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意绵绵》 惜意绵绵 第 1 部分阅读 第 1 章 懒懒的阳光从小窗台射进来,老式空调的噪音在嗡嗡作响,感觉脑袋里的东西都是一团糊,昨晚赶着完善小组销售目标直到凌晨三点才完成。不是说全球金融危机,经济衰退吗?万恶的资本家的马还不是照样跑,舞照样跳,而广大的被剥削阶级们如她,依然每天累得像狗一样。 电话突兀地响起,在这小小的空间让人觉得异常的压迫,她翻了个身,干脆整个头都埋进被子里。 催命的铃声依然不依不饶地响着,愤怒,鄙视,无奈,最后是屈服。被窝里的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瘦长手臂伸出被窝在床头处胡乱地摸索着电话。 “喂……”浓浓的鼻音。她仿佛还在梦中徘徊,梦里和杨勉一起走在家里的山路上,他却越走越快,回头一笑,露出稚气得要命的小虎牙,却渐渐越行越远,笑容也在风中模糊了轮廓……她还梦见了阿爸背着她的行李送她到县里的汽车站,从家里到镇上要走三个小时,镇上有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里坐四个小时大巴到N市,最后从N市坐火车到她的大学所在的S市要28个小时。阿爸不赞成她去那么远上学,却还是默默地背着她的行李走了好几小时送她到车站。他塞一个黑色巴掌大的布袋给她的时候,那么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容意,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打你手机关机了,座机响烂了都没人听,人家新娘都接完了,你这伴娘都还没来……”从话筒传出来的声浪差点没把她的耳膜刺破,处于半睡半醒,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容意从床上咻的弹了起来。使劲地拍了拍脑袋,对啊,今天是部门经理黄小静与副总何应声的大喜日子,自己可是被委以“伴娘”的重任的。 “呵呵,小悦啊,你先别着急,接新娘这不是还没派的上我的用场吗?今晚在酒席上我会充分发挥作用的。”她头脑清醒地干笑了两声,的确,人家之所以邀请容意当伴娘不是因为和她关系有多铁,而是她在市场部中有着“千杯不醉”的光荣称号。说起这“千杯不醉”,其实还大有历史。刚毕业那会儿在公司里只是个小小业务员,凑巧这公司是典型的阴盛阳衰,凑凑巧巧容意虽然长于南方,却有着1米7的个子,所以直接跳过了公司里“女的当男的用”的定律,直接就把她当牲口用了。无论是干重活还是出去应酬都没把她当女人看过,把她的胆量和酒量都练出来了,还直接让她得到了提升为大区销售副经理的机会。 不过说是大区销售副经理,手下带着几个人干业绩,工作内容琐碎,又需要良好的独立判断,哪些事情得报告,哪些事情不要去烦大区经理,遇事该和哪个部门的人沟通,在公司里干得像头驴一样,出外还得撑着场面。这不,像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众多客户和合作方都出席的场合,直接让她一挡就成了。末了还强调她可是有着神圣使命的伴娘,都快要当她公关使了。 “刚才我们新鲜出炉的副总夫人老佛爷已经在发飚了,怎么一整个早上都没见你人影呢。我不说了,这会儿又叫人了,你快点来啊……”伴娘之一大学同校不同系的朋友兼公司的亲密战友古悦忙催着她,又挂了电话。 空气中飘动的浮躁一下子又沉默了,空调机转动的声音依旧,她毫无力气地又摔回床上,嘴里嘟囔着,“到底还让不让人活啊。”心里却默默地数着“1,2,3……”数到第十声的时候,整个人又弹了起来,战斗似的洗澡化妆换衣服。 看着镜子前的自己,香槟色的及膝抹胸小礼服,因为锁骨凌厉,所以也不配搭其它首饰,脚穿着miumiu打折时买的金色细高跟凉鞋,细细的金色带子攀着脚腕交错而上,感觉还不错。礼服是从婚纱店租的,反正她也没见的有什么时候会再做伴娘,上班更用不上这样的打扮,公司出席酒会大多轮不上她,见客谈生意穿成这样也是自找麻烦,所以结论是,买了也是浪费。 当五星级大酒店的门童替她拉开玻璃大门时,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三点了,高跟鞋踏在白色大理石上的急促而富有节奏感。这酒店她不常来,上了二楼后走着走着连自己都有点懵了,那么多宴会厅到底是哪一间呐。幸好在过道上看到了熟人,公关部的阿may,纤纤玉指一扬,大大的凤凰厅三个字给她指了条明道。 “我说,我的姑奶奶,现在都几点啦,从你家过来需要三个小时么?”古悦一把拉住她,把嘴撇向正在补妆的“老佛爷”。 “这不塞车塞的厉害吗?”容意简单地应了一句,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便去请罪去了。 古悦看着容意眉飞色舞地向皇后娘娘解释着,又见老佛爷脸色渐渐缓和了,这才轻轻呼了一口气。容意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说她能把树上的小鸟哄下来都没人会惊讶,再加上一双电力十足的迷人大眼睛,人缘好那是当然的,在公司内公司外都极吃得开。公司里好几个大客都是她手里握着的,俨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市场之星。 20分钟后,容意带着微笑走回到古悦身边,穿着绿得像棵草一样的古悦兴奋地拍了拍她的屁股说:“行啊,不愧是新闻系出来的,舌颤莲花啊。” “行了吧,别看人家高兴,那是人家不想影响我今晚的战斗力,想着和老公全身而退呢。”她表情淡淡,从休息间的门口看了看正在布置的场地,问:“怎么没看到小黎啊?”小黎是她们公司的技术部主任,公司稀有的男丁之一,却偏偏从一进入公司就暗恋着老佛爷,用古悦的话是,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反正小黎就是奋勇直追,永不言弃。可老佛爷哪看得上他,一心想着攀高枝呢。有时她也想,小黎人品不差,还是最高学府T大的高材生呢,虽然理科生有点愣头愣脑的,可也算是好男人一个,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刚还在呢,转个身怎么不见人影了?”古悦的头拧来拧去的找寻着小黎的身影,他暗恋老佛爷在公司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自从老佛爷和副总宣布婚讯以来,他就一直阴阴郁郁的,在公司里一幅忧郁不甘的样子,让人看的心酸。 “算了,别找了,关键是今晚你看着他点儿,别让他闹出乌龙来了。”容意看着偌大的宴会厅叹了口气。 …… “今天黄小姐和何总喜结良缘,我们黄总可是推掉了在香港的会议赶回来喝这顿喜酒的,今天绝对是不醉无归了。呵呵……”金辉的总经理助理梁圆举着酒杯敬新人们。容意看了看何副总的眼色,认命地从新娘身侧往前一步。 “黄总真是给足面子了,盛泰往后还得多得黄总的关照呢,这杯酒怎么都得是我们敬黄总的。”她的笑容无懈可击,举起高脚酒杯,宴会厅里的水晶大吊灯闪翼着的灯光洒落在她微醺而透着红晕的脸上,妩媚而动人。今晚几乎什么都没吃,一直围着这对新人鞍前马后地服侍着,她的酒量在女人中也算是极好,可是今晚这架势可真真折腾死她了。全场摆了五十桌酒席,新娘要满场地敬酒,作为伴娘的她接酒都接到手软了,其中还不乏高兴得忘了形的亲友们拿着洋酒混白酒的“玩意儿”来为难新人,伴娘这边就数她战斗力最强了,可战到最后,她都自觉不行了。特别是那些个单位领导,一杯杯的白酒递过来,她只能一仰头,67°的老白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去,强强压住胃里的一阵痉挛。嘴边的笑容依然如旧,心里骂了千百遍发明结婚酒席要敬酒的王八蛋。 中场都是公司里的人,估计不会太为难他们,老佛爷好心肠地让容意先休息一会儿,心里倒是捣鼓着最后在何总的发小发难时让她再度出场救驾。容意呆在休息室里面,支着发晕的头,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她不是没醉过的,刚毕业那会跑业务,哪能不出去应酬磨着客人谈生意,那些满脸油光的老板,趁着她不醒人事,又肥又粗带着大大的金戒指的手在她大腿上游离,幸好同是一起跑业务的小张替她挡着,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来。那个时候她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醉,想不到今天还是这幅模样了。 “容意啊……我也快不行了……”古悦脚步不稳地走进休息室来,红红的脸一步三摇的样子也真有贵妃醉酒的架势,直直地坐在容意旁的大沙发上,趴在扶手上看着她,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东西似的,“你看到小黎没啊?” “刚不是在公司的那桌人里敬酒敬得最凶的那个吗?”容意叹了口气。 “嗯,我肚子里的有三分之一他敬的酒,你说,老佛爷也这样狠,当初就应该和人家说清楚嘛……”古悦半咪着眼,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容意揉揉脑袋,站了起来,说:“我去找找他。”说着便走出休息室的门,向着喜庆喧闹的大厅走去。 不站起来不知道,自己估计也好不了古悦多少,踩在白色的大理石上,仿佛是飘着走似的,细高跟一点也不稳,倒是有了几分醉意了。 大厅里依旧衣香鬓影喜气洋洋,意大利水晶枝型吊灯细细的灯光落在她打了点闪粉的脸上,更显媚态。她也不知道小黎到底是在哪里,只能一直走,最后在一个大露台见到他,拿着酒杯斜倚在栏杆上,估计已经醉得不轻了。 “小黎。”她轻轻叫了一声。可那家伙连头也没抬起来,继续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酒瓶往自己的杯里倒着酒。 她慢慢地踱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他没回头,却忽然开口说:“我22岁毕业就来这公司做技术了,两年了,没想过升职加薪,没图飞黄腾达,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跟在她身边,想看到她笑……知道她喜欢那个LV包,存着钱圣诞偷偷送给她……知道她不喜欢喝廉价咖啡,特地请朋友从古巴带回最好的咖啡豆……我也可以对她很好的,为什么不给机会我?”他转过头来,眼睛很亮,表情却异常痛苦,双唇哆嗦着,一仰头,满满的酒杯空了。 “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你的,所以,再怎么用力也求不来。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不会为你停留一步。”再怎么美丽,都只是她的海市蜃楼,转眼即逝,轮不到她怨,都是命罢了。 “可是,我……我真的爱她……”他抽泣着,“真的爱她……Easy姐,我真的爱她……” “小样儿,不就个女人。今天喝醉了,明天又是个好汉。来,我陪你喝。”说完了便抢过了他的杯子。 本来想就小黎那直肠直肚的人能有多大的酒量,容意最后才惊觉,人的极限就是无限,真真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就小黎那平时同事聚会喝点日本清酒都能趴下的人,竟能毁掉自己的千年道行。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满肚子的酒压得她的膀胱生疼,最后还是忍不住了,丢下他自己一个人歪歪斜斜地跑向洗手间。 五星级的洗手间总是飘浮着不明的暧昧情调,壁灯下她看着镜子中模糊的自己,隐形眼睛刚才洗脸的时候搓掉了,400多度的近视加散光,这样的夜晚什么都是模糊的。模糊的好,世界上的事,看得不清,反而是幸事。 可是,有时候,模糊也未必是好事。她走出洗手间,看着三条分叉到不同大厅的走廊,仰天长叹,刚才过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过,这会儿更是完全没办法认出路来,眼看着也没半个侍应经过,她只能随便选一条,事实证明,条条大路通罗马。她走进一个大厅,又看到那个熟悉的阳台, 又看到那个杀千刀的苦情男配小黎同志举着酒杯。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男人真TMD难搞,你说老佛爷是极品也就罢了,他那幅德性连当年被杨勉甩的她都不如。她感觉今晚喝的所有酒的酒劲此刻都冲上了脑袋,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了他的酒杯,他的身体明显一僵,显然是没想过有人会这样做。 “小黎,不就是个女人吗?这大街上多了去了。姐姐告诉你,没有槛是过不了的,今天说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的,明天也能说一声拜拜各走各的,老死不相往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得不到的就是最美的,你姐姐我十几岁时还不是爱的要生要死的,结果呢?结果现在还不是活生生的一大活人在这。”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臂,吞了口水,大露台的灯光很暗,只能借着大厅里面的灯光微微看着他模糊的脸。只是她很疑惑,怎么她去一趟洗手间,就矮了那么多呢?