碗筷后洗个澡就去休息吧!”说着拿了套自己的旧衣递给屈良,又道:“先凑合两天,我明儿叫阿桑给你做几套新的。”屈良捧过衣裳,见十分干净,心下好不感动,连声谢了方去。 屈良去后,范不二抱了铺盖来到楼下饭堂,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好铺盖,这才踱步出屋,来到小河边静立默思。屈良收拾好碗筷,并洗刷得干干净净,这才掏了两桶水到院子里洗浴。待洗好澡后,回到饭堂一看,却见范不二早已为自己弄好床铺,心下不由一暖,于是躺在桌上辗转难眠。 夜,渐入深沉。月,懒洋洋地爬上山头。喧闹了一天的小镇,再次归于宁静,只有虫儿还在鸣唱。河里的蛤蟆也不甘寂寞,只要逮住虫儿,便发出欢快的“呱呱”声。 屈良在迷迷糊糊中,又见到了父亲伟岸的身躯,俊朗而严肃的面容。甚至连父亲沉重的呼吸,愤怒的咆哮,以及敌人狂傲的狞笑都仿佛历历在目。父亲倒下了,就倒在自己面前,可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已被人砍去剑尖,污了本色,兼之伤痕累累的“不阿”剑。剑刃上流淌着鲜血,却不是敌人的鲜血,而是父亲自己的鲜血。父亲临死前还念叨着祖训:“人生如剑,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那时仅五岁的屈良扑在父亲的尸体上号啕大哭,惊恐与害怕充盈着他的双眸。寂寞的山头,孤独的剑侠,又有谁来可怜这个无助的男孩。幼小的屈良只知道哭,甚至连收殓父亲遗骸的念头也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美丽而憔悴的母亲终于来了。她看着丈夫的尸首,意外地没有哭泣,而是紧紧搂着屈良抚慰,甚至还拿笑话逗他开心。可谁又知道,在她美丽温柔的外表下,隐藏了多少辛酸和苦楚。 母亲将父亲埋葬后,带着心灵受到重创的屈良四海飘零。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母子俩没过几年安稳日子,便又遇到强劲的敌人。这是一个脑袋光秃,双耳坠环,满脸横肉的敌人,比逼死父亲的那个敌人更加凶恶。外表温柔而内心刚烈的母亲力战不敌,惨遭其侮辱。 依稀还记得那秃头临走前说的话:“我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掳掠无所不为。却万万没想到,尔等名门正派中亲如姐妹的人,竟会为了个‘情’字,变得如此歹毒。‘滴血虫’啊!我若非扒光你衣裳,看到你膻中、璇玑、丹田三|穴呈青紫色,竟不知世上还有人敢用此蛊害人。难怪你夫妻如此人物,生个儿子却丑陋异常。滴血虫阴狠绝伦,不但能毁坏胎儿容貌,还会蚕食胎儿脑髓,让其生下来后就变成痴呆儿。但我见你这孩子相貌虽然丑陋,头脑却很正常,已经算是个奇迹了。至于你……嘿嘿!不除一年,便会流脓生疮,浑身溃烂,直到滴血虫将你肺腑蚕食干净而死。唉!这等害人的手段,我可是想不出来的。厉害,厉害啊!如今我算是服了,从此天下第一恶人的名号不提也罢。” 回想母亲听到这番话时惊怒绝望的神情,竟比那秃头侮辱她时还甚。也不知母亲呆呆傻傻发了多久的愣,一任屈良哭天喊地,推拉拽扯,也不能将其从震惊中唤醒。待母亲回过神时,屈良却躺在妈妈的腿上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时,母亲已抱着他来到一座小村落,一家家地问人是否肯收留自己的儿子。 屈良害怕母亲舍己而去,紧紧抱住母亲大腿哭闹。母亲泪流满面,可还是狠了狠心,拉着他挨家挨户地求人收留。只是没想到那些朴实的村民,皆因屈良相貌丑陋,脾气古怪而不愿收留。无奈的母亲只得抱着小屈良痛哭道:“我苦命的儿啊!娘就不该将你带到这世上来,受这份活罪。可你既然来了,娘又何尝忍心抛弃……”哭了一阵,母亲又接着道:“娘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就算做个普普通通的山民也是好的,千万不可念及仇恨,而涉足江湖啊!知道吗!宝贝。”母亲嘱咐完毕,突然抛下他扭头跑了。 “妈妈,妈妈……”屈良一面追一面哭,来到村外那条喘急的河畔时,只见母亲呆呆地站在岸边,仿佛在祈祷着什么。屈良哭着喊着要扑过去,却见母亲的身体一阵剧抖,随之发出凄厉的惨叫。屈良吓得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站在母亲身后,轻唤了声“妈妈”。看得出母亲想回头,可她终究是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好孩子,望你今后做个本分的人,切不可嫉妒别人,更不可贪恋美色。忘记爹娘的仇恨吧!因为嫉妒和仇恨只会使人迷失本性,变成恶魔。切记,切记。”母亲说完,便奋身投进了河中…… 突然间,天地倒转,日月晦暗。父母的音容笑貌开始变得扭曲,续而变成了狰狞的恶魔,狼笑的妖怪。万物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寰宇中,只剩下屈良孤独的身影,还有他背上那柄同样孤独而凄凉的剑。 “报仇,报仇,我要报仇……妈……”屈良大叫一声,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已是汗流浃背,浑身虚脱。这样的梦魇,也不知折磨了他多少个日日夜夜。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次梦魇,都象魔鬼般蚕食着他幼小的心灵,催发着他无穷的愤恨。而这股恨,却历练着原本脆弱胆小的屈良,使他逐渐变得坚毅不拔。 屈良不住喘息,一任冷汗顺颊而流。他的心猛烈地跳着,仿佛要脱腔而去。每每想到父母惨死,自己饱受折磨,飘零四海,屈良便会陷入疯狂。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更无法挥去那埋藏心地的阴影。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同样需要人呵护的孩子,可他却饱尝了人间冷暖,并承担起报仇雪恨的重责。 谁说世上自有公道?谁说人该生来平等?谁说退一步可以海阔天空?谁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屈良看来,这些都是屁话,都是那些所谓圣贤为千古流芳,而编出来的骗人鬼话。自少屈良可以这样想,因为苍天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公道,甚至连申冤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饭堂三面吊着竹帘,一面是连接厨房及后院的墙壁,声音很容易传播出去,屈良担心方才那一声吼会惊扰到别人,于是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人责骂。好在连楼上的范不二都没动静,更别说左邻右舍了。 屈良轻轻舒了口气,正要躺下,忽闻屋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不由大感纳闷,深更半夜的,谁还有闲心赶路?于是悄悄坐起身来,隔着竹帘往外看去。只见一条红色身影由店前急奔而去,末了,又一条灰色身影紧追着奔过。屈良看傻了眼,挠挠头正不知该睡觉还是跟去窥视,门前又奔过三条红色身影,还听见有人轻声说道:“别让他们跑了。”是个女子声音,听上去还有些耳熟。 “原来是她们。”屈良一琢磨那声音,立刻火上心头。发现是那三个曾经伤害自己的女子,他的心思自然活络起来,那里还顾得了睡觉,当即跳下桌子穿好鞋,悄悄扒开店门溜了出去。他朝着几人奔去的方向一路小跑,不知不觉便出了界口镇,却见路上空空荡荡的,那里还看得到人影。 月色浓郁,照得四野一片银白。屈良打量着地形,见右面是寂静的小通天河,视野很好,看不出有何动静。只左面山坡上有片树林,苍莽而阴暗,还不时有鸟儿被惊飞,便断定那些人是往林中去了。也是他胆大妄为,竟不顾危险地向树林摸去。 离得树林越近,那打斗及吵闹声便越响。屈良寻声找到一片茂密的灌木,将身形悄悄隐藏了下来。只见林中有五人正在恶斗,依稀看得出一边是对男女,一边是三个妙龄女子。此刻那男的一条手臂已经垂下,显然是受了伤,只有他身边那红衣女子还在苦苦支撑。而围攻他俩的三个女子,也是清一色的红衣白袍,虽看上去清雅可人,但动起手来却是招招狠毒,全然不留一点余地。 “嗤”地一声轻响过后,红衣女子腰间被剑划过,好在她避闪及时,只破了衣裳,未伤着身体。但这一来却把她逼急了,于是恼怒道:“你们红莲教枉称名门正派,竟这般欺人太甚。我‘红娘子’行走江湖多年,还未遇到如此蛮不讲理的人。你们若再苦苦相逼,休怪我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第二章 界口 四 围攻的三女当中一人冷笑道:“听人说‘红娘子’只在北六省行走,你跑到江南来做什么?再者,本教叛徒池心玫到处拉帮结伙,意与我红莲教为难。你俩素有瓜葛,难保不是她邀请来的帮手。识相的最好束手就擒,跟我三人去见教主,再道明原委。” 红衣女子气得银牙乱颤,恨恨然道:“难不成所有与池心玫相识的人,只要踏入江南地界,便都是她请来的帮凶,要与你红莲教为敌喽?” 那嘴角生痣的女子目露睥睨,态度轻慢,叫嚣道:“不错。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说不得也只好如此了。”那细眼女子冷笑道:“在这江南地界,只有我红莲教的女子可着红裙。你既非我教众,竟然胆敢穿着红裙招摇过市,显然没把我红莲教放在眼里。如此狂妄之徒,不找你茬找谁?” 那受伤男子闻言怒吼道:“什么狗屁名门正派,竟然嚣张至此。我大哥‘白头神鹰’魏熹鹏自打来江南后,已数月未归。正是担心他出了意外,我这才邀请红妹一同来江南寻找。但如今看来,八成是遭了你红莲教的毒手。” 那圆脸女子冷笑道:“这么说来,你便是双鹰中的‘青眼神鹰’魏彦鹏喽?呵呵!真是巧得很啊!前日我在云峰山遇到个白头尖嘴的家伙,见我孤身一人,竟意图轻薄,哪知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脓包,没走几招便被我一剑杀死。原来你就是那淫贼的弟弟,当真好得很,姑奶奶这就送你去跟他见面。” 魏彦鹏闻言气急败坏,振臂咆哮道:“你他娘的一派胡言。我大哥自从梅姐死后,一夜白头,平生不再为女色所动,甭说似你这等货色,便是当年艳名满天下的‘双莲仙子’,也未必能令我大哥动心。依我看,八成是你知我兄弟与池心玫有些交情,便故意跟我大哥套近乎,却暗地里谋害于他。否则,以我大哥的能耐,甭说是你一人,便是你三个贱婢同上,也未必杀得了他。你休要崖岸自高,不知廉耻。” 那圆脸女子被气得面色铁青,银牙乱颤道:“我……姑奶奶先送你去见阎王。”说着一抖长剑,直取魏彦鹏咽喉。魏彦鹏一想到大哥可能已遭对方毒手,不由发了性子,当下大吼一声,竟不顾生死举刀便斫。岂料那圆脸女子甚是诡诈,故意举剑一封,装作不敌后退,待魏彦鹏追来砍杀,突然拧腰侧里翻身,一剑横削而出。 魏彦鹏仓促间不及提防,胸口中剑,被拉出条数寸长的血口。红娘子大吃一惊,上前扶住魏彦鹏,见其伤口血流不止,虽无大碍,却也麻烦,忙拉住他道:“魏二哥,先别急着拼命。”说着朝三女冷喝道:“杨文凤,李丹凤,姚美凤,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别人忌惮你‘红莲三凤’,我可没放在眼里。反正今日这仇算是结了,咱们来日方长。我红娘子对天发誓,不雪此恨,誓不为人。” 那细眼女子乃三凤中的老大杨文凤,为人最是阴狠,闻言目露杀意,阴笑道:“你说我姐妹会蠢到留着祸根将来报仇吗?”魏彦鹏觉出味道,忙叫道:“红妹快走,我来挡住这些贱婢。当哥哥的若是不幸,记得替我兄弟报仇便是。” 哪知红娘子并不逃走,反而嘲笑道:“杨文凤,别人不知你的心思,我可是一清二楚。当初池心玫在红莲教时,你视她为教主宝座的最大竞争对手,而如今她被赶出红莲教,你却怕她抖露你的心思,惹你师父怨恨,誓欲杀之而后快。谁都知道印教主最恨不忠不孝之徒,尤其是那些觊觎她位置的人,你瞒谁来着?” 李丹凤嘴角长了颗美人痣,也是三凤中最漂亮的一个,平日里最得师父宠爱,满心以为教主宝座非自己莫属,此刻一听杨文凤在暗地里活动,意图谋夺教主宝座,那里肯依,冷冷问道:“大姐,师父近年来闭关索居,已萌生退意。你我添为师父的左膀右臂,原不该为这教主之位生了嫌隙。可你知道,师父生平最恨门下弟子背地里倒行逆施,忤逆上意。你这般处心积虑,诓我和三妹一路追杀池心玫,到底用意何在?” 杨文凤闻言心急,却面不改色道:“二妹休听外人挑拨离间,你我姐妹自家人,有什么话都可以商量,若在这时做起真来,让敌人趁机逃逸,留下无穷祸患,那才悔之晚矣!再说了,若是让许公子知道此事,二妹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你……”李丹凤被说得哑口无言,面色阴晴不定,时而害怕时而恼怒,显然是因为杨文凤提起的那个许公子的缘故。杨文凤见李丹凤沉默了下去,心中暗笑道:“好妹子,我早跟你说过了,要想当教主,就别跟男人黏黏糊糊,纠缠不清。其实师父最恨的,就是那些不知廉耻,企图勾引英俊男人的贱婢。” 姚美凤见两位姐姐因人家一句话便吵了起来,不禁有些焦急道:“二位姐姐,自家事以后再说不行么?先杀了这对狗男女,免得夜长梦多。”李丹凤咬咬银牙,恨然道:“好,那就先打发他们上路。”说着挺剑便刺,矛头直指红娘子。杨文凤和姚美凤跟着前后夹攻,三柄剑各施变化,一时间险象环生。 红娘子见激将法凑效,本待对方内讧时伺机逃走,哪知杨文凤心思慎密,早已识破她的用意,又经姚美凤从中说和,几句话便又与李丹凤沆瀣一气,联合攻来。红娘子深知凭自己的武功,对付一凤或可胜出,应付双凤必败无疑,若想同时对付三凤,那就是有死无生了。就连唯一的帮手也身受重伤,根本不是任何一凤的对手,看来今夜是难逃天地人寰了。她想到没趣处,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敌人的三把剑眨眼便至,红娘子想想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年纪轻轻的自己。也不知那来的一股力量,只见她护着魏彦鹏左挡右搁,勉力相搏,竟连续数招未落下风。 屈良偷看着几人恶斗,胸中热血翻腾。一想到三凤蛮横霸道,无故羞辱人在先,末了又将自己拖得半死,虽不知怎会被山顶上的老伯救下,却为此将养了十几日,前天下山还险些葬生狼腹,不觉越想越气。加之魏彦鹏曾在自己饥饿时,施舍过两块大饼,总算于己有恩,眼见恩人蒙难,岂能坐视不理。奈何屈良人小力微,又没练过什么武功,心知纵然搭上性命也未必能救下二人,也只有暗中干着急的份。 就在这时,场内变起俄顷。红娘子一声惨叫,右腿已然中剑,鲜血顺着裤脚涓涓淌下,须臾便染红了一大片。红娘子吃痛跌倒在地,但应付敌人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懈怠。魏彦鹏想挺刀力敌双凤,减轻红娘子的压力,却被李丹凤缠住,吃那姚美凤斜里一剑斩中大腿,差点没连筋带骨一起砍断。 魏彦鹏痛彻心肺,续而震天价一声雷霆怒吼道:“他娘的,老子跟你们拼了。”也是他倒霉透顶,当有此劫,一到江南便遇上这三位煞星。 屈良见状况不妙,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就差没喊出声来了。眼见魏彦鹏和红娘子难以幸免,屈良睚眦暴裂,恨得牙痒痒,恰在这时,一股细如蚊蝇的声音传入耳内道:“你想救他们是吗?”屈良大骇,忙回身看去,却被只大手压在肩头,阻止道:“不必回头,你只需听我吩咐,便能救下他们。” “怎么救?”屈良心跳加速,胆怯地问道。那神秘人道:“拔出你的剑,我叫你怎么打你就怎么打,丝毫错乱不得,否则性命堪忧。”屈良多了个心眼,又低声问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神秘人淡淡道:“因为你要救他们,就别无选择。”屈良咬咬牙道:“好,姑且信你一回。”神秘人道:“去吧!” 屈良大喝一声,就象只脱缰的小马般直冲了出去,朝三凤咆哮道:“大胆贱婢,休要在此猖狂。看你小爷驾到,还不束手就擒。”他来得突然,三凤不约而同停手“咿”了一声。屈良见三凤杏目圆瞪,愣愣地瞧着自己,不由怯起来,连手中握着的断剑也直哆嗦。末了,又后退了一小步。 杨文凤看清来人,不由嗤嗤笑道:“原来是你这小杂种,我们还当你已经死了,这才抛在山野里喂野狗,却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屈良回骂道:“你爷爷身子骨健朗得很,又常要惦记三个恶毒的孙女,那容易这么快就死哩!” 姚美凤恚怒道:“大姐,别跟这丑八怪啰唆,待妹子先结果了他,再杀狗男女。”说着提剑直奔屈良而来。屈良见对方气势汹汹,吓得连连后退,甚至还想撒腿走人。那神秘人冷喝道:“怕什么,此凤行事最为鲁莽,容易对付。你且直接上去当胸一剑,她必往左拧身反剑削你肩胛,你别等她出手,立刻往左扑去乱砍,定能伤她。时间紧迫,还不动手。” 屈良只得定了定神,然后鼓足勇气怪叫一声,照奔来的姚美凤当胸一剑刺去。那姚美凤那将屈良放在眼里,果然拧腰旋身反削屈良肩胛。屈良谨记神秘人的告诫,当即毫不犹豫地扑往左面,挥剑便是一通乱砍。姚美凤未料到屈良有此变数,手肘上冷不丁挨了一下,划出一条寸许长的血口,顿时鲜血四溢,疼痛难耐。好在她反应机敏,加之屈良的剑短了数寸,否则不落个断臂残废才怪。 姚美凤恼羞成怒,阴沉着脸怒吪道:“好小子,想不到你还藏了一手,看姑奶奶不把你剁成肉泥才怪。”说着一抖寒光闪烁的宝剑,“唰唰唰”连续三剑,封住了屈良上中下三路要害。而屈良却因一招得手,反而发起愣来,停下了舞动的宝剑。 第二章 界口 五 眼看他就要命丧黄泉,那神秘人的声音又传来道:“快躺下,刺她小腹。”屈良精神为之一振,往后便倒,手中那柄漆黑的断剑却斜里刺向姚美凤小腹。他这招当真妙到了颠豪,非但躲过了对方的三剑,还形成必杀之势。 姚美凤三剑落空,正感吃惊,却不料对方来剑角度奇特,转瞬便到了小腹前寸许处,不由吓得面色惨白,拼命刹住身形,收腹后撤。即便如此,屈良的断剑还是穿透了她的衣裙,深入小腹达半寸。姚美凤惨叫一声,连续后退了数步方才站定,然后不可思议地瞧着瘦小的屈良,目露惊恐之色。 “红莲三凤”的武功,在红莲教中仅次于教主和几位长老,即便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把好手,却仅仅两招,便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手中,这样的结果,岂能不让这位身经百战,飞扬跋扈的煞星震惊。这是自姚美凤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别说是她本人了,就连杨文凤和李丹凤也深感诧异。只把个魏彦鹏乐得连声叫好。红娘子吃惊之余,更暗叹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还是杨文凤心思慎密,为人多疑。她仔细掂量了屈良一阵,突然喝问道:“臭小子,你的鬼把式是从哪里学来的?快如实道来。”屈良吃她突然一喝,吓得跳了起来,待见对方没有出手,这才定下心神装蒜道:“那里学的?嘿嘿!打我在娘胎里便会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杨文凤厉声道:“别以为学了点鬼把式,便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你有多少斤两,姑奶奶一试便知。”李丹凤也疑惑道:“大姐,这小子半个月前还被咱们拖得半死,没来由突然会了武功,我看多半是有人……”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杨文凤截住话头道:“你不必多言,我自有道理。”言讫,一步步逼向了屈良。 屈良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神秘人的声音又在耳中响起道:“此凤诡计多端,为人更是阴狠毒辣,三凤中数她最难应付。但若论武功,她却是三凤中最弱的一个。她见你伤了姚美凤,势必会小心谨慎,不断诱你出手,你万不可等她先发动,定要抢在前头出剑,乱其方寸,方不至于遭到暗算。至于她两袖中藏着的十八枚金莲镖,我自会助你破去。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跟她斗,到紧要时刻,我会提醒你的。” 屈良虽听得明白,却不知该如何抢先动手。是连刺还是乱砍?总之是拿不定主意。杨文凤已渐渐逼近,一双细目始终不离屈良左右,满脸的诡异笑容,看得屈良心底直发毛。神秘人的话说起来容易,可屈良终究是没练过武功,心里那有什么底。他见杨文凤围着自己转,便也跟着转起来。 他转着转着,突然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往杨文凤方向跌去,手中断剑不由自主地抬起,冲对方心口搠下。屈良这一下来得太突然,而且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路数。杨文凤惊骇之余,细目圆瞪,忙挥剑护住胸口,双脚跟着倒踢后纵。 神秘人看出契机, 尊天令 第 4 部分阅读 立刻道:“别停下,砍她双腿。”屈良得令,跟着一个踉跄扑上,举剑便往杨文凤双脚砍去。杨文凤吓得花容失色,忙铆足劲往右侧翻转身体,双脚顺势挑起地上泥土,往屈良脸上踢去。屈良一剑只砍去杨文凤绣花鞋端的那枚绒球,却吃她挑来的泥土弄了一头,眼耳鼻口皆难过异常。 杨文凤得了便宜,立刻以一招“美人横卧”,单臂举剑,斜身侧躺,拦腰斩向屈良。眼见屈良失手,神秘人怒道:“叫你砍她双腿,你去砍她脚干嘛?还不赶快翻过身来举剑封挡,想等死啊?” 屈良吓得面如土色,赶紧翻过身来,举剑搁挡。岂料杨文凤狡诈异常,剑还未砍到,左袖中已射出数点金光,直取屈良胸前数处大|穴。魏彦鹏见了失声大叫不好,红娘子也是暗暗捏了把汗,只有姚美凤振臂高呼道:“杀死他,杀死他。” 眼看屈良行将毙命,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森林里突然响起一片破风声,只见数道黑影疾射而至,顿时响起一阵劈里啪啦声,顷刻间便击落了杨文凤发出的所有金莲镖。两剑跟着相遇,屈良劲灌双臂,拼死挡住了杨文凤的剑。神秘人忽道:“快踢她蛮腰。”屈良不及细想,伸脚便朝杨文凤腰间踢去。 杨文凤正为暗器被击落而感到震惊,哪里还来得及躲避屈良的脚,被结结实实踢了个正着,痛得她水牛般滚了开去。屈良爬将起来,得意洋洋道:“怎么样啊!小贱婢,识得你家哥哥厉……哎哟妈呀!”他话尚未说完,只见十数点金光已飞射而来,直吓得忙抱头鼠窜。 原来杨文凤狡诈异常,翻滚叫痛之余,还未忘记将袖中金莲镖悉数发出,暗算屈良。也是屈良粗心大意,得了便宜便自满起来,差点没为此断送了性命。神秘人见无法全数击落暗器,只得现身出来一把提起屈良,转到一株大树后躲避。那些金莲镖几乎全被大树拦住,发出噗噗连响。只有一枚漏网的,挨着屈良大腿飞过,将他裤腿撕去一大块。 屈良还以为自己受了伤,只管连声怪叫。李丹凤却看得真切,厉声问道:“阁下既然自持武功,揽下了这茬子事,又何必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屈良这才想起已被人救了,并未受伤,忙回头看时,哪里还有神秘人的身影。 李丹凤见无人回答,又冷冷道:“难道阁下觉得我三人尚不配你亲自出手不成?”一个冰冷的声音笑道:“我若出手,决不留活口。”姚美凤撅嘴冷哼道:“大言不惭,有本事便出来一见高下,藏头露尾算……”她话尚未说完,忽见一条银蛇疾窜而至,简直快若闪电,迅如奔雷,瞬息便到了咽喉前。 姚美凤深知要闪避已来不及,暗叫一声我命休已,却见那银蛇只在咽喉处轻轻一点,又迅速退了回去,并消失在了树阴之中。姚美凤呆呆地站着,宛如一座泥塑。咽喉上有一点冰凉,禁连痛楚的感觉也没有,可她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恐惧,两片嘴唇不住打着颤,过的片刻,方从喉头里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你是一剑飘红……” 杨文凤也看到了那条银蛇,面露惨色道:“是……是飘红剑,是他……”那冰冷的声音断喝道:“我不想与你红莲教结仇,还不快滚。”李丹凤吓得一哆嗦,连忙拉起姚美凤道:“这个人咱们惹不起,快走。” 姚美凤摸了摸咽喉,发觉只破了点皮,连血也没流出,心知对手剑术以臻收发自如的境界,要再逞强,那就是自讨没趣了,当下抱拳道:“阁下剑术高超,神鬼莫测,咱姐妹技不如人,今日之事只好暂且作罢。不过这梁子总是结了,咱姐妹回山再练几年,自会前来寻阁下和这臭小子报仇。暂且别过,后会有期。”说完,便捂住腹中伤口,与李丹凤和杨文凤狼狈而去。 屈良见三凤要走,急得大叫道:“前辈不可放她们走,这三个贱婢奸猾狡诈,气量狭小,专门欺压善弱。此番若让她们逃走,说不定又生什么阴谋诡计,流毒无穷啊!”三女闻言,均拿狠毒的目光瞪着屈良。只听姚美凤破口大骂道:“小畜生,就没见过似你这等丑恶歹毒之辈,伤了人不算,还想赶尽杀绝?” 屈良正要回骂,那神秘人却断喝道:“让她们走。”屈良不敢违抗,只得悻悻然作罢。三凤咬牙切关,从此将屈良恨之入骨,若非慑于神秘人的剑术,不把他碎尸万段了才怪。屈良见三凤去远,这才气鼓鼓地叫道:“前辈也真是的,就这么放她们走,岂不太便宜了这三个贱婢,说不定还有辱你老人家的威名呢!” 岂料许久不见有人回答,屈良又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回答,正纳闷间,只听红娘子在身边道:“他已经走了。”屈良扭头看着红娘子吃惊道:“走了?”红娘子面有惧色,只颔首轻声道:“此人乃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一剑飘红’范希尧,据说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因为那些见过的人,都已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他有这么厉害?”屈良又惊又喜,立马转身便想去寻那神秘人。魏彦鹏忙唤住道:“小兄弟万万不可,这范希尧生性古怪,从不轻易露面,他若不想见你,你找也没用。” 屈良先是一愣,续而捶胸跺足失声大叫道:“唉哟!错失良机。可惜啊!可惜。”红娘子笑道:“你可惜什么啊?”屈良道:“我可惜没能拜他为师,学习上乘本领。”魏彦鹏乐道:“哟呵!瞧不出你这丑娃志气还蛮高的嘛!我本想收你为徒,可就怕别人说我没眼光,找了这么个浊物来充数。” 屈良白了他一眼,嗔怒道:“若非看在你曾给过我两块大饼的份上,我才懒得救你这蛮子,说话也不积点德。就你那歪瓜劣枣的把式,连三个贱婢都打不过,也好意思收人家为徒?别害人家太平日子过不了,反落得提前见了阎王。” 红娘子抿嘴笑道:“小兄弟别见怪,你魏二哥只是心直口快,其实人到也不坏。”屈良没好气道:“就是说话没个分寸,俗不可耐。人家好心好意,累死累活地救他,他却拿人家取笑。当我屈良犯贱啊!好好的觉不睡,偏偏跑来找这份罪受。” 魏彦鹏仰天打了个哈哈,抱拳致歉道:“小兄弟只为两张大饼便舍命相救,这份情义自比天高海阔,彦鹏焉有不知之礼。