脑子一团浆糊,不对,应该是小黎高了,虽然还是黑色西装,可这明显就挺拔了很多嘛。还有,身上多了股很清新的薄荷味道,不是香水,是很新鲜的薄荷味道,像小时候家里后山满山的野薄荷,让她从大厅里浑浊的酒味中摆脱。她的思绪飘得很远了,有点飘忽,连眼神都是迷离的。 看他没回应自己,她又用力的一掌拍到他手臂上,“你TMD还是不是个男人?到底听到没有?”小黎仿佛也醉得不轻,一个踉跄,右手稳稳抓住栏杆才没有被她的蛮力推倒。 就在她继续郁闷怎么小黎都没反应时,“a women never runs away ;a women never hides away;in order to survive…… ”包包里面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她胡乱地翻着手提包,手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却依然不死心地响着,她扶着栏杆蹲在地上捡起就摔在小黎脚边的手机,刚一翻开盖子,那头的古悦便大吼着,“老佛爷正嚷着你来救驾呢,小黎都回来这么久了,你到底上哪去了……”她依然维持着蹲着捡电话的姿势,酒也醒了大半,没有抬起头,却看到了那人锃亮的皮鞋,然后是他一条腿旁边一根精致的手杖,说是精致其实并不过分,她当时贴得很近,细细能看到上面的纹路。可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蹲得脚直发麻,小腿肚都快抽筋了,手心冒着冷汗,天啊,刚才她都说了些什么啊。神啊,仙啊,谁能救救她?这才终于知道,想找个洞钻进去是什么感觉。 “真是对不起,老先生。”连头都没抬起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忽然直起身子,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露台,只留下一直没说过一句话的“老先生”在身后。 第 2 章 “容意,起床啦。都几点了?人家酒店都来催退房了……”古悦使劲的摇晃宿醉未醒的容意,她还是那模样,人前永远笑得最灿烂,昨晚喝酒跟喝白开水似的,到最后竟还能挥手笑着送那对新婚夫妇走。可是人一走光后便在洗手间里吐得都直不起腰来,最后还是老佛爷的姐姐出主意说,这模样估计是回不了家了,就让她在这里开间房睡得了,所有费用都可报销,以奖励容意壮烈自我牺牲的崇高精神。明明是她和容意为他们鞍前马后地折腾着,这倒好,一句奖励把这所有东西都变得理所当然来了。 “你让我先多睡一会儿,人家正做着梦来着,做完了就立刻起来……”她模模糊糊地应声道,从被子里透出来的声音都是哑的,被窝里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微微换了个奇异的姿势,继续做她的梦去。 “你别在这给我装了,你还能梦什么?昨晚抱着我叫“羊啊羊”的。你说人家小黎死心眼,其实最放不下的是你。杨勉都丢了你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在扮演苦菜花。”昨晚在洗手间里吐得都脱力了,还抱着她哭着喊,绵羊,我的绵羊在哪呢?听得古悦心里发酸,容意当年和杨勉的事在他们学校里可是众所周知的,每个人都道是容意一心攀高枝,妄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虽然古悦当时和她还不算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她算是略知一二。其他的女人她不敢打包票,就容意那股性子,到那种境地都不会屈服的女人,心里认定的事情,比谁都倔。 容意还是蒙着被子,脑子却嗡地一声,混混沌沌的世界恢复清明,“哈哈,不是要退房么?你总得让我换套衣服洗个澡吧。”一手扯开被子,露出一对金鱼眼笑眯眯地看着古悦。 古悦叹了口气,就让她自欺欺人吧,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你快点给我换衣服,今晚在法兰极品约了客户,衣服我已经帮你拿过来了,待会回公司拿些资料就直接过去那边吧。”她手里有容意家的钥匙,这还有一段故事,别看容意一幅现代职业女性的样子,犯起昏来的时候,无论是智商和情商都能达到无人能及的低度。经过无数次加完班后的钥匙丢失案件,她才勉为其难地帮她保留一把备用钥匙。 “哟,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古悦还义务充当起我的秘书来了,我这还真是受宠若惊呢。”她拥有的东西不多,这样的朋友几乎是她的所有了,支撑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得难关。 “去……”古悦迎着她的面扔了个枕头才转身走出客房门口,听着房门咔嚓一声锁上的声音,容意的笑脸依旧,眼中的笑意转眼已经失去了光彩。 被古悦说中了,她昨天晚上真的一整晚都在做有关于他的梦,那么的真实,差点就让她信以为真了,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意从梦里醒过来。那么用力地自欺欺人,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窗外的天空灰蒙,这个城市的夏雨总是让人措手不及,街上没打伞的人跑得狼狈,其中还不乏穿着整齐西装的都市精英们。她和他开始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是一场下在她心中十余年都不曾停息的雨,没有尽头。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瓢泼大雨,就连只距离教学楼十几米远的红旗杆都在大雨中埋没了。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一楼那些拿着雨伞翘首等待自己孩子放学的家长,她手中正在草稿上演算的笔忽然发狠似的用力画了几笔,薄薄的草稿纸被笔尖画穿了。 “哟,算不出来,还发脾气呢?”一个大脑袋靠过来,顺便露出他的魔鬼牙,容意习惯了漠视这个死对头,干脆拧过头来看着窗外。 杨勉眼明手快地一把抢过那份草稿,只见上面满满地写着“伞伞伞伞……”大大小小横横竖竖地铺满了一整页纸,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没带伞,就在这乱画着真能画出一把伞来吖?”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在这个南方县城里听起来异常别扭。 “关你什么事?”她站起来快速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头很低,可是刘海太短了,遮不住她长长的眼睫毛,像一把展得很开的羽毛扇,每眨一次煽起的风都弄得他的心痒痒的。 他大步地追上她,在阴暗的楼梯口挡住了她,把伞递过去说:“不是没带伞吗?先用着我的吧。” 她咬咬牙一把推开他,飞快地跑下楼梯,冲出大雨中。他不明白,谁也不可能明白,她从来都不带伞,是因为她想有一天,父亲也会像其他同学的爸爸一样,拿着伞在门口等她,这是她从5岁上学时就有的愿望,可惜,从来没实现过。 她很高,跑得也快,他看着她像支荷箭一般冲出雨中,吓了一大跳,外面还打着雷呢。他来不及打开伞也跟着她跑出去了,大雨像是从天上泼下的水,只消一会儿便全身湿透了。 出了校门口他才追上她,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臂拧转她的身体,看到雨水把她的头发都湿透了,因为短,紧紧地贴着头皮。那把被打湿的羽扇轻轻扑动,落满了水珠。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知道她是在哭,脸上的水珠不仅仅是雨水,还有她的泪水。 “你多管什么闲事?”她抽了抽鼻子,想要挣开他的手,无奈他太用力了,连她的骨头都开始生疼。 “我喜欢你,容意。”他的声音很低,直截了当,直奔主题,直插她的心脏。她瞪大了几百度近视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喜欢,她的脑袋闪过千万个念头,校长在每个星期的晨会上情真意切地强调不可以早恋,隔壁村的阿莲十六岁就跟着男人跑了……最后拉回思绪,挤出一句话:“神经病。”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后来她问了千百遍,他都只是露出那只万恶的魔鬼牙来应付她。 “杨勉,从N市转学到这里来的学生,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忙,知道吗?”高一六班的班主任是个和蔼而又有点小模糊的老师,毕业才两年就被配来县里的重点高中了,年纪小,所以和同学也能打成一片。“哦,对了,学习委员先把上个星期的考的试卷发下去。”转头看了看依旧站在她旁边的新同学,又说了句:“杨勉同学应该和谁坐一块呢?”小小的眼睛在全班的范围内侦察。 “老师,我是新来的,希望能尽快了解这里的学习情况,不如就和学习委员坐在一块吧,这样我不懂的问题也可以请教她。”杨勉低声附着老师的耳边说,完了还附带一特真诚的笑容,尖尖的小虎牙露了出来,特别惹人喜欢。 站在旁边拿着一叠试卷正准备发下去的容意明显也听到了,一愣,倒也没觉得什么,欣然一笑,帮助同学那是她最乐意做的事情之一,她喜欢交朋友,也特别渴望友情。可是后来她才发现,那个家伙说要和她坐在一块肯定是别有用心的。 “容意,其实这个数学题这样的解法会更省事,你看看,先把这个函数……”杨勉把头凑到容意的桌面,手拿着笔在草稿上飞快地演算着。 她拧过头来扯着脸皮笑了笑,“谢谢,我还是比较喜欢我自己的解法。” 他讪讪一笑,把头缩回去,继续假装认真地看着他的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明明学习就很好,知道的也比她的多得多,偏偏还要和老师说什么“向她学习”。恶心,讨厌,这不摆明了是要拆她的台吗?一想到他笑时露出的小虎牙就想吐,一把年纪了还装什么可爱,其实更像个魔鬼。 “容意,你不觉得这道物理题真的很容易吗?”物理试卷发下来,容意错了一道计算题,而杨勉则全对了。看着他小人得志的嘴脸,她使劲地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咯,这次又比你高分一点点。”看看他道歉的样子虚伪得……她从心底鄙视他。 午饭的时候,家离学校远的同学基本都是带饭盒到学校来解决午餐的,每当这个时候,杨勉便又要把头凑过来,看了看容意饭盒里面的东西,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说:“你怎么就只有白饭和青菜啊?来来,多吃一点嘛。”一边讲还一边不停地往她的饭盒里送菜来,每个女孩见到这样的情形都要感动死了,可是下面的一句话会让人直接吐血倒地,“你别看你虽然高,再吃那么少啊,都瘦得没法看了。”目光还不经意地上下扫射了她的胸部一遍。那会儿,容意最想做的事,那是直接把饭盒扣在他的脑袋上。 可是,自从雨中告白后,杨勉有意无意都在暗暗示意,那个时候,喜欢一个人也就只是帮帮忙收作业,擦黑板……可是,她没想到他竟然敢在体育课上公然牵她的手,下了课还骑车带她去吃很多乱七八糟的小食,甚至公然在班上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刚开始那会儿她还是很抗拒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看到他的笑脸便不忍拒绝了。因为她真的喜欢和他在一块,喜欢和他拌嘴,喜欢他在她遇到难题的时候操着北方口音说:“这不就容意了吗?” 即使是那样的朝夕相处,她都没敢捅破那层纸窗,因为老师们说早恋对学生的学习百害无一利,她更赌不起自己的未来,她太渴望走出这里了,每次她拿着家里的吹火筒像模像样地模仿着新闻联播的主持时,就什么都忘记了,所有的痛都忘记了。 可是,有些事情,不需要逃避,不需要胆怯,因为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理所当然应该在的。 她家距离县城步行要两个多小时,而且全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人烟又稀少,根本通不了车。为了省下在学校里寄宿的钱,她每天用在上学路上的时间就差不多五个小时。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五点多天就开始黑了,那天星期五也是大寒,她走在路上,感觉手脚都快要冻僵了,山区的气温不比外面,入夜后感觉树叶都结冰了。她从兜里伸出手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又红又肿。刚才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试卷时把手套给摘下来忘记拿了,那是她唯一的一双手套,想起这个周末呆在家干活时这手的惨况,叹了口气。 “容意……” 她一定神,有人在叫她?不可能,幻觉,一定是幻觉。虽然她从不信鬼神,可是,黑灯瞎火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山路,说一点都不怕那是骗人的。 她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巴掌拍在她的肩膀,吓的她连手电筒都丢了,煞地没了灯光。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却听到身后的人急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说:“你这人……属马的是吧?……走那么快……” 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啊?这才敢拧转头,一看到那张着嘴喷出大口大口白气的脸,松一口气。马上又连珠炮似的张口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大天黑特地赶来这吓我是不是?”连连翻着白眼,这少爷还真是吃饱饭没事干啊?又蹲下来捡起手电筒,这样一摔,老旧电筒今晚是没戏再亮起来了。 杨勉的气还没顺下来,估计是一路跑着追上她的,双手支着膝盖,胸口不停地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手中戴着的手套摘下来扔给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经过办公室看到她那对破破旧旧的烂手套安静地躺在在班主任的桌面上,过去拿起来二话没说就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面。 她看着他红彤彤的脸上还挂着汗珠,这样的天气还能跑得满头是汗,再低头看看他丢在自己手里的手套,那是男孩子的手套,很大,看款式用料估计也不便宜,支支吾吾地说:“你的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家多了去了,有蓝色的,白色的,红色的……”他一股脑地说着。 行,估计这人就是来这炫耀的。 “你还是赶快回家吧,夜深了更冷了。”说着便把自己的围巾也圈在她的脖子上,又把自己的手电筒塞到她手中,他的味道包围着她,还有,他的温暖,丝丝从颈窝传到她的心脏。 她愣了大概十多秒,把电筒塞回他的手里,“你对这里的路又不熟,还是你拿着吧。回家的路,我闭着眼也能走回去。” 可他又不耐烦地重新抓住她的手让她握住手电筒,“你一个女孩,荒山野岭的,也不怕有危险。别再塞来塞去了,我要走了,再不回去,我奶奶要担心了。”看了她一眼拧转身就走。 她只是觉得眼眶热热的,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注入她心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的对她,即使是父亲,也不曾担心她一个女孩子走在山路上会有危险,不会在意她有没有戴上手套,不会追了她那么远的路为她送来这个……她从小就是个缺爱的孩子,谁对她好,恨不得像只狗一样对人家摇着尾巴。她也用力地想要让周围的人喜欢她,那么的用力,虽然有时不曾如愿。可是,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个人,能在这样的时候像天神一般降临。 “杨勉……”浓重的鼻音叫着他,他一顿,疑惑地回头,却感到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到自己的身前,在他的侧脸轻轻印了一个吻。然后留下杨勉愣愣地站在那,转身飞快地跑着向家走去,感觉自己的脸都烧起来了。天啊,她都干了些什么?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看着她灵动得像只小鹿一般穿梭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上,直到微弱的电筒灯光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抬起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右边脸颊,刚才因为跑步而引起的红晕没有散去,心跳快得有点不可思议。遥远的山寨里传来阵阵乐声,像是瑶寨的舞曲,那些葫芦的声音平静无奇却动人心弦,丝丝扣着他的心。 那一夜,容意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成眠,床头还放着他的手套和围巾,那里仿佛还停留着他的温度,想着下个星期回去见到他要怎样,想着怎么瞒过老师同学……然后,她才想起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的,照理他一个外市来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熟悉这里的路,还是弯弯曲曲没完没了的山路。 最后,她才在兴奋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脑袋里的问号,在她第二天醒来就忘记了,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没机会问出口。 第 3 章 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里,安安静静伫立着一栋英式老洋房,屋外是承载过岁月蹒跚的暗红旧砖,斑驳却不萧条,室内则是新锐设计师的奇思妙想,前卫又不失温馨。餐厅里面的任何一个环节,既不失韵味也不显古板。 “哟,同一个包厢,这两天可真热闹啊。昨天规建,土管,房管,环保四局的头儿都来了,今儿又是什么角色?中泰的控股主席都来了,这仗势看起来可比昨天还要厉害。”三楼一个包厢里面两人在吧台上倒着红酒,一个颇显老态60出头的男人挺着大肚腩问道。 “过两天一拍地,估计又一块新地王了。”一个装着黑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轻轻晃着手 中的红酒,慢悠悠地说。 “那是何方神圣啊?”大肚腩挑起眉头,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 “汐少。”黑西装叹了口气,也难怪自己的公司声势上就输了人家中泰,看看人家找来谁牵线。 “哪个西少?还能挡着你的路。”大肚腩皱眉,侧着脸问。 “李家二少。”还能有哪个汐少能公然拆了宏基的台,也怨不得,以后兴许还得求人指条明路来走走。 “哟,他不是干投资的吗?怎么现在又插一脚进房地产的浑水?” “哈哈,人家老子是谁,他哥又是谁,就是他妈那边娘家的势力也难说得清。要上面几句话何其容易,更何况是个小项目。” “那他也应该在北京呆着才是啊,怎么到S市来插一脚?” “那不是操着钱的心么?他和他哥,一南一北,倒是混得如鱼得水了。”中年男的眼睛飘向了只是一墙之隔的VIP包厢,笑得颇有意味。 餐厅里唯一的一间VIP房里,侍者笑吟吟地端上头盘,招牌色拉,翠生生的叶子,上面碎碎撒着琥珀色的蜜枣和雪白的希腊芝士,四角衬着月牙形的橙子和葡萄柚片,橙作明黄,柚泛玫红,盘边再用深棕色的意大利香醋写意般画出几道图案,正如马蒂斯的画一样跳跃明亮。 “汐少,这次咱们合作愉快。”中泰的CEO毕建名笑着高举着水晶高脚杯,半弓着身,毕恭毕敬地向坐在他对面单人沙发上的人敬酒。旁边公司的一个个高管们也会意地举起杯来。 单人沙发上的人只着深蓝色的衬衣,领口微开,依然慵懒地斜靠着椅背,左腿曲着,长长的右腿却尽然舒展,只是漫不经心地坐着,倒有浑然天成的气势。看到来人敬酒,他只是散漫随意地拿起矮桌上的酒杯轻轻地与毕的酒杯相碰,杯壁仿佛只是轻轻擦过一般,傲慢而不着痕迹。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着,“失陪了。”细细酌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便礼貌而疏远地离座了。即使是静静地坐着也浑身散发着气势的人,倒没发现他的腿有什么问题,只是离座时他要先把伸直的右腿曲起,一手撑着椅子扶手,一手支着刚才摆放在椅侧的手杖,利用反作用力才能站起来,而且右腿看起来略显僵硬,不甚灵活,支力点全落在左腿上。一整套动作流畅又不显笨拙,倒让那些个艰难站起来相送,大腹便便,肚满肠肥的大老板们颇有些冒汗。 一旁的毕建名给刚坐在李汐身旁的女伴打了个眼色,穿着抹胸小礼服画着妖娆艳妆的女伴会意并轻轻地握着李汐撑在沙发上的手虚扶一把,脸上一幅等待着他回头致意的娇媚。却不料李汐在她触碰到他手时身体一僵,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动作稍停顿了一下旋即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轻轻挣脱开来,语气淡淡地轻声说了句:“谢谢。”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没让人如释重负,他抽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拭过刚才那女伴碰过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完了后又随意地丢在桌子上,不顾房里的人注视的目光便走出去了。 毕建名也立刻跟着出去,两个人站在VIP包厢的门口,还是毕先开口,“汐少,刚才是……” “我会比较喜欢雏的,以后别找这些来了。”李汐一手轻轻地帮他扶正了领带,声音里平静而疏淡,却像是开玩笑般的随意。 走廊里天花板送风口丝丝吹来的冷风让盛夏里的潮热在典雅的餐厅里消失殆尽,但毕建名看着李汐拄着手杖离去的身影,额上却蒙上了一层冷汗 惜意绵绵 第 2 部分阅读 。看来,这个李汐,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 “什么?你真的答应他求婚了?不会吧?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古悦也终于要踏进婚姻的坟墓了?”餐厅的二楼走廊上,穿着一身职业套装的容意听到古悦说她答应了从大学就一起的男朋友陈伟的求婚时,诧异得连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你别大声嚷嚷,这不是才刚答应了吗?”古悦不太好意思地左右看着,生怕侍应们把她们当怪物。 “你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就答应他求婚了?快告诉我,有没有麻将牌那么大的钻戒,至少也应该像那个什么MV里面的那个男主角那样,跳伞求婚啊,多浪漫啊……”容意笑得像是要结婚的人是她那般,沉浸在无限的幻想中。 “那个MV是《all about loving you》……”古悦没好气地提醒她。 “哦,对对,就是那首歌。不行,今晚你怎么都得来我家,我要好好审问一下,求婚的过程到底是怎么样的……”自言自语在傻乐的容意让人彻底无语。 “我才不要去你家呢,你是住7楼住上瘾还是怎么着?那个房子西晒而且没电梯,每天上上下下你都还没累死啊?”一说起容意那房子,古悦就要被她气死,想当初刚毕业那会就说房租便宜怎么都忍忍算了,可现在还是不肯搬,还嚷嚷着说风水好,每天赶到公司来都一脑门的汗。 “7楼怎么了?lucky seven你懂不懂啊?没有电梯这不刚好可以锻炼身体,我还省了去健身中心的钱呢。”她一脸正经且不服气地回答着古悦。那个房子虽然小了点,朝向差了点,可房东好啊。刚租这房的时候,她还试过连续4个月没钱交房租呢,可人家房东愣是不计较地让她一直住下去。在她最艰难的那段时候,都是那么小的事情一点点温暖着她的心,一点点地支撑着她走过来。 “A woman never shows her fears; a woman never shows her tears; in order to survive‘‘‘‘‘”这么多年来,最让古悦受不了容意的除了房子外,还有那首雷打不动的铃声,每次古悦一听到那铃声便要直翻白眼,可用容意的话来讲,这铃声的歌词多好啊,直接反应了广大劳动妇女们的心声,简直是说道心坎上了。 容意看了看屏幕,扬了扬手机示意古悦先回包厢里面,自己却沿着楼梯一路走下一楼中庭,中庭是一片竹子,围着一个大理石砌成的水池,池中没有鱼,只泛着两三片荷叶,倒让人觉得这法国餐厅怎么也有中国小院的别致清新。她一手拿着手机顺着大理石水池的边坐着,一手拨弄着池中的水,从竹子根旁的投射出的灯光打在水中,映着荡漾的水纹,或明或暗地照在她脸上。此处往来的人也极少,这样的时空倒是静谧得像是从电影中剪接出来的画面一样。 李汐刚下了楼梯,在二楼正对着一楼中庭的大落地玻璃前仿佛入定般,一动不动地看着中庭里那电影剪接镜头一样的画面,本来因为刚才席上的不愉快而闲淡微带凉意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朗的微笑。刚才她和同伴在二楼走廊里大声说话的时候他就认出她来了,大嗓门,笑起来左脸上明显的酒窝,最重要的还是那首铃声。那天晚上和黄老在包厢里他的确喝了不少,当初她追着他到阳台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她当成满场的莺莺燕燕之一,缠着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可是没想到她是喝高认错人了,最后走前的那句“老先生”差点没把他给噎死。今天又在这里碰头,本以为她也不过是万丈红尘客,却又被他看到好一幅“竹下撩水图”,这女人,倒是有点意思。 