只是老哥我生平嘻嘻哈哈,开惯玩笑,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大恩不言谢。”红娘子颔首道:“是啊!小兄弟若就住在这界口镇,我二人到也好找,只怕你也是路过,却不好寻来。” 第二章 界口 六 屈良摆摆手道:“报答就不必了,要找我喝酒,镇上‘知味斋’便是。”说完正要走,红娘子忙唤道:“小兄弟暂且留步。”屈良不耐烦道:“还有何事?” 红娘子道:“我兄妹身负重伤,不便远行,小兄弟能否赏个地方借住一宿,待我兄妹包扎好伤口,在行上路不迟?”屈良见二人浑身是血,尤其是魏彦鹏一条左腿更是血流不止,尽管已做简单包扎,但若不及时医治,轻则残废,重则有性命之忧。于是想了想道:“且跟我回店禀明老板再说,至于他收不收留你们,我也做不了主。” 魏彦鹏颔道:“那是,那是。红莲教在江南势力庞大,任谁也不敢轻捏虎须。小兄弟不畏艰险,不惧权贵,此等高风亮节,真令彦鹏五体投地。如此就多谢了。”屈良朝他做了个鬼脸,悻悻然道:“漂亮话儿真不少,也不嫌骚得慌。哼!快走吧!”说完,转身大摇大摆而去。 三人相互搀扶着,好容易来到了镇上。此刻尚在子夜时分,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到也安静。屈良远远看见“知味斋”里灯光闪烁,心知范不二已经醒来,八成是没看到自己,所以在饭堂等候。于是忙领着两个伤者走去。 屈良推开虚掩的店门,听见范不二的咳嗽声由厨房传来,于是请二人先坐下,自己则赶到厨房,只见水气蒸腾,原来范不二正在煮水。屈良有些担忧挨骂,忙抢着添柴加火道:“范老板,小子无撞,好管闲事,给你添麻烦不说,还劳你半夜起来烧水,实在是该掌嘴。” 范不二眯着一双惺惺睡眼,淡淡问道:“我起身想叫你烧点水,结果没人应,这才下楼来现你已不在店中。到底是什么事,叫你半夜三更离店而去?”屈良忙一五一十说了原委,范不二听罢眉头深锁,颇有愠色道:“咱们是做小买卖的人,最好远离江湖是非。在这江南地界,天都派与红莲教具有呼风唤雨之能,更是轻易得罪不起,可你却偏偏义气用事,得罪了人不说,还将伤者带来……唉!罢了,罢了。看在你年幼无知,又是初来乍到的份上,姑且饶你一回,下不为例。” 屈良诚惶诚恐,唯唯诺诺应下,便垂一旁。范不二将已烧得“噗噗”直响的铜吊子提起放到一旁,又叹了口气,沉声道:“你随我来吧!”屈良知道给范不二惹了麻烦,哪里还敢多言,只得默默跟上。 范不二走进饭堂,只见地上有些血迹,饭桌上压了张布条,却不见红娘子跟魏彦鹏的踪影,不由奇怪道:“人上那去了?”屈良也是吃惊不小,忙跑过去拾起布条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书了几个红字:留此多有不便,后会有期。 屈良看罢叹道:“他们走了。”范不二凝眉问道:“他们伤势如何?”屈良道:“有些不妙。”范不二颔道:“我这有些上好的云南白药,就放在小屋床头那木箱里,你赶快拿些追上交给他们,也算是尽点心意吧!”屈良忙谢了,立刻去寻来白药,离店顺血迹追去。 谁知他追出了三里地,也未见着红娘子二人身影,只得悻悻然而归。走着走着,已可闻镇中鸡鸣,远山后一片淡彩,显然日近破晓。屈良折腾了一夜,反没了困意,回到店里复命后,索性便劈柴淘米,洗菜喂鸡,忙活了起来。 待到卯时三刻,范不二来到院中,递给屈良五贯钱和一张纸条,说道:“你按条子去采办些蔬菜回来,记住,千万不可错了人家,否则菜的味道便不同了。背篓就在饭堂,去回。” 屈良拿了银子跑到饭堂背起背篓,大步来到街上,展开条子一看,只见上面写了数行正楷小字:到镇西河边的木老爹家买五百钱的青菜,五十钱的野葱。去镇北刘大娘家买一贯钱的香菇,四百钱的木耳。再到隔壁李快嘴家切十块豆腐,另加一百张豆腐皮,差不多六百钱。杨屠夫的铺子就在好来客栈对面,去切十斤五花肉,五斤猪头肉,再到镇后南八妹家买五十钱的姜蒜,和五十钱的香料。买好这些东西,大约还能剩下一百五十钱,你可到阿桑家买一百钱的布料,余下五十钱就让阿桑给你做两套衣裳吧! 屈良又是惭愧又是感动,忙按条子往镇西木老爹家走去。这是座建在河边的小院子,院前禾苗葱郁,菜花芬芳。看得出木老爹一家非常勤劳,方有此硕果。屈良沿着三条田埂宽的小路来到院外,还没开口叫门,便冲出一条大黄狗,呲牙咧嘴地朝着他低吼。屈良忙大叫道:“快来人啊!这狗要咬人了。” 只见柴门吱呀一声打开,跑出个裸着上半身,体格壮硕结实的小伙。这小伙大约十四五岁,眉目英挺,肤若古铜,一出来便朝那大黄狗吼道:“大黄,不许乱叫,快回去。”大黄狗见主人斥责,又低吠了两声,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而去。那小伙打量了屈良几眼,皱眉问道:“你是那来的?我好像在镇上没见过你。” 屈良道:“我是‘知味斋’范老板新请的伙计,奉命前来买些蔬菜。请问这是木老爹家吗?”小伙颔道:“不错。”接着又迟疑道:“你真是范老板请来的伙计?”屈良有些不快,于是反问道:“难不成这还有假的吗?”小伙嘴角挂笑道:“只因你也太……太古怪了点。呵呵!买菜是么?跟我来吧!” 屈良心知对方是嫌弃自己貌陋,虽然气愤,却不敢坏了范不二交代的事情,只得隐忍下来。那小伙引着屈良转向后院,路上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屈良回答了,小伙道:“我叫木瓜,你就叫我小瓜好了。”屈良灵机一动,调笑道:“你的名字也真有趣,瓜,瓜皮,西瓜皮。嘿嘿!你叫我阿良好了。” 木瓜也不生气,反嘲笑道:“没见识了吧!《诗经》有《木瓜》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于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说的是小伙子对心仪姑娘的殷勤回馈。你不知我姓名来源,却胡言乱语,真是好笑。”屈良被说得满脸通红,哪能甘心,狡辩道:“那是先有木呢,还是先有瓜?”木瓜闻言一愣,呐呐道:“木生瓜,瓜再生木,终归是同始同终喽!”屈良调侃道:“木生瓜,瓜生木,周而复始,始有木瓜。”木瓜报以傻笑。 两人说着话已进了后院,只见数篓青菜和半篓野葱摆在当中,菜根处泥土清新,显然是刚从地里挖来的,木瓜问道:“还是老样子吗?”屈良道:“五百钱的。”说着放下了背篓。木瓜道:“刚从地里打上来的,无论煮汤还是清炒,一样新鲜可口,范老板最喜欢我家种的菜了。”于是捧了一堆菜放到屈良背篓里。 屈良见一棵青菜上有条菜虫,正想拿袖子打掉,谁知木瓜却抢先一把抓在手里,跟着一口吞了下去,并若无其事道:“这么美味的东西,丢了岂不可惜。”屈良看得目瞪口呆,连咽口水,差点没呕出来。 木瓜横了他一眼,不屑道:“觉得恶心是吧!真是个笨蛋,平日里也不知吃了多少虫子,却还在这里装腔作势。这菜虫是吃青菜长大的,又干净又肥美,只是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嫌它们丑陋低贱,所以不敢吃,其实这东西比青菜还来得滋补。” 屈良鼓起腮帮子,望天想了想,觉得自己不也因长相丑陋,而受人排挤冷落么?这虫子也是一样,明明是个宝贝,却因长相恶心,而没人敢吃。唉!人同此心啊!他想着想着,不由来了股傲气,暗忖道:“哼!别人不喜欢的,我屈良偏偏要喜欢。”这时又见一条菜虫爬了出来,屈良二话没说,抄手抓过一口吞下。也不敢咀嚼,甚至不敢去想那味道,只管闭起眼睛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你吃得我也吃得。” 木瓜愣了一愣,突然抱起屈良哈哈大笑道:“好家伙,好家伙,我喜欢你。”屈良感觉肚子里怪怪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颇有些后悔,于是撅嘴道:“你要是再吃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我可不敢奉陪了。”说着掏出半吊子钱递给木瓜道:“这里是五百钱,你数一下。” 谁知木瓜却眉飞色舞道:“今天这菜就算我送你的,咱们权且交个朋友好么?”屈良惊讶道:“你真不收我钱?”木瓜笑道:“能认识你这么有趣的朋友,些许青菜算什么,我连香葱也一并赠你得了。” 他话音甫落,打院外进来个胡子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挑着两箩筐菜依旧健步如飞,一进来就展开嘶哑的喉咙道:“你到挺大方的,家里有什么都敢往外送,也不见你由外面赚点便宜回来。”木瓜道:“爹,阿良是范老板新请的伙计,人家范老板一直很照顾咱父子,送点也是因该的。” 那老头放下扁担,咧嘴道:“哦!既然是范老板要的菜,这个人情到也卖得,你自个决定吧!”说着放下箩筐,自行去了。屈良将钱放在木瓜手心里,说道:“范老板没叫我买菜不给钱,我也不想欠你人情。朋友归朋友,没道理以钱财论交。”他说着抓了把野香葱,转身便走。 “你如此爽气,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木瓜相送至门外,高声道:“得闲我会来找你玩的。”屈良应了声好,人已去远。 第二章 界口 七 屈良来到刘大娘家买香菇木耳。见刘大娘仅仅徐娘半老,却已头花白,体形佝偻,想是常年辛劳所至。而刘大娘为人朴实善良,又极厚道,非但不嫌他丑陋,反觉屈良瘦弱可怜,临走时还塞了两个馍馍给他,并吩咐想吃馍馍了,尽管来家里要就好。屈良不由想起了母亲,竟抱着刘大娘痛哭起来。谁知刘大娘的儿子蛮牛刚好放牛回来,撞见屈良抱着自己母亲哭,只管拿双牛眼干瞪着,也不说话。屈良见他矮小精悍,面带古怪神色,那还好意思呆下去,忙起身去隔壁李快嘴家买豆腐去了。 李快嘴生来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人又瘦长,活象根竹竿,虽说乃镇上有名的嘴快话多之人,但心眼却不坏,也不拿屈良当外人,叫儿子李旦切了十一块豆腐,一百二十张豆腐皮给屈良,并不多收一文钱。李旦和他父亲一样瘦长,但却不似父亲喋喋不休,反而十分沉默,切好豆腐交给屈良,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屈良觉得别扭,忙连声谢过,这才收了豆腐告辞而去。 他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已转到“好来客栈”对面,果见有家肉铺,屋檐下挂满了牛羊猪头,旁边插着根手臂粗的旗杆,上面飘着面旌旗,赫然写着“杨记肉铺”四个大字,其中肉字还用红色书写,外套了个圈,远远地便十分醒目。 屈良见铺子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胖子,均是袒胸露臂,肥头大耳,活象两个糯米团子,看上去也不比砧板上摆着的那些猪瘦。屈良于是上前叫道:“杨老板,我是‘知味斋’新来的伙计,范老板叫我来买些五花肉和猪头肉。” 那杨屠夫眯着双好似长在石头缝里的眼睛,来回打量着屈良,忽然冷哼一声,甩起个破锣嗓子,嗡声嗡气地道:“范老板会找你这么个蠢物做伙计?嘿嘿!你骗谁来着。若是想来打秋风混饭吃,那你算是走错地方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镇上谁敢占我杨怜刀的便宜,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屈良勃然大怒,正想反唇相讥,忽念起范不二的吩咐,只得暂压怒火,强作欢颜道:“杨老板这是哪里话,我屈良小孩儿一个,那敢骗您老人家。你若不信,可叫这位小哥随我回一趟‘知味斋’,自有分晓。” 杨怜刀正想开口,他身边那小胖子忽然贼笑道:“爹,我看这小猴儿虽然丑样,人到算老实,待会我自去‘知味斋’寻他逗乐,你姑且不用与他计较。”杨屠夫闻言大笑,拿起把宽背刀“唰唰”两下,割了块五花肉拿在手中掂量,眯着眼睛道:“嗯!过五百钱了。”言必,拿刀割去一小块,将剩下的递给屈良道:“这是五百钱的五花肉。”说着又割了些猪头肉,照旧去了一小块,这才递给屈良道:“总计一贯钱。” 屈良也不知一贯钱到底能买多少,将两块肉放手里掂量,也掂不出个所以然来,因而迟迟不敢交钱。杨怜刀见状大怒,挥刀直骂道:“他娘的小畜牲,再不给钱当心老子割你肉来充数。”那小胖子跟着冷笑道:“爹,你看他身上能有几斤肉?” 杨屠夫摸着下巴估量道:“剔掉骨头和内脏,大概还有三十斤左右吧!”小胖子抡起一柄薄刃的削骨肉刀道:“那我先割块看看肉色如何。”说时在屈良手肘上来去两刀,动作竟娴熟迅捷之极。屈良只觉手肘上抹过一丝冰凉,也不知是否被割了肉,吓得丢下一贯钱撒腿便跑,身后却传来杨氏父子的哈哈大笑声。 屈良一口气跑出老远,这才撂起袖子来看,只见衣袖上多了两道口子,皮肤也泛起两条淡红的痕迹,却没到流血的地步。他这回受惊不小,由此也对杨氏父子平添了一份恨意。可是生气归生气,事情还得继续操办。屈良一路骂骂咧咧来到镇南,问明八妹家去处,上前敲门却听八妹病榻上的老父咳嗽道:“八妹去阿桑家了,要买姜蒜和香料只管去找。”屈良无奈,只得问明阿桑家去处,一路寻了过去。 一条通往山坡的石板小径,路旁山花灿烂,绿柳成荫。坡上葱葱郁郁,鸟语花香。阿桑家就坐落在小镇的最高处,也是最幽静的地方。屈良走走停停,幻想着阿桑究竟是何许人物,挑了这么个恬静的居所。他不知不觉走入林间,远远看见一幢木头搭成的小屋坐落其间,周围围着圈齐腰高的篱笆,院里正坐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缝制着衣裳。 屈良还没靠近小屋,便从草丛里跑出条黑背白腹的大狗,朝他狂吠。屈良道:“你别叫了,我是来找你家主人买布料的,并无恶意。”院中女孩听见人声,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女孩叫道:“小黑,别吓着客人,让他进来吧!”那狗竟十分听话,低头添了屈良脚丫子两下,便又钻草丛里捉虫玩去了。 小院里晾着各色布料,屈良不知两个女孩谁是阿桑,谁是南八妹,于是一进院子便打了个疾,说道:“我是‘知味斋’范老板新请的伙计,奉命来跟八妹姐姐买点姜蒜和香料,另外再跟阿桑姐姐买些布料,并置办两套衣裳。不知那位姐姐是此间主人?”那满脸深褐雀斑的女孩睁着双无神的眼睛道:“我就是阿桑,旁边这位便是八妹,不知小哥哥要买那几味香料?” 屈良见阿桑除了满脸雀斑,双目无神外,五官到也端庄,皮肤更是细腻白皙,如珠如玉。只可惜身体略显单薄了点,裹在条藏青色长裙中,看上颇为干瘦,迥无青春少女的活力和英姿。反观旁边的南八妹,不但明眸皓齿,而且丰腴窈窕。红扑扑的脸蛋上,两个醉人的小酒窝迎风招展。乌溜溜的秀结成两条麻花辫子,由双肩垂下,一朵粉红的小花点缀其间,衬着那身桃红色衣裙,显得既活泼又大方。 两个少女差异如此之大,不禁令屈良心生感慨,既有对阿桑的同情和怜悯,又有对南八妹的倾慕和喜爱。直到阿桑又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应道:“哦!我要买花椒、八角、续随子、洛神花、还有米醋。” “小哥哥稍后,我这就帮你拿。”阿桑说着放下手中的阵线活,摸索着站了起来,返身往左小屋走去。屈良诧异道:“阿桑姐姐的眼睛……”南八妹却替阿桑回答道:“阿桑六岁时,随父母在青冥山上采药,因误食毒果,不但导致目盲,而且脸上还长出了许多毒癍。她父母为了给她解毒,再上接天岭采药,结果不幸……唉!可怜的阿桑……”说到后面,不禁流下了眼泪。 原来阿桑自从中毒后,她父母仗着颇识药性,再上接天岭采药给她治眼睛,却不幸遇到狼群,双双毙命。从此以后,孤苦无依的阿桑便和爷爷住在一起,爷孙俩相依为命,仅靠卖些布料和做点裁缝营生,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屈良听完阿桑的故事,心中好不惆怅,联想到自己的悲惨命运,不禁对阿桑平添了几分亲切感,由此也在俩人间种下了深厚的情义。屈良感慨之余,忽然想起还要买葱蒜,忙道:“八妹姐姐,我还要些姜蒜?” 南八妹瞪着双大眼睛笑道:“阿桑这里也有姜蒜,你就一并与她买了吧!”屈良应道:“好。”俩人说着话,阿桑已由屋里出来,提了满满一篮子香料,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做得甚是体贴。屈良赶紧上前接过,将油纸包一一放入背篓,说道:“姐姐能再给点姜蒜吗?” 阿桑笑道:“是不是八妹叫你跟我买的?”屈良挠挠头道:“我见你院中有姜蒜,前去南姐姐家又没遇上,索性跟你买也是一样的。”阿桑却故作嗔怒道:“八妹你也真是的,好好的生意不做,偏偏又让给我。南老爹还等着你买药治病呢!你若再这样,我可不领情了。” 南八妹道:“你平日给我的药还少吗?没来由训我一顿,我可不依。”屈良在一旁瞧着两个姑娘相互笑骂,只管傻笑,到也觉得有趣。阿桑笑罢,对屈良道:“你自个去簸箕里抓些便是,不用我再折腾了。” 屈良应了一声,自去簸箕里取了些姜蒜放入背篓,回身又对阿桑道:“我还要买些布匹,打算请姐姐做两套行头。”阿桑问道:“我这有灰白、朱膘、葛红、藏青、石青、帛黑、赭石、土黄八色,不知你要那几色的布料?我收你五十文一匹,你要几匹?” 屈良憨笑道:“反正我也不懂什么颜色好看,黑黑瘦瘦人又丑样,姐姐就看着办好了。我这还剩一百五十文钱,我打算用一百文买布,五十文给姐姐做酬劳,不知可好?” 阿桑不乐道:“你明知我目盲,却要我看着办,这不是存心气我来着。”屈良心知说错话,忙赔不是道:“姐姐勿怪,我打小就口无遮拦,竟做蠢事。没得伤了姐姐,实在是无心之过,还望见谅。”阿桑甜甜一笑,莺声燕语道:“人家拿你说笑,你却来当真。依我看深色干活不怕脏,我就给你藏青和皂黑各做一套好了。” 屈良忙连声称谢,阿桑拿条软尺量了他三围和身高,估摸着做了记号,这才说道:“好了,你过几日来取吧!”屈良也不管阿桑目盲,是靠什么选布料做裁缝的,大大咧咧作了一揖,又和南八妹道别而去。 须臾,身后传来两个女孩的嬉笑声,隐隐听见南八妹说道:“亏得阿桑你看不见,天下就没见过他这般丑怪的人。”阿桑道:“我不觉得他丑啊!反到挺有趣的。”屈良无言,暗叹一声,背起沉重的背篓悻悻然回“知味斋”去了。 从此,屈良便在界口镇安顿下来,过起了再平凡不过的日子。 第三章 卖鱼 一 “知味斋”每日总有那么二十几位客人,说忙不忙,说闲也闲不了。屈良每日卯时起来,打水砍柴,生火造饭,接着就是去置办瓜果蔬菜,猪马牛羊等食物。中午要喂鸡喂鸭,腌制蔬菜腊肉。到晚间还要洗碗刷锅,拖地抹桌。虽说辛苦了点,日子到也过得充实,比之以前颠沛流离的生活,那是强了许多。 如此过了几日,屈良在木老爹、刘大娘、李快嘴、杨屠夫、南八妹家买好所需物品,便往阿桑家走去。石板铺就的小路已然宁静,路边的山花争奇斗艳,各展风姿。每次走在这条路上,屈良便感到身心愉快,也不知是因为路,还是因为路那头的女主人。 屈良来到小院外,阿桑的黑狗小黑也不理会他,只管懒洋洋地趴在草堆上打盹。屈良掏出一小块碎肉抛在它跟前,笑道:“看你今天听话,赏你一块肉吃。”谁知大黑狗低鸣了两声,又眯眼睡去。屈良自感没趣,起身来到柴门外唤道:“阿桑姐姐在家吗?” 阿桑由屋内出来道:“我昨夜刚把衣裳做好,还没来得及收针呢!你到来得巧,偏赶在我出门前来取,说不得也只好先给你弄了。门没锁,自己进来吧!”屈良笑道:“那就有劳姐姐了。”说着推开柴门,跟阿桑进到房内。 这是间简陋朴实的小屋,当中放着张织布机,墙角木案上叠着几十匹各色粗布,旁边摞着数捆棉线。最里面靠墙处有张小床和口箱子,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非常干净。这里没有梳妆台,没有铜镜,更没有绣蝶的屏风,镂花的凤榻,可屈良还是觉得非常新奇,因为这是他头一回进女孩子的闺房,即便这里更像是间工房,他也不免有些害臊起来。 阿桑道:“屋里有板凳,你稍坐会,我很快就好。”屈良应了一声,放下背篓,找了张小板凳坐下。阿桑拿了只篮子,只见里面叠着两套衣裳,一套藏青色一套皂黑。虽说是粗布麻衣,但纽扣、衣领、缝接却无一不精致,足见其手艺非凡。 屈良忍不住赞叹道:“姐姐手艺真棒,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裳也能做得如此精致,真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阿桑笑道:“你是想说我双眼失明,却还能做衣裳,心里感到奇怪是吧!”屈良连忙摇手道:“不不不,我可没想编排姐姐的不是,仅仅是好奇而已。” 阿桑一面穿针引线,一面道:“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反而越抹越黑。”屈良傻笑道:“没得惹姐姐牢骚,实在是抱歉之至。想我屈良一生凄苦,又生得丑陋,到现在也没个人喜欢。若不是范老板好心收留,我说不定已饿死深山了。姐姐虽说目盲,却是兰心慧智,可比我强多了,我又岂敢有嘲弄之心。” “衣裳好了,你试穿一下。”阿桑咬断线头,将件藏青色的衣裳递给屈良。屈良忙接在手里,捧着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他一想到自从母亲去后,就再未穿过新衣,抑制不住的泪水便滚滚而下。阿桑听到他的抽泣声,讶然问道:“你怎么哭了?” 屈良忙抹了把眼泪鼻涕,强压着波澜的心情,哽咽道:“姐姐有所不知,小弟原也出生在武林世家,书香门第,只可惜父母先后遭人害死,小弟八岁便开始流浪。这些年来,甭说是穿新衣裳了,就连找块遮羞布还要跟人抢。今日忽然捧着这……这至母亲去后,再未穿过的新衣,心里反而闹得慌。”他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 阿桑联想到自己死去的双亲,顿觉感同身受,不禁泫然欲泣道:“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苦的人。阿良,你若不嫌姐姐是个盲女,干脆就做我的弟弟吧!”屈良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冲上去抱住阿桑大哭道:“姐姐,我的好姐姐。”阿桑搂着屈良哭道:“好弟弟,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俩人抱头痛哭,一时泣不成声。 离开阿桑家的时候,屈良却是满脸笑容,步履轻快。因为他身上不仅穿了新衣裳,而且还有了个温柔善良的姐姐。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敢奢望自己能有朋友,更何况是姐姐。可是阿桑的出现,却弥补了他许多的遗憾,这无疑是上天赐给他最大的恩惠。 林间鸟儿在欢唱,道旁花儿在摆舞。屈良走在石板路上,嘴里哼着小曲,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沿着石阶正欲下坡,忽听一声断喝道:“嘿!傻小子屁颠屁颠地,难不成是吃了蜜儿,又或被哪家姐儿相中了?”屈良愕然回,却见是杨屠夫的胖儿子,挺了个圆溜溜的肚皮靠在棵枣树下朝自己冷笑。 此子名唤杨通,与乃父杨怜刀横行乡里,欺压善弱,左邻右舍都是敢怒不敢言,莫不暗暗恨在心里。屈良吃过他父子的亏,头一会买肉回去,一称才现短了二两。好在范不二并未指责,还劝他没事别去招惹杨氏父子。可你不去惹人家,不等于人家不来惹你。杨通这么一说,屈良尽管不愿搭理他,也只好翻眼道:“我爱唱爱跳,爱说爱笑,又碍着谁了?” 杨通摸着肥硕的下巴,强横道:“在别处也许我管不着,可在这界口,一切都得听我和我爹的。”末了,又叫道:“哟呵!原来穿了新衣裳,难怪这般猴样。瞎丫头别样不行,手艺却是一流,竟连下作料子也能做出这等光鲜的衣裳,实在是厉害。” 屈良恼怒道:“不许你说我姐姐。”杨通好奇道:“什么?阿桑是你姐姐?”屈良大声道:“过去不是,现在是了。”杨通瞪着对乌溜溜的小眼睛,连转了好几圈,忽然哈哈大笑道:“感情瞎丫头给你做衣裳,你便认她做了姐姐。这到有趣,一个是满脸麻子瞎眼睛,一个是相貌丑陋笨猪头,两下凑一块简直是对活宝。”言罢大笑不止。 屈良一听这话恨得牙痒痒,破口大骂道:“去你娘的,骂骂你家小爷也就算了,但不许你骂我姐姐。自己长得跟头猪似的,也敢大言不惭说人家是猪头。别以为你家小爷好欺负,把我惹毛了,杀人放火也不在话下。” 杨通几时吃过人家痛骂,不由怒火中烧,冲上来一把楸住屈良的衣领,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怒吼道:“我不把你个小杂种摔死,今天就没完。”说着振臂一甩,便将屈良连人带背篓整个丢了出去。 屈良甚是灵活,在空中拧腰转身,便以双脚落地,只是踉跄了两步,并没有摔倒。杨通见状大怒,抡起藕臂劈头盖脸打去。屈良不由也了狠,忙卸下背篓,猴跳着扑了上去。俩人顿时扭打做一团,并相互撕咬起来。枣树下泥土湿润,两人来回翻滚,霎时成了泥人。 杨通自幼随父亲杀猪宰羊,加之人又胖又高,力气自然比屈良大了不少。然而屈良流浪多年,跟人跟狗都打过不少架,经验更是相当丰富,明知力气不如人,他便使巧劲,专拿人家的柔软处,两个人又哭又叫,闹得不可开交。斗到紧要处,杨通一手逮住屈良头,一手去撕其衣裳。屈良一急,便去扯杨通的耳朵,捏他的鼻子。 俩人恶斗,引来不少行人及乡亲驻足,大都是瞧热闹的,没几人真正担心闹出人命。须臾,杨屠夫气势汹汹地赶来,手中提了把杀猪刀,大有活劈屈良之意。游农也来了,紧紧跟在杨屠夫身后,因他心知杨怜刀脾气暴躁,盛怒之下万一真杀了屈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尊天令 第 5 部分阅读 怜刀扒开围观的人群,但见儿子被屈良抓得满脸是伤,不由怒吼道:“他娘的,原来是你这蠢东西在欺负我儿子。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界口镇谁敢找我爷俩的晦气。常言道:‘打狗还得看主人。’看来你这小王八蛋是活腻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着探出双手一把一个,轻轻松松便将两个扭打的孩子分了开。 游农忙叫道:“杨屠夫,有话好好说。这小孩子打架乃家常便饭,万事也总有个因果,依你的意思,便认定错在我屈良兄弟喽?”杨怜刀冷笑道:“难不成还是我儿子的错?”游农道:“你这是什么屁话,难不成你儿子便不会有错,错尽在人家屈良?” 杨怜刀叫嚣道:“我说谁错就是谁错。”说着将挣扎不休的屈良往地上一掷,对满脸血污的儿子道:“去割了他双耳。”杨通接过杀猪刀,哇呀呀一声怪叫,在空中虚劈两下,跟着狞笑道:“小贼,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说着上前一把揪住屈良的头,先将刀在其胸口绕了一圈,动作干净利落。但见屈良的新衣由落刀处断成两截,下半截落在地上,露出个满是乌青块的肚皮。 第三章 卖鱼 二 屈良又惊又怒,于是操起一块石头大吼道:“你要敢割我耳朵,我就砸烂你的头。”杨通恶狠狠道:“你若敢砸我头,我就砍断你双手。”屈良恨恨道:“娘的,你敢砍断我双手,我……我就咬断你喉咙。”杨通急道:“你敢咬断我喉咙,我就把你剁了喂狗。”俩人相互恫吓,一时谁也不敢先动手。 杨怜刀脾气暴躁,那里还能听下去,当即骂道:“他娘的。通儿,有你爹我在,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赶紧剁了这小兔崽子。”杨通仗着父亲在场,顿时恶向胆边生,一双兔眼血红,将把杀猪刀舞得浑圆,渐渐逼了过去。 游农见状大急,又仿佛有些顾虑,只是沉声喝道:“杨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可要想好了。”