容意一直脸色淡淡地听完电话,阖上手机盖的时候,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倒没显出什么,只是待会儿回到包厢里要应付的都是些穷喜兴的主,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默数着“1,2,3……”她总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能瞬间地恢复,不是喜怒无常,不是戴着面具做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自愈能力比谁都强,所以总能最快地恢复过来。其实这世上,谁的复原能力会强一点,不过是没办法而已。 上楼的时候,不远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拿着手机在细语的人,走廊天花的点点灯光洒落在他身上,从楼梯这边的角度只能看得着他的一个侧脸,即使灯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她仍然能感觉到他强烈的存在感。一身深沉的色调,倒是映得整个人深邃而沉稳,手中握着的手杖让他像是中世纪走出来的贵族一样,可也看不出他是哪里有毛病。容意转头一想,这年头不是也流行这样扮绅士吧?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依然看着窗外低头细语地说着电话,看似漫不经心,倒也毫不侧视。与他差身而过的一瞬间,容意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嗅过,反正就是印象深刻,那种新鲜薄荷的味道,唤醒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职场打滚多年,她也熟悉各种不同品牌男士香水的味道,但是这种味道不是任何一种香水的味道。那种很纯粹的新鲜薄荷,不同于任何一款香水的世俗与魅气。 她一直在搜索着脑海到底从哪里闻过这样的味道,却还是无果,一脸茫然地走回包厢,被古悦挫了好几次才醒过来,自己今晚可还是有“任务”在身的。一忙起来,倒也忘了那味道的事了。 容意浑身酒气地打开防盗门,手还蹭到了门上的铁锈,打开灯时看到手肘处的一片锈,愣了好一会儿。其实她没醉,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莫名其妙的失神。 洗了澡后给自己冲了一大杯的绿茶,在公司里古悦就常笑她,就算不懂得装小资喝锡兰红茶也好歹别拿这种煞风景的大玻璃杯喝茶,把自个的气质都给喝没了。可她就是懒,渴得要命的时候还得拿着个精致的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呡,这也的确不是她容意的风格。 捧着那个大玻璃杯坐在窗台上,看着不远处把树叶熏得昏黄的路灯,一大群虫子围着灯的周围,飞蛾扑火么?小时候她总是追着父亲问,为什么虫子这么笨,明知道是火还要扑过去,后来她才明白,是宿命。那些飞蛾扑火是本能。 脑海中又萦回着刚才在餐厅里接到的电话,姑妈的声音在耳边从没停止过。 “阿意啊,其实我们也不是逼你,也知道你一个女孩孤零零在大城市爬摸打滚也是不容易的,只是你姑父的厂的订单这阵子的确也是少了很多,出的货也给广州那边给退回来。你说我们一家子老的嫩的就靠着你姑父一个人养家,而且美美在北京上学每天也是要钱的……我们……”姑妈说的委婉,其实她知道,当初阿爸病的时候能拿出那么大的一笔钱来,也实属不易。 “我知道,姑妈。那笔钱我会尽快一次还清给你们的。”她的声音很淡,欠钱要还那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倒也没什么意外。其实她还是像阿爸的,倔和傲都深埋在骨子里,不露声色。 “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爸是个可怜的人,得了那样的病,早早走了,倒也苦了你。”那边传来淡淡的叹息声。 “姑妈……”她害怕这样子,是因为每次他们一提起阿爸,那些尘封在心里的往事都无所遁形,她是鸵鸟,是乌龟,总是想着快乐,能把那些痛忘得尽是最好。 “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想当初你爸坚持要带你回家的时候,我们也反对。连自己那口饭也挣得艰难,还帮人家养孩子。可他就是捧着你笑得眉都开了说,这就是我家的闺女了。”她的声音带着呜咽声,“不过我知道他一直都疼你的,也没疼错你。那会儿你不拿那杨家的钱是对的,咱容家的人即使穷,也没有不要脸。”那会容意和姓杨的在大学里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她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姑妈,我这还有事呢。我明天打给你好不?”她总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有些痛,埋得深一点,自欺欺人,日子倒也是这样就过了。 其实从小到大,她和阿爸的关系也不算特别好,阿爸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一辈子没结过婚,连姑妈也说,就是年轻那会儿也没见他和哪家姑娘说过话。平时的话也很少,每次容意拿着100分的卷子回去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高兴的样子,也极少会发脾气,在家里除了干活还是干活。从小到大,她只见过父亲发过两次脾气,而且两次都是因为她。她才发现,平时没脾气的人不是脾气好,而是不显山露水罢了。 第一次是高考报志愿那会儿,她的分数可以上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新闻系,可是父亲知道她成绩后,擅自找了老师,说她要去读师范,愣是要把她的志愿给改掉。跪在老家门槛前哭着求他说,“爸,我真的是想读新闻,你就让我去,我保证不让你操心,我可以拿奖学金,可以打工挣钱,反正不花家里一分钱……”可她好说歹说,爸怎么都不肯让她去读新闻系,最后她急了,第一次声嘶力竭地喊:“我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那次阿爸的确是很生气,连眼睛都红了,哆嗦着一巴掌劈头劈脸打下来,打得她的脸几乎肿了半个月。 在山里,打孩子是教导的方式之一,她也见怪不怪,可虽然阿爸平时话少,也从来没试过这样动手。她就那样,肿着高高的脸,站在烈日下瞪着从没打过自己的父亲。可最后,还是阿爸妥协了,送她去坐车那会儿,塞给她的黑布袋里面有他张罗了一整个高三暑假的学费。她想起小时候背的朱自清《背影》里面的描写,里面的父亲“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而她的父亲,站在大巴的窗口外,穿着已经洗的发白的工厂蓝布衫(那是几年前大旱没农活时到镇上的工厂做散工时发的),末了要发车时才只叮嘱了她一句:“好好学。” 第二次是她和杨勉在大学里的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竟然连教导处的老师都知晓了,也不知道是谁通知了千里之外的阿爸。从没出过山城的阿爸竟然赶了好几天火车来到了S市,当她从外面做完兼职回来宿舍看到坐在楼梯口的他时,惊得连手里的钥匙都掉在了地上。而他却很平静,也很直接,直愣愣地就问:“那事是不是真的?”她从没想过隐瞒,“是。”可她没想过,父亲一操起放在楼梯口的扫帚,直直地扫向她,咬着牙发狠说:“你就这么不要脸,怎么会这么不要脸?”那会儿刚立秋,她穿着本来就少,那扫帚打在她身上火辣辣的疼,她现在还记得特清楚,可她愣是没求饶,那会儿只觉得做了就做了,她就是喜欢杨勉,她就是爱他,她就是不想他走。什么出国什么移情别恋都是狗屁,她那么相信他,他告诉她会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一起有他们的家……所以,她死缠烂打,她不要脸,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虽然,从那时起,他便不曾回头看过她一眼。阿爸那次打完她后,便二话没说和老师请了两个月的假,直接把她揪回家了,她死活不肯,一个月后杨勉就出国了,再不留就真的没机会了。她不知道那会阿爸受了人家多大的侮辱,所以心生怨恨,从那时起,直到知道他病重,她和他说过的话没超过十句。 从小在外人看来,容意就是懂事,小小年纪什么都会,家务学习农活都不误,可是,她知道,其实最任性的人是她,是她亲手毁掉自己所有的幸福,让自己调进无尽的深渊的。所以,即使把伤口掩盖得再好,扯开了,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第 4 章 “我明天休息,刚去超市买了菜,正开车过去你那……”张静笑眯眯地打转车头,刚转入了小区的大门,夜幕下的小区静得厉害,夏日里只能听到点点虫子的叫声,一排排整齐的路灯蔓延开去。 “我今晚大概不会回去吃晚饭了。”那边的声音平淡而遥远,仿佛心思从不在这上头。 “没关系,我等你。”一心打算回家给他洗手做羹汤的幸福小女人此刻的脸上闪过一丝晦暗,却又瞬间打起精神笑着回答他后平静地收线。 虽然位于城市的黄金地段,但是这里的别墅密度却不低,大片大片的绿地隔开各个私人领域,每个别墅都自成天堂。不用想也知道,地价也是高的惊人。她只有周末才会过来这边,医院里的事情多,即使是刚开始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星期见他两三面。后来一次阴雨天,她说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他便让她过来这里,当初她并不知道他是干嘛的,只是偶尔他带她出去吃饭时撞见熟人,一口一个汐少的,即使不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倒也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忙的时候,两个人一个月才见那么几面,她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可是却没办法去捅破。她手里握着他给她的黑金卡,每次和好友出去买东西结账的时候,好友看着那张卡,眼睛闪着光,总是笑眯眯地说,她是怎样的福气才遇上这么好的男朋友。其实她也不懂,自己到底算不是她的女朋友,抑或,只是众女性朋友之一。 车子停在一幢三层小别墅门前,管家听到声音出来接过她手中的装满菜的袋子,她顺口问了句:“李先生今天没回来?” “这个月李先生都没有回来过。”英式管家穿着端正回答得滴水不漏,倒和这英伦贵族建筑风格的别墅相互映衬。 她对管家笑了笑,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女人总想着自己是那个人的唯一,殊不知,自己也只配是其中之一。 自己一个人吃完晚饭后便坐在大厅柔软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剧无趣,广告烦人,她拿着遥控几乎把所有的台都转了个遍。看了看大门,透过饭厅的落地大玻璃窗看出庭院,射灯落在泳池水面上,映得饭厅亮堂堂的。大大的房子里只回荡着电视里某个著名笑星插科打诨的怪怪语调,大大的液晶电视人影闪动的光在昏暗的大厅中摇摆,她却只是看着外面泳池闪着的熠熠星光,抱着软软的靠垫静静出神。 那时她毕业了才两个月,刚分配了医院,朋友笑话她,一毕业就能分配到那样的医院,怎么也得大肆出去庆祝一番。一路怂恿着她去了一间装饰格调颇为前卫高调的餐厅。中途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转角处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斜靠着墙,他左手拄着手杖,右手却扶着右腿,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楚,整个身子都有点颤抖着。实习的时候也遇上过这样的病患,他又这样年轻,只以为是骨折未愈的病人。扶着他的手到最近的沙发坐下,又急急忙地说:“我是医生,不用怕……”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右腿上想替他按摩,但手隔着布料触到僵硬的支架却有点愣神,按道理一个医生,什么样的病患没见过,可是……她不想承认,却还是无法隐藏地为第一次见面的人心酸。最后她一抬头看到他疼得嘴唇都失色的苍白脸色时,是真的心疼了。其实他长得很好看,特别是眼睛,细长明亮,慑人心魄,眉型也很好看,现在的男人爱美修眉其实也不足为奇,只是后来她才知道,他甚少花时间在这些方面,倒真是天生丽质。 那次之后,她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找到她的,只是说为了谢谢她那天的帮忙,一定要请她出来吃一顿饭。而他也很体贴,总是让人去接她,约会的次数多了,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就是这样开始的么?苦笑一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当当当……”大厅里的座地大钟敲了整整十二下,她收回了神,按着遥控关了电视机便上楼洗澡去了。 哗啦啦的水流从头淋到脚,她闭着眼睛却听到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也许是喝了酒,他拄着手杖的脚步都有点不稳了,她赤着身子忙过去扶着他坐到浴室里的沙发上。大概是醉得不轻,竟然连鞋都没换便直接上楼来了。她脱掉他的裤子给他除下支架,他一身酒气地靠近她,深深地吻着,她只觉得自己连指尖都在颤抖着,浑身发软…… 第二天她醒的时候没看见他在身旁,平时他甚少有这么早起床的时候,看了看钟才知道已经十一点多了。衣帽间里他坐在镜子前的高椅上整理着衣领,她从身后紧紧地搂着他,刚沐浴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从他身上透出,淡淡的薄荷香萦绕着她。 “前一阵子不是说要买房吗?城西那边刚出了新盘,地段交通都不错,改天看合适了,打电话给小崔,让他过去一趟。”他没有挣开她,却让她感觉到丝丝凉气。 “我不要。”她即使不是聪明人,也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想要像开始那样,能看着他就好了,偶尔能看到他就很好了。 “或者,你喜欢搬过来这边也行。”还是没有挣开她,对着镜子认真地打着领结,手指修长而洁白。 她的手缓缓地放开他,看着镜子中他打的结,仿佛紧紧索在她的脖子上,让她连呼吸一口气也徒增难受。 他见她没说话,便又开口说:“调院的事我也和他们提过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打我电话。”他拿过靠在镜子旁的手杖,右手撑着椅子要站起来,她知道他不喜欢人家这样做,却还是伸手去扶着他,最后的机会了,感受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倒还是很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 房门关上的一刻,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泪水陡然落下。 中午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大片叶子的热带植物上,叶片反射出来的亮光晃得人眼花。管家看到李汐下楼,迎上去恭敬地问:“先生是先用早餐还是……”李汐一边戴上蓝牙,手机却随即响起来了,他看了看屏幕没理管家询问的目光,随意地摆摆手便走向车库了。 “哥。” “这会儿起床了吧?”李潮的声音清晰地从蓝牙中传来,带着浓重京味儿的口音里的语气和平时的凌厉不同,分明带着几分宠溺。 “早起了。有事儿么?”回答干脆利落,手杖落在大理石上带出点点声音,他拿着车匙遥遥地向着车按去。 “没事就不兴哥俩联络联络感情?”听到车解锁的声音,那边欢愉的语气顿了顿,霎时间降低了温度,“汐子,跟你讲多少回了?让你别自个儿开车……” “哥,”李汐连忙打断他的话头,“再这么下去,你的唠叨劲儿要赶得上咱妈了!”他戏谑地笑话着,打开车门后,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扶着方向盘缓缓地坐在驾驶座上,他的右腿完全不能动,必须要用手搬进车里,左脚这才能跨进去。虽然看起来挺麻烦的,但一整套动作做下来倒也没让人觉得笨拙难看。 “前儿回家,妈还提起你来着,怎么这两个月连个影儿都没见,估计连家门朝哪都给忘了。” “这会儿我不正忙吗?而且,爸不是有外事访问吗?妈早和他出去了,你这是懵谁呢?”他的声音里倒有点雀跃的味道了,跑车引擎的声音低沉悦耳,空间有限的车库内更是异常地突兀。 “忙你也得注意身体,别把自个儿当铁人似的……” 耳听着那边又要开始了,李汐赶忙应着,“忙完这事,下个月我就回去一趟。哥,不聊了,我开车,就这样。”忙着收了线这才松一口气,可车还没来得及出小区门口,手机便又响起来了,单调的官方铃声在车内回荡着,他却霎时出了神,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容小姐,不好意思。黄经理可能下午得晚点到,不过即使过来了,他可能要先去开部门会议,你或者可以明天再来。”秘书略带抱歉的声音试探地在容意的耳边萦绕着,这样明显的暗示任是谁都能听出是送客的门面话。 “没关系,我可以再等,黄经理贵人事忙是正常的。”容意一脸微笑着婉拒了秘书,不经意似的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天知道这已经是她喝的第六杯了,再怎么大夏天再怎么口渴都喝饱了吧。偏生这晨辉的业务部经理就是不肯见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拿着的合同,缓缓地叹了口气。这个季度她们组的业务不达标,自然重担都压在她这个leader身上,同行的竞争对手逸达最近发了狠似的开拓市场,抢了不少她们这边客户。用老佛爷的话来说:“这蛋糕才多大,你们不争取,人家肯定就要上来抢了啊。”晨辉虽然市场需求量大,却一直都不是她们极力笼络的客户,可是容意是没得选了,再签不了这个合同,她们team的人,都得等着在月度总结会上“戴头盔”挨批吧。不愧是大公司,这会客室的沙发柔软舒适,人陷在里面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可容意却不敢放松半毫,感觉这膀胱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不得已得站起来向门口的秘书询问洗手间的位置。 她去完洗手间出来后按原路折回,看着黑色大理石地面,又想着手里要签的合同,心里没底,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着,以至于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她身边走过她都当作透明一样。可是空调吹出的冷风中飘浮着丝丝明朗清新的薄荷味,拉回了她的心神,又是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转身回头一看,只见四五个黑色西装装着的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中间的一个人,容意思只是看身量都知道这四五个黑西装在这公司里面的分量了。只是,看到中间的那个身影时,她却一愣。又是他。那天在法兰极品见到的男人,还是拄着拐杖,却是第一次看到他走路的样子。其实并不是跛得非常厉害,只是跨步时右腿略显迟缓,一点都动不了的样子,仿佛是通过腰部的力量带动右腿。步伐略大,却比正常人缓慢,周围的人都极力地配合着他的步伐。她之所以第一眼就认出他了,除了那味道,那手杖,其实还因为他身材修长,又略显瘦削,足足比周围肥头大耳,估计都是老总级的人物高出整整大半个头,远远看去,像支荷箭一样,挺拔而修长。 走廊的尽头是一排透明的观光电梯,一群人进了电梯拧转身的时候,容意才知道自己有多无聊,竟然盯着一陌生人使劲看。正打算拧过头不再看他们的时候,那个拄着手杖的人却在对她笑,眉目飞扬,明眸细长,亮得惊人。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人的脸,的确是生得好看,薄唇轻扬起,眉目中竟然带着一股邪气,贵族般透出的邪魅让笑容里透着张扬的自信。她使劲地眨了眨眼睛,那电梯的透明玻璃门已经合上了,缓缓往上移动,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还被点了|穴一般定定地看着电梯的方向,她明明戴着隐形眼睛,而且那门是透明的啊,她看得这样清楚……使劲地眨了好几次眼,她这才深呼吸一口气,一定是眼花了。 容小姐,你自欺欺人也要有点技术含量吧,人家可是对着你凝眸一笑百媚生啊,而这个走廊里偏生只有你一个人。 第 5 章 当容意在往后的几天里几乎在公司和晨辉之间跑断了腿还依然无果后,她也终于放弃了,正打算明明白白向老佛爷摊牌时,老佛爷却欢天喜地地宣布了终于签到了晨辉这个大客,而且这客还不是普通的大,晨辉表示愿意和公司在其它方面有更进一步的合作。她想来想去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晨辉会忽然收起晚娘的面孔而且露出殷勤备至的样子。 老佛爷却单单把容意叫进办公室里,满是欣赏地赞扬了一番她的能力,说她为公司开拓了新大客,就要升职云云。末了还挤眉弄眼地加上一句,“行啊你,几时认得汐少也不吱一声,你一早说不就不用这么麻烦一趟趟跑了么?”那股亲热劲让她的鸡皮陡然冒起,看着老佛爷难得的阳光大笑脸,她却压根儿想不起到底谁是汐少,她哪里认识这么一号人物啊?她也只能一边点头,一边陪着老佛爷那若有所思的笑脸,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 “快说,准备怎么庆祝来着?”一走出老佛爷的办公室,古悦便挟持住她,这会儿怎么都应该出去大肆庆祝一番了吧。晨辉这大客可是公司到现在为止今年吊到最大的大鱼,容意在公司里“拼命十三娘”的称号还不是瞎来的。 容意满脸疲惫地挣脱着,“想去哪里疯你们就去吧,完了找我埋单就是了。” “怎么,你这主角还不打算出席呢?” “我这个月没有休息过一天,这个周末,打死我都不可能和你们疯去。” “那你打算去哪啊?” “看看书,听听歌,逛逛小店……” 古悦一把打断她的AAB,“你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本公司最后的剩女啦。”容意一把推开她,没好气地往自己的办公桌走,身后的古悦还在嚷嚷,“你说你这过两年就要奔三的人了,还活得这么闷骚……” 周末闲散的时光里,连阳光都是慵懒的。古悦的确说的没错,容意就是这样闷骚的一个女人。她不会拿着卡到商场大笔一挥拿着一袋两袋东西回家,更不会化着浓浓的妆出去和男人约会,绝对不会逛酒吧逛到三更半夜喝个烂醉如泥潇洒走一回。这年头,没嗜好就是最大的优点,这上街逛一圈,到哪不用花钱啊,还真不如宅在家比较明智。 她周六一天的行程如下: 8:00am——起床,搞清洁。 10:00am——去附近的市场买菜回来做饭。 1:00pm——睡午觉。 3:00pm——起来开着音乐看会儿书,顺便发呆。 6:00pm——煮晚饭,自个看着夕阳吃饭。(没法,人家房子西晒呢。) 7:00pm——上网和网友侃侃,要不就看会儿连续剧,要不和古悦聊聊最近哪个明星和哪个明星传绯闻了。(通常古悦都没空理她,人家正和男朋友打得火热呢。) 11:00pm——累了,洗澡睡觉。 难得的周末的一半就这样充实美满地度过了。 星期天早上一大清早就被空调的噪音弄醒了,这老家伙仿佛有随时断气的可能,那也是,空调是老房东自买楼时便装上的,兢兢业业地工作了20多年还没退役,容意刚能租得起这房的时候,哪还有别的闲钱置家具买电器,等到终于有钱能充实家当的时候,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哪有功夫逛家电城去慢慢挑啊!所以这空调就一直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她朦胧的眼睛触及角落里,昨天收拾房子时揪出那些本该在早几年就丢掉的旧东西,即使是开着20度的冷气也觉得心里有东西在翻滚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大学时候的旧课本而已,却被她当作珍宝一样,走到哪带到哪,即使刚毕业的时候只能和别人合租拥挤得只容得下人的公共小房时,她都没舍得丢掉。因为那里面写满了东西,属于她和杨勉的东西。 “我最讨厌这个老师了,恨死新闻学概论……”容意把书本掀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满满的唠叨递给旁边一幅认真入定模样的杨勉。 杨勉快速地拿过课本,只写了一句话,“认真听课。”末了还画了一特严肃的表情。她看到时,立刻奋笔疾书道:“假正经!!!!!待会儿下课你就自己去自习室自习去吧。” 他瞄了瞄书上的字,挑挑眉,“待会儿我要陪容公主去食堂,容公主是个大胃王,她能吃塌半个食堂。”只是抿着嘴笑,却没露陷,眼睛不时瞟向旁边看着书本火冒三丈的容意。 “你说谁大胃王?” “容公主。” “你才大胃王呢!” “我是小绵羊!容公主的超级可爱无敌小绵羊……” “……” 这样无聊的对话,这样无厘头的涂鸦,这样安静的时光,填满了容意大一大二几乎所有主要课程的课本的空白之处,甚至有些还到了见针插缝的地步。每次期末复习的时候,容意便要拿着写满了两人无聊对话的课本向杨勉凶,“你看看,我俩聊的东西比我做的笔记还要多了。”她凶的时候总是瞪大眼睛,那时就已经近视了,可她总不爱戴眼睛,自豪地说人家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她是相反,瞪大眼睛才看的清楚,其实是不想人家知道她近视罢了。她一直都这样,自以为是地做些傻得可以的东西,以为瞒得过人家,骗得了自己。 而杨勉总是笑眯眯地露出他的那颗魔鬼牙,扬着自己写满了笔记的课本,而容意总是一脸奸笑地向他逼近……好几次他提出要和她交换课本她都不愿意,知道他丢三落四的性格,所以从不愿意给他保管。那时她就想,以后很老很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的孩子看看,他们的父母当年是多么的幼稚的,引以为戒啊。单单是这样想,她都会傻笑。她真的是这样想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虽然,那些有意无意的遇见,欢天喜地的思念已经这样遥远了。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所愿所想了。 