却不敢上前阻止。杨怜刀狞笑道:“就这巴掌大点的界口,加之道路险阻,谁会来管?我儿甭怕,杀了人有你老子顶着。” 杨通象是得了圣旨,大叫一声,挺刀长驱直入,便往屈良左耳割去。屈良也忘了害怕,举起石头便往杨通头上砸去。眼看着俩人就要伤在对方手下,围观人群霎时爆出一阵骚动,只见一个手提竹扫帚的人,突然抢到两个少年当中,照着屈良便劈头盖脸打去。说来也巧,他打屈良的同时,扫帚上的竹枝也恰好扫中杨通手背,将其握着的杀猪刀打落在地。 屈良没头没脑地被人一阵乱打,正感恼怒,刚要破口大骂,却听来人骂道:“我打死你这小畜牲,好端端叫你出来买个菜,你却到处惹是生非。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也好教你知道做人最重要的是本分,别仗着有点蛮力便欺负人。当心引火烧身,自食其果。”屈良听出来人口音,忙叫道:“范老板,错不在我,是杨通先动的手。” 来人正是范不二,谁知他听见屈良辩解,反而更加愤怒,劈里啪啦又是顿好打,嘴里还骂骂咧咧道:“好你个小畜牲,明明是你先嘲弄人家,却还想赖在杨通头上,我看你是犯浑的驴子,不识好歹。还不给我滚回去干活,难道想死不成?” 屈良被打得嗷嗷乱叫,正欲再行辩解,却吃范不二一脚踢翻在地,随即凑上来低声道:“有话回去再说。”跟着又佯装大骂道:“还不快滚。”屈良见范不二眼神有异,虽说还有些懵懂,却也不敢再忤逆下去,当下一骨碌爬起来,背了背篓扒开人群便走。 范不二见屈良忍辱而去,这才回身朝杨怜刀父子抱拳道:“这小子爱犯浑,人其实不坏。得罪之处,还请贤父子多多包涵。”杨怜刀冷笑道:“都说范老板大智若愚,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咱们是杀猪的遇到吃肉的,各有所需。今日看在你范老板的面子上,权且放了这小子,但下次若犯在我手里,可没那么好相与的了。” 杨通意犹未尽,恨恨然道:“他娘的,这浑小子弄得我全身是伤。他那双耳朵权且寄着,总有一天我会取下来的。哼!”范不二笑道:“你放心,我回去自会惩罚他,决不让这小子再犯浑。”接着又朝杨怜刀抱拳道:“杨老板好本事,范某岂敢相比。多有得罪了,告辞。”说罢,朝围观人群略一颔,转身而去。 屈良气鼓鼓地回到“知味斋”,将背篓往厨房一丢,便跑去砍柴解恨去了。他举起十来斤重的斧头,竖起一根根木桩,心里想着杨怜刀父子,咬牙切齿地劈了下去。阿桑为他做的新衣,才刚刚穿上身便坏了一套,他是既心疼又难受,剩下那套便舍不得穿了,又披起了残破的旧衣。 范不二回来时,屈良已砍了个满身大汗,气喘吁吁。范不二来到其身后道:“你一定在埋怨我不问青红皂白,便打你是吧?”屈良正有一肚子委屈没处宣泄,鼻头跟着一酸,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只是抽泣不语。范不二捋着胡须,面色祥和道:“我打你是为了救你啊!因为在这界口镇里,天高皇帝远,有许多蛮子不服王化,杀个把人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尤其是杨家父子,横行乡里,野蛮成性,那是你我惹得起的。我若不打你给他们看,说不得你已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了。” 屈良使气道:“难不成我就要受这等窝囊气,却看着那厮耀武扬威?”范不二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了达成心愿,说不得也只好忍辱偷生了。”屈良想起父母大仇未报,自己岂能因一时之愤而含恨九泉,也顿时泄了三分气,喃喃道:“可惜我未遇良师,若能练成一身本领,定要叫这等恶贼好看。” 范不二笑道:“你虽有志向,却不知名师收徒要求极其严格,非有好根骨,大毅力者不可遇。就象眼前这座青冥山,千百年来罕有人敢涉足其颠,就是因为其艰险陡峭,罡风凛冽,连飞鸟也难渡,若非有大本事大毅力之人,万万不能企及。以你现在的体质和能力,别说学习上乘武学了,就连爬到那山腰瀑布下都成问题。” 屈良猛然想起山上那古怪的老人,心情一阵波澜,不由呆呆地望着接天岭,心驰神往起来。范不二也望着接天岭,过了良久才道:“你去河里洗一下,回来我给你擦药。”屈良应了一声,丢下斧头便自去了。他在河畔寻了处僻静之所,将衣裳脱了个精光,扑到冰凉的河中洗浴起来。 想起数日前还和游农在山上逃命,屈良不禁感慨万千,深觉范不二说的不错,自己若没有强健的体魄,坚韧的毅力,根本不可能再上山去见那老伯,更别说学艺报仇了。他想着想着,心下一片萧索,又自艾自怨道:“人家有爹娘护着,可以持宠而骄,打了人还能赖掉。可我无依无靠,小孤儿一个,拿什么去和人家争斗,这不等于自找没趣,赶着送脸让人家打吗?唉!屈良啊屈良,你若再无自知之明,恐怕真要死无葬生之地了。” “阿良,阿良,你在这里吗?”屈良正觉不是滋味,忽听阿桑在岸上呼唤自己,下意识地回应道:“我在这里,姐姐怎么来了?”阿桑牵着小黑由柳岸山石后转了出来,冲河里道:“我听说你和杨通打架,又被范大叔责打,实在放心不下,便来寻你探望。不知伤得重不重?快让姐姐摸摸。” 屈良眼眶一润,不由落泪道:“这世上只有姐姐真心待我好,我……我不碍事。只可惜姐姐做的衣裳,被那厮毁了一套。”阿桑道:“那你快上来让姐姐看看,衣裳坏了还可以再做,只要人没事就好。”屈良应了一声,游到岸边正要起来,忽然想起自己赤身**,怎能让姑娘家看见,忙羞涩地道:“姐姐快背过身去,我没穿衣裳。” 阿桑嫣然笑道:“你当姐姐是孙猴子有火眼金睛啊?没什么好害臊的,过来让姐姐摸摸。”屈良这才想起阿桑双目失明,哪看得到自己的身体。可真要他**裸地站在姑娘面前,却也不敢,一张黑黑的小脸红扑扑地,腼腆道:“姐姐还是容我穿好衣裳吧!我……我不敢造次。” 阿桑气道:“感情你是欺负姐姐目盲,穿好了衣裳,还叫我怎么查看你的伤势。”屈良无奈,只好两手捂着下面,赤身露体地爬上岸来,走到了阿桑面前。阿桑伸出双手,捧着屈良的脸一阵抚摸,然后又顺着他的颈部摸了下去,一旦现有肿起处或着伤痕,便要询问情况,可以说是细心备至。 阿桑的双手白皙如葱,抚摸在屈良身上,就像温润的玉般滑嫩。在屈良的记忆当中,也只有母亲的双手可与之相媲美,不过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早已变得模糊。然而阿桑温柔的双手,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得到。屈良的心底莫名地荡起涟漪,只觉有只小鹿在乱撞,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实在是说不出的享受。 屈良合上双眼,正在享受着阿桑的抚慰,忽听河对岸传来牛叫声,忙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又黑又壮的少年牵了头水牛,正站在对岸柳树下瞧着自己和阿桑。屈良“哎哟”一声,下意识地看了自己身体一眼,忙不迭跑去岩石上拿衣裳掩体。 阿桑问道:“是谁来了?”屈良躲在岩石后害羞道:“是蛮牛。”阿桑闻言笑道:“我还以为你见了鬼,竟吓成这样。”说着朝对岸叫道:“阿牛,你的裤子我补好了,晚些时候来我家拿吧!”蛮牛面无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阿桑,直到看见屈良穿好衣裳出来,这才牵着牛转身而去。 屈良挠着头憨笑道:“从未听他说过一句话,却总那样愣愣地瞧着别人。”阿桑道:“蛮牛只是生性鲁钝而已,其实人很热情的。”屈良不好意思道:“被他瞧见我光屁股的样子,实在是丢人。”阿桑笑道:“你放心,蛮牛是不会到处乱说的。我先回去了,你晚间到我家来,我叫爷爷给你擦些药,不出三四天就会好的。” 第三章 卖鱼 三 屈良笑道:“这个就不烦劳姐姐了,回去自有范老板帮我敷药。”阿桑淡淡笑道:“那随你吧!我先去了。”说着叫来正在河边玩耍的小黑,牵着转身欲去,忽又回头道:“晚些时候把坏了的衣裳送来,我帮你补补。”屈良随口应了声,目送着阿桑离去,这才起身返回“知味斋”。 屈良一进店门,便见范不二在招呼两个过路的客人,于是忙上前搭手,范不二却将他拉过一旁道:“一会你到我屋里来。”屈良应了一声,便去厨房端来饭菜,供客人食用。待客人吃得起劲时,他这才偷闲往楼上去。 范不二早在屋中相候,屈良一进去,他便将只|乳白色的细劲药瓶塞过来道:“这瓶‘虎骨麝香散’是我一位朋友送的,留下已不多,只要敷一点在伤痛处,不日便可消肿去淤,十分有效。我去招呼客人,那有铜镜,你自己慢慢擦吧!擦完后就在隔壁屋里歇息半日,不必下去了。”说完,也不等屈良回答,便下楼而去。 屈良见范不二竟拿出如此珍贵的药给自己,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眼瞅着范不二离开,嘴里嘟囔了半天才蹦出句话道:“天下间原也有真心待我的人。”言罢,将手中玉瓶把弄了一番,刚揭开桃木瓶塞,顿有股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熏得他急忙将瓶塞塞上。 “好臭。”屈良捏着鼻头,露出副不敢恭维的神情。但细细一想,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似这等灵验的好药,有些怪味也不足为奇。于是摒住呼吸,再次揭开瓶盖,于掌心中倒了点褐色粉末,抹在手臂疼痛处。说来也真是神奇,这药粉一挨着皮肤就粘了上去,再稍微搓揉两下,便没了踪影。只觉抹药处冰凉舒畅,十分的好受。屈良觉出此药好处,那里还会嫌它刺鼻,当即东抹一点,西擦一片,凡是肿起疼痛处,都叫他抹了个遍。 屈良不是个慵懒贪逸之人,擦好药后稍微活动了下筋骨,便下楼干活去了。这天客人不多,屈良也算落得清闲。待送走最后几位客人,范不二炒了两道小菜,和着熬好的排骨汤,正与屈良用膳,却见游农提了只砂锅而来。范老板知他心意,笑道:“游三哥这是弄了什么好吃的,来探望阿良呢?” 游农笑道:“不过做了道‘龙凤珍珠烩’给阿良补补,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屈良不知此菜来历,还不咋样,范不二却惊讶道:“哎哟!这还不是好东西?那界口镇便真没好吃的了。”屈良瞪着大眼道:“这菜有什么讲究?” 范不二笑道:“你是有所不知,这菜中所谓的龙,乃是青冥山独有的龙鳞蝰蛇。此蛇毒性巨烈,肉色鲜美,只是数量颇少,捕捉不易。所谓的凤就是山中的斑鸠,此鸟肉嫩滑口,香美异常。而所谓的珍珠其实就是鱼子,但一定要小通天河中特有的麻鲳鱼的鱼子。你想想,有这三样美味,再辅以各种山货调配,此菜焉有不好的?” 游农笑道:“要说到做麻鲳鱼的高手,那就非范老板莫属了。我估摸着时间,范老板这两天便该上岭买鱼了吧?”范不二颔首道:“我今晚交代阿良一下,明晨便上岭去买鱼。”游农道:“那老人也真是奇怪,卖鱼自己不下来,却偏偏要范老板上山去取。若非他捕的麻鲳鱼特别美味,相信范老板也不会乐意往山上跑吧?” 范不二微笑道:“我可没你游三哥的体力和能耐,若非碍着此鱼能卖个好价钱,不在家里享清福,却跑到山上去受苦受累不说,万一遇到狼群,非把这条老命送了不可。” 屈良见二人说起卖鱼的是个老人,不由眼前一亮,忙插口问道:“你们是说这接天岭上有个老人?”范不二瞟了他一眼,含笑道:“不错,是有这么个驼背的怪老头。我也常常想,似这等穷山恶水,世间绝地,他一个老人头儿是怎么活下来的,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神仙也未可知。” 游农摸着脑袋道:“只可惜这老头来无影去无踪,也没人知其来历姓名,居于何处。不然我等也好前去拜访求教,说不定便学了那捕麻鲳鱼的方法,省却这许多周折。” 屈良闻言兴奋不已,正欲开口接话,忽然想道:“那老伯独居于孤峰之上,自然是不想人知其下落。我若信口说出,岂非违背了他的心愿,这和恩将仇报又有什么区别?再说我要报仇雪恨,还全指望他老人家呢!”他一想到这里,那燃起的兴奋之火,便只留在了眼底,嘴上却是一言不发,只管埋头吃菜。 游农和范不二都瞧见了屈良眼底的兴奋,均面带笑意,却并不点破。末了,还是游农先开口道:“隔日小弟也将上山狩猎,说不定还能与范老板相遇呢!”范不二道:“若能与游三哥碰头,相互也算有个照应,到也省了我许多烦恼。”游农似笑非笑道:“范老板与小弟所求虽不一样,目的却是相同。你我若能同舟共济,说不定各有成就也未可知。” 屈良吞了口菜肴,咧嘴道:“游大哥今晚说话跟打哑谜似的,到叫我不认识了。”范不二笑道:“不认识也许是你的幸事。”游农憨笑道:“我只管与范老板说笑,反到忘了此来的目的。怎么样?这道菜还算可口吧?”屈良只管想着心事,一直没细细品味菜肴,此刻吃游农一问,这才认真体会,果觉美味可口,芳香四溢。 范不二又取来“弄梅酒”,三人边聊边吃,不觉已过戌时。游农自觉酒足饭饱,于是告辞而去。屈良收拾起碗筷,又擦了桌子,再到厨房里清洗干净后出来一看,只见范不二正将袋米放入背篓中,又将几味香料用油纸分别包好,再打成一包放了进去。于是问道:“您要去很久么?竟然还要带大米。” 范不二笑道:“这米和香料是给那老人家的,我后日傍晚便能回来了。”屈良又问道:“那这两日店里可还做生意?”范不二道:“你现在还不会烧菜,好在店里腌菜不少,你就熬点稀饭,卖些馒头面条得了。” 屈良撅了撅嘴,眼巴巴地道:“山路艰险,加之虫蛇猛兽众多。可惜我人小力微,不能为老板分担些个,还望您早去早回,一路保重。”范不二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等你再长大些,我自会将此事交由你去办。山路虽说艰险,老倌也不是头一回去了,你只管放心好了。”屈良默然颔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范不二笑道:“时间不早了,你去歇息吧!”屈良应了一声,回到小院里自己搭建的草棚前,却只在门口徘徊。他这小屋紧挨着鸡圈,充斥着一股浓郁的鸡骚味,若非他早已适应,换了别人恐怕连一刻也呆不下去。 屈良眼望灰蒙蒙的接天岭,不觉踱步来至栅栏前,揣摩道:“看来那位老伯伯绝非凡人,从今往后我要锻炼身体,还得跟游大哥学些捕猎搏斗的技巧,终是要上山寻他学艺去的。”他憧憬着未来,不觉又兴奋起来,那里还睡得着觉,立刻翻出栅栏跑到河边,解了衣裳一个猛子扎进河中,欢快地扑腾起来。 冰凉的河水刺激着他满是创伤的肌肤,身上的痛楚虽已渐渐淡去,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苦难,却永远也挥之不去。这份苦难已不仅仅是他梦魇中的恶魔,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唯一的生存动力。 屈良游着游着,心情又变得沉痛起来,不觉泪如泉涌。父亲的飒爽英姿,母亲的温柔甜美,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心里。想当初父母在江湖上何其潇洒,天下同道莫不景仰,俨然就是江南侠客的一面旗帜。 记得父亲名叫屈正,人称“敢占先”,仗着一口从不低头的不阿剑,疾恶如仇,事事争先,凡有不平之处,哪怕是龙潭虎|穴,都有他雄健的身姿。母亲名叫楚厢宁,乃红莲教第四代大弟子,与现在的教主印采儿齐名,并称为“双莲仙子”,不但美貌天下闻名,武功也是人中翘楚。父母一向形影不离,扶危济贫,行侠仗义,在江湖上闯出了很好的名头。奈何命运的作弄,朋友的嫉妒,亲如姐妹的背叛,终究使得父母先后饮恨。 “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雪恨。”屈良咬咬牙,将拳头击打着河水,心头那股怨恨幻化成了无穷的力量,支持着他奋勇前行。发泄完毕后,屈良叹了口气,悻悻然爬上岸穿好衣裳。他正欲回店,忽见一道黑影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背负双手,举头望着夜色中的接天岭。 屈良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于是躲在柳树后探头探脑地张望。岂料那人早已发现了他,淡淡道:“玩够了还不回去睡觉,又来看我作甚?”屈良听出是范不二的声音,于是走出来挠着头笑道:“嘿嘿!我以为您睡了,没想到会在此遇上。” 第三章 卖鱼 四 范不二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这青冥山怎样?”屈良道:“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巍峨险峻的高山。”范不二眼中光芒闪烁,盯着屈良又问道:“那你想到山上去看看吗?”屈良不假思索道:“想,我这生若能征服如此神秘壮丽的高山,未尝不是件快事。” 范不二沉默了片刻,然后挥挥手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再呆会。”屈良被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应了一声,便返回“知味斋”去了。他刚进饭店,猛想起还没将破损的衣裳送去给阿桑,现在天色已晚,说不定人家已睡了,再要去怕是惊扰了人家。但转念一想,万一阿桑还在等着自己,那岂不是累得人家心焦吗? 一想及此,屈良不由踌躇起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阿桑在店外叫道:“阿良,你睡了吗?”屈良又是惭愧又是感动,忙奔出饭店,来到阿桑面前傻乎乎地笑道:“都是我不好,竟把跟姐姐的约定给忘了,害姐姐这么晚还要跑来相讯。我真是该打。”说着便打了自己一耳光。 阿桑忙拉住屈良关切道:“我担心你受了内伤,所以跑来问问。其实也没什么,我平常做针线活也是很晚睡的。范老板有给你敷药吗?伤势好些了吗?” 屈良见阿桑如此关怀自己,那眼泪便抑制不住地蜂拥而出,竟一把将阿桑拥入怀中,号啕大哭起来。阿桑抚着屈良的头安慰道:“咱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也没出唠唠嗑,尤其是受了什么委屈,更没处倾诉。你既然已认我做了姐姐,有话千万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痛快些。” “姐姐我……”屈良看着眼前这个并不美貌,却十分温柔善良的少女,不知为何,竟很想将自己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说出来,但又深怕会给对方带来无休止的烦恼。 阿桑见屈良欲言又止,于是捧着他的脸柔声道:“我知道你从小就孤苦伶仃,四海漂泊也没少受委屈。姐姐也是打小就失了双亲,虽说还能与爷爷相依为命,总也不至于脆弱到连话也不敢听的地步。你有什么话只管跟姐姐说,不要有什么顾忌。” 屈良拉起阿桑的手道:“姐姐的好意,阿良心领了。只是这话说来太长,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况且夜色已深,若再劳烦姐姐操心,便是阿良的不是了。往后有空,阿良自当和盘托出,详述给姐姐听。” 阿桑笑道:“那也好,你就把破损的衣裳给姐姐吧!我这就回去给你补上。”屈良道了声谢,连忙奔回自己的草棚,将那套被撕坏的新衣取了出来,交给阿桑道:“又要烦劳姐姐了,真是不好意思。”阿桑嫣然一笑,埋汰道:“跟姐姐还客气什么。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屈良忙道:“姐姐深夜来探望我,岂能不相送一程。”阿桑淡淡一笑,也没拒绝,一任屈良拉着自己的手。两个少年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都知道身边的人一定很关怀自己。小黑见主人已有人带路,便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俩人不觉来到阿桑家院外,阿桑道:“回去吧!过两天再来拿衣裳好了。”屈良笑道:“姐姐也早些休息,别累坏了身子。”阿桑淡淡一笑,推开柴门进了院子,又回首嘱咐道:“以后不要再打架了,杨家父子蛮横霸道是出了名的,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屈良嘴上道:“姐姐放心,我以后会小心的。”心里却暗恨道:“别把老子惹毛了,否则我一把火烧了肉铺。”阿桑甜甜一笑,自进屋去了。小黑爬在屋檐下,眼睛半睁半闭,很快便打起鼾来。屈良轻轻叹了口气,返身回到了“知味斋”,关上门自去睡觉不说。 “良儿,良儿……”屈良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那声音温柔而慈祥,仿佛是母亲在呼唤,于是应道:“娘,我在这里。”只见一个宛若仙子般的女人,踏着朵朵莲花而来,轻轻落在了屈良面前。他冲上去抱住那女子的双腿,撒娇道:“娘,我想吃糖葫芦,转风车,你带我去嘛!带我去嘛!” 楚厢宁舔犊情深,爱抚着儿子道:“好,娘这就带你去。”屈良闻言呵呵笑道:“还是娘好,爹爹太严肃了,从不爱带我出去玩。”谁知他刚说完话,屈正便风风火火走了过来,故作严肃地问道:“是谁在说我坏话啊?” 屈良吐了吐舌头,躲到母亲身后装腔作势道:“是谁在说我爹坏话啊?快出来挨板子。哎哟!原来是你这小猴儿,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咦!跑得好快。爹,它躲洞里去了,我抓不着。” 楚厢宁笑骂道:“小鬼头,就会耍嘴皮子闹顽皮,好好跟你爹说话不成么?”屈良咧嘴笑道:“爹爹拿话吓人,我不扮乖巧岂非等着挨板子。爹,您说是吧!我那小屁股弄得跟猴儿似的,也不知谁打的。”楚厢宁柳眉一挑,便问屈正道:“你今天打他了?” 屈正啐道:“哟嗬!这臭小子还蛮会告状的嘛!一见娘来了便撒娇耍泼,都叫你给宠坏了。”他说着叹了口气,解释道:“他今晨偷偷跑到隔壁家逗狗玩,却吃主人家儿子骂了几句,他便用泥巴撒人家眼睛,还把人家推到猪圈里。你想想看,他私闯民宅在先,作弄人家在后,我不打他怎么交代?” 屈良不服气地撅嘴道:“谁叫他骂我是畜牲养的,长了副畜牲嘴脸。我气他不但糟蹋孩儿,连带着爹娘也一并骂了,这才拿泥巴糊他眼睛的。”楚厢宁一听这话,恚怒道:“就隔壁那挑粪的癞头三,也敢纵子辱骂我儿?他儿子才是畜牲养的,我找他算账去。” 屈正阻拦道:“咱们避居此地,为的就是息事宁人,又何必跟些山野村民一般见识。”楚厢宁心疼地抱起儿子,恨恨然道:“他家儿子是人,我儿子就不是人吗?小孩子贪玩,逗逗他家狗那是给他面子,没得张口便侮辱人。你要碍着面子不肯动手,我可管不了这许多。谁欺负了咱儿子,我也不让他好过。” “多大的委屈咱们也忍了,又何必再去横生枝节?再说我儿这副尊荣,别人不喜欢也是情有可原,咱们总不能逼着人家喜欢吧!这种自寻烦恼的事,做了也是徒劳无益。”屈正说着叹了口气,只管瞧着屈良摇头苦笑。 楚厢宁心头一酸,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紧紧抱着儿子爱抚道:“都是娘不好,没给你一副漂亮脸蛋,没地受人欺辱。”屈良搂着母亲哭道:“娘,你永远是我的好娘亲,我不怨你。”母子俩霎时哭作一团…… 骤然间,天地一阵倒悬,四周景致跟着剧变。只见父亲握着已断的“不阿”剑仰天长啸,末了,恨恨然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并倒于血泊中。母亲挥泪抛下自己,跑到村外小河边,凄然跳了下去…… “爹,娘。”屈良一声大吼,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往日的甜蜜生活,却仿佛一面残破的镜子,时时照耀着他孤寂的心。屈良惊魂未甫,一把抓起身边的断剑,紧紧捏在手中道:“我要上山,我要学艺,我要报仇。” 剑,冰凉而深沉,他的心却是热血沸腾。每当他握住这柄父亲遗留下来的断剑时,便会感觉到一股不屈不挠,誓不低头的力量在胸中流淌,仿佛在告诫自己:“剑名不阿,人亦如是。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夜色深沉,月光朦胧。屈良无法入睡,于是一骨碌爬下床来,跑到院子里舞起了剑。他凭着残缺不全的记忆,将父亲的剑法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开来,虽觉得十分别扭,但又找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没有内功根基,舞出的剑招也是软绵绵的,毫无速度和力量可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屈良便已累得气喘吁吁,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直急得他眼泪横流。栅栏外的黑暗中,立着个孤独而苍老的身影,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他。屈良却浑然不觉,只管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末了,又恨恨然举起剑道:“屈良啊屈良,你不能屈从于命运。你一定要学成本领,手刃仇人,让死去的爹娘瞑目。” 黑暗中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拐杖正好敲在一颗石子上,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机警的屈良立刻寻声看去,只见一条黑影正往河边隐去,身影仿佛有些熟悉,于是不由分说,翻过栅栏便追了下去。那黑影移动迅速,眨眼便到了河边。 屈良见他欲渡河而去,忙轻声唤道:“老伯伯,我知道是您,请您收我为徒吧!”那黑影在岸边停了停,只见他手中拐杖动了几下,也没说话,便凌波渡水而去,顷刻间便没了踪影。屈良追到河边,见老人已去,只得扼腕叹息,埋汰自己道:“老伯伯明明为你而来,你却连句像样的话也不会说,没得错失良机。” 朦胧的月光照射在河面上,幻化成无数条银蛇,乱舞其间。屈良正埋首哀叹,却忽见地上似有字迹,于是蹲下身子仔细瞧去,才发现是“上山买鱼”四个字。屈良这一看之下,顿时喜上眉梢,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在河边穷翻筋斗,一扫颓废疲劳之色。 第三章 卖鱼 五 很久没来更新了,概因最近写不出东西,实在是抱歉之至。 次日卯时,范不二起床洗漱完毕,正要到厨房舀碗粥喝了上路,却见屈良已穿戴整齐,由厨房里跑出来道:“范叔,昨日剩下的二十个馒头也带上吧!我还切了点咸菜,正好可以调调味。”范不二觉得屈良神态异样,不由皱眉道:“你这是……” 屈良咧嘴笑道:“我一个人在店里,也做不好生意,你不如带我一起上山卖鱼吧!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范不二笑道:“我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必然有求于我,却原来是为这事。我本就有意让你操办此事,奈何你初来乍到,年纪尚小,未必上得了这接天岭,就算上去了,也未必能活着下来,所以打算等你年纪稍大些,再交你办理。既然你现在就急着上山,我也正好带你熟悉熟悉路径,也省得日后烦恼。” 屈良笑道:“自打我从山上下来后,就一直遗憾没能饱览此山胜景,往后随范叔上下其间,可有得好玩味的了。”