她倏地一下坐了起来,爬下床蹲在那个角落里,静静地看着那堆书好一会儿,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乳白色的地砖上,直奔客厅。空调房里地砖的温度略低,一阵凉意从脚板直涌上心头。再跑进房里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拿着一个纸箱了,不大,不过也应该能装的下,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拾起放到里面,其实那些书她保存得极好,除了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略泛黄外,连书页的边角都不曾翘起,完好如初。压抑着翻开的欲望,每收拾一本都觉得是在和自己战斗。身体内的一个自己在讲,再看看吧,就看一眼。另一个却说,再看他也不可能回来,装什么呢你?就这样,收拾这几本书竟用了大半个小时。装好了以后拿着纸箱进进出出,却不知道要搁到哪里去,心烦意乱竟又重新堆放在那个角落上。已经容不下了吗?这样卑微的记忆都容不下了。 一屁股坐在床上,不想再看见这堆东西,却怎么都没办法下决心丢掉,万千思绪无从理起之际,宅女容意决定今天不宅了。赶紧梳洗换好衣服便出门,过程不过半个小时,她干什么都快,连古悦都笑她是奔波劳碌命,就惟独做关于他的决定时,深思熟虑而又止步不前。 地铁轨道前的透明玻璃门映出一道道匆忙或悠闲的影子,众生百态。容意看了看旁边化着浓妆穿着性感小背心却在背四级单词的女孩,不经意地笑了笑。身后一个推着大箱货物的男孩却用手指点点容意的手臂,“同学,让一让。”粗噶的东北音让她差点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同学?她的笑容扩的更大了。玻璃门前自己的影子,随意的白色T恤短裤人字拖,高高扎起马尾,这样的大猛日头连防晒霜都没搽,不施粉黛的脸看起来是挺显嫩的,再加上一幅黑框大眼镜,她本就高而且瘦,现在看来怎么都像没走出校门的毛丫头。 1号线还是往常那样挤,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残酷迫害的脚趾,心生凄凉。好不容易才挨到站,迫不及待地狂奔着下车。这1号线还不愧“世界上最挤的地铁”的称号,人是那个多啊。 出了地铁口,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自己的事情,关于杨勉,关于阿爸,还有最近的汐少,因为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所以一直走。天空灰蒙蒙的,估计待会会有雨,这个城市的夏天,雨总是来得又快又急,铺天盖地来了,瞬间却又消失了。 她本就打算到书店去淘书,看到这样的天色赶紧踏进附近一间小书店,小书店装饰很温馨,也很静。她讨厌大书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即使那里有着更多的品种,但她更喜欢这样的小店。店主很善谈,看到外面下雨了,即使她买了书结账以后还留她在店里坐着。她看着小小落地玻璃前肆意洒落在地的雨滴,自由而奔放,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其实,这样的日子出来走一趟,倒还不算坏。 可容意没想到,原来惊喜是时刻为你预备着的。刚离开书店,还未走远呢,一辆银色的雅阁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倾轧过的水坑溅起的水帘直直泼向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浑身便已经湿透了。她呆呆地站在烈日下瞪着那抹银色飞快地远离自己的视线,眼镜上的水滴缓缓地滴落。奇怪的是,她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愤怒开骂,甚至什么都没有想,路人向她投以奇怪的目光,她却迈开了步伐,直直走到斑马线前才开始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白T恤湿透了还染着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红灯了,等待的行人忙着过斑马线,而她只是定定地站在一辆黑的发亮的车旁边。车窗贴着反光膜,看不清楚里面的一丝一毫,倒是映得容意此刻的模样清清楚楚,高高扎起的马尾滴着水,额边一丝头发飘了下来……黑框眼镜的水滴已经蒸发干了,只留下条条水痕, 惜意绵绵 第 3 部分阅读 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模样看的清清楚楚。要是古悦现在看到她这鬼样,又要在瞎嚷嚷剩女,老姑婆了。她越想越好笑,对着人家玻璃窗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她笑得快胃抽筋的时候,在她旁边黑的发亮的车门竟然弹开了,她差点没被吓得也弹开两米远。惊魂未定地看着被她笑开的车门,眼睛瞪得浑圆。车里面却传来了声音:“上车。”低沉而带着愉悦,看来说话的人心情还不错。 她弯下腰看进车里,驾驶座的人戴着太阳眼镜,侧面线条漂亮得让人咬牙,却笑得灿烂,扬起嘴角的笑容似乎还压抑着,拜托,扮酷要专业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不会是表错情了吧,谁会无缘无故地让陌生人上车,可她怎么都没办法相信这门是被她“笑”开的。 里面的那人摘下太阳眼镜,露出细长的明眸,还是看着她笑,她才忽然想起他是那个人。红灯转成绿灯了,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可他却没有移动半点的打算,还是斜眸含笑看着她,远远交警已经跑着过来了,这里是不允许上下车的……仿佛没有经过思考她便当机立断地迅速钻进车内,车门还没关好,车子便如离弦的箭般飞离了后面震天的喇叭声,她被忽如其来的加速度推得紧紧地靠在靠背上,这才想起要扣好安全带。 斜看了她忙找安全带的动作一眼,他便戏谑地问:“怎么,还没想起我是谁?”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那个……那个……汐少?”她试探地问着,声音很小,其实她还不太确定。 “李汐。”心情不错的人好心地纠正她。 她如果不是听觉特好的话,他如果不是普通话特字正腔圆的话,她就肯定听成是“利息”了,没敢笑,其实她还在为刚才在车窗前笑得完全没仪态可言的行为而苦恼着。只好“哦”了一声便没出声了。 “还不错嘛,就不怕上车我卖了你?”他还是笑,露出一口深深白牙。车子打转竟然上了高架。 她忙着说:“就搁我在最近的地铁站下就成了。”这世上还有开着豪华双门小跑贩卖人口的小贩?更何况她还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最不值钱的。最重要的是,这要逃跑,至少也跑得比他快吧。目光不经意似的瞟过他的右腿,她发誓,绝对不是故意的。 “你住哪?”声音平静中带着涟漪。 “就放我在……” “住哪?”声音里已经透露出危险气息了,可还是和蔼可亲地笑着的。(不多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是只笑面虎。) 她不怕他卖了她,只怕惹他生气了就在这高架上一脚把她踢下车(虽然估计他只有一条腿好使)。只能认命地自报家门,没办法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毕竟还是个聪明人。 李汐认真地开着车,没理她的沉默,想着她刚才对着车窗笑得弯腰的样子,心情不自觉地大好。她家其实也近,才十分钟不够便到了,而且她严重怀疑他有超速驾驶的嫌疑。 “前面那个大栅栏前停就行了。”这个是旧社区,楼距挺密的,跑车的引擎声已经引得不少居民从阳台伸头翘望了,她可不想在邻里中落下个“被包养”的八卦话题。 他自顾自地倒着车,她才又开口说:“上次晨辉的事,谢谢你了。改天汐少有空一定要请您吃一顿饭。”她咧开嘴陪着笑,这样官样的话还是要讲讲的,不过嘛,人家也没这个时间陪她这样的小喽啰疯,所以她是非常确定……即使人家答应了,估计一转头就忘记了。 “好啊。”他敛了笑容,倒是一脸看好戏地说:“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容小姐赏脸的话,就今晚吧。” 李汐看着她有点僵硬的表情,轻扬起的眉目中透出的邪魅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吞噬。第一次叫我“老先生”放过你了,第二次荷花池戏水也放过你了,第三次盯着我使劲看也还是放过你了,这次你可没那么走运了。 第 6 章 “快说,昨晚到底上哪去了?据可靠情报显示,有人目击你在新天地从一跑车里头出来。”古悦特意在“跑车”上加重语气,直愣愣地把熠熠星光都抛向容意,“快招来,到底和什么人风流去了?”这容意还真不够意思,周五还信誓旦旦地说一整个周末都要休息,不出席他们的庆祝活动,没想到竟然是养精蓄锐一门心思准备着周末约会。 容意看着电脑显示屏,连头也没抬,“朋友。”简洁而精致的回答。 “男朋友?”语调又高扬了几分。 “普通朋友。”切,她又不是不知道容意一向单身,前几天还嚷嚷着剩女来着,忽然一个周末哪来的男朋友啊? “开一跑车的算哪门子普通朋友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再不坦白交代,我就……”古悦蓄势待发地把手放在她的腰上,眼里的狠绝让她心里陡然生凉。和她相熟的人都知道,她哪儿的神经都大条,就受不了人家扰她的腰。大学住宿那会,宿舍里的人有什么事要寻她的仇双手便直奔她的腰。用室友许弋婷的话来总结“大伙没啥事可千万不许碰人家Easy的腰,不然,高猿长啸,属引凄异,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播音系的牛人,模仿中央广播台播音员的专业口音传神得入木三分。 “是一女的。”她快速地斩断古悦的念想,为了不破坏自己辛苦在公司建立的形象,汐少啊,汐少,委屈一下您老人家了。更何况,她也没觉得说他像女人哪里错了,看他笑的样子,眼睛像极了红楼梦里王熙凤那“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眼神不显霸气尽露一身贵族的气度,犀利之余也可以凝眸一笑百媚生。干想想就受不了,活生生一妖孽似的。 “切,早说嘛。”还让她瞎兴奋这么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去座位又忽然拧过头来,“我怎么没知道你认识这么一个有钱女友?”语气里两分疑惑,两分不解,六分质疑。 “呵呵,客户嘛,谈得来,她老公出差了,一个人吃饭嫌闷就捎上我了。”容意干笑着。 “你有那闲功夫陪朋友吃饭打牙祭还不如赶快找个合适的男人约会,容意啊,不是我说你……”眼看古悦式没完没了的唠叨又要开始了,她赶紧用老佛爷来挡驾,“待会儿我要上交月度总结呢,您老人家就放过我吧。”眯着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哀求,这招百试不爽。 待到古悦终于放弃走掉的时候,她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抹一把冷汗。这世上还真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就是被挟持去吃顿饭吗,这都能被熟人认出来。 说是挟持,其实一点都没错。昨天就凭李汐那句:“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容小姐赏脸的话,就今晚吧。”她能不去吗?不去就是不“赏脸”,虽然不知道人家是何方神圣,可好歹也帮过忙,以后可能撞着面还能关照关照呢。看看,现在的人,说话的艺术水平还真叫那个高啊! 既然他要她赏脸,她不得不赏,就当成见客人不就成了。上楼换衣服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件特正式的衣服,下楼的时候楼下的阿姨遛狗回来看到她这身打扮还问了句,“哟,小容这周末都要往公司赶啊?”再上车的时候,她分明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了诡异两字,的确,相当的诡异。与一英俊多金的美男(虽然腿不太好,脸是长的那个没话说了)共进晚餐,即使不是花枝招展,至少也应该精心打扮一番吧。可李汐有点发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一丝不苟的装束(像要往谈判桌赶似的),许是只匆匆打了点粉底,脸上只有薄薄的淡妆,眼睛带上了隐形更显灵动。他随后淡淡一笑,勾起的嘴角闪过一丝无奈,才用了20分钟便能从一身污秽变身成出去约会的女人,在他眼中看来还真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车在夜幕中飞驰,她只知道他开着车七转八拐地在还不算繁忙的城市中穿梭,也没问到底是去哪,只是想着能尽快结束这“赏脸”的晚饭便是好的。 最终车还是在一幢老石库门建筑门前停下了,石库门青砖下,洋溢的是悠然的法式风情和贵族气质。容意之前跟着副总见客人时来过一次,记忆中的印象是用餐时间等代客泊车极度漫长。可李汐下车后,立马有人熟门熟路地迎上来接过车,动作那个迅速,态度那个真诚啊。看来他还是常客,一进门便有人上前迎着问,“您今天没预约,主包房已经……”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服务倒是周到得很。 “随便就成了。”边回答着,手杖落地,声音干脆。他的步伐迈得比常人大,只是步速稍慢而已,一步步走着,节奏鲜明,倒显得比旁人大气。 一楼侧门外,精巧的露天庭院几平米见方,纤尘不染。上了二楼,小包间及地的刺绣幕帘于两边垂起,恰如盛宴开启的帷幕般让人心醉。内部装修很低调,同时保持了楼房原有的结构,洋溢着淡淡的法国风情,主打的却是淮扬菜。菜肴很精致,装盘漂亮,刀工细腻。蟹黄鱼翅汤包鲜嫩的差点没让她咬掉舌头,还有一个甜点来着,她实在是太喜欢了,有点椰子的味道,入口棉棉酥酥的,极品。 一心品着美食容意其实没忘不时看看美人,可坐在她对面的李汐在用餐的过程中没有发出过半点声音,看得出家教很好,他睡觉的时候说不说梦话她是不知道,倒是觉得他把老祖宗“食不言”的训诫发挥到极致了。看在美食俊男陪着她的份上,最重要的是他帮忙签定了晨辉这样大客。虽然知道这顿饭结账的时候就是她心碎的时候,但没关系,她安慰自己,年终奖金终会拿回来的,她这是投资,目前为止前景明朗的投资。 用完餐后,脸也赏了,这顿饭算是结束了吧!还来不及埋单,一穿着比容意更正式的人走上前微微弯着腰询问说:“李先生上个星期开的94年Latour现在已经醒得差不多了,是现在饮用还是……”李汐没看他,他说话的时候倒是微笑地斜看了一眼容意。 “直接拿上露台吧。”李汐看了一眼一脸雀跃等着走人的容意,嘴角轻扬着对她说:“上个星期喝的时候口感还很粗粝,不知道今晚我是不是能荣幸地邀请容小姐陪我一起品品这酒是不是已经彻底醒了?” 她看着他笑得飞扬入鬓的眼睛,刚才是赏不赏脸,现在是容不荣幸,好,非常好!她也笑,左脸的酒窝牵扯得异常清晰,“应该是我荣幸之至才是。” 三楼是充满私密性的独立空间,挑高的木质屋顶令心随之开阔,更为开阔的是推门而出的露台,多色玻璃点缀的法式门窗和墙上随处可见的法式雕花纹路尽显法式浪漫。湖光水色、青树碧草尽收眼底,夏夜里阵阵微风轻抚过脸颊,只是觉得舒服。她呼吸着周围的空气,呡一口顶级好酒,充盈口腔的宽阔弥漫的新橡木香子兰味,带成熟美好的单宁,留香十分长。虽然是再次被挟持上了露台,但她却没法否认,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好酒,真真是顶级的享受。 品好酒的途中不忘偷看一眼旁边神情淡淡李汐,微微斜倚着栏杆,右手轻摇着水晶酒杯中的红酒,夜幕下的他其实显得宁静得淡然,文艺青年的说法是,他在你身边,却显得那么遥远。其实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低头轻嗅着杯中酒的香气,呡一小口,含在口中仿佛要尝清楚每一分味道才舍得一点点地啜。本来她觉得他是那种暴发户,富二代,可是没法子否认,一个人骨子里的优雅是学不来,装不出的。她陪过很多大客户吃饭喝酒,其中不乏标榜自己爱酒如命的大老板,可是看着他们牛饮豪喝的样子,真的是暴敛天物;难得一两个真的会品的人,倒又装腔作势一脸陶醉难以自拔的模样,让人看了倒胃口。 最后真的如她所愿,赏脸赏完了,荣幸也荣幸过了,可她没把埋单说得出口,他这样的男人,怎会做出让女伴埋单这样有失身份的事。她也深谙做人之道,知道他把自己刚才的“请”权当玩笑,最终没敢擅自开口。 他开车送她到小区铁栅栏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一大清早便出门的容意其实已经累得想趴下了,他一路开着车的时候她便昏昏欲睡,好几次挣扎才没让自己睡着。反观白天觉得有点呱燥的李汐一到晚上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深邃得让人难以捉摸。这人难道还是个变色龙不成? 车最终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之所以特别强调安全,是因为途中他数次换挡加速让她在沉沉睡意中也捏了把汗。之所以加强目的地的重要性,是因为她今晚的艰巨任务已经圆满成功了。 “今晚真的很高兴能和容小姐共进晚餐。”车内灯光黯淡地打在他的脸上,晦暗中眼睛却显得很美,熠熠星光璀璨而闪亮。 “我今晚也很高兴,呵呵,时候也不早了,您路上开车小心。”受不了他的高压电,兀自打开车门,关门前还不忘礼貌一声,“再见!”其实她想说的是再也不见,她本来就不应该和他有交集的。这样的晚上,托他的福,现在是酒足饭饱思梦席啊!可她再想想,其实他也没有吃亏啊,她陪了他一整个晚上了,平常见客人都还没这样认真过(不想承认自己有那么一丁点的陶醉)虽然他应该也不乏人陪,在露台喝酒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两次,第一次他看了看屏幕,脸色如常地按掉了。第二次连屏幕都没看,淡然的脸在夜色中闪过一丝阴霾,直接按掉了。之后他的手机便再也没有响过,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个人人能惹的主,至少她算是人人之一。 李汐看着迅速道别关上车门后一本正经离开的容意,嘴角的微笑开得魅惑。 那天晚上,在李汐车上已经累的想直接趴下的容意,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床上正准备卸妆拿掉隐形之际,眼角余光扫过角落上那一箱子书,心烦得只想拿一酒瓶把自己给敲晕。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到底是丢还是留?刚才就应该抱着壮士断臂的想法,问问李汐还有什么酒,白酒红酒黄酒一股脑都给她拿出来,甭管什么酒,能把她喝趴下的就是好酒!喝高了直接把她扛回家倒头就让她睡,什么都不用想那是最好的。 也不对,就李汐也没那能耐把她扛回家,而且,和他非亲非故,干嘛要他扛?不行了,魔怔了,这才认识了不够十二个小时的人,她干嘛非要扯上他? 又看看那箱书,只觉得头大如斗。忽然站了起来,捧起箱子塞进乱七八糟污漆吗黑的杂物房,杂物房里都是些空箱子什么的,堆了满满一地,她胡乱地把箱子直接扔地上去,使劲地关上房门。“嘭”的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在静静的屋子中异常突兀,忽然心酸地想掉眼泪,要是心里的和他有关的东西也能这样容易地永远锁上,永不见天日地锁着,那该多好啊!可她终究舍不得,舍不得抹去一点一滴和他有关的东西,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执拗,心疼得难以压抑的时候,委屈得想掉眼泪的时候能偷偷地看一眼,偷偷地想一回也是好的。就像是《Love Actually》里Mark在平安夜向Juliet表白后黯然而又潇洒离去时说的那句,“Enough!” 第 7 章 “容经理,快递签收。”她们公司的保安阿快是个20出头的小伙子,嗓门可不是一般的大,虽然身材魁梧,但眯着小小单眼皮眼睛看上去却显得精灵的一个人。 容意本以为是客人的合同快件,可双手捧着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那个半径不过是五厘米的小花盆时,看着里面绿油油一幅积极向上生长的薄荷,只有呆若木鸡的份。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拆开那包装精致的纸时自己还是糊里糊涂的,快递?薄荷?这是哪跟哪啊? 拿起夹在绿得让人舒心的薄荷中唯一的卡片,里面只有寥寥几字,“给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精灵——Menthe。”署名竟然是“汐”。虽然她还是一头雾水不知所言,但无法承认,他的字其实极好。儒雅丰丽中见苍劲风骨,特别是署名中的汐字,侧锋起得好,柔中带着点点劲道整个字下来潇洒流畅而妍美,笔锋尖利。大学时选过“书法鉴赏”的选修,主讲教授据说是某国宝级的书法家,因为从小就喜欢写字,她到现在还留着当时从同学手里抢回的老师的“墨宝”。可现在看了他的字,却觉得不相伯仲,教授的字沉稳有力,他的却风流妍美,各有千秋。 还在她发愣当中,手机铃声忽然就响了,“喂,你好,我是容意。”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收到了吗?”那边的人语气轻扬,神清气爽。 “什么?”她一时没听清楚,又或者是她根本没听明白对方所说的“收到了吗”到底是收到什么。 “薄荷。”人家好心地提醒她,有点无奈倒也习惯了她的迟钝似的。可他那边的信号仿佛也不太好,电话中杂音挺重的。 她足足用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才支支唔唔地说,“那个……嗯……汐少……我想你是送错人了吧。我不叫Menthe,你方便的话,我可以给你送回去。”她没那么花痴,Menthe和Easy差几条街远不说,她也没自觉自己有哪点魅力能让“汐少”这样花心思。 “就是送你的。”他笑,声音中夹杂着海浪声,一浪一浪地盖过来。 她只是懊恼,没想过他会做这样的事情,只觉得莫名奇妙,知道哪里不妥,却没法立刻说出来。顿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汐少,今晚有时间吗?上次说的请您吃饭都没有履行诺言,今晚不知道容意有没有这个荣幸也请汐少一回?”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这可怎么办才好?我这会在波多黎各呢!”笑意中带着的点点遗憾怎么感觉那么诡异? 波多黎各?容意收线后看着眼前的薄荷发呆,脑子里像是有一台搅拌机一样,将她所有的思绪搅成一团。 站在一旁的古悦眼明手快一手抢过她手中夹着的卡片,一脸奸笑地说:“容意,你可捂得真够严实啊。逼问了这么多回都不肯松口,这会儿人赃并获了吧!”目光落在署名上,“汐,多好的名字啊!晚上涨落的潮水,多有深度多神秘的名字啊!”矫情的文艺女青年的目光移向桌子上的一小盆薄荷,眼睛里的还是一副艳羡之意,“这年头,男人追求女人都会随随便便差遣花店送束花什么的了事,可谁还会花心思制造浪漫啊?”捧起那盆可爱的小薄荷到面前嗅一嗅,“快给姐姐说说看,到底是哪家的俊朗小生啊?” 她没好气地把转椅转到另外一方向,古悦那幅花痴陶醉的模样她是眼不见为净,可心里还是捣鼓着,这李汐到底是什么意思?上次一时兴起逗着她乐去吃个饭也就算了,现在又Menthe又是薄荷的,这人还真猜不透。不过猜不透的事她通常都不愿意理,难得糊涂是在这社会上打滚多年学会的王道,反正他人在波多黎各,她也没兴趣跨越整个太平洋到南美去操心。 一连串散落开来的小岛, 像上帝撒下的五彩珠链,仿佛稍一转动,就能看到天堂的流光溢彩,蔚蓝清澈的加勒比海岸边,绵延数公里的白色细嫩沙滩后是高高耸立的五星级酒店, 酒店的室外私人泳池对着大海的一边是全透明的玻璃外壁,仿佛直接和碧绿的大海连上,海浪拍打的声音让这里幽静中也不显冷清。 泳池旁简约而具西班牙风情的凉棚内,李汐□趴在spa按摩床上,只在臀部系着一条白色毛巾,修长的身材在晨光中散发着诱惑的光芒。身材丰腴皮肤晒得金黄的按摩女郎穿着火辣辣的比坚尼,涂满芬芳按摩精油的双手游走在他光滑的身上。 旁边躺着的人看着李汐讲完电话后笑得微微眯起的眼睛,满脸笑容地拿起矮桌冰桶里的香槟倒了一杯递给他,“李二,怎么出来玩儿还惦记着国内的姑娘啊?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怎么,就不许我情深一回?”李汐也笑着斜乜了一眼许俊恒,举起香槟喝了一口。 “咱俩是发小不?你挑起眼眉就已经知道你想着什么了。”许俊恒四岁就跟着他在大院里“打游击战”,在他的带领下,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即使李汐16岁忽然决定去美国,没多久他也随着那小子的步伐奔向万恶的资本主义去了。二十多年的深厚革命友谊,说他后宫佳丽三千他会信!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要说一瓢,即使半瓢也不可能。想当年在四中,上篮球课那叫一个轰动,退学的时候多少女同学还不知道悄悄躲着哭了多少回。 “哟,这么说你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笑得更深了。按摩女郎的手从他的肩膀滑落到后背,精油舒缓肌肉的效用很明显,他明显比刚才放松了。其实他虽然看上去瘦削,背部肌肉却十分匀称结实得完美,只是正正在脊椎上的细长的疤痕让人触目心惊,足足有五寸长,疤痕的颜色黯淡,看得出年代久远。 “不敢当,至少还没修炼成精。”许俊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说,“杭州那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按摩的舒缓加上远处的幽幽海浪声让他舒服得快要睡着了,支支唔唔地应了声。 “杭州那公司的分拆好像有点问题,听说是单家有人要回来了。” “回来又怎么了?” “我可是下了重注的,要是这项目回不了本,这回……”单家的人不好动,老爷子也明和他说要出什么事懒得管,其实还不就是忌惮着单家几分。 “行了吧!”他懒懒地打断了许俊恒的话, “我在,你还能吃了亏不成?”声音里慵懒透出的不在乎让许的心一定。 