范不二点点头,问道:“那店中事宜你都安排好了?”屈良道:“我一早便将蔬菜肉食搬入地窖存放,相信可保三日不坏。还跟木瓜兄弟打过招呼,要他今明两日过来喂喂鸡鸭,晚间便睡在店里,谅也无事。” 范不二微笑道:“那咱们便喝碗粥上路吧!”屈良道:“早饭已备好,请范叔就用。”范不二回到饭堂一看,果见靠河的那张桌上放了碟咸菜,两碗清粥,外加四个馒头,于是夸奖道:“嗯!你到会讨人喜欢。”屈良兴奋地拉着范不二入座,俩人用餐完毕,待屈良洗刷干净,便背起背篓上路了。 范不二随身带着一条攀山的绳索,一柄开路的斧头,一把锋利的牛角尖刀,两瓶解毒药,一包外敷白药,可算是相当齐备。屈良除了那柄形影不离的断剑,便什么也没有了。他帮范不二背着背篓,一路紧随其后,穿过那片茂密的梅林,直往接天岭攀爬而去。 俩人从清晨一直爬到正午,体力消耗殆尽,累得找了块背阳地,便躺下来歇息。范不二看上去除了满身汗水,面色到还正常。屈良却是大汗淋漓,两眼直,早累得筋骨酥软,使不上半分力气了。范不二抹了把汗,取出水袋抿了两口,递给屈良道:“小伙子加把劲,这还没到山腰呢!别说离瀑布尚远,就连那石林也还得走上数个时辰。要是天黑前还没到露营地,遇上狼群可就难办了。” 屈良一想到狼群便心有余悸,匆忙灌了两口水,喘息道:“先让我喘口气吧!”范不二笑道:“要想征服青冥山,你先得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其次是过人的胆量和机敏的反应,再就是相当的山野经验。这三样只要缺少一条,必然有来无回。” “我一条都不具备,不也好端端活着下山了吗!”屈良本想如此说,但一想起自己迭遇惊险,都是有人相助才得以安然无恙,那里还敢耍嘴皮子,只得吐吐舌头笑道:“看来我不练得跟猴儿般强健,往后就别指望上山卖鱼了。” 范不二笑骂道:“猴儿也未必有你精怪。”屈良做了个猴子搔头弄眼的动作,又掏出两个馒头来,递了一个给范不二,傻笑道:“吃饱了就走。”俩人各拿馒头夹了点腌菜,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屈良磨磨蹭蹭,本还想赖点歇息的时间,却吃范不二踢了两下屁股,无可奈何之下,这才背起背篓赶路。 范不二对接天岭可谓了如指掌,那里有猛兽出没,那里有野果奇花,那里有清泉溶洞他都是一清二楚。屈良跟着他,全没初下山时的漫无目的,连带着道路也好走许多。俩人又走了个把时辰,屈良陡见一条银灿灿的玉带时隐时现,穿梭于崇山峻岭之间,识得是自己死里逃生的小通天河,不由欢呼起来。 范不二道:“看到小通天河也就接近石林了,不过日当正午,河边恐多吃水的毒蛇猛兽,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的好。”屈良笑道:“凭借我背上这口剑,还有范叔手中的斧头,便是大虫黑熊,又有何惧。”范不二摇头道:“切不可小看了山中猛兽。你之所以能安然去到界口,除了一半运气外,更重要的是有人暗助。万万大意不得。” 屈良被说得满脸通红,自嘲道:“我这是小猴儿耍棒槌,图个笑脸。想这深山老林的,找个法子给自己壮壮胆也是好的。不然万一遇见猛兽,被吓得屁滚尿流,可就不好看了。” 范不二道:“你好歹心里有数,还有何惧?咱们先到落脚地安顿下来,我再带你四处转转。”屈良心想:“若真到了落脚地,我就饱餐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那里还有力气和精神出去转哦!”范不二见他神色疲惫,便知其心中所想,也不说破,只是望着日头道:“时辰不早了,还有段路要走,咱们得抓紧了。” 尊天令 第 6 部分阅读 俩人一路披荆斩棘,爬高摸低,不觉来到片树林外。屈良见树林中全是高大乔木,一根根拔地而起,高的几达十来丈。树顶枝叶茂密,树干却是俊秀挺拔,非一般人可以攀爬。 屈良不识这些树木,便问道:“这都是些什么树啊?长得好高大。”范不二道:“这就是公孙树,所结白果可食用,亦可入药,十分珍贵。难得的是,如此成片生长,且有千年光景的公孙树林,更是世上少有,非同寻常。”屈良又问道:“那咱们的落脚点就在这树林里吗?” 范不二笑道:“你随我来。”俩人先后进了树林,穿梭在齐人高的灌木丛中。屈良依稀辨得出前方的路,心知范不二常年奔走其间,没路也早被他开了条路出来。所以只管拿剑挑开荆棘,跟着前行。 树林里阴暗凉爽,迥非外面的骄阳似火。屈良一进树林便觉精神爽朗,舒坦地连续撑起了懒腰。俩人走着走着,忽听范不二低声道:“别动。”屈良奇怪道:“怎么不走了?”范不二面色沉静地道:“在你头顶两尺处,有条奇毒无比的一线青,只要被它咬中,顷刻间便能要人性命。” 屈良吓得寒毛直立,连带着脊梁骨都一阵拔凉,于是战战兢兢道:“你瞧仔细了吗?”范不二沉声道:“鼻端上翘,通体橙黄,只有背脊上有条青丝,错不了。”屈良胆战心惊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范不二语气变得阴冷道:“只要你一动,它便会起攻击,只有在它咬到你之前,将其杀死,否则难逃其口。”屈良常年在外漂泊,也知毒蛇攻击的度极快,不是人的反应所能比拟的。所以一听范不二如此说,便宛如被判了死刑般气馁道:“杀死它?怎么可能……我办不到。” 范不二慢慢转过头来,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屈良,冷冷道:“你如果想死,那就放弃好了。”屈良忽然想到了父母,想到了阿桑,想到了游农等朋友,一股眷恋感油然升起,于是哆嗦道:“谁想死啊!我……我还小呢!”范不二怒道:“既然不想死,那你就鼓起勇气面对它。” 屈良冷汗直冒,紧张地问道:“它在什么角度?”范不二道:“在你头顶偏右两尺处,身体收缩,已摆出了攻击姿态。”屈良不断估计着蛇的距离方位,手心里全是汗,几乎连宝剑也拿捏不住了。 范不二道:“你没有第二次机会,须想好了再出手。”生死悬于一念之间,其中厉害屈良岂能不知。他微微闭上双眼,喘着粗气道:“横竖是死,不如搏上一搏。”范不二赞许道:“只要你有信心,还怕对付不了一条蛇吗!” 屈良咬了咬牙,心里默默念叨了一遍:“偏右两尺处。”突然一振宝剑,双目圆瞪,照头顶偏右方奋力砍了过去。这一剑对于屈良来说,恐怕已是他生平最快的攻击,但相较毒蛇的动作,却依旧慢了许多。屈良眼看着一条青黄相间的小蛇,张着嘴就要咬到自己的脸,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便想闭目待死。 电光石火间,说是迟那是快,只见一根树枝横里戳来,正好刺穿了蛇头。屈良闭目待了片刻,并没觉出脸上有何异样,不由睁眼一看,只见范不二手中握着根枯树枝,枝头上穿着条浑身橙黄,仅背脊上有根青丝的蛇。 屈良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没有伤痕,不由欣喜道:“范……范叔,原来您……”范不二却摇头道:“如果不是你吸引住一线青,我根本没有机会在它咬中你前将其杀死。所以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屈良接过树枝,仔细瞧了瞧一线青,不觉恨恨然抛在地上,用脚碾来碾去道:“叫你咬我,叫你咬我……” 范不二叹了口气,幽幽道:“你的反应和度太慢,这山上到处是毒蛇猛兽,往后可有得小心了。”屈良已将那蛇碾得血肉模糊,总算解了心头之恨,于是问道:“那我要怎样才能加快反应?”范不二道:“反应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料敌于先,也就是你必须算到敌人的下一步,并先制人。另一种是当你遭到袭击时,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辨明来物,并予以还击。你要想加快反应,除了锻炼外,还得不断积累经验,这就是我定要你出手的初衷。” 屈良颔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范不二道:“前面就是了,快随我来吧!”屈良随范不二又走了数十丈路,来到林中一片开阔地带。说也奇怪,此处方圆数十丈内,竟只有当中长了株大榕树,其余那些公孙树,几乎都在十丈之外。 第三章 卖鱼 六 范不二问道:“瞧出此地有何蹊跷了吧?”屈良挠着后脑勺道:“感情这些公孙树是怕那榕树,否则怎会离得远远的,丝毫不敢靠近。”范不二道:“不是怕榕树,而是怕榕树上缠着的那棵叫‘鬼缠身’的黑藤。这种藤不但吸食动物精血,也能吸食植物精华,唯独榕树是它克星,虽依附其上,却不敢侵蚀之。” 屈良骇然道:“吸食动物精血?你不会告诉我咱们的落脚地就在那榕树上吧!”范不二微笑道:“岂不闻越是危险之地,就越安全吗?似这等连公孙树都不敢靠近的地方,又岂会有毒蛇猛兽袭扰?你只管放心,我自有办法制那‘鬼缠身’,不会让它吃了你便是。”屈良还是心有余悸道:“你拿什么制它?” 范不二由怀里掏出只小瓶,说道:“就用它。”屈良见瓶子上写着“米醋”二字,奇怪道:“就这玩意?”范不二颔道:“你别小看了这瓶米醋,只要擦一点在身上,那‘鬼缠身’三日都不敢碰你。” 屈良大喜道:“有这么神奇?”说着讨来米醋,在手掌心里倒了点,便往头颈手臂大腿上抹去。范不二也抹了点在身上,带头朝那株榕树走去。屈良小心翼翼地跟在其身后,紧张地握着宝剑。待来至榕树下,只见一条胳膊粗细的黑藤,盘绕在榕树的枝干间,周身长着很多指头粗细的触手,每棵触手上都分布着圆盘状的孔,却不见一片叶子,当真是奇怪之极。 待二人离榕树不足一丈时,那黑藤宛如闻到了血肉味,身上的触角竟微微舞动起来,就连圆盘状的孔也跟着一张一合。屈良见状哪里还敢前进,只管驻足观望。范不二淡淡一笑,来到榕树下,伸手便去抚摸那黑藤。只见黑藤正欲伸出触角将其缠住,却又忽然缩了回去,连动也不动了。 屈良见状这才大胆地靠近黑藤,跟着范不二往榕树上攀去。这榕树少说也有数百年,枝叶十分茂密,屈良爬了五六丈高,才钻入树冠之中。一间不足两丈的小木屋,就建在枝干交叉处,一扇小小的门洞,仅能容人爬入。范不二先进了木屋,查看无恙后,才叫屈良进去。 俩人将身上的事物全卸了下来,舒舒服服地喘了口气,屈良更是躺在地板上连动也不想动。范不二歇息了片刻,拿出馒头和咸菜道:“吃饱了我带你去转转,附近有很多景致及野果,既能饱眼福,又能饱口服。”屈良鼓起腮帮子犹豫道:“天快黑了,万一遇到狼群可不是闹着玩的。” 范不二叹道:“你这么胆小,叫我如何把事情交给你?”屈良一听犯了脾气,立刻狡辩道:“我又没说不去,只是希望你能未雨绸缪罢了。”范不二笑道:“知道你厉害,还在山上杀过一头大灰狼,又怕谁来着。” 屈良尴尬地笑了笑,要过两个馒头掰开来夹了咸菜,便大口吃了起来。俩人吃饱后,又歇息了片刻,这才爬出木屋下了榕树。范不二领着屈良穿过树林,登上一座小山岗,指着远方夕阳照耀下的瀑布道:“你看,那就是咱们明晨要去的目的地。” 屈良遥见那瀑布宛如条银白的玉带,悬挂于半山之上,气势磅礴,壮阔雄丽。升腾的雾霭在夕阳的余晖中,幻化出一条斑斓的彩虹,飞渡于天地间。森林苍茫翠郁,山岩婀娜多姿,野花争奇斗艳,白云变幻无常。面对大自然壮美的诗篇,他一时间意气风,竟纵声长啸起来。末了,又感慨道:“世间何来如此美景,好生叫人赞叹。” 范不二拈着胡须笑道:“你当初下山时走得匆忙,未必有心情观赏这山中景致。今日情形不同,自是有所感慨了。”屈良神采飞扬道:“这山中虽多毒蛇猛兽,却比那人世间清静多了。我要有本事,真想住着不走了。”范不二含笑道:“传言这青冥山可通天界,乃神仙临凡之所,自古多有奇人异士在此盘桓,妄图一睹仙颜。你是从山上下去的,难道除了游老三,就没见过其他人么?” 屈良迟疑了片刻,扯荒道:“没有啊!似这等深山老林,猛兽毒虫出没之地,除了神仙外,那会有人敢居住。象范叔和游大哥这等胆大之人,相信世上也没有几个。”说完,挠着头呵呵傻笑起来。 范不二捋着胡须笑道:“也许你明日便能见着一人,管叫你大吃一惊。”屈良念头急转,故作诧异道:“这山上果真有人?”范不二饱含深意地笑道:“也许是人,也许是神,谁知道呢!”屈良闻言讶然无语。 俩人又交谈了片刻,见天色已晚,于是折回暂居的公孙树林,还顺道摘了几十个野果,吃上去芳香甜蜜,清爽可口。屈良边走边吃,乐得合不拢嘴。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放亮,范不二便带着屈良赶往大瀑布。俩人来到巨石阵外,屈良心有余悸道:“不会遇到狼群吧!”范不二道:“我往常在这个时候去卖鱼,从未遇到过狼群。”屈良闻言稍稍安了心,便随着范不二沿石林一路往瀑布走去,爬过了那座三四丈高的断崖。 屈良留心勘察自己钻出的那条石缝,却不想当时只管逃生,并没怎么留意周边景致,以至于看着高耸的山崖,茂密的灌木丛,脑海里只是嗡嗡作响,根本寻不出方向。俩人走着走着,隆隆的水声越来越响,阵阵湿气扑鼻而来,转过一道山崖,走不过半里,已来到那大瀑布下。 这是那瀑布的下一级,落差达五十余丈,仰头看去那白花花的流水仿佛从天而降,穿破层层迷雾而来,声势浩大,蔚为壮观。屈良由于走的是密道,并没来过此处。他见这级瀑布比上面那级大了许多,就连瀑布下形成的水潭也要大了几圈,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光华四溢。水潭对岸石秀松青,花香柳暖,无处不透着大自然的魅力。屈良不由赞叹道:“乖乖隆叮咚,人人都说仙山佛境只在书中,我看这里便是人间仙境了。” 范不二笑道:“自古谣传,青冥山乃第一等的洞天福地,由此可见一斑。”说着看了看日头,又道:“他快来了,咱们把东西放下吧!”屈良闻言放下背篓,从中取出几瓶调料,又提出一袋米来,放在范不二指定的石头上。范不二再由怀中取出两吊钱,压在米袋上,说道:“咱们走吧!半个时辰后回来取鱼便是。” 屈良喏了喏嘴,惊奇道:“你不是要让我见见他么?怎么还没见到人就要走呢?”范不二道:“这老头性情古怪,轻易不肯见人。你若想见他,咱们只管去路上守候便是,又何必犯人家忌讳呢!”屈良领教过老头的怪脾气,自然信了,于是和范不二折了回去。 俩人来到那山崖转角处,范不二指着一株长在山崖上的苍松道:“咱们就藏在哪里如何?”屈良见那松离地足有四丈来高,于是挠挠头羞涩道:“我……我上不去。”范不二笑道:“你跟我上,没问题的。”说着便将缠在腰上的麻绳解下,拿一头递给屈良道:“把它缠在身上,我先爬上去,待会拉你便是。”屈良只得点了点头。 范不二将双手攀住凸起的岩石块,拿脚往岩壁凹处点去,两下便窜起一丈来高。再往上走时,奈何头顶那片山崖宛如照壁般平整,仅有条绣花针宽的缝隙,歪歪扭扭向上延伸去。范不二拔出匕,狠狠插入岩缝中,振臂运力一拉,身子便起了两尺来高,左手正好抓到一块岩角。他于是一鼓作气,宛如壁虎游墙般连爬了两丈高下,终于抓住一条露在外面的松根,顺手攀到了苍松上。 屈良在下面连声喝彩,全然不知已深陷危难之中。范不二稍稍喘了口气,正欲提绳拉屈良上来,才低头一看,便惊呼道:“快抓紧绳子。”原来屈良全神贯注于范不二攀岩的精彩动作中,即忘了将麻绳系在腰上,也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范不二低头看时,屈良身后已围来了数十条灰狼,是以急忙呼喊。 屈良听出范不二的呼声有异,又见其面露惊恐之色,下意识地猛然回头看去。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霎时面如土色,慌乱中竟忘了抓住麻绳这根救命草,反将视为性命的“不阿”剑拔了出来,背靠山崖,紧张道:“我……我有家传宝剑,我不怕你们。不想死的赶快滚开,想死的只管过来……不,最好都别过来。” 狼群渐渐围了上来,十丈……五丈……两丈……,眼看着已逼到屈良身前丈许处。范不二焦急道:“你在想什么呐?赶快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谁知屈良仿佛置若罔闻般,只管紧握手中断剑,厉声咆哮道:“爹娘虽然倒下了,可我还站着。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畜牲,只管放马过来吧!我无牵无挂,有何惧哉!” 第三章 卖鱼 七 为一头巨大的灰狼呲牙咧嘴,目露凶光,嘴里着低沉的吼声,正欲作势扑来。范不二心知情况紧急,已不容他再等候,于是暗运巧劲,一抖麻绳便往屈良腰间缠去。谁知屈良振臂一呼,反而冲入了狼群中,剑过处立时血肉横飞,哀嚎遍野。范不二没有套住他,想再套时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屈良怒吼不绝,近似疯狂般挥舞着断剑,直如世上最可怕的厉鬼恶兽。范不二呆呆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他不知是什么力量,能在瞬息间让一个人变得如此可怕。其实谁又能知道,积压在这个少年心中的恨已比海深,比山高。父母的惨死,仇人的逍遥,世人的嘲笑,宛如历历在目般,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幼小的心灵。使屈良从恐惧变得悲哀,又从悲哀变得愤怒,再从愤怒变得疯狂,直把眼前的群狼当作了仇人,一往无前地冲了过去…… 屈良靠一股狠劲狂砍怒斫,狼群开始还有点怯他,但后来见他动作减缓,显出疲态,立刻又暴露出凶残的本性,嚎叫着扑了过来,将其团团围住。屈良怒气稍泄,立刻意识到自己处境危境,稍不留神便会葬生狼腹。但他此刻已离范不二身处的山崖有十几丈远,再要退回去已是十分困难。 正在屈良踌躇不决时,一头灰狼悄悄掩至其身后,突然张口照其屁股咬去。屈良吃痛大叫一声,拔腿便跑了起来,也不管什么方向。好在他皮糙肉厚,加之反应迅捷,这一口才没将其肉撕下,只是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狼群争先恐后,穷追不舍,一起往山坡下奔去。 范不二想要施救已是鞭长莫及,正欲跳下山崖跟去,却见一条黑影由对面山崖上急纵而下,直扑屈良逃跑的方向。范不二脸上泛起笑意,反纵到树冠眺望起来。 屈良一阵狂跑,正在琢磨如何甩掉狼群时,忽见前方出现了几个黑点,以为来了救星,正要呼喊,却见奔来的是几头灰狼。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瞅着狼群前后夹击,便要死于非命,正苦于无处逃生时,只见崖壁上纵来一条人影,抓起屈良的腰带便斜刺里奔了出去,嘴里还出尖细的吼声。 几头狼刹不住脚撞在一起,出嗷嗷乱叫,一时凶性大,又扭头追了过来。来人提着屈良绕到山崖下,抓住一根青藤犹如猿猴上树,两下便纵起数丈高。为一头灰狼扑来,非但没咬到人,反一头撞在坚硬的崖壁上,弄得一嘴是血不说,还磕断了几颗獠牙。 十数丈高的山崖,对来人来说简直如履平地,只见他抓着青藤左右连荡,很快就上了崖顶。他先将屈良抛在草地上,然后拔起一根早已插在崖顶的乌黑拐杖,没头没脑地便往屈良屁股上打去。屈良屁股刚被狼咬过,痛的半截身子都软了,哪里还吃得起打,立刻连滚带爬,大哭小叫起来。来人置若罔闻,依旧不停歇地追着他打。 屈良实在挨不住,只得返身扑过去抓那拐杖,谁知却吃来人一脚踹翻在地,杖影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打得他边哭边骂道:“他娘的老混蛋,叫人家上山来就是挨你打的么?哎哟!你个不长眼的老畜牲,还真以为小爷求你不成?万事莫过一个理字,你就算是神仙,也不该这般欺辱人。哎哟!等你老得走不动了,小爷定然十倍奉还,不把你打个半死才怪……哎哟……”他骂着骂着,后颈上突然挨了一下,顿时昏倒在地。 打屈良的自然是那驼背老者。只见他一言不,直到把屈良屁股打得血肉模糊了,才收起拐杖,由怀中掏出几片紫色的叶子,放嘴里嚼烂了,然后敷在屈良血肉模糊的屁股上,又从怀里摸出块洗得白的布条,绕着他的屁股裹好,这才退到一块岩石上坐下歇息。 晚风如歌,卷起树林里的几缕雾霭,飘飘荡荡消散在天际。夕阳的余晖浓郁而明艳,就像是五月的花海,跳跃的篝火。屈良觉得自己的身体空空荡荡,宛如一叶漂洋过海的小舟,不住在风浪中颠簸。他拼命想睁开双眼,却又觉得眼皮仿佛坠了铅般,沉重得根本无法睁开。胸腹处温暖如春,耳际边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是谁在喘息?他不禁想问。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念头,只听有人感慨道:“总算快到家了。”另一个声音道:“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又背了个人。”前面那声音道:“今日狼群的行踪有些反常,原不该一大早就跑到那瀑布下去的,想是受了什么驱使。好在范老板跟阿良都是吉人天相,否则等我赶到,恐怕已经晚了。” 后面那声音笑道:“若非游三哥及时赶到,老倌还不知要被那些狼崽子围困到几时呢!”前面那声音也笑道:“范老板说那里话。在此深山老林之中,本就人烟稀薄,若咱们再相互排斥没个照应,岂非自寻死路。”后面那声音感慨道:“是啊!谁又斗得过天呢?”说道沉重处,俩人相顾无语。 屈良渐渐恢复了意识,眼睛还没睁开,便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只觉疼痛感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种舒麻的清凉感,说不出的奇妙。随着喉头里“咕”地一声响,屈良终于睁开了双眼,现自己正趴在一个厚实的身体上,随着人家下山的脚步,不住颠簸着。 “你醒了。”一个温和而宽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屈良扭头看去,见范不二正笑眯眯地瞧着自己,于是有气无力地问道:“范叔,我……我们这是在哪里?”范不二伸手指着前方道:“放心吧!咱们快到家了。” 背着屈良的那人笑道:“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屈良听清了声音,于是问道:“游大哥,你怎会跟咱们一路的?”游农回头咧嘴笑道:“昨日你们前脚上山,我后脚便跟着来了。今早我在石林附近现狼群活动异常,于是跟着来到瀑布边,却见范老板被困在半山崖上,而你已不知所踪。我驱散狼群后,随范老板一路寻你,说也奇怪,竟在瀑布边现了昏迷的你,连被狼咬伤的屁股也已上了药。我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那山神爷爷救了你,可见你福泽深厚,非同寻常啊!” 屈良一想到驼背老者死命打自己,不由怒火中烧道:“什么山神爷爷,我看他该是山间厉鬼才对。”范不二笑道:“他打你屁股,为的是给你疗伤,你却还怪他打疼了你。”屈良不服气道:“那有这样疗伤的,将我打死也就算了,没地弄了个到死不活,反受他羞辱。” 游农笑道:“这狼虽然无毒,但难免有病,他打烂你屁股,为的就是排出瘀血,再施药救治便可事半功倍。”屈良依旧恼火道:“我管他什么目的,总之我跟这臭老头算是没完了。”游农与范不二相顾一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三人回到界口镇后,屈良将养了几日,才能下床行走做事。期间,阿桑、木瓜等朋友自来探望不提。 第四章 开店 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入了秋。屈良随范不二经营知味斋,日子到也丰富多彩。 随着青冥山中这条南北通途彻底贯穿,经此南来北往的人与日俱增。好来客栈、福满堂、知味斋几乎是门庭若市,日日爆满,已到了应接不暇的地步。6续有新的人家迁徙至此,做起营生到比山外来得容易。 这天午后,屈良正在收拾碗筷,耳听得马路上蹄声不绝,只见十数名彪形大汉呼啸而至,来到知味斋前纷纷下马,然后簇拥着一位肥头大耳,满身富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屈良见他锦衣玉帛,穿金戴银,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以为是山外的大商贾,哪里敢怠慢,连忙上前招呼。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径直来到临河的位置上坐下,将手中那把金闪闪的算盘往台面上一放,然后朝屈良道:“小二哥,去请你家掌柜的来一趟。” 屈良挠了挠头,也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得应了一声,便进厨房去请范不二去了。范不二闻讯赶到饭堂,先点头哈腰地朝众人团团作揖,没想到眼光一触及桌上的金算盘,整个人便象僵住了般,脸色也跟着微微一变。但他为人城府,也就是稍稍顿了顿,便立即打了个哈哈,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那中年男子打量了范不二两眼,示意道:“掌柜请坐。”范不二谢了坐,抱拳道:“客官有话但说无妨。”中年男子先打了个疾,自报姓名道:“鄙人姓袁,草字上宝下和,扬州人氏。经商多年,蒙朋友们看得起,给了个‘金算盘’的绰号。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范不二回道:“老倌姓范名不二,还请袁大掌柜多多赐教。”袁宝和谦逊了几句,笑道:“哎呀!我看这界口小镇,数百年来都没今日这般热闹过吧!换在过去,谁会在意这穷山僻壤。可如今南北通途,却一下子成了聚财的好地方。何况镇上只有两三家客栈酒肆,我估计贵店怕是应付不了吧?” 范不二捋着胡须静静听罢,忽然招呼屈良道:“去切点卤肉豆腐,再弄些白水毛豆跟腌菜来招呼客人。另外酒窖里还有几坛‘弄梅酒’,也搬一坛来给大家尝尝。”屈良应声去了。 袁宝和好奇道:“贵店就范老板跟小二哥两人么?”范不二颔道:“咱们店小,菜色花样也少,用不着那许多帮手。”袁宝和故作吃惊道:“那怎么行,现在正是财的好机会,你这样岂非坐失良机?” 范不二淡淡笑道:“鄙人只图糊口,本无大志,也没什么奢望,钱多钱少还不是一样过。”中年男子摇头道:“范掌柜哪里话,是人焉有不思进取的。白白浪费这大好机会,没得肥了别人,亏了自己,岂非可惜。”范不二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倌上无高堂奉养,下无子嗣送终,要这许多钱财又有何用?还是清淡点来得舒坦。” 袁宝和闻言眼珠子骨碌一转,不由抚掌笑道:“既然如此,范掌柜还不如将此店盘给某家,我开个好价钱,够你用一辈子便是。”说着便打量起店内情况来,略一估算道:“你看五百两银子如何?” 范不二捋着胡须笑道:“小店虽说僻陋,却也是老倌的一番心血,一份家业,多少还是有感情的。老倌敢问袁大掌柜,银子能买到感情吗?” 袁宝和身后站着个面无血色,一身黑衣锦袍的壮实汉子,闻言浓眉一扬,脸现杀机。袁宝和却干笑了两声,宛如鸭子叫般,连带着下巴上的赘肉都跟着一阵乱颤。末了,只见他清了清喉咙,满脸堆笑道:“要范掌柜立刻放弃家业,确实有些勉为其难。至于价格方面好商量,袁某十日后再登门造访。告辞。”说着便起身告辞而去。 屈良端着酒菜出来,见客人鱼贯而去,疑惑不解地看着范不二,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范不二面带笑容,眸子里跳跃着一丝寒光,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屈良将酒菜放在桌上,跑到门口眺望,只见袁宝和带着一干手下,大摇大摆地往好来客栈而去。 范不二走到屈良身后道:“别看此人面带笑容,貌似很好说话,其实是个极难缠的角色。他除了‘金算盘’这个绰号外,其实还有个‘笑阎罗’的绰号。我当年在山外行走时,便已听闻扬州‘狮子楼’的大东家是个厉害角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屈良问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范不二冷哼道:“干什么?天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说着抬眼望向迷雾中的接天岭,眼露无限感慨。屈良忽然道:“范叔,我去去就来。”也不等范不二答应,他便朝好来客栈飞奔而去。 屈良绕到好来客栈后门,正欲钻进去,却被那喂马的伙计一把楸住后领,尖声问道:“你这丑物来此干嘛?”屈良拼命挣扎,跟着叫道:“快放开我,我要见游大哥。” 那伙计长得尖嘴猴腮,颧骨隆起,一双鼠目精光连闪,嘿嘿笑道:“你小子蒙谁呢!明明是想来偷东西,还装什么蒜。”屈良气道:“你他娘的才偷东西,快放开我,不然我踢人了。”说着死命一挣,总算是摆脱了那伙计的掌控,哧溜一下钻入店内,转眼便没了人影。 那伙计足追来,屈良慌忙拐入一扇小门,顺着墙壁溜到一座小院内。只见小院不大,除了砖瓦结构的平房两间,便再无一物。屈良怕那伙计纠缠不清,于是悄悄掩至窗下,听听屋内无人,便推开窗户翻了进去。那伙计左右找不到屈良,转至小院依旧不见人影,贼眼一转,故意大声叫道:“我知道你在这里,还不赶快滚出来。” 屈良闻言大吃一惊,正欲推门而出,却转念一想:“他要真知我在此,又何必大呼小叫,我看他多半是在使诈。”于是躲在窗口,并未出去。那伙计又叫了两声,见没有动静,也只得悻悻然而去。屈良正欲推门而出,耳听得屋内一阵嘎嘎响,仿佛有什么物体在移动,接着似有人声传来。他来不及出门,连忙东张西望,瞅见左后方有扇屏风,于是赶紧摸过去掩藏了起来。 须臾,只听嘎嘎声戛然而止,跟着便是个破锣般的男子声道:“我兄弟三人都很疼你,却不知四妹心中到底爱谁?”一个女子声冷哼道:“你不是说老三跟我最般配么?却又来问。”那男子嬉笑道:“这不是当着大哥的面不好说么!要不是为了那劳什子的东西,我早带你远走高飞了。” 那女子啐道:“呸!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一天到晚口是心非,少在姑奶奶面前装纯情。”那男子满脸堆笑道:“老大把你当玩偶,老三把你当婢女,只有我才把你当女人,你还要我咋地?”说着便撅嘴朝那女子脸上亲去,结果却挨了下巴掌,可他依旧嬉皮笑脸道:“亲亲宝贝,往这打,就这……” 屈良听出俩人是米壮和阎香,于是悄悄探头一看,正好瞧见米壮捉着阎香的手,将她拽入怀中,还要对方往自己心口上打。阎香半羞半怒,只管拿食指戳米壮额头道:“瞧你个死人样,除了讨巧卖乖,还会什么?” 米壮在阎香粉颊上亲了一下,调笑道:“老大是霸王硬上弓,老三是例行公事,也只有我才懂得逗你开心,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么?”阎香啐道:“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这熊样,也就这点能耐。我告诉你,你如果不盯紧点,让老三找到秘密所在,独得了好处,可别怪我跟他跑了。” 米壮闻言面色一紧,冷笑道:“你放心,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说着又缠绵了一阵,这才开门而去。屈良见俩人离去,唾了口唾沫,心中暗恨道:“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既然跟我游大哥好了,就不该跟别的男人厮混。如此不堪之事,也亏她做得出来。我得告诉游大哥去。”说着也开门而去。 界口镇就那么几十户人家,住的时间长了,里里外外的人自然都认识屈良。他也不躲躲藏藏,出了小院撞到店里的伙计便问:“我游大哥呢?”这伙计想是杂事繁忙,也没心情寻他开心,指着楼顶没好气地道:“来了一帮子客人,大掌柜和三掌柜都在楼上应酬。你要想挨骂,自个上去找便是。” 屈良道了声谢,蹬蹬蹬跑上二楼,只见饭堂里空空荡荡,唯独最里面那间厢房外守着七八个人,一个个表情冷漠,象是别人欠了他们债似的。屈良认出这些人是随袁宝和来的,猜想游农定是在厢房里无疑,奈何门口有人把守,要想进去显然不可能。 正当他踌躇之际,只见厢房的门被人推开,瘦小精悍的柴旺当先走了出来,却侧身一旁抱拳笑道:“袁大掌柜一路走好,恕在下不远送。”袁宝和大步而出,又笑着还礼道:“柴大当家的客气了。常言道:‘生意不成|人意在。’我想界口镇也不会因为一两个屎壳郎,而停下壮大的步伐。咱们往后成了邻居,袁某自当登门讨教。” 他话刚说完,游农的冷笑声便从房中传来道:“姓袁的,别以为财大气粗便可以呼风唤雨。这界口镇连皇帝老儿都管不着,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我劝你还是别淌这趟浑水的好。”袁宝和身后那黑衣锦袍的汉子突然一跺脚,整栋楼霎时地动山摇。屈良险些站不住跌倒在地,幸好扶住了身旁的桌子。 袁宝和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道:“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便知分晓,逞一时口快,也是徒劳无益。”柴旺面色凝重,一言不。游农面现惊怒之色,跨出厢房沉声道:“袁大掌柜恣意妄为,将来遇到什么麻烦,可别怪在下没提醒过。”袁宝和淡淡一笑,拱了拱手便率众扬长而去。 第四章 开店 二 屈良站在一旁等人走尽了,这才上前对游农道:“游大哥,范叔说这姓袁的乃扬州‘狮子楼’的大东家,是个狠角色,你可得小心了。”游农颔道:“他是来抢生意的,凭他的实力,咱们两家往后可有得好受的了。” 柴旺似笑非笑道:“看不出你这小兄弟还挺关心你的嘛!”屈良昂挺胸道:“那是,谁待我好我便待他好。”游农拍了拍屈良的肩膀,感激道:“阿良,谢谢你的关心。”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大不了跟他轰轰烈烈斗一场,死也死个痛快。” 屈良点头道:“范叔也是忧心忡忡。咱们两家私下里通通气,将来遇到什么事也好有所谋划。”柴旺冷笑道:“你家范老板一向清心寡欲,与世无争,怎么这回也紧张起来了?”屈良道:“是人难免有烦恼。姓袁的一来就要买知味斋,范叔岂能不心烦。” 游农道:“袁宝和哪里会看得上咱们这些小店,他的目的是要赶咱们走,然后独占鳌头,哄抬价钱罢了。”屈良不解地挠挠头道:“为什么人长大了,就会想方设法去算计别人?唉!我是不懂了,也不想懂。” 柴旺冷笑道:“你会懂的。”说完便下楼去了。游农道:“你回去告诉范老板,咱们就是不卖酒楼,看姓袁的到底想干什么,在相机行事便好。”屈良点点头,也自去了。 往后的几日里,袁宝和一行人在镇上四处物色地盘。这天屈良正在店中忙碌,却见木瓜衔着根麦穗笑咪咪地跑了进来。屈良打趣道:“感情是吃了蜜糖,瞧你那嘴巴翘得跟月牙儿似的。” 木瓜拿起麦穗在手中转悠,咧嘴笑道:“快把你家最好的酒菜取来,一会八妹、阿桑、小李子和蛮牛都会来。我要在这请大夥儿吃饭,也包括你哩!本来还想请杨通,又怕你不乐意,所以就没喊他了。” 屈良惊呼道:“哎哟喂!难不成你家地里长金芽了,又或是天上落下块银砖头,没把你砸傻吧?”木瓜笑得前仰后合,末了又捧着肚皮道:“我看你小子才被吓傻了呢!”说着由怀中掏出个元宝往桌上一放,笑呵呵道:“怎样,这是五两银子,够咱们好好吃一顿的吧! 屈良抄起那银灿灿的元宝在手心里掂了掂,接着又放嘴里咬了咬,这才颔道:“银子到是真的,只不知你小子从那弄的这么多钱。”木瓜神秘地一笑道:“天机不可泄漏,等大夥儿来了再说。”屈良嗤之以鼻道:“嘿!不说就不说呗!卖什么关子,好像谁稀罕你的钱似的。” 木瓜听了也不介意,依旧笑容可掬地道:“快去准备吧!好酒好肉只管上来。”屈良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道:“等着。”说着自去厨房不提。须臾,蛮牛和李旦率先赶到,木瓜殷勤招呼,俩人却是一般地不爱说话。蛮牛只是憨憨地往板凳上一坐,便只管盯着店门口看。李旦朝木瓜笑 尊天令 第 7 部分阅读 了笑,也是坐下一言不。 没过多久,南八妹挽着阿桑也来了,木瓜笑嘻嘻地跑到店门口相迎,并献媚道:“八妹,你肯赏脸光临,我真是太高兴了。”南八妹撅嘴道:“哼!要不是阿桑劝我,本姑娘才懒得来呢!”木瓜咧嘴傻笑道:“你要是不来,我便拿轿子去抬你。”南八妹冷哼一声,啐道:“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真替你臊得慌。” 木瓜嬉皮笑脸道:“就算没了舌头,我也还是这句话。”说着由怀里掏出一团事物,原来是块雪白的手绢。南八妹看也不看,只管往板凳上一坐。木瓜得意洋洋地摊开手绢,只见里面裹着只古色古香的小木盒,他将小木盒端端正正地捧到南八妹眼前,腼腆道:“这是我花三两银子,托孙二哥由山外捎来的上等胭脂,只有富家千金才用得起,你可要收好了。”说着话,脸上已泛起红晕。 阿桑笑道:“同样是女孩,你了财只管向八妹献殷勤,也不见给我什么好处,难不成欺负我看不见?”木瓜挠了挠头,憨笑道:“哪能没了你的好处,这块上等的苏绣手绢便是给你准备的。”李旦不爱说话,见了也是毫无表情,蛮牛却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木瓜,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屈良端了酒菜出来,见状不悦道:“你只管把胭脂送南姐姐也就是了,却偏要拿包裹胭脂的手绢向我阿桑姐姐讨乖,厚此薄彼可见一般。”木瓜被说得满脸羞愧,耷拉着脑袋支吾道:“两样东西一起来的,我也没特意去分彼此。”阿桑接过手绢摸了摸道:“木瓜兄弟也不拿我当外人,这手绢摸上去质地柔软,却是上好的绸子。” 木瓜立马笑道:“就是,阿桑最是体谅人了。”蛮牛喉头里咕噜了一声,又坐了下去。南八妹却使气道:“既然阿桑体谅人,那你干脆把胭脂也送给人家好了。”说着便抢过胭脂盒,塞到了阿桑手心里。阿桑掩嘴轻笑道:“妹子生的那门子气啊!连带着我也给骂上了。” 屈良放下酒菜,又从阿桑手中拿过胭脂盒,扔在桌上道:“送给谁的就是谁的,再转送别人怎成。”木瓜又急又气,脸如猪肝道:“你们不要我扔了便是。”说着抓起胭脂盒便要往店外扔去。 李旦叹了口气道:“好端端来吃顿饭,大家却为了些许小事吵闹不休,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蛮牛跟着嘟囔道:“大家好好吃饭。”南八妹苦笑道:“你就会说半吊子话。”蛮牛黑黑的脸上微微一红,垂头低语道:“希望你快活。”南八妹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掩嘴道:“好了好了,你再说下去我连饭也吃不下了。” 阿桑笑道:“阿牛不会说话,人却实在。难得木瓜这般大方,咱们怎能不给面子,赶快吃饭吧!”说着又将胭脂塞给南八妹,并使了个眼色,要她只管收下便是。南八妹本就故意闹闹性子,知道是该收场了,于是将胭脂揣入怀中,故作姿态道:“好吧!看在诸位朋友的面上,我今天就卖你个人情。不过若是用得不好,我可不依。” 木瓜嘻笑颜开道:“要是弄花了八妹的脸,我便在自己脸上割几刀,也好叫你出出气。”南八妹冷哼道:“那可不敢当,要是木老爹问我你的脸怎么弄的,可就说不清楚了。”木瓜一听又急了,忙道:“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木瓜若是存心害你,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屈良没好气地道:“真是越扯越远了,再磨磨叽叽不吃饭,我可全倒了。”阿桑笑道:“你们只管调笑,到忘了今天来的目的。阿良辛苦为咱们弄出饭菜,若凉了岂不辜负人家一番心血。”众人这才纷纷入座,正要品尝美味佳肴,却听得门口一声雷霆怒吼道:“老子还没来,谁敢先动口?”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堵在门口,浓眉倒竖,面带愠色,大有兴师问罪之态。屈良一见来人是杨通,顿时火冒三丈,反唇相讥道:“人家木瓜没请你,本店也不欢迎,却有人恬着脸上门吵闹,难道不知‘廉耻’二字怎生写的?” 杨通闻言冲入店中,指着屈良破口大骂道:“小畜牲,就连范老板也要敬我三分,凭你焉敢猖狂。”说着一把揪住屈良衣领,举拳便打。阿桑忙一把抱住杨通的胳膊,疾呼道:“杨通,不许你欺负阿良。”杨通胡骂道:“就你个瞎眼癍脸的臭丫头,给我滚开。” 屈良闻言大怒,还不等杨通拳头打到自己,先拿爪子往对方脸上挠去。杨通被抓毛了,立刻挥拳还以颜色。众少年素知二人不睦,打起来也是正常,于是纷纷上前劝导。尤其是木瓜,好好的一顿宴请,却被弄得全没了心情,不由长吁短叹道:“好好请你们吃顿饭,没地弄了个鸡犬不宁,我真是花银子找罪受。” 就在场面混乱不堪之际,一声沉重的咳嗽声响起,众人扭头一看,却见范不二背负双手,一脸冷峻地盯着两个扭打的少年,店里顿时鸦雀无声。须臾,方听杨通冷哼道:“范老板,你瞅瞅你这伙计,不但将顾客拒之门外,还三言两语不合便狠打人,这是何道理?” 屈良忙申辩道:“你一进门就乱骂人,还先动手打我,傻瓜才不还手呢!”阿桑立马帮腔道:“谁是谁非,范叔睿智,自有公断。”杨通闻言冷笑道:“范老板要是胳膊肘向内拐,我自会叫爹爹过来评理。” 范不二的眸子深处闪过一线精光,跟着干咳了两声,这才缓缓走到孩子中间,语调平和地道:“就这么屁大点地方,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非得闹到不可开交?”他用祥和而不失威严的目光一扫众人,最后紧盯着杨通道:“小伙伴们见你铺子忙,一时疏忽不及叫你,也是情有可原。你既然来了,好好跟大家打个招呼,阿良若是敢怠慢你,我责罚他便是,你又何必非坏了大夥儿兴致不可呢?” 杨通见范不二说话软中带硬,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妥协道:“那你让臭小子给我赔个不是,今个的事便一笔勾销。”屈良闻言骂道:“你才是臭……”范不二立刻打断道:“阿良有错在先,给你赔个不是也是应该。但你欺辱阿良在后,又扫了伙伴们的兴致,是否也该跟大家赔个不是呢?” 第四章 开店 三 阿桑道:“不错,既然大家都有过失,要道歉也得一起才是。”南八妹素来畏惧杨通,于是跟着圆场道:“我看大家都别道歉了,一起坐下来吃顿饭才是真的。”木瓜跟着劝道:“都是自家兄弟,还道什么谦呐!来来来,坐下来一起吃饭。” 众人这么一哄闹,杨通也只好顺从道:“那今天就给大夥儿一个面子,不予他计较便是。”屈良冷笑道:“到像是我做了亏心事,闹得大夥儿不痛快了。”说着也坐了下来。 木瓜又要拉范不二坐下,范不二抚髯笑道:“你们小伙伴吃饭,我就不凑热闹了。”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便再没出来。木瓜赶紧给大家斟酒,并先饮了一杯,这才打趣道:“哎呀!吃来吃去,还是范叔酿的‘弄梅酒’最醇。哥儿姐儿吃起来,若有招呼不周之处,呵呵!也别拿我开涮就是了。” 杨通正嚼着块东坡肉,忽然咧嘴笑道:“我那口剔骨刀刚刚磨好,剥皮刮肉最是利索。只是你瘦肋吧唧的,估摸着也没几斤肉可刮,大概三两下就可以剔完了。”他一人占了一条板凳,开起玩笑来又全不是滋味,差点没把阿桑和南八妹恶心得翻胃。就连一帮子男孩也是个个头皮麻,面露苦色。 屈良本想作,却被身边的阿桑拽了拽衣裳,也只好安分下来道:“吃饭说点开心的事好么?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蛮牛不合时机地突然开起玩笑道:“我家妞妞昨天不知吃了什么,我正拉着它犁田,却突然拉起肚子来,还一泡屁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说完便一个人傻笑起来。 四五双眼睛一起盯着他,突然齐声大骂道:“闭嘴,你个笨牛。”木瓜怕大伙又闹僵,只得陪着笑脸道:“各位哥哥姐姐嘞!小弟拜托了,求大家给个面子行么?安安份份吃顿饭,别竟说些没趣的。”南八妹白了他一眼,埋汰道:“你又不说正经事,尽绕着圈子瞎扯胡侃,怨得谁来?”木瓜一脸尴尬,好不难看。 李旦叹了口气,说道:“你今天请大夥过来,究竟所谓那般,何不爽爽快快说出来。”屈良啪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道:“各位慢用,我还有事要做。”杨通瞪着双大眼阴阳怪气道:“老子没叫走,谁敢离开?”屈良又要反唇相讥,阿桑却抢道:“大傻瓜,你再不说话,我可也要走喽!” 木瓜忙道:“大家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说着喝了口酒,又清了清喉咙,这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爹将河边那片菜地卖了。”南八妹吃惊到:“你爹为何把地卖了?”杨通跟着问道:“卖了多少钱?”屈良面带忧色,沉声问道:“是不是卖给了扬州‘狮子楼’的袁宝和?” “不错,袁掌柜开价四百两银子,我和我爹干二十年也挣不了那么多,换谁不愿卖啊!”木瓜口沫横飞地说着,满心的志得意满。屈良却闻言大怒,赫然起身骂道:“你他***倒是财了,却让范叔跟我去喝西北风啊!你小子也忒没良心了。” 木瓜被骂得莫名其妙,面带愠色地站起身道:“我卖自家田地,碍着你啥事了,没地张口便骂人。”屈良面色铁青,只管拿手指着木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阿桑倒是心领神会,一面劝屈良不要生气,一面问木瓜道:“你知不知道那袁宝和是何许人物?” 木瓜本想好心好意请大家吃饭,应该得到大夥称赞才对,万没料到竟会挨骂,心中越想越不痛快,于是没好气地道:“扬州‘狮子楼’的东家呗!那又怎么了?人家买我一块地,讲的是公平交易,就算盖座多宝塔或是衣冠冢,也没碍着别人,凭什么数落我的不是啊!” 南八妹冷笑道:“阿良什么意思你还看不出来?也真够笨的。”说着叹了口气,由幽幽道:“咱们界口原本是个小山村,左右不过三十户人家,可这两年却激增到近两百户。想想原本的穷山僻壤,鲜有过客,现如今却是一年四季络绎不绝,俨然成了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试想一下,这么多的过客,镇上却只有三家饭庄提供住食,这银子岂不跟水一样的涌进来么!袁宝和乃经商多年的大掌柜,哪有看着银子眼前过而不捞一笔的。他买你家这块地,恰好在咱们镇的腹地,要是盖家大客栈,既能挡住后面的‘好来客栈’跟‘幸福楼’,又能压住前面的‘知味斋’,真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何乐而不为呢!” “想不到八妹的脑子这么好使。”阿桑赞了一声,接着对木瓜道:“你倒是得了便宜来卖乖,却叫好不容易有个落脚地的阿良跟范叔何去何从?” 木瓜瞧了瞧悲愤的屈良,又环顾了大伙一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又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事,一时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婉言道:“当初卖田的时候,我跟老爹也没想这许多,你们都指责我的不是,却又从何说起。何况人家袁大掌柜要开大饭庄,未必一定会影响到范叔的小生意。” 只听一人接口道:“木瓜小兄弟说得不错,寻常百姓未必吃得起‘狮子楼’,却能在我这小店喝上一碗粥。”随着话声,只见范不二缓步走到木瓜面前,抚着他的脑袋道:“阿良误会你了,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屈良急道:“袁宝和此番前来不怀好意,范叔万不可轻敌啊!” 范不二微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还怕赚不到一碗粥的钱么?”阿桑笑道:“就凭范叔的这番心境,全镇的人都会向着你,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南八妹颔道:“我爹说范叔是好人,好人自有好报,相信知味斋一定会越做越好。” 杨通冷笑道:“什么好人坏人,活得下去才是能人。谁来开店反正都得买我家的肉,自是越多越好。”范不二淡淡一笑,只道:“你们慢慢乐着,我去钓鱼了。”说着转身便走,就连他脸上的笑容也随着动作而消失。屈良眼尖,将他的神色变化全看在了眼里,心里好不纳闷:“范叔到底在愁什么,可话又偏偏说得这般轻松?” 木瓜见气氛有所缓和,于是进言道:“袁大掌柜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叫我在镇上找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帮他建房子,工钱每人每日二十文,可优厚着呢!大伙平日要是没事做,到不妨来帮帮忙,也能赚点小钱使使。” 蛮牛听到这话咂舌道:“乖乖每天二十文啊!”杨通一拍桌子道:“哎唷!出手到挺阔绰的嘛!小爷到可以去玩玩。”阿桑道:“盖房子是你们男儿家干的活,没我们女儿家什么事。”南八妹笑道:“姐姐此言差矣!万一人家要弄个帘子垫布什么的,还不是要咱们缝缝补补么。” 阿桑笑道:“人家这么大的排场,还用得着咱们动手吗!估计早在城里就采购好了。”李旦起身道:“小瓜,有活干就来叫我。”说着环视了众人一眼,抱拳道:“家中尚有细活,我先回去了。”木瓜笑道:“你只管来就是了,下周便可开工。”李旦点了点头,随即出门而去。 阿桑道:“估计爷爷已经回来了,我也得先走了。”南八妹立即道:“我跟你一起回去。”屈良动了动嘴皮,却是欲言又止。蛮牛见大夥都要走,忙将只鸡腿吃光,然后拿袖子抹了抹嘴道:“我也走。”木瓜道:“不都在坐会么?”阿桑道:“有的是时间,何必客气。”说完带头出了知味斋,屈良跟上去相送道:“姐姐好走。”阿桑回头道:“你的心事我明白。只管好好做你的事就成。”屈良闻言只好点了点头,然后目送几人离去。 正当他要转身回店时,背后却遭人重重撞了一下,只见杨通肥大的身躯挤了过来,将他卡在门框上,似笑非笑道:“臭小子,别犯我手里,否则叫你丑脸上再添几条刀疤。”屈良朝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怕你便不是英雄好汉。”杨通不屑地吹了声口哨,随即大摇大摆而去。 木瓜上来拍了拍屈良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就是这狗熊脾气。”屈良冷哼道:“你们都怕他,我可不怕。反正贱命一条,大不了豁出去便是。”木瓜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问道:“袁大掌柜的饭庄下周就要开工,你来帮忙么?” 屈良一把推开木瓜的手,板着脸道:“我不去。”说完便钻进了厨房。木瓜无奈地耸了耸肩,便自行去了。 过了几日,镇里突然来了几十个壮丁,还拖来了十几辆骡车。瞧着车上尽是些工具和木料,便知道是袁宝和盖房子的车队来了。木老爹家那几亩地早被翻了土,有些地方还挖好了地基,河边堆着数百块从接天岭上开采下来的石块。不断有砍伐好的树木由小通天河上游冲来,十几个汉子拿着钉耙立在两座新搭起的木桥上,一见树木冲来,便用钉耙钩住,前后拽到岸边,自有人提上岸去晾晒。 场地中央搭起了两座木塔,塔顶各有根可上下翘动的圆木,圆木一端挂了个硕大的竹篓,看来是运送石料或砖瓦用的。圆木另一端有根绳索牵着,只见绳索绕过一根横架的木梁,然后绞在一块巨大的石磨盘上,再系住一副托架,并由两匹马拉着。镇里人盖房子全靠的是人力,几时见过这般先进的工具,都围在一旁看新奇。 第四章 开店 四 这是界口镇从未有过的大工程,几乎动员了全镇三分之二的男丁。只见上百号人在方圆不到十亩的地界上大兴土木,忙得是热火朝天。河边山坡上搭了座凉棚,袁宝和居中而坐,悠然品着香茗。他身旁始终立着那黑衣锦袍,面无血色的武士。另有几个执鞭的壮汉站在下,不住朝工地上的人吆喝。 屈良外出采办,远远看见蛮牛用他家那头妞妞拖了辆车子,在镇里镇外地运石料。他走没几步,又见李旦弯着个腰,正在一间工棚里刨木头,木瓜则蹲在一旁丈量方子。屈良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刚拐过街角,便见南八妹和她老爹蹲在路边,正拿碗从水桶里掏水,不断递给前来取水喝的壮丁。 南八妹见屈良过来,忙招呼道:“阿良,你怎么不来帮忙,报酬可丰厚着呢!”屈良不屑道:“我有饭吃,不需要给别人当奴才。”南八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没好气地道:“你这么说,那咱们全镇的老老少少都是人家的奴才喽?”屈良不置可否道:“我可没那么说。反正你们乐意干嘛就干嘛,我管着自己就是了。”说完大步而去。 南八妹瞧着他的背影低声啐道:“就这么个浊物,还装什么清高,也不撒泡尿照照。”屈良隐隐听见,心头蛮不是滋味的,却又不想跟女孩儿一般见识,只得足往前跑去。岂料他没跑多远,却被人一把拽住,只听得身后有人扯着破锣般的声音冷笑道:“小杂种,跑那么快急着去投胎啊?” 一个粗糙中略带稚嫩的声音接口道:“他要是真投胎做了猪八戒,兴许也比现在这模样喜人。”屈良一听两人对话,便知是杨怜刀跟杨通父子俩,心头顿时无名火起,挣扎着摆脱了杨怜刀的掌控,愤然回头道:“我跑我的,有碍着你们吗?” 杨怜刀阴笑道:“小杂种,信不信我把你剁了喂狗?”杨通嘲笑道:“剁了喂狗多可惜啊!不如在他头颈里拴跟绳子,直接当狗溜溜得了,我好歹也能牵出去吓唬吓唬木瓜家大黄。”两父子言罢,不由大笑起来。 “看来狗总是比人叫得欢。”屈良一面反唇相讥,一面暗恨道:“待我学成本领,早晚要你父子俩好瞧。好死不死,一这对狗杂碎。”杨通闻言恚怒道:“你敢骂我父子是狗,看我不剁了你。”杨怜刀颔道:“他身上也没什么部位可人的,就先把那对耳朵割下来吧!” 杨通领命拔出腰间剔骨刀,正要扑上来割屈良耳朵,却听远处一人叫道:“杨师傅与小通通既然来了,怎不下来喝一杯,反跟个傻小子啰嗦。”杨怜刀扭头一看,见是袁宝和在招呼自己,忙满脸堆笑道:“袁大掌柜客气了,在下依您的吩咐,煮了几斤牛肉前来慰劳大家,若不是遇到这小杂种碍眼,现已和您喝上了。” 袁宝和微笑道:“杨师傅办事就是利索,袁某在此先行谢过了。打铁尚需趁热,又何况酒肉乎!杨师傅快拿酒肉来,咱哥俩好好喝两盅。”杨怜刀忙应了一声,便提着篮子往袁宝和凉棚走去。 杨通忙问父亲道:“爹,那这臭小子咋办?”杨怜刀拍马屁还来不及,那有心情跟屈良计较,于是道:“今日且饶了他,下次再割不迟。”杨通闻言恶狠狠地瞪着屈良道:“臭小子,耳朵先寄在你头上,老子下次来取。”屈良怒道:“有种你就来,难道小爷还怕你不成。”杨通一阵冷笑道:“你等着。”言闭,转身追赶父亲而去。 屈良没地受到欺负,恨得心痒痒,于是默默誓道:“老子今生若不能出人头地,修理这帮恶棍,便誓不为人。”忽而念头一转:“爹娘在世的时候,可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他想及此处,一股悲痛和失落感油然升起,顷刻间已是泪眼汪汪,哀声在喉。 恍惚间,只听身后响起声轻叹,接着一个温婉的声音幽幽问道:“他们又欺负你了?”屈良回头默默地瞧着那温柔善良的身影,也只有在这个女孩身上,他才能感受到母性的温暖,这种久违的感觉彻底征服了脆弱的他,令其身不由己地扑入对方怀中,号啕大哭起来。 阿桑有些腼腆,脸上迅浮现出两朵红云,但她还是用那双纤细的手搂住了屈良,并轻声抚慰着这个受伤的男孩。可屈良毕竟已是个半大的男人,而自己又处于豆蔻年华。那种男女间奇妙的感觉,如触电般刹时流遍了她的全身。阿桑在心跳中沉醉,在羞涩中飘荡。一时间心如鹿撞,肤若火烫。她觉得晨风仿佛已将自己托起,手拉着他,在朝阳下翱翔,在云彩中翻腾。飞越崇山峻岭、飞越沧海桑田…… 袁宝和的工程由于得到全镇人的帮忙,可谓进展神。入冬的时候,青冥河两岸已耸立起了两座三层高的回字形红楼,当中有两座天桥衔接,横跨十丈宽的河面,场面蔚为壮观。一队队的骡车从山外运来锦帛、绸缎、金器、玉皿、木漆、兽皮、甚至于胭脂、水粉、簪钗、链镯等饰品。 游农负手立于路旁,紧锁双眉,纳闷地瞧着骡车上运来的物品。屈良缓缓来到其身边,问道:“尤大哥,在想什么呢?”游农唏嘘了一口气,喃喃道:“要是开饭庄,哪来那么多事物,我看他袁宝和是想开窑子。” 屈良不解道:“什么叫窑子?”游农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等你长大了自然知晓。”屈良用古怪的神情瞧着游农道:“瞅你这笑脸,准不是什么好事。”游农冷笑道:“袁宝和下这么大本钱,看来是想独霸界口镇了。”屈良怒道:“我每晚都去捣乱,看他怎么做生意。” 游农嘱咐道:“这袁宝和财大势大,咱们轻易惹不起,万不可胡来。”屈良撒气道:“难不成就看着他作威作福,欺负咱们?”游农冷笑道:“他有他的活法,我有我的路数,还说不定谁欺负谁呢!” 屈良斜眼瞅着他道:“你别是怕了人家吧!”游农仰天打了个哈哈,幽幽道:“树大招风,你就等着瞧吧!”屈良道:“反正你们好来客栈比我们知味斋大,损失自然也大,到时候可别叫苦哦!” 游农淡淡一笑,嘱咐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阿良,听我一句,少惹事生非。万一有什么差池,我跟范老板可保不住你。”屈良咧嘴一笑道:“放心吧!别的不会,捣蛋可是我的专长。” 鹅毛般的雪花,不遗余力地漫天飞舞着,最后将它那洁白的身体,融入了苍茫的大地。青冥山就仿佛脱去了战袍的将军,不再努力去释放自己的力量,转而披上了洁白的银装,静静地仰望穹苍,追溯时光。界口镇处在皑皑白雪之中,显得是那样的静谧。除了一条如长蛇般的小路延伸向山外,仿佛再也没有事物可以惊动它。 几声清脆的鸡鸣过后,镇上的人开始活动起来。只见一缕缕炊烟冉冉升起,又在晨风中渐渐消散。赶路的人也纷纷离开了居住的客栈,或步行、或骑马、或赶车,向着各自的目的地而去。 屈良早早起来升了火,刷了锅碗瓢盆,又将青菜疏果淘洗干净,眼看着两只手被冻得红,于是跑到院子里捧起一团雪在手中搓揉。他正搓得起劲,忽闻得炮竹声隆隆响起,连带着屋檐上的积雪也被纷纷震落。屈良眼望着爆竹声传来的方向,嘀咕道:“又在闹什么鬼。” 范不二一脸阴沉地步入院子,缓缓道:“袁宝和的店面开业了,你去看看都来了些什么人,要是遇到装束特别或者气度不凡者,尽管回来描述给我听。”屈良不解道:“不如咱俩一块去瞅瞅,也省得我说不清。”范不二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范叔之所以避居于此,便是不想理会江湖事物,不去也罢。” 屈良心中纳闷道:“你既然不想去,却又想知道来了些什么人,不是多此一举么。”可嘴上还是应承道:“好,那我去看看。”言必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由床底掏出那柄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断剑,背在背上去了。 他出了店门,只见一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且大多是江湖人士,也有过往的商客及镇里的百姓。屈良随着人群向前走,远远便见雪白的世界里,毅然耸立着两栋红楼,仿佛两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在茫茫大地间,恣意展现着自己的血性。河畔泊着两艘精美的画舫,乃袁宝和从金陵请来的能工巧匠所造,无论造型还是工艺,都堪比秦淮。 两栋红楼上均披了彩带,挂了灯笼。正门旁,两只丈许高的石兽张牙舞爪,虽说披了彩挂,却依旧掩饰不住它们的威仪。门额上悬了块用红缎掩住的匾额,也不知题的什么字。袁宝和头戴财神帽,一身貂皮锦袍,就那么满面春风地立在匾额下,招呼着前来庆贺的嘉宾。楼侧站了班乐师,在那里敲锣打鼓,吹笙鼓瑟,场面好不热闹。 一条红地毯由大门直通楼里,两旁立满了花枝招展的姑娘,一个个长得跟仙女似的,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春心萌动。来宾中有大胆的,干脆上去轻薄一番。这些姑娘好似也不怕吃亏,尽等着有人上来打情骂俏,也好在别的姐妹面前显摆自己的魅力。 第四章 开店 五 镇里人几时见过这等场面,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路赶来凑热闹,红楼前一时人山人海。屈良夹在人群里观望,只见木瓜、蛮牛、南八妹、杨通几人均在端茶送水,接客纳礼,忙得是不亦乐乎,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李旦也在那帮着搬贺礼,满心不是滋味道:“一群没骨气的家伙。” 大伙正瞧着热闹,山间忽然回荡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望去,只见数骑由镇外飞驰而来,溅起无数雪花,眨眼便到了场外。马上下来五人,为一中年男子身披貂绒锦袍,头戴乌金冠,腰悬一柄珠光宝气的金刀,年纪大约四十开外,长得是高额阔颌,目光如炬,看上去十分威严。其身后四人一色青衣劲袍,背负长剑,看年龄都在二十上下,却个个精神抖擞,一脸剽悍。 袁宝和一见来人,打老远便抱拳出迎道:“哎哟哟!胡大总管亲临造访,小弟有失远迎,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那男子面无表情,仅微微还了半礼道:“袁大掌柜客气,胡某奉掌门之命前来道喜,因路途匆忙,仅备了些许薄礼,还望大掌柜笑纳。” 袁宝和笑着还礼道:“岂敢岂敢,莫说邱掌门乃我江南武林的领袖,受万人敬仰,便是总管本人,那也是名扬四海,威震八方的英雄豪杰。在下区区一个生意人,只不过在此处开了间小店,便能得大总管纡尊降贵,亲临造访,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胡姓男子忽然冷笑道:“袁大掌柜这是在抬举胡某呢!还是在取笑胡某呀?”袁宝和何等精明,一听这话便知缘由,立马改口赔不是道:“小弟失言,小弟失言。大总管亲自登门祝贺,那是看得起我袁某人。”说着朝乐班叫道:“奏乐,迎客。”说着让开正路,摊手邀请道:“大总管里面请。” 胡姓男子微一颔,叫手下人献上一黄绸包裹的锦盒道:“这是邱掌门特地请人赶制的‘吉祥玉如意’,柄上有邱掌门亲书的‘广开财路,福通四海’八个字,还请袁兄笑纳。”袁宝和连忙谢了,双手捧过锦盒转交给手下人收好。胡姓男子又叫手下从竹筒中倒出一幅卷轴,递给袁宝和道:“此乃在下专程请沈周先生所作《牡丹图》,也请袁兄一并收下。” 袁宝和闻言大吃一惊,忙捧过图卷爱抚道:“沈老先生乃当世名家,轻易难求墨宝。想当年小弟耗费重金,几经周折才从其亲友手中购得《卧游图》一幅,已是弥足珍贵,视之为传家宝。未想到大总管竟以如此厚礼相赠,小弟无以为谢,请受一拜。”说着便深深作了一揖,又起身赞叹道:“大总管真乃神人也,如此珍品竟能信手赠人。难怪天都派至从得您相助,更是如日中天,傲视同侪。” 胡姓男子微笑道:“胡岩一介武夫,能得掌门赏识,提携于市井,乃此生莫大的荣幸。至于这些书画,在胡某眼中如同废纸,倒是你们这些文人富贾视为珍宝。若非当年我在天目山狩猎,无意中由虎口下救出沈先生,使他欠了胡某这份恩情,要请他老人家题字作画,还真是不易。” 袁宝和心花怒放,忙道:“那小弟以后再求字画,还得多多仰仗总管了。”胡岩阴笑道:“那就要看袁兄的诚意了。”言罢,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袁宝和自然知道其用意,忙陪笑道:“那是那是,总管有何差遣,小弟遵循便是。”说着又邀请道:“总管里面请。”胡岩一抖锦袍,昂阔步进了红楼。 屈良看在眼里,心下直犯嘀咕,皱眉低声道:“这是何许人物,到蛮会摆噱头的?”只听耳后有人回答道:“此人便是江南四虎之‘威虎刀’胡岩,同时也是天都派的护法总管。”屈良回头见是游农,继续问道:“江南四虎又是些什么人?” 游农道:“除了胡岩,还有‘黑虎爪’郑崖、‘神虎鞭’6基、‘落虎锤’全顺,都是江南武林道上的成名人物,与红莲三凤并称为‘四虎三凤’。其实论武功和资历,三凤都远不能跟四虎相提并论。胡岩更是四虎之,一身武功就连邱掌门都不敢小觑。” “三凤?”屈良眉毛一挑,嗤之以鼻道:“就那三个臭婆娘,也能算是江南武林的名人?”游农严肃道:“你可不能小看了她们。三凤虽弱于四虎,但寻常人物尚不是她们的对手。更何况她们身后还有个与天都派齐名的师门,即便仰仗师门的声势,她们也能在江南道上横着走。” 屈良心中暗骂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难怪世上有如此多作威作福的人,原来都是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跳梁小丑。”眼瞅着木瓜端水给胡岩洗手,胡岩洗闭赏了个元宝给他,木瓜乐得就跟瞅见亲爹似的,屁颠屁颠地跟着上了楼,屈良更是无名火起,暗将木瓜骂了个狗血淋头。 正当大家都在议论胡岩的气派时,只听头顶一声娇吪,如疾风掠过山口道:“红莲圣使驾到,袁宝和还不出迎。”众人寻声抬头一看,只见五个红衣少女并排立于积雪的屋檐上,好似五朵绽放的红花,在朝日下更显娇艳。当中那少女面蒙白纱,身披黑斗篷,髻上插了朵金色莲花,右手里握着柄檀木长剑,眉如柳絮,目若寒星,倒也英姿飒爽。就连她身侧的四个少女也是个个英气逼人。 屈良见这五个少女与“红莲三凤”打扮相似,遂低声道:“感情是红莲教的人来了。”游农颔道:“别多话,有好戏看了。”须臾,只见袁宝和跌跌撞撞地奔出红楼,见众人均抬眼望着屋顶,于是转身朝上抱拳道:“罪过,罪过。尊使驾到,恕袁某失察,不敬之处,还请原宥着个。” 蒙面少女阴阳怪气道:“嘿嘿!我看袁掌柜忙着招呼胡大总管,哪有功夫接待我等小女子。” 袁宝和为人老到,闻言立马赔笑道:“尊使说这话可就折杀袁某了。红莲圣使代表的乃是印教主,身份何等尊崇,怠慢圣使就等于怠慢印教主,这罪在下可吃不起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印教主与邱掌门乃是名扬天下的侠侣,既为一家人,又如何能分彼此先后?胡总管虽说是在天都派任职,但他既然代表了邱掌门,也就等同于代表了印教主。就如同尊使既代表了印教主,也代表了邱掌门。便是借袁某人十个胆,在下也不敢得罪二位哪!” 蒙面少女本欲反驳,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妥,毕竟教主的心思不可揣度,万一出了错便会落得万劫不复。一想到这里,她立即将到嘴的话吞了回去,轻轻一笑道:“袁掌柜不愧是老江湖,这话说得八面玲珑,任谁也挑不出刺来。”言闭,带头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她体态轻灵,衣带飘举,宛如下凡的仙子,竟比那满天的飞雪还要飘逸。 楼下众人不禁看得呆了,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仰望着一群仙女在那里轻歌曼舞。唯独屈良不屑一顾道:“就这群贼婆娘,别看平日里人模人样,其实骨子里全是坏水,也好意思哗众取宠。” 游农忙制止道:“不可胡言,这红莲教岂是你我惹得起的。”屈良嗤之以鼻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她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也好意思拿出来糊弄人么?” 蒙面女子听力甚好,隐隐听到有人对自己不敬,只是不能确定何人,于是落地后环视众人,冷冷问道:“方才是谁大言不馋,毁我红莲教声誉?”游农吓了一跳,忙拽住屈良的手肘低声道:“瞧你闯的祸,不许支声。” 屈良也知道对方不好惹,当下装作没事人一般,跟着别人东张西望起来。蒙面女子等了片刻,见无人回答,正欲骂上两句作数,忽见一瘦弱的男子跌跌撞撞地奔向自己,当下警戒道:“你是何人,竟敢冒犯本圣使?”岂料那男子冲到她跟前,突然抬头啐道:“贼婆娘,是你家小爷我说的,怎么样?” 蒙面女子定睛一看,见来者瘦瘦小小,竟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不由愣了愣,续而眼冒毒火,沉声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男孩透过对方薄薄的面 尊天令 第 8 部分阅读 纱,见其嘴角边有粒美人痔,不由腰板一挺,更加嚣张道:“原来是你这坏婆娘,上次没被教训够是吧!竟敢再来界口镇逞威风。” 这男孩不是屈良又是谁?他原想装模做样,糊弄过去算数,岂料却被人猛推了一把,便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蒙面女子跟前,也只好硬着头皮叫起板来。游农吓得面如土色,正不知怎么回事,却现身边忽然多了个少年。 只见这少年周身笼在一件黑布麻袍中,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但骨子里却透着股稳健老辣之气,绝对不容小觑。少年用鹰隼般的目光注视着屈良和蒙面女子,嘴角始终挂着微笑,就像看斗鸡般轻松自如。一张稍显漆黑的俊朗面颊上,却因多了条寸许长的刀疤,而平添了几许沧桑和粗犷。 “这少年是谁?”游农迅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却始终猜不透少年的来路。但凭借着丰富的经验,他几乎可以肯定,身边的这个少年绝非等闲之辈。 那红莲圣使也非别人,正是红莲三凤中的李丹凤。她自从上次在界口镇受挫,便引为平生大辱,若非碍于屈良年幼,害怕声张出来徒遭羞辱,早明目张胆地拔剑将其杀了。尽管她自持身份和面子,不便当众出手伤人,眼中的恨意却已如毒箭般射向屈良,末了,竟低声恐吓道:“当初没把你拖死,当真是贻害无穷。” 第四章 开店 六 屈良心里虽害怕,却不肯在仇人面前低头,竟壮起胆回敬道:“坏婆娘,就算你全家死绝了,我都未必会死。”李丹凤恨得银牙乱颤,正有些隐忍不住时,却听袁宝和笑道:“尊使身份高贵,何必跟个小屁孩一般见识。我看这小子八成是不知道红莲教的威名,又担心袁某人的店一开张,会影响到他那小店,因而跑来捣蛋的。尊使莫要理会他,且随在下进店叙话。” 李丹凤也知道这种场合不便作,唯恐有损红莲教的威名,只得强颜欢笑道:“袁掌柜说得不错,我堂堂红莲教圣使,岂能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说着故意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钉在屈良脸上,低声道:“待我办完正事,定来取你小命。”屈良又恨又怕,却依旧嘴硬道:“尽管来好了,看我不划花你的脸才怪。” “堂堂红莲教圣使,代表着教主至高无上的威严,怎么能受人谩骂羞辱了,还装作没事人一般,拍拍屁股便走了呢!这岂不滑天下之大稽么。”李丹凤正欲随袁宝和进店,忽听有人嘲笑道。 李丹凤万万没料到竟有人敢当众挑衅,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于是缓缓回过身来,用犀利的目光搜寻着说话人。也就是一刹那间,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黑衣少年身上。因为场中所有人均面露畏惧或迷茫之色,唯独这个少年始终面带微笑,轻慢之态溢于言表。 “方才可是阁下在说话?”李丹凤沉声问道。黑衣少年不由冷冷一笑,不置可否道:“骂你是贼婆娘,说你红莲教武功三脚猫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不去收拾他,却找我作甚?”他话音方落,却听一个少女责备道:“这位小哥,我家阿良哪里得罪你了,你却来害他?”随着话音,只见阿桑推开人群走了过来,伸出双手唤道:“阿良,快过来,有姐姐在不必怕他们。”屈良忙上前拉住阿桑的手感动道:“姐姐,我没事。” 黑衣少年见来的是个满脸褐斑的瞎眼少女,不由抚掌大笑道:“若非亲眼所见,还真不知天下竟有这般丑陋的男女,不愧是姐弟俩。难的,难的。”屈良闻言怒火中烧,跳起来一拳打向黑衣少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哪里来的小杂种,骂我丑也就罢了,竟连我姐姐一并侮辱。看我不把你龟孙子的鸟蛋掏出来当珠子玩。” 黑衣少年侧身让过屈良的拳头,闪到李丹凤跟前道:“你瞧瞧,这么嚣张的小子你不管教管教,却来编排我的不是,岂不让人笑你红莲教无能么?”屈良与李丹凤的对话声音较低,不出三步便淹没在嘈杂的环境中,外人几乎听不见,是以李丹凤并不觉有损面子。可黑衣少年声音洪亮,竟在山谷中产生了回音,所说之话自是人尽皆知了。 李丹凤再也挂不住面子,唰地拔出佩剑吪道:“你们这对不知死活的小畜牲,竟敢冒犯我红莲教,简直是自寻死路,可怨不得姑奶奶心狠手辣。”说着一挥手,身边四个少女同时拔出宝剑,便待扑上去撕碎敌人。 阿桑闻得刀剑出鞘声,不禁惊慌道:“说千般话莫过于一个理字,你那只耳朵听见我家阿良骂你了?竟受那歹人蛊惑,便想逞凶杀人,岂不知天下还有王法么?” 此刻的李丹凤已是气急败坏,不由叫嚣道:“在这江南的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管我红莲教的事。”黑衣少年笑道:“各位听听,在江南她红莲教可以只手遮天,真不知天都派都是干什么吃的,尽任由一帮女子骑在头上。” 李丹凤人虽自大,脑子却不糊涂,也听得出人家是想挑拨两派关系,以便渔翁得利。何况两派掌门已冷战多年,且几度陷入冲突当中。为了维护双方名门大派的形象,以及和睦的假象,这些都是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因此在这种敏感时期,自己的言行举止一但稍有差池,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李丹凤原想先宰了屈良的,可黑衣少年不断的挑衅威胁更大,不由得她不重视。再说了,当初暗中帮助过屈良的“一剑飘红”范希尧,难保不会再次出现。这可是个连教主都不敢小觑的人,轻易是招惹不得的。 经过一番思索和计较,李丹凤突然掉转枪头,目射寒光,紧紧盯住黑衣少年冷冷道:“我看你才是存心找茬。还不报上名来,以免做无主冤魂。” 黑衣少年仰天打了个哈哈,忽然走到屈良身边道:“小兄弟,我看你也是个有骨气的人。男儿说话要敢做敢当,你既然骂了人家,又说人家的功夫不过是三脚猫,那何不上去教训教训她,也好让大家知道,什么样的武功才不叫三脚猫。你要是怕暴露自家路数,为师门引来麻烦,那也没关系,我就传你几招‘天都剑法’。反正这天都派跟红莲教乃一家人,夫妻打架还不是常有的事,孰优孰劣外人也插不上嘴。” “大言不惭。”随着一声雷霆怒吼,只见胡岩率众出了红楼,眼看着场中几人,不无威严地道:“天都剑法乃敝派不传之秘,自来唯有掌门人可以修炼,你一个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却在这里口出狂言,当真欺我天都派跟红莲教没人么?” 黑衣少年故作惊讶道:“哎哟喂!一只乌鸦还不嫌吵,又来了只山猫哇哇乱叫。这都什么世道啊!尽叫些蠢东西出来横行霸道?”李丹凤再也按耐不住,一声娇吪道:“臭小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着挺剑便刺,简直不容人分说。 还是胡岩老练沉着,当下喝止道:“二姐且慢。”李丹凤柳眉一挑,回头冷笑道:“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若还死要面子不肯动手,自有我来打他。”胡岩忙道:“我看这位小兄弟有恃无恐,必有高人指点,咱们不妨问清楚了再动手,以免伤了上一辈的和气。” 黑衣少年仰天大笑道:“打一个架还这般磨磨叽叽,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也别跟我攀交情,你祖上十八代还难说是不是都姓胡呢!不像我没爹没娘,就连名字也是自己取的,想打架便打,想骂人便骂,我管他七大姑八大姨是谁?你爱找谁报仇便找谁去。要是万一寻到你爷爷奶**上,可别忘了告诉他们一声,就说你小叔我谢他们了,没爹没娘反到落得轻松自在,千万别在你家宗谱里添上我的名字,免得排在你前头也不好看。” 屈良闻言捶胸跺足大笑不止,围观人群跟着出一阵轻笑,只是碍于天都派和红莲教的威名,不敢太张扬罢了。阿桑怕屈良惹恼胡岩,赶紧掩住其口道:“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姐姐怎么办?”屈良心知阿桑是关爱自己,但黑衣少年实在是太有趣了,他早忘了先前的冲突,依旧笑道:“这位小哥哥都不怕,我怕什么?” 游农怒道:“现在正是你摆脱干系的时候,你还不知好歹。”阿桑也道:“人家打架有什么好看,听姐姐的,咱们回去。”屈良怎肯放过这种观摩武艺的机会,忙道:“我不吵便是,你们让我看下去吧!”阿桑知道拗不过他,也只好道:“那你不许支声了。”屈良拼命点头道:“放心吧姐姐。” 胡岩受到这顿奚落,再有涵养也难以忍受。只见他面如寒霜,对袁宝和冷冷道:“袁掌柜,不是胡某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这厮太嚣张了。待会动起手来,若是冲了贵店喜气,还请多多包涵。” 李丹凤冷笑道:“见血等于见红,袁掌柜开门就见红,感谢咱们还来不及呢!”袁宝和忙圆场道:“诸位,诸位,请给袁某人一个面子,让在下做这和事佬行么?”胡岩跟李丹凤毕竟是客,于是颔道:“既然袁掌柜肯出面通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若说得通自然好办,要是说不通那也算仁至义尽了。” 黑衣少年阴阳怪气地道:“就算山猫跟乌鸦肯卖你面子,小爷我还未必呢!更何况名门大派一向爱故弄玄虚,在敌情不明时,先让你来惹身臊,其实对他们两大派来说,杀个把人还不跟掐死只蚂蚁似的。” 袁宝和不愠不火地道:“小兄弟,你要是来讨杯水酒喝的,袁某人不甚欢迎,自当好酒好菜招呼着。可你要是存心来搅场子的,别说天都派和红莲教不会善罢甘休,便是袁某人也不答应。相信以袁某在江湖上的关系,任你有何背景,也难逃天理昭昭。” 黑衣少年摇头叹道:“师父讲的没错,在这世上谁嘴大谁就有理。似你们这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富贾贵胄,杀个把人那叫做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平头百姓杀人,便是为祸世上,涂炭生灵了。反正好话坏话都由得你们说了,又何来‘天理’二字?常言道钱可通神,而你袁掌柜又富甲一方,想挖我祖坟也非难事。不过你可得瞧仔细了,别倒时挖完了才现是胡总管家的老坟,那可就不好交代喽!” 袁宝和闻言恼羞成怒,正待作,他身后那黑衣锦袍的护卫已箭步而上,只见一点寒光随其手臂摆动,疾射向黑衣少年。这黑衣少年也当真了得,眼见那寒光逼近咽喉,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只是将头颈微微一歪,便让过了寒光,跟着嘴里轻笑道:“人说‘闪电剑’焦霆出手迅若闪电,我看也不过尔尔。” 他这轻描淡写地一让,不仅袁宝和大惊失色,就连胡岩和李丹凤也为之动容,更别说刺出这一剑的焦霆了。要知道“闪电剑”焦霆在江湖上也曾名噪一时,剑劈燕山双怪,力挫阴风谷四大谷主,莫不是脍炙人口的战役。只因他杀戮太重,为大侠屈正制服,命其不得再造杀孽。之后归附袁宝和,靠做其贴身护卫糊口。 第六章 开店 七 焦霆见黑衣少年身法诡异,知道遇上了硬手,当下蓄势凝神道:“接下来可没那么轻松了。”黑衣少年笑道:“你感情是想使出拿手绝活‘闪电十面斩’对吧!我只需用一招‘穿针过线’便能破了你。” 李丹凤惊异道:“穿针过线乃‘红莲穿心刺’中的绝招,要破‘闪电十面斩’自然不难,只是你又如何会使?”黑衣少年也不理她,反而走到屈良面前道:“我教你一招武功,你去打败他。”屈良喜道:“你若真能传我上乘武学,我便拜你为师,供你驱使。” 阿桑慌忙阻止道:“你还小,不要学着打打杀杀,弄不好会受伤的。”屈良叹息道:“姐姐,有些事你不懂,我活着就是为了学武,如果不让我学武,我宁可就此死去。”黑衣少年拍着屈良的肩膀笑道:“有志气,哥哥我今天高兴,就传你两手绝技。”说着便在屈良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问道:“你用什么武器?” 屈良取过背后那根布条,缓缓摊开来取出了一柄黑漆漆的断剑,坚毅地道:“就用这个。”黑衣少年一见此剑,不由失声笑道:“天下武者莫不以拥有亮丽奇特的兵刃为傲,你却用这么块破铜烂铁,也当真有趣。你瞧姓焦的手中那柄剑,光华四溢,寒气绕臂,乃极北寒铁所铸,也算是上乘货色。待会你若杀了他,这柄剑就归你了,我绝不跟你抢。” 焦霆见黑衣少年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咆哮道:“好小子,便是胡总管也不敢如此托大,你竟口出狂言,妄图让这黄毛小子来夺我的‘寒星’剑,管叫你有死无生。”说着仗剑刺来,化作一溜银芒,端地是变幻莫测。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突然将屈良由身边提来,往前一推,大喝道:“去杀了他。”屈良恍惚间,只见数点寒星疾射而至,当下连想都来不及想,本能地按照黑衣少年所传口诀,顺着他一推之力将身子向左侧溜出,右手展开断剑反碾而去,嘴里同时出一声吼叫,隐隐可感觉到其中的愤怒和恐惧。 电光石火间,两人一合既分。屈良也不知身上哪儿不对劲,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疼,连整个人都僵住了。阿桑愣了愣,便惊叫着扑了过来,关切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屈良幡然醒悟,慌忙上下打探身体,最终傻笑着摇了摇头,只管拿眼睛去瞧焦霆,却忘了阿桑看不见。 焦霆握着“寒星”剑一言不地站着,须臾方叹道:“你的剑要是没断,我命休矣!”说完转身瞧着屈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这把断剑是从何而来的?”屈良坦然道:“祖传之物。”焦霆闻言,双目精光四射,连僵硬的面孔也随之抽搐了几下。 须臾,他将目光一敛,却默然退到了袁宝和身后。人们这才注意到,焦霆腰间衣襟已被划开,隐隐有鲜血流露。而屈良仅仅是头被削掉了一簇,看上去并无大恙。 震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不仅胡岩、李丹凤、袁宝和露出了惊骇的神色,就连稍有江湖阅历的围观者,也是一个个瞠目结舌。试想,一个毫无武功基础的少年,仅凭着别人的指点,便一剑挫败了江湖上的成名高手。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想象的。 谁知黑衣少年却并不满意道:“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你就不能把手伸长点么?人家要不是见你年幼无知,不忍下手,否则一旦使出‘闪电十面斩’,你焉有命在?”屈良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伤的对方,正待回答,李丹凤已声嘶力竭地叫道:“你这招‘穿针过线’跟谁学的?快说。” 屈良用嘴喏了喏黑衣少年,黑衣少年遂笑道:“区区一招‘穿针过线’算得了什么,便是整套‘红莲穿心刺’我都使得,你要不要试试?”李丹凤怒道:“那姑奶奶就来领教阁下的高招。”说着一抖手中“残雪”剑,由下至上斜里削来,无论是出剑的角度还是度,都显得十分老辣。 黑衣少年一把抓住屈良道:“我再教你招‘天都剑法’,瞧仔细了。”说着用左手一提屈良的腰带,右手托住其腋下,跟着大叫道:“举剑抡臂下劈。”屈良通过刚才的比试,已是信心大增,毫不犹豫地举剑抡了个圆,正好迎着李丹凤的剑锋劈了下来。 黑衣少年见屈良剑路稍偏,未能避实击虚,待要出声纠正已是来不及了。李丹凤暗自得意道:“看我不削断你这破剑,结果了你小子。”岂料两剑一碰,竟出了金石交鸣声。屈良手臂顿时一软,断剑正要脱手,腋下突然传来一股强有力的真气,不但使其拿稳了宝剑,还将李丹凤的剑反震了回去。 胡岩骇然叫道:“高山揽月!”黑衣少年急叫道:“快拿剑掏她心窝。”说着双臂运劲,将屈良掷了出去。屈良借着前冲之势,将全部的恨意化作怒火。只听他大吼一声,便举剑照着李丹凤心口搠了过去。 “夜射寒江!”胡岩惊叫一声,心知不妙,立刻箭步而上,推开惊慌失措的李丹凤,跟着拔出金刀挡住屈良的来剑,顺势往旁边一带。岂料屈良来势太猛,力道并未被完全卸掉,那断剑竟挨着胡岩肩头划过,将其锦袍束带割断,飘落于风雪之中。 胡岩面色铁青,额头汗涌,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如翻滚的热浪。过了许久,才听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的‘天都剑法’是跟谁学的?”黑衣少年却答非所问道:“胡总管果非浪得虚名,的确有两下子。小爷今天也玩够了,后会有期。”说着推开人群便欲离去,却被阿桑一把抓住道:“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了,却害我家阿良得罪这许多人,又该怎生收场?” 黑衣少年笑道:“他闹他的,我玩我的,咱们各有所得,你也别来怨人。”说完挣脱阿桑的纠缠,随即大步流星而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袁宝和一声断喝,已将金算盘取在手中,胡岩的四个手下及李丹凤的四个手下一拥而来,将其围在当中。黑衣少年视若无睹,只是冷笑道:“便是紫禁城我也来去自如,你们自问拦得了我么?”袁宝和尚未回答,胡岩已道:“阁下武功高强,胡某佩服之至。不过阁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未免太不把我天都红莲两派放在眼里了,好歹留个名号再走不迟。” 黑衣少年由地下抄起一捧雪,在手里捏了捏道:“我出生时因动静太大,痛死了老娘。三岁时又得了天花,爹爹为救我自己却死了。五岁那年,我去读私塾,有一日叔叔来接我回家,因见县城师爷的儿子欺负我,于是说了句:‘狗仗人势。’便被人当街打死了。剩下唯一的姑姑硬说我是灾星,将我逐出家门。夜里我因受不了饥寒,便偷偷溜回她家偷吃的,却不慎打翻了火烛,结果将姑姑一家全烧死在屋内。我还记得当时姑姑在火中哭喊道:‘那天杀的扫把星,克死了爹娘克叔叔,克死了叔叔又来克我。天哪!我曾家祖宗究竟作的什么孽,会养出这么个坏东西来害人。’嘿嘿!我知道你们爪牙众多,想在日后寻我曾坏晦气。尽管放心吧!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说打小一身晦气,就算你们不来,小爷也自会登门造访的。”说着将手中雪球掂了掂,顽皮道:“我也送袁老板一件贺礼。”只见他将手腕一翻,那枚雪球便疾射而出,直奔袁宝和面门而去。 袁宝和未料到曾坏会猝下杀手,吃惊之余忙将金算盘护住面部。谁知那雪球恰好在算盘珠子上一滚,竟反弹到那块尚未揭彩的匾额上,只听得一声震响,盖在匾额上的红布便滑落了下来,露出“德欣楼”三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 “你小子欺人太甚。”袁宝和惊怒交加,正想回头寻曾坏晦气,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于是恨恨然道:“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袁某人的手掌心。”红莲教的四个女弟子和天都派的四个少年原本抱成团,将曾坏围在当中,谁知仅仅眼前一黑,便没了曾坏的影子,一个个羞得面红耳赤。 胡岩面罩寒霜,冷冷道:“此人不但会我天都派和红莲教的秘技,还精通许多旁门绝学,想必有些来头,一定要查明其底细,否则后患无穷。”袁宝和想想也是道理,兴叹道:“只是被这小子搅了场,多少有损总管和圣使的颜面。袁某事先未做防备,真是惭愧之至。” 胡岩讪笑道:“此人来得蹊跷,必有后话,袁兄还须早做准备。”袁宝和颔应允,却听李丹凤愤然道:“好个狡猾的臭小子,居然让他也跑了。”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李丹凤气势汹汹,正提着“残雪”剑四处寻屈良的晦气。可她那里知道,屈良决意要拜曾坏为师,一见对方扯呼便跟着跑了,并非是怕了自己。 袁宝和轻轻一笑,忙劝道:“圣使无须跟那傻小子一般见识,袁某既然已入驻界口,自会替你收拾他。如今酒菜已备好,还请圣使和总管以及各位嘉宾入席畅饮。” 李丹凤想想自己此来身份不同,也不好再做计较,只得收了宝剑。胡岩有心谦让,竟侧身让路道:“圣使先请。”李丹凤也不推诿,只道:“如此就多谢胡总管了。”言罢带头跨进了德欣楼。袁宝和忙示意奏乐,随即陪着胡岩一同进了自己的酒楼。 木瓜、李旦等小友见屈良胆大妄为,竟敢跟江湖侠客闹腾,都替他捏了把汗,却又不敢出面相帮。好在屈良机灵,伺机偷偷跑了,他们这才松了口气,跟着进楼里招呼客人去了。 随着曼妙的音乐声响起,一群歌妓翩翩起舞,撩拨着动人的身姿。人们渐渐沉醉在酒色肉香中,逐步淡忘了先前的那番争斗。就这样,袁宝和这家集吃、住、玩于一体的店铺,便在这原本僻静的小镇里开了业。 第五章 独秀 一 蜿蜒的小河,舒展着身姿绵延向山外。欢快的流水,在岩间石缝中跳跃,不时翻起一朵朵洁白的浪花。河边一棵早已枯萎的垂柳,在积雪中隐隐透着它那风烛残年的枝干,显得了无生趣。 树下站着位面色苍白的少女,一头青丝早已被凛冽的寒风刮乱,披肩的黑斗篷也随风猎猎作响。她虽不能用眼睛眺望远方的山路,可一双耳朵却始终聆听着路上的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点出现在天边的山路上,只是移动的速度十分缓慢,就仿佛疲惫不堪的马儿,只能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痛苦挣扎。 少女始终站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着,苍天好似读懂了她的心情,用片片雪花渲染着她的毛发。也许除了那颗炙热的心,她的世界已是一片冰凉。 远方的黑点变得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人形,跟着又露出了脸庞。那是张憔悴而疲乏的脸,除了稍嫌稚嫩外,似乎该有的沧桑他都已具备。在他身后拖着串长长的足迹,历数着他挣扎的记忆。他艰难地走到镇口,忽然发现河边柳树下的少女,眼眶顿时一润,立马挪转身子走了过去。 少女先是听见雪地里传来沙沙声,续而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一个疲惫的声音唤道:“姐姐。”少女惊喜交加,急忙伸出颤抖的双手,摸索着捧起来人的脸,失声痛哭道:“你这一跑便是一天一夜,好叫我担心……”来人泪眼婆娑,想哭又哭不出来,末了叹了口气,哽咽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姐姐担忧了。” 原来屈良求艺心切,追着曾坏出了界口镇,一直跑到山里。岂料曾坏有意捉弄他,故意领着他爬山涉水,最后却又一走了之。屈良在山中苦熬了一夜,饱受饥寒交迫,无奈之下只得返回界口镇。阿桑见其一日未归,急得彻夜难眠,早早便来到镇口等候,岂料一等就是半日,那种心情可想而知。 阿桑抹掉眼泪,眉开眼笑道:“你一定饿坏了吧?范叔也很担心你,咱们赶快回去吧!”屈良感动不已,掏心窝地道:“在这世上,也只有姐姐跟范叔真心爱我。”阿桑嗔道:“素不相识的人又岂会爱你?就算你诚心求艺,人家也未必乐意教你。不过你走得倒是巧,听范叔说那红莲教的女人又去找过你,见你不在还大发脾气呢!” 屈良忙问道:“她没为难范叔吧?”阿桑笑道:“范叔一个老实生意人,她红莲教再有权势,总不能胡乱伤害无辜吧!只是白吃了一顿,范叔没敢收钱,权当是给你赔了不是。”屈良气恼道:“名门正派就这德性?要是我爹娘在世,准扇她们大耳刮子。”一想到爹娘,屈良顿生惆怅,不禁叹道:“我欠范叔实在太多了。” 阿桑听出他的语气,安慰道:“怎么欠的你就怎么还,还怕范叔不领情么?咱们先回去再说。”屈良点点头,又拖着他那双沉重的脚,拉着阿桑回了“知味斋”。范不二见其安然回来,自然是欣喜交加,好酒好肉地慰劳了一番。由此,屈良对范不二和阿桑更是视如亲人,敬爱有加。 这夜屈良睡得很香,隔日也未出店门一步,如此将养了两日,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阿桑倒是每日都来看他,还给他做了新衣裳。其他玩伴因忙于在“德欣楼”打工,以及感受那种新奇的氛围,自是忽略了屈良。 尽管光顾“知味斋”的顾客属于社会最底层那种,但生意还是受到了影响,整日里冷冷清清。范不二倒也不在乎,备好调料菜式,便去河边钓鱼去了。屈良守在店里,眼瞅着马路上的人都往‘德欣楼’涌去,心里老大不快,连带着在那里帮工的木瓜等人也一并怨上了。 直到夜里打烊,前前后后也不过十几个顾客。屈良收拾好碗筷,洗刷了锅盆,便没精打采地趴在窗前眺望。整座小镇几乎都黑了下去,唯独两幢德欣楼灯火通明,仿佛一颗镶嵌在大山中的宝石,显得异常璀璨夺目。 寒冷的夜风,夹带着绵绵鼓乐声扑面而来,屈良不禁打了个激灵。耳闻得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一股孤寂惆怅的思绪,在他胸中难以排遣。他不知道哪些人乐些什么?难道这世上真有那么多乐子么? 在屈良的记忆里,仿佛只有跟母亲去逛庙会兜园子,跟父亲上山采果子捉虫儿是最快乐的。虽然那样的生活很简单,但他真的很快乐。尽管有时跟村子里的小伙伴也玩得挺开心,但每当他们的父母用异样的目光瞧着自己,并强行拖走各自的孩子时,那种孤零零的委屈感,还是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别人为什么这么快乐?屈良想知道答案,于是拉开了门闩,踱步来到山坡上,远远看着德欣楼前哪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只见这些妖艳的女子,拥着前来住店或寻欢的男人而去,脸上好似绽放的花朵,便跟掉进蜜罐子般,一个个眉飞色舞。可他总觉得有些虚假,依旧看不透这些人为什么快乐。 “在这世上,女人、金钱、权力,是最诱惑人的三样事物。”游农不知几时来到屈良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屈良挠了挠头,反问道:“那武功呢?不是有很多人为追求天下无敌,而争得头破血流么?” 游农淡淡一笑道:“那是为了追求名望,这是比权利、金钱和女人更难得到的东西。否则,你要那最好的武功又有何用?”屈良不解道:“那得到这些又能怎样?作威作福么?骑在别人头上拉屎拉尿么?”游农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利令智昏,色令目盲。你我既为俗人,想多了也是自寻烦恼。” 屈良幽幽道:“不是我愿意去理会这些,而是他们总来烦我。”说完又问道:“对了,好来客栈这几日生意如何?”游农苦笑道:“以前是门庭若市,如今是门可落雀。”屈良浓眉一挑,忿然道:“惹毛了老子,我一把火烧了那鸟店,看他们还神气不神气。”游农笑道:“等哪天你要放火,别忘了叫上我。”两人击掌为誓,各自去了。 万籁寂静,屈良辗转于梦乡中,思绪穿越时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曾经的快乐年代。父亲带着他在山坡上追蜂逐蝶,母亲领着他在市集里吃糖看戏。这无疑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因此而变得刻骨铭心。 屈良还记得有一次随父亲上山玩耍,巧遇猴儿在摘桃子,便欢声雀跃地奔了过去,意图跟猴儿们一同玩耍。岂料那些野猴儿见到生人,立即骚乱起来,还发出阵阵尖叫。其中一只最大的估摸是猴王,抓起两个青桃砸来,有一个正好砸在屈良身上,他当时便委屈地嗷嗷大哭起来。 这时忽听有人问道:“孩子,你为何哭泣?”屈良以为是父亲,只管抹着眼泪道:“连小猴儿都欺负我,当真是没天理了。”那人却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不够强大,所以连猴子都要欺负你。”屈良觉出不对,忙抬头一看,却见是位个子瘦高,身穿藏青短打紧身衣,双眼如同鹰隼,且一脸剽悍的男子。 “你是谁呀?”屈良见是陌生人,于是问道。青衣人淡淡一笑,幽幽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因为也没几个人知道,等一会我胜了你爹爹,夺了他的宝剑,往后便是不开口,也会人尽皆知了。” 屈良闻言怒道:“原来你是找我爹爹打架的。你走,快走,我爹爹不喜欢打架。”说着便拿小手去推青衣人的大腿。青衣人笑道:“你爹爹沽名钓誉,我几次寻他挑战,他都不肯出剑,不过我今天有了你,不愁他不出剑。” 便在这时,屈良听见父亲的呼唤,正要开口应答,却被青衣人揪住领口提了起来,任凭他拳打脚踢也无济于事。青衣人提着屈良走出桃林,冲着大步而来的屈正叫道:“屈大侠,你今日若再不出剑,说不得我手一痒,便坏了你儿子性命。”屈正见儿子受制于人,心下十分震怒,却依旧面不改色道:“请问阁下,你为何而拔剑?” 青衣人冷笑道:“为了打败你们这些自命清高,沽名钓誉的大侠,更是为了名扬天下。”屈正不屑道:“那你可以断剑封刀,回家种田了。”青衣人恚怒道:“别以为你屈家剑法有多了不起,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我昆仑剑法的厉害。” 屈正仰天大笑道:“岂不闻人有德,剑有道。在别人看来,剑也许只是兵器,又或身份的象征。而在屈某看来,剑是情义,是重于泰山的责任,万不可恣意乱拔,一但拔出便要承担所有后果。如果只是为了争名逐利,好勇斗狠,我劝你还是别拔剑的好,因为你受之有愧,拔之不起。” 青衣人冷笑道:“简直是信口雌黄,一派胡言。姓屈的,你少在我面前讲大道理,岂不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铸剑不为名利又为那般?感情你‘敢占先’的名号是猪身上的毛,长出来的?你大侠的声望也是泥坛瓦罐,随意捏造的么?” 屈正摇头叹道:“你连剑的真谛都不明白,又岂配使剑。”青衣人显得有些不耐烦,忽然沉声道:“你若再不应战,我就捏死这小兔崽子。”屈正看着泪眼汪汪,被卡住咽喉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儿子,难免有些心痛,但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道:“一个人可以没有儿女,却不能没有祖宗。你想用我儿子的性命逼我就范,换你一个虚名,那是妄想。屈某不会为了儿女,便放弃祖宗的遗训,做人的原则。” 第五章 独秀 二 青衣人勃然大怒,举手便要将小小屈良摔死在地。屈正瞳孔为之一缩,差点便想妥协,岂料青衣人却突然阴阳怪气地笑道:“难怪你夫妇要躲在这小山沟里,我总算是闹明白了。”他说着露出一副幡然醒悟的表情道:“想你屈大侠玉树临风,楚女侠风华绝代,乃人人称羡的武林侠侣,谁知生个儿子却跟头怪物似的,带出去就怕毁了你夫妇一世英名。所以你便萌生杀心,却又不忍亲自下手,生怕落个杀子的罪名,往后不好做人,于是便想假借人手除此心病,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杀我报仇。啧啧啧!其用心之险恶,我算是领教了。” 屈正闻言怒发冲冠,正要破口大骂,却转念一想道:“他如此揣度虽说可恶之极,但良儿兴许反到安全了。”于是沉住气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人呼!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岂非反照自心?小儿再丑,那也是我屈某人的骨肉,我自会疼他爱他,又岂能拿来和你做交易。原想你初出茅庐,渴望混个名分尚情有可原。奈何你一个七尺男儿,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逼人就范,即便功成名就也将为天下人所不耻。” 青衣人面露愧色,不断打量着手中的屈良,忽然有种杀也不是,放也不是的感觉。就在他恍惚间,屈正已箭步冲至,举起带鞘长剑打向青衣人肩井|穴,左手顺势来抢屈良。岂料青衣人反应机敏异常,一觉劲风逼来,立即挪身闪避,右手拔剑的同时左手已将屈良夹在腋下。屈正强攻几招,青衣人虽被逼得手忙脚乱,却始终能护住中庭,并无颓败之象。 “可惜,可惜。”屈正见机会已失,不由暗暗叫苦,面上却依旧洒脱地笑道:“好一招抱元守缺!看来你已深得昆仑剑法的真传,只可惜年轻气盛,似乎忘了剑法的精意。” 青衣人冷哼道:“想不到你堂堂屈大侠也会趁人不备。”屈正心想:“我救儿子那还管得了这许多。”面上却泰然自若道:“你又想赢我,又怕我救走儿子,如此瞻头顾尾,其实不用比你也已经输了。”岂料青衣人倔犟之极,竟咬牙道:“废话少说,孰强孰弱只有打过才知道。” 屈正摇头叹道:“高手过招须得心无旁骛,你明知今日胜不了我,却依旧执迷不悟,这又是何苦来着。”他说着竟将手中宝剑抛在地上,随后道:“既然你如此苦心孤诣,我索性成全了你。放 尊天令 第 9 部分阅读 下我儿子,拿着剑走人。”青衣人闻言一愣,怔怔地瞧着身前的“不阿剑”,只见剑鞘上赫然镌刻着:剑的名,人的节。剑可折,节难毁。 一阵凉爽的风刮来,卷起漫天的蒲公英,如雪花般洋洋洒洒,多少冲淡了坡上沉重的气氛。青衣人缓缓放下泪眼婆娑的屈良,喟然一叹道:“世人皆爱自己的兵器,却鲜有人如屈大侠这般明其真义,更没有人会考虑到亮剑后的责任。我输了,虽不是输在剑术上,却在剑道上一败涂地。” 屈正看着青衣人颓然而去,面露欣慰之色,末了又叹了口气,俯身抱起圈坐在地上,已哭不出声音的儿子,抚慰道:“爹去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么?”屈良哽咽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爹爹不喜欢良儿了么?”屈正难过道:“你是爹的宝贝儿子,爹怎么会不喜欢你。方才你要有何不测,爹爹也会陪你去的。” 屈良破涕为笑道:“好爹爹,教我打架吧!不然连小猴儿都会欺负我呢!”屈正心想:“你这副模样,长大后势必受尽欺凌,我若传你武功,难保你盛怒之下不会行凶,可若不传你武功,一任你受尽凌辱,做爹爹的又于心何忍。此中难处,只怕你娘也未曾想过。”不过为了逗惊魂未甫的儿子开心,屈正还是答应舞剑给他看。 屈正拾起祖传宝剑,深深吸了口气,随后抖落剑鞘,只见一道白虹如蛟龙出渊,带着轻脆的鸣响,在他手中不住震烁。此刻的屈正宝剑在手,一时豪情万丈,巍峨如山。他起手一式“剑指穹苍”,仿佛孤拔的青松,傲然天地间,不为疾风劲雨所摧折。刚猛迅捷的屈氏剑法,一经使出便如决堤的江水,汹涌澎湃。 屈良如痴如醉地看着父亲舞剑,红日下那一团团闪耀的光华,在山坡上来回滚动,仿佛肆虐的旋风,随时会有石破惊天之举。屈良越看越痴,越看越恍惚,接着眼前一团模糊,仿佛转瞬间,父亲又和一个锦衣男子斗上了。那男子趁屈正不备,突然洒出一片黑雾,而父亲在仓促间只好用宝剑舞起一道光墙,意图挡住那黑雾。 待到黑雾散去,屈良陡然发现,父亲手中原本明亮的宝剑,已变得如烧火棍般漆黑,再也不复昔日的光华。父亲震怒之下与那人全力相搏,却随着一声脆响,手中漆黑的宝剑又被断去了一节。屈良清楚地看到了父亲眼底的愤怒和绝望,随后又看到父亲将断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最后倒在了血泊中…… “爹,爹……”屈良从噩梦中惊醒,回忆宛如挥之不去的“恶魔”,不断地摧残着他脆弱的心灵。 屈良大口喘着气,一任汗水横流。末了,他掀开被头,捧出了那柄朝夕相伴的断剑,解开包裹的布条,抚摸着那乌黑的剑鞘,若有所思道:“爹爹当年舞剑给我看过,此后我又数度见他练剑,多少有些记忆。哼!别人不肯教我,我何不自己去摸索。”他打定主意,于是穿好衣裳,揣着断剑轻轻开了柴门,一口气跑到河边,左右看看没人,于是拔出断剑,按回忆中的姿势比划起来。 他断断续续舞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能将动作连贯起来,更别说像模像样地完成一招了。舞到疲乏时,只得气馁地往雪地上一坐,眼泪跟着扑簌簌落下。曾几何时,父亲是那样地意气风发,可自己却连一招半式都学不好,确实够窝囊的。他越想越伤心,于是抄起地上的雪不住往自己头上掀,用以发泄心中的愤恨。 银色的月光,银色的雪地。一个孤独的少年,筋疲力尽地靠在河畔枯树下。他睁着迷茫的双眼望着前方,恍惚间,发现自己的影子似乎多了个头出来,于是猛然回身,却见一个枯瘦的身躯,拄着根同样枯瘦的拐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屈良又惊又喜,喉头咕噜了一下,终于出声叫道:“老伯伯。” 老人的面色依旧蜡黄,只是花白的头发似乎又少了些许。他用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审视着屈良,仿佛要把他看透一般。屈良缓缓站起身来,抹掉眼泪道:“老伯伯,我从来没听您说过一句话,但我知道,你一定也有很多委屈。想想你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那山头上,而我至少还有范叔和阿桑姐姐照顾,确实比你要幸福多了。” 老人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连满脸的皱纹都跟着明晰起来。谁没有过去呢?老人抬眼望天,嘴皮子轻轻蠕动着,也不知在念叨什么。末了,他突然伸出枯槁如鹰爪的手,一把抓住屈良的胳膊,带着他如飞般奔跑起来。 屈良虽不知老人要带自己去那里,但他明白,老人绝不会伤害自己。寒冷的夜风从他耳边飕飕刮过,屈良忘情地想着自己何时才能有这份能耐,反而忽视了身上的冷。 须臾,老人停下了疾驰的步伐。屈良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已身处梅林之中。一想到这冰天雪地里,还有花儿如此恣意地绽放,他忽然有种心心相惜之感,于是信手折了朵梅花,爱抚道:“梅儿啊梅儿,你也真够叛逆的,偏偏要在这苦寒之季绽放。是笑别的花儿无能么?又或是你根本就不惧风霜。”他说着却喟然一叹道:“我何时才能像你一样去傲视天地呢?”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屈良回头一看,只见老人正用拐杖在雪地上写字,于是从头念道:生命伊始,五感未张。身随年长,气血渐旺。经有阴阳,脉通八方。培本固元,气陡脾伤…… 老人写罢,用拐杖指着地上的字,要屈良念一遍,屈良念罢,老人又用拐杖指着他的心窝,意思是要他铭记于心。屈良会意,于是用心默记起来。正当他入神时,忽听梅林外传来一声闷哼,只见老人一脸冷峻地走了回来。屈良也没在意,依旧默记着雪地上的字。老人来到其身边尚未站定,又如梭般窜了出去,接着就传来一声惨叫。过了片刻,老人方才缓缓回到原地。 屈良反复看着地上的字迹,然后闭目潜心默记。待他睁眼想再看一遍时,谁知地上的字迹已变,只见写道:一早一晚,盘膝默诵,以此疏导筋络,则神清气爽,五感聪慧。今夜之事,切记保密,则相见有期,可得尽数。 “老伯伯!”屈良轻唤了一声,可是空山寂寂,却那里还有人回答。他只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怪人,连名字也不肯留下,那我索性叫你哑伯得了。”说着便拿脚去抹地上的字迹,跟着下山回店而去。 第五章 独秀 三 “德欣楼”的开业,无疑给宁静的界口镇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它将外面的花花世界,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了原本淳朴的山民面前,并迅速颠覆着他们既定的思维。那种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生活状态,宛如洪水猛兽般,不断吞噬着人们的观念。 这天屈良早早醒来,就着床榻盘膝用功完毕,便背上背篓去采办蔬菜。当他走到“德欣楼”外时,只见数十人围在店门口,有过往商客,也有江湖人物,还有镇上的百姓。屈良虽感好奇,但毕竟讨厌袁宝和,正要绕过红楼,却见木瓜在人群里朝自己招手。 屈良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木瓜一把拉住他笑道:“听说楼里来了个大美人,很嗲地哩。一会人家要开坛献艺,难得一见哟!何不留下来瞅瞅再走?”屈良没好气地道:“人家是大美人,谁爱欣赏谁去好了,你偏要拉我来当陪衬,这不是寒碜人吗?” 木瓜那想得到这许多,闻言挠着头赔笑道:“做兄弟的哪敢有那意思,只是觉得不看白不看罢了,你又何必见外。”屈良喏了喏嘴,正要回答,却听身后有人讥笑道:“就他这糗样,即便拿金子往脸上贴也跟个猴似的,还不如自己挖个洞躲进去得了,偏偏跑出来丢人现眼,也不嫌臊得慌。” 屈良怒不可揭,返身回骂道:“你姥姥再好看,也他娘是堆白骨。老子爱在哪里干你屁事,反正也不会蹲你姥姥坟上发春。”杨通伸过肥硕的右臂,一把揪住屈良的衣领,咆哮道:“我劈死你个小畜牲,敢骂我姥姥。”屈良毫不示弱,也拿手去抓杨通衣裳,嘴里跟着骂道:“我不但骂你姥姥,还要啐你爷爷。好端端地做个本分人也就是了,偏要生出个畜牲儿子来折腾人。这畜牲儿子自己坏还不够,又生了个小杂碎四处作威作福。” 杨通哇呀呀一声怪叫,照屈良脸上便是一拳,屈良立即回敬了过去。两人都红了眼,顿时扭打成一团。木瓜和随后赶来的蛮牛、李旦上前劝架,反挨了几下,也只得在一旁瞎叫唤。“德欣楼”楼前顿时炸开了锅,可大多数人只管袖手看热闹,却鲜有人把两个少年的安危放在心上。 “何人胆敢在此喧哗?”随着一声雷霆怒吼,只见焦霆领着两名武士由楼内走了出来。他见是两个少年在打斗,不由分说一手提起一个,厉声喝道:“两个尿炕的臭小子,也不看看地头,这里岂是你等胡乱撒野之处?还不速速给老子滚回去,休要再做逗留。” 杨通恨恨道:“待我把这臭小子撕碎了再走。”屈良骂道:“有种你就放马过来。”焦霆啐道:“小屁孩子打毛架,快滚。”说着手腕一运劲,便先把杨通丢了出去。正待再丢屈良时,他却犹豫了一下,随后将其轻轻放在地上,低声喝道:“你爹从不妄动干戈,总是先占了理再做计较。戒急戒躁,才能练好屈氏剑法。” 屈良闻言一愣,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却见杨怜刀风风火火冲过来骂道:“谁他娘的敢欺负我儿子?”杨通见父亲提着杀猪刀赶来,一骨碌由地上爬起叫道:“爹,是那姓屈的小杂碎欺负人,摔得我屁股好疼。”杨怜刀闻言怒不可揭,一手举着杀猪刀,一手拍着隆起的肚皮咆哮道:“又是这小兔崽子,待老爹替你阉了他。” 焦霆见状立刻将屈良拉到身旁,紧盯着杨怜刀,冷冷道:“早就听闻杨师傅乃镇上第一刀,不被你‘宰’的人还当真数不出几个来。想我‘德欣楼’开业这些日子,多蒙你父子相助,本该买你个面子,不理此事。奈何你父子先后跑到德欣楼前逞强,滋扰客人,焦某若再不插手,袁掌柜面前须不好看。这样吧!焦某空手接你十刀,如若不敌,那也只能怪我技不如人。如若侥幸抵挡得住,还请杨师傅就此离去,休要再胡搅蛮缠。” 杨怜刀闻言暗惊道:“这不是分明在找我的茬吗!想我杨怜刀虽有恶名,但与这些刀口上添血的家伙比起来,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姓屈的小杂种几时收拾都成,可别得罪了人家袁老板才是。”他这么一想,立即舔着脸笑道:“焦护卫这是哪里话,咱们一家人怎好动手动脚的。犬子胡闹惊扰贵店,在下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还请您多多包涵。”他说着扇了杨通脑门一下,骂道:“还不快跟你焦大叔道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杨通满心委屈,奈何焦霆实在得罪不起,也只得耷拉着脑袋道了歉,却拿眼角狠狠瞅着屈良,几乎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焦霆自也不想仗势欺人,闻言颔首道:“杨师傅有此诚意,焦某代袁老板心领了。至于本店肉食方面,往后还请杨兄多多照应。”杨怜刀连忙打了个哈哈,只见其腮帮子上的坠肉跟着一阵乱颤。 屈良待他父子走后,问焦霆道:“你认识我爹爹?”焦霆淡淡一笑道:“名扬天下的‘敢占先’,武林中难得的真君子,谁人不识?”他言罢叹了口气,又连说了两声可惜。屈良忙问道:“那你们是朋友么?” 焦霆一阵苦笑,有些自嘲道:“朋友?哼哼!也许说是仇人更贴切些吧!”屈良闻言心头一紧,连退了两步这才冷冷道:“你们真的是仇人?”焦霆淡淡道:“不错,你爹爹是我最敬佩的仇人。”说完深深地看了屈良一眼,似乎欲言又止,最后一声不响地钻进了德欣楼。 屈良呆了呆,心中疑惑道:“仇人还能令你敬佩?”木瓜蛮牛上来拉他,屈良却讪笑道:“你敬佩你喜爱,还把人家当仇人?真是个怪人。”说着便推开木瓜和蛮牛,大步而去。两人被搞得莫名其妙,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相视一眼,均无奈地摇了摇头。 经此一事,屈良坏了心情,于是胡乱买了些蔬菜,便草草收了工。在回店的路上,屈良打“好来客栈”门前经过,正巧碰见游农刷马,于是上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老哥几时落到刷马的份上了?当心刷不干净被马踢……咿!你怎么了?”谁知屈良话还没说完,手一挨着游农肩膀,他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好像很疼的样子。 游农见是屈良,忙笑道:“没事,昨晚爬阁楼时不小心摔了胳膊,将养两天便好。”屈良叹道:“范叔今早起来说腰疼,这两天都得躺着,他上了年纪还情有可原,没想到似哥哥这般健硕的人也会受伤,看来小弟往后做事可得多加留心喽!”游农眼底跳过奇异的光芒,一闪即逝,忙关怀道:“范老板有恙,那我可得去看看。” “也得你有空才行。”屈良说着话峰一转,忽又调笑道:“你那些伙计是不是都摔了胳膊腿,怎么刷马还要你亲自动手?”游农好不尴尬,苦笑道:“几个利索的都跑‘德欣楼’去了,剩下的都在洗碗端菜,这种粗活也只好我来干了。”屈良乐道:“原来有比摔了胳膊腿还严重的,那老哥可得多担待些喽!” 游农板着脸没好气地道:“连你也拿哥哥寻开心。”说着忽然笑道:“夜里可别往山上跑,咱这里时常有豺狼虎豹出没,弄不好把你叼去,做了狼崽子。”屈良心里纳闷道:“他怎知我夜里上过山?”可嘴上却打趣道:“做狼崽子总比做狗腿子强吧!要不哥哥也奔‘德欣楼’去快活快活?”游农操起身旁的马鞭佯怒道:“又来贫嘴,瞧我不抽你。”屈良跟着一阵大笑,拍拍屁股便跑了个没影。 一边受了气,一边寻了开心,屈良未免满心惆怅,一路没精打采地往回走着,路过“德欣楼”时还故意加快了步伐,生怕再惹上什么是非。他走着走着,眼看快到“知味斋”,耳畔却响起一阵銮铃声。只见打镇外驰来三骑马,为首一匹枣红马高大神骏,飞驰在雪地里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显得格外鲜明。 枣红马由远及近,只见马背上坐着个身披葛红斗篷,颈上围了条赤狐尾的少女,几乎与胯下马儿浑然一体,宛如怒放的花蕾,又似激|情的火苗。少女发髻上插了朵金闪闪的莲花,耳下坠着对雪白莹润的玉坠,映衬着那张雪玉般清丽的脸,显得即柔美又俊俏,看得屈良是心潮澎湃,胸臆激昂,整个人就那么呆呆地充起愣来。 少女身后紧随着两名红袄黑斗篷的女子,各骑着匹白马,表情冷酷如霜。屈良不经意间瞥见二人,脸上霎时露出惊容,也不敢再看那少女,慌忙便往路旁隐去。少女骑马打他身前驰过,那勃勃英姿衬着骨子里的高贵,更显得明艳动人。屈良躲在一株梅树后,越看越入神,眼球仿佛就像被根绳子牵住般,竟身不由己地随着少女的身影挪动起来。 没有任何缘由可以令屈良挪开眼睛,因为打他出生到现在,压根就没想过世上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就算有,那也只在传说中罢了。可如今,他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种如痴如梦的感觉,就宛如看见了月里的嫦娥,花间的仙子,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 他眼瞅着少女去往“德欣楼”,竟有种想跟过去的冲动。但最终,他还是压住了怦怦乱跳的心,自言自语道:“人还能长成这样?”转而想起自己的模样,一股莫大的自卑和委屈,刹那间充斥了心田,连带着整张脸都跟着扭曲起来。须臾,他又喟然自嘲道:“爹娘好歹给了条性命,能活着已是不易,老想这些挠心事干嘛!” 回到店里后,屈良做事全没了心情,脑海里总萦绕着少女的身影,几乎一刻也不能忘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就是觉得看不见那少女心里便闹得慌。可毕竟是第一次见人家,甚是连认识都谈不上,这般牵肠挂肚,未免有些荒谬可笑。 第五章 独秀 四 店里客人本来就少,加上屈良整日里没精打采,即便有人光顾也呆不下去。所以刚一入夜,屈良便打了烊。他关上店门,进厨房煮了两碗面,又夹了几块卤好的鹿肉,掺合着一些自家腌的萝卜干,端着上楼来到范不二门外,轻声唤道:“范叔,我给您煮了碗鹿肉面,您一日未食,就凑合着吃点吧!” 过了好一会,屈良见无人回答,心感纳闷,于是又叫门道:“范叔,您那里不舒服,要我去找阿桑爷爷来看看么?”谁知屋里却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屈良大吃一惊,连忙拿肩胛去撞门,好在门闩不紧,被他三两下就撞了开。屈良端着面跌跌撞撞冲入屋中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只见范不二喘息着趴在床边,嘴角上挂满了血丝,床前地上更是殷红一片,惨不忍睹。屈良急忙将面碗放在桌上,拿了块毛巾伏在床头替范不二擦嘴,并关切道:“范叔,您到底怎么了?平日里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突然就病成这样?” 范不二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全不是平日那般清澈,苍白的脸上唯一不变的就是那笑容。尽管有些勉强,可他还是强颜欢笑道:“不打紧,老毛病了,吃点药便好。”说着喘了口气,又接着道:“我那柜子底下有个小箱子,里面还有些‘天王补心丹’和‘虎骨麝香膏’,一个内服一个外敷,你都给我拿来。” 屈良依言找来两味药,就着水给范不二吃了补心丹,还待替他敷麝香膏时,范不二却阻止道:“敷药还是我自己来吧!”他说着叹息道:“我要是会些内功心法什么的,这病根子一早便除了,也犯不着受这活罪。” “内功心法?”屈良不由想起了老人所传口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内功心法,只觉得自从习练后,的确是神清气爽,五感聪慧起来,连少穿两件衣裳也不觉得冷。 屈良蠕动着双唇正欲说出心法,却忽然记起老人的叮嘱,心想道:“哑伯伯是人是神尚未可知,万一让他知道我私相授受,岂不是自毁前程?可是范叔对我恩重如山,看他这般痛苦,我又于心何忍。”他想着念着,不由暗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该如何是好?”对于屈良来说,这的确有些左右为难。 范不二眯着无神的双眼瞧着屈良,见他一脸犹豫的样子,于是微笑道:“你一个小孩儿家,犯不着替我担忧。范叔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什么样的风浪没经过?些许病恙,还不至于一命呜呼。你自去忙活,我再将养上两日便会没事的。” 屈良一时难以抉择,只好道:“那您好好养病,店里有我,只管放心。”范不二颔首道:“好好干,范叔亏待不了你。”屈良心头一热,差点就想说出那晚所得心法,可旋即想到父母之仇未报,能否练成武功还要仰仗那老人,又觉得万万不可错此良机。他心下迟疑不定,最后只得应了一声,遂关门而去。 到了楼下,屈良匆匆刨完面,又洗刷了碗筷,看看左右无事,便又想起了日间所见少女。他想着想着便犯起嘀咕道:“我想谁不好干嘛老想她啊?”旋即又想起木瓜要自己看的女子,难道就是她?屈良不由打了个激灵,喃喃自语道:“要真是这般美貌,倒的确是难得一见。” 屈良卷起竹帘,呆呆地望着那灯火辉煌之地,不由产生出一种向往感。美好的事物,总是那么令人魂牵梦绕。也许打人一生下来,就是好逸恶劳,嫌贫爱富的,连自己也不能例外。屈良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深深叹了口气,正准备拉上竹帘索性不去想她,却听一个声音轻笑道:“傻了吧!男人丑怕什么,只要手段高明,讨个漂亮老婆也不在话下。何况咱们以其让她孤芳自赏,弄得人心痒难耐,还不如一亲芳泽来得痛快。” 屈良闻得声音发自屋内,不由大吃一惊,忙转身看去,却见一个黑袍少年正盘膝坐在身后桌上,面带微笑地瞧着自己。屈良认出来人乃曾坏,不由喜怒交加道:“你不声不响闯进人家店里,还大言不馋说什么丑美,就不怕烂脚丫子再烂舌头?” 曾坏嬉笑道:“生气了吧!我上次是想试试你的恒心,岂料你小子不中看更不中用,才跑了一天就气馁了,我可不要这样的徒弟。”屈良不屑道:“谁稀罕做你的徒弟了,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就只会偷偷摸摸。”曾坏到也不生气,由桌上跳下来拍拍手道:“行了,闲话少扯,咱们去看美人如何?” 屈良冷哼道:“你爱看谁看去,犯不着扯上我。”曾坏笑道:“一个是江南红妓,艳名扬四海。一个是武林公主,美貌倾天下。两大美人同时来到这小小的界口镇,你不觉得稀罕吗?若换在其他地方,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么难得一见的盛会,你就不想瞅瞅?” “天下不可能再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子了。”屈良嗤之以鼻道。曾坏诡异地笑了笑,反问道:“你说谁比谁好看呀?”屈良一时语塞,忙开玩笑道:“你比我好看得了吧!” 曾坏哈哈一笑,幽幽道:“我是天煞孤星,你也是天煞孤星,咱们应该想干嘛就干嘛,理会那许多做啥?”屈良冷哼道:“我才不孤单呢!我有范叔有姐姐。”曾坏冷笑道:“哦!是吗?我看你命犯天煞,注定了一生孤独,要想逆天而行,除非……”说着拿眼瞅了瞅屈良,神秘地笑道:“除非你有擎天驾海之能。” “擎天驾海?”屈良喃喃自语,不由想起了山上的老人,心下默念道:“哑伯啊哑伯,我要几时才能有你这般能耐?”待他回过神时,那里还有曾坏的身影。屈良叹了口气,缓缓放下竹帘回自己的茅屋去了。 茅草屋顶积了层厚厚的雪,屈良生怕压塌小屋,于是找来木墩子将身体垫高,又拿起一根木棍来赶雪。待赶得差不多时,又索性将屋顶的茅草整理了一番,看看已无大碍,这才抛下木棍,拍拍手猫腰钻进了小屋。便在这时,院外突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末了又是“噗”地一声响,那刚刚整理好的屋顶便被砸了个大窟窿。 屈良见屋内明晃晃地落了把刀,不由暴跳如雷,哇呀呀一声大叫道:“那个鸟人造的孽。”于是操起床头断剑,跑出来就着栅栏一瞅,只见雪地上倒着个人,嘴里还在不住呻吟,另有几条身影正边打边往镇外跑去。屈良翻过栅栏冲到那人身旁,只见他肩部中剑血流不止,心知屋里那把刀八成便是此人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人想是受气不过,挣扎着坐起来喘息道:“你个小兔崽子,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人打架么?”屈良见他一身劲装,心知是江湖人物,于是讪笑道:“这位爷那受的晦气那寻去,犯不着跟我这小孩儿闹别扭。这不,你那大刀还搁我屋里躺着呢!” “那就烦劳小哥把刀还给俺吧!”那人老脸一红,尴尬地笑了笑。屈良翻了翻白眼,只说了声“等着”,便又爬回屋中,拾起了地上那柄刀。他正欲返身,谁知那人却翻过栅栏,一头扎进了小屋。屈良不悦道:“我没请你进来,你怎么可以随便乱闯?” “嘘……”那人示意屈良不要出声,自己却拿耳朵贴在土墙上聆听外面的动静。屈良好生纳闷,于是跟着将耳朵贴了过去。屋外隐隐有两个女子在对话,其中一个说道:“这些臭男人真是不要脸,便跟苍蝇似的,见到腥的就想叮。”另一个冷哼道:“无论是谁,只要胆敢骚扰小师妹,我就挖了他眼睛。” 先前那女子又叹道:“小师妹此番回金陵,说不得又要呆上一年半载。只可惜教主的‘百花神功’,除了这个亲生女儿,却是谁也不肯传授,原本还指望能跟小师妹套个一招半式……唉!不说了。”后面那女子道:“小师妹生性慵懒,当教主非其所好,师父总不能强人所难吧!依我看教主之位非师姐莫属,届时何愁练不成百花神功。” “哼!要我当教主,恐怕你二师姐第一个便不答应。”先前那女子冷哼道。后面那女子一阵冷笑,幽幽道:“有我帮着师姐你,何愁斗不过她李丹凤。”原来两人正是杨文凤和虞美凤。 两人正说话间,耳听得“德欣楼”楼里传来女子的叫骂声,不由吃惊道:“是师妹,快走。”说着人如闪电般扑了回去。屈良屋里那人见状,抹着额上冷汗,恹恹道:“世上什么人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女人。” 屈良白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是怎么得罪她们的?”那人见问眉飞色舞道:“还不是为了一睹‘武林公主’的芳容,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美……”他说着瞟了屈良一眼,由怀里掏出本黄皮书,贼兮兮地笑道:“看你小小年纪,大概还不知什么叫女人吧!喏!这宝贝送你一阅,看后自有分晓。” 屈良接过书翻开一看,顿时傻了眼,续而面红耳赤,将书丢到一旁道:“快拿回去,我……我不看。”那人贼笑道:“男人不看女人,那看什么?只是往后房事时悠着点,别伤了身子。嘿!”他说着提起佩刀,猫腰钻出了茅屋。屈良傻傻地望着其离去,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书中所绘情景,一颗心突突乱跳不止,仿佛就要破腔而出。 忽然间,母亲受辱的情景浮现眼前,深深地刺痛着屈良的心灵。他不由打了个激灵,顿时悲从中来,愤慨之余,竟抓起那黄书扯了个粉碎,这才喘着粗气咒骂道:“我叫你看,我叫你看,谁看我挖谁的眼睛。”他发泄完毕,心下却是一片索然,不由直视着屋顶发愣。 末了,屈良心念一动,突然坐直身子,抓起断剑便奔出了小屋。 第五章 独秀 五 “德欣楼”里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仿佛重来就没有发生过争斗。屈良沿着小河来到连接南北两栋红楼的廊桥下,不觉踌躇起来。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却见一条肥硕的身影掩了过来。屈良也是个机灵鬼,见状立马伏在河边停靠的画舫旁,以观其变。 只见那肥硕的身影动作甚是灵敏,哧溜一下便窜到廊桥下,跟着掩至南楼后门外,看看左右无人,于是用匕首插入门缝,轻轻撬开了门闩。屈良见来人是好来客栈的二当家米壮,不由暗骂道:“好你个肥猪,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游大哥有你这种兄弟,也真是瞎了眼。” 米壮并不知黑暗中有人窥视,自顾自地拉开房门闪了进去。屈良见其并未将门闩拉上,于是跟着掩至门边。仅仅犹豫了片刻,便也闪了进去。嘈杂的声音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屈良略感不适,于是拿手在鼻头前扇了扇。这时忽有脚步声传来,他心头一紧,见门旁有楼梯直上二楼,于是连忙藏身于楼梯之下。 那脚步声从一侧走向了另一侧,并未作任何停留。屈良稍稍松了口气,溜出楼梯一看,原来这条甬道一头连着大堂,而另一头则有扇门,门里隐隐传来切菜劈柴的声音,估计是厨房所在。屈良摸到厨房门口,确认暂时不会有人出来,便径直往大堂的甬道走去。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转过一道弯,眼前陡然亮起。只见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堂,仿佛要把人世间所能拥有的奢华,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屈良不禁傻了眼,呆呆地发起愣来。这也难怪,自打他出生以来,几乎都是在流浪中长大,即便到过诸如金陵这等繁华之地,那也只是露宿街头,又几时进过如此富贵之所。 一堵屏风半遮半掩拦在甬道口,屏上绘满了酒色男女,看了不禁让人心潮澎湃。屈良默默走到屏风旁,探头往大堂里瞧去。只见大堂中央摆了座舞台,台上此刻正有几名歌妓在表演,舞姿颇多挑逗之态。台下坐着男男女女上百号人,不是在吃酒斗拳,便是在交头接耳,更有甚者当众嬉戏,言语动作往往不堪入目。二楼三楼的回廊之上亦有数十人在那依栏谈笑,一个个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屈良瞧得面红耳赤,正待缩头不看,却听得一声锣响,只见那舞台之上,这时已立了个浓妆艳抹的婆子。这婆子大约五十上下,拓得粉白的脸上,依旧留下了岁月的纹路,唯有一双俏目尚在昭示着她当年的姿容。 那婆子满脸堆笑,扯着嗓门高声道:“让各位客观久候了。”说完鞠了一躬,又舌灿莲花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其实啊!留住人心的不仅是江南的绿水青山,荷塘莲舟,更有窈窕淑女,红装粉黛……” 众人纷纷流露出期盼的神色,更有人高声叫道:“你他娘就别卖关子了,快请美人出来一聚吧!”满堂立时哄闹起来。那婆子却抿嘴笑骂道:“瞧你们这帮猴崽子急得,要是吓着月姐,不肯出来相见,可有得你们挠心窝干瞪眼的。”喧哗声这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婆子方才接着道:“江南自古便是烟花富庶之地,才子佳人历来不胜枚举。奈何佳人虽多,却都是那富贵人家的宠,平常人别说是一亲芳泽了,便是想见上一见也属不易。好在咱们袁掌柜面子大,有能耐,兼之佳人又不嫌此地偏远,两下这么一撮合,便有了今日这难得的机会,好叫大伙一饱眼福。”她说着顿了顿,又扬眉高声道:“玉环飞燕已作古,西施貂蝉亦尘土。绵绵今宵谁与共,月下花间琴为谱。有请秦淮名媛,花如月花姑娘。” 随着一声锣响,只见云梯之上鲜花纷飞,红带飘举,四名粉妆少女手捧竹篮,撒着花瓣一路走来。众人见四女一般高矮,一般俊俏,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不啧啧称奇,大加赞赏。就在惊叹声尚未平息时,众人眼前又是一亮,跟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原来就在四女身后,跟着一位身披霓彩衣,怀抱玉琵琶的少女。只见她面如美玉,眼横秋水。身段婀娜,纤腰如柳。一颦一笑间,尽显万种风情。好一个美人胚子!若非在这楼里相见,还当真以为是下凡的仙子。众人看得如痴如醉,那少女见此情景,不禁掩嘴轻笑起来。声音宛若珠落玉盘,又似风抚金铃。 众人以为来的就是花如月,正待发出赞叹,却见那少女下得数级台阶后,便恭恭敬敬地让到了一旁。众人不明就里,正不知所措间,却见台阶上珠光闪动,环佩交响,施施然走出位头戴錾金凤冠,身披白裘袄的女子。她步履轻盈,举止高雅。徐徐而来,宛如清风拂面。姗姗而至,好似霞映澄塘。单单那份雍容华贵,那种柔情婉约,便叫人叹为观止。如果说前面的少女是小家碧玉,那她便是大家闺秀。少女是清秀的芙蓉,那她便是艳丽的牡丹。只可惜她面上坠有珠帘,半遮半掩,叫人看不真切。但恰恰是这份隐约,更令其神秘动人。 这女子每行一步,都如敲打在人们心灵的钟鼓。在场的男男女女,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甚至连心跳的节奏,都随着她轻挪的莲步而起伏。女子缓缓步入舞台,也不见其左右环顾,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等鸦雀无声的场面。她探出洋葱玉指,朝彩衣少女招了招手,少女立即捧着琵琶送到她怀里。四名粉妆少女早已端来椅子,女子就着坐下,微一舒展身姿,便轻拨起琴弦,徐徐唱道: “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赋罢高唐。风动罗帏,爽入疏棂,月照纱窗。缥渺见梨花淡妆,依稀闻兰麝余香。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歌声清绝,琴韵委婉。如天籁在耳,丝帛绕身。众人为其所感,只觉温情在怀,甜蜜于心,当真是回味无穷。女子唱罢,将琵琶交给彩衣少女,盈盈起身道:“如月承蒙大家厚爱,不甚感激。姑且以郑光祖的这曲《折桂令·梦是作》聊表谢意。”众人闻言,方省悟过来,原来这女子才是名噪江南的一代名妓花如月。 屈良一直在默默偷窥,听见大家鼓噪时,原以为会是路上所见少女,不由满心期待。直到看见花如月,虽美得迷人,却依旧深感失落。不过花如月唱的实在好听,屈良虽不懂音律,却也听得入了神。岂料便在这时,他的肩头却被人猛拍了一下。屈良见行迹败露,吓得面如土色,心肌乱跳。只听来人尖声骂道:“好小子,竟敢躲在这里偷懒,当心老子告诉总管,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没……我只是……”屈良一时答不上话,又怕人家识破身份,只得垂头支吾。来人冷笑了几下,突然没了声音。屈良深感莫名,于是偷偷抬眼看去,却见是个圆墩墩的中年男子,项上裹了条毛巾,腰上围着块满是油污的围布,左 尊天令 第 10 部分阅读 手托着个盛有菜的端盘,一瞧便知是厨房里的大厨。 屈良见他盯着花如月发愣,正要抽身溜走,岂料没行几步便被叫住道:“还不快把菜送到南楼梅字甲号房去。”屈良无奈,只得唯唯诺诺接过端盘。那大厨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欣赏起美人和歌舞来。 屈良低声骂了一句,便返回甬道沿后楼梯上得二楼来。他正要转身过廊桥,忽见梯口回廊之上立着三人,其中两个伙计模样的正是木瓜和蛮牛。屈良忙将后背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三人的谈话。当中那人一身蓝缎长衫,背负左手,只管拿右手朝大堂内指指点点,好似很有学问。 只听他说道:“要说喜爱吃喝玩乐的人,四海皆有,不足为奇。但真正懂得玩乐,又会玩乐的人,却都聚集在这江南地界了。要不怎么说江南是烟花富庶之地哩!就说这花如月吧!其实仅是江南三大名妓之一,另外两位姿容更胜……”木瓜插嘴道:“还能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子?” 蛮牛傻乎乎地点头道:“有,梅字甲号房那姑娘就比她好看。”屈良闻言打了个突,却听那男子颔首道:“不错,要说到江南第一美人,还非这位‘武林公主’莫属了。”木瓜有些不信道:“她是什么来头?”那男子微笑道:“其父乃江南武林领袖,天都派掌门邱公明,人称‘江南第一剑’,无论武功人品均属一流。其母乃红莲教教主印采儿,亦是江南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十五年前便与其师姐并称‘双莲仙子’,乃出了名的美女侠客。” 屈良听到邱公明和印采儿的名字,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听父母说起过,不由紧张起来。这时只听木瓜感慨道:“山外姑娘都这么好看,那日子定然富足无疑,难怪三哥和七叔一到山外去便说这好那好,最近两年干脆不回来了。”蛮牛只管点头,面露憧憬之色。 那男子却抚掌笑道:“你们两个才见了这点世面,便把持不住了,要真到了富庶之地,岂非乐不思蜀乎?”他说着一指大堂道:“就说这德欣楼吧!在你们镇里那是绝无仅有,奢华之极。若搁在秦淮河畔,也不过普普通通而已,没什么值得夸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