可就在李汐神智模模糊糊快要睡着之际,右腿忽然传来的尖锐疼痛拉扯着他的神经,眼睛陡然睁开,他右腿的痛觉神经异常敏感,此刻已经是不自觉地咬着牙“咝”地狠狠吸了口气,额际的青筋都显了,微微冒出点点冷汗。 许俊恒一骨碌地站了起来跑到他的床边,轻轻替他翻了身扶着坐了起来,细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脸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按摩女郎停下了手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慌慌忙忙地在一旁忙重复着:“Apesadumbrado;aoesadumbrado……”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按照刚才的力度给他按摩他的腿而已,她一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趴着了,虽然他的右腿一直没动过而且略比左腿细瘦无力,可也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许俊恒看着他半低着头又不说话,忙拿出手机打电话到酒店叫人让医生来。李汐好一会儿才缓了一口气,阻止了正在气急败坏地和酒店经理说话的许叫医生来,又挥挥手让一边说着西班牙语道歉一边鞠躬的按摩女郎出去。 “你真没事吧?”许也急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即使他缓过来了也不敢大意。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话唠?”李汐有点不耐烦地打发着他,把目光投向深海上的几艘游艇,远远看去就如点点白棋纵横在蔚蓝的棋盘上,“你年初不是在美国注册了艘游艇吗?” 许俊恒愣愣地看着他才刚有点气色的脸,感觉危险至极。“什么?”装糊涂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 可李汐并不卖他的账,“你的游艇借我。”声音轻柔,语气坚定,态度强硬。 “你别开玩笑了,汐少……”这船才下水三个月,他都快把它当成老婆来疼了,还没来得及开回国呢。 “放心,我会好好开的。” 信誓旦旦的模样让许俊恒看得心惊肉跳,虽然他和李汐是同时间在美国拿的执照,可这新手上路谁不害怕。“不行,要开你自己买去。”什么都可以听他的,这“老婆”可不能和人分享。 “我哥和老头的线眼跟街上的探头似的,能自己买用得着借你的?”前一阵子不就买辆车都差点儿被老头揍了一顿,开车上路得藏着掩着跟做贼似的,每次回北京还得装模作样地让司机去机场接……把他当小孩似的管着,看着,想想都觉得艰辛。 许听到他提起他哥,立刻反应过来了,“对,你哥前一阵子才买了的法拉帝Custom Line,回国让他给你玩儿去。”他哥的游艇要多豪华就有多豪华,用得着揪着他“老婆”不放吗? “他不让我玩。再说,就算他给,也就让我在太湖上溜达溜达,多没劲啊!”还得一大堆人跟着,这和在游乐园玩碰碰车有区别吗? “那我更不能给你,你哥知道我让你开,还不得要了我的命?”这才想起安全问题来,对了,船事少,人事大。他在他们家宝贝似的,要有哪里磕着碰着了,回去李潮会做出些什么来,难以想象。一想到李潮那不怒自威的脸,许俊恒打了个冷战。 “你让人把船开来,我们明天出发,走南线巡航加勒比海一圈。从这里开始,中途在库拉索停留,最后到加勒比南端的阿鲁巴岛……”一脸兴奋自顾自地安排着航程的李汐没理会旁边快要流出眼泪来的许俊恒,“对了,在阿鲁巴你可以在酒店赌场试试自己的手气。然后我可以自己出去转转……”边说边笑得一脸灿烂。他一倔起来就真像个孩子似的,哭着闹着非要买到自己爱得那份玩具。 可许俊恒从不相信他在拿到玩具后还会稍稍花点心思爱惜它,在听到他说要“自己出去转转”的时候,真的只能自求多福了吗?欲哭无泪啊! 第 8 章 脑海里的影像像是照片本似的一页页地翻过,她只是混混沌沌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 她在杨勉前的向她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勉勉的朋友。” 眼睛不大,却非常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霸气,不像容意,眼睛虽然大,可因为近视加散光,看人的时候总给人呆若木鸡楞楞的感觉。 笑容却比眼睛更惊为天人,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自信得让人自惭形愧。 她在图书馆大门前牵着杨勉的手回头对她一笑时绽放的光彩,志满意得,如骄傲的孔雀一般炫耀着开屏的绚丽,夺目的笑容让容意的眼睛羞涩得想掉眼泪。 她不想要这样的梦,不想再想起关于他的任何事,却终究没办法挣脱那些蜘蛛网的束缚,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影子的晃动忽然带她回到了女生宿舍后面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下,脚下踩着枯枝碎叶的声音在她的心中撕裂。 “我下个月去美国。”梧桐的叶子茂密而繁盛,熠熠细碎的阳光撒落在杨勉的脸上,微风晃动了梧桐叶,他脸上的光斑或明或暗,看不清任何表情。 “别开玩笑了,前天会长还和你说着下个学期摄影学会换届的事。”她傻傻地笑着,刚上完体育课,额上的汗珠直往下滴。过去的一个月里他请假了,怎么都没办法联系到他,问他舍友说是回了N市的家。她只是一阵迷茫,这才发现她对他知道得这样的少,除了他奶奶家的电话,她甚至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些什么成员,他从来不和她说这个。 “其实出国的事是一早就安排好的了,很对不起,现在才有机会和你说。” 他的呼吸很缓慢,声音低得每一个字的音节都是模糊的,软绵绵的撞得她的心有点疼。 她抬起头,却没有看向他,眼睛越过了他,看着风中摇晃不定的梧桐叶。“我不相信。”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晓婉和我申请了同一间大学,我们一起走。”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那么狠绝地想把事实塞给她。 “我说了我不相信。”树叶在风中淅淅作响,她缓缓低下头,汗水沿着脸颊滑落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铺着的厚厚枯叶上…… “容意……容意……”忽然传来的声音把这些画面都撕破了,她迷迷糊糊地趴在办公桌上,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手胡乱地想擦干脸上的汗水,却没摸到任何东西,浑浊的大脑才渐渐恢复清明。最近老是做梦,兴许是工作太累了。 抬起头,只见古悦手拿一大堆客户名单站在桌子旁边,一脸好笑地说:“容姑娘最近是夜夜笙歌太过操劳了吧?在老佛爷眼皮底下竟也敢公然打盹。”一下做到她旁边的空座位上,笑眯眯地问:“这阵子是不是和阿斯顿马丁打得火热?” 她没好气地抢过古悦手中的客户名单却没搭理她,古悦也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只当她是害羞,一脸坏笑地走开了。 看着古悦渐走渐远的身影,她这才舒了口气。自从那次李汐的车在公司楼下等她,恰好又被古悦看到了后,差点没被她高强度的α射线给穿透。晚上古悦就迫不及待地给她打电话说:“什么时候钓上了这么个金龟也不吱一声?”然后兴致高昂地给容意讲述了她如何在《皇家赌场》中对它一见钟情,对它是如何的梦寐以求。在某人的花痴赞美声越演越烈之际,她才醒觉古悦口中的说的是“大嘴”。大嘴是她给李二少爱车的昵称,因为每次看到那个车车头的进气格栅她就不自觉地想起张开嘴的大头鱼。 可古悦听到她唤她的Dream Car为“大嘴”时,从电话里传来的咆哮几乎要把容意的耳膜给震破,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来介绍一遍这车的品牌来历型号功能。其实在她看来,跑车还不是那个样子,只是比普通车少两个门,最多还可以敞敞篷什么的。再怎么熟悉那车的性能型号,这辈子也不见得有钱买,干脆还是别做这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为妙。 收回眼光落到桌面上的那盆小小的薄荷,脑里竟然晃动起李某人的影子。 “薄荷事件”后,李汐没有来找过她,容意也只是觉得那小盆薄荷是开了个玩笑。 只是前一阵子忽然打电话来让她帮个忙,朋友的party他临时找不到女伴,让她和他一块去。才知道他刚从波多黎各回来,一去走了这大半月的,有钱人的假期倒真让人羡慕。她权当是为了谢他那次帮她搞定晨辉的事才答应去的。只是去了后又觉得被忽悠了,满场的莺莺燕燕围着他左一句汐少右一句汐少地转,哪里像缺女伴的样子。 那晚应该是一个很要好的发小告别单身的派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逢敬必喝,到最后坐都坐不稳歪歪地靠在大厅的单人沙发上。party的主人也就是明儿的新郎官姓颜名繁柏,五官立体得有点像混血儿,身材健硕,虽然一整晚嘻嘻哈哈地和朋友开玩笑,但看到李汐喝高的样子却不敢疏忽,抛下整场宾客亲自和另一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出大门,她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出去。说是扶着,其实左右两人几乎已经把他给架起来了,司机在一旁拿着他的手杖一脸紧张地跟着。 她看着站在他左边的颜繁柏右手稳稳地托着他右屁股,心里嘀咕着,这不会是准新郎和李汐有一腿很久了,临结婚前舍不得他特意最后狂野一把吧?越想越出格,李汐因为家里的压力没能和颜繁柏成双成对,所以幽怨地借酒浇愁喝个烂醉。一对苦命鸳鸯因为命运的捉弄被生生拆散,只好相约来生再为恋人…… 自己想想都受不了,冒起了一身鸡皮。 转眼一看前面的人已经走到酒店的大门了。大门前有两阶梯级,只见右边的人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替他抬起右腿才踏下楼梯。她本以为他的腿只是行走障碍,没想到真的是半点都动不了,醉得迷迷糊糊中左腿还懂得配合着左右两人的脚步,可右腿却直愣愣地没动过,眼睛飘过司机拿着的手杖,估计离开了这支手杖,他是半步都迈不开。看看他的右腿,再看看那根无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和他衣服极配的手杖,心里有些什么地方忽然软了一下,没理由地一阵酥麻。 他的酒品很好,不像有些人,喝高了开口大骂或者捣乱惹事什么的,甚至连牢骚也没有,静静地坐着,秀长的眼睛中透出的眼神有些许迷离却比平时更不带感情。还不算醉得不醒人事,只是歪歪地坐在车后座,上车时他不让司机碰他给他系安全带,冷冰冰的眼神吓得她也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地坐得离他远远的,可看到他东歪西倒的样子又不忍心,索性坐过去扶着他。 他软软地靠在她肩头,她的脖子处若隐若现的沐浴露香气,很清雅的味道,不像别的女人,总是带着俗气烦人的香奈儿五号或者蒂凡尼。高高梳起发髻此时已经松弛了,掉下一小戳发丝,茸茸地搔着他的耳际。她肩上的皮肤细嫩而又透出微微热度,他下意识地往她温暖的颈窝钻,开始时只是轻轻呼吸着,但呼吸声却越来越重,最后细细啃咬着她的脖子。 她开始时还以为他是玩笑,却感觉到喷到她脖子上的热 惜意绵绵 第 4 部分阅读 气越来越炽热,他身上的酒味,淡淡的薄荷味,车里座椅真皮的膻骚味,与吹风口喷出的丝丝冷气剧烈的碰撞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本能一般用尽全力推开他,刚好车子打转车头左拐,坐在右边的李汐虚软的右腿本就没有平衡缓冲的作用,再加上没料到容意一把推开他,头重重地撞在了车窗的玻璃上。伴随着李二少的吃痛声和“哐”的一声撞击声响起,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希望喝高的是自己。 那晚后,她只当他是酒后失仪,没有想太多。李汐也还是偶尔约她出来吃吃饭,她开始时还有所顾忌,慢慢才发现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大班朋友成群结队地上大酒店去,吃吃喝喝热热闹闹的,什么事都没发生。两个人刚刚开始时还特别假以辞色,李汐知道她无心于他,总是一幅谦谦君子的模样偶尔还把她当女伴使一使。她也晓得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自己算哪根葱哪根蒜,为了堵住公司里给她介绍对象的姑婆们的口,无奈下也只能装装淑女,下班后在公司装模作样地等等他。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两人相处下来,竟真能像朋友一样原形毕露了。他懂的东西多,引古博今声情并茂能把人说得一愣一愣的,而她则是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讲是:“想当年我还代表F大参加全国大专辩论赛勇夺最佳辩手呢!”即使见面的时候不多,一碰头倒像欢喜冤家似的非要掐起架来不可。有时候他也会犯傻,眉目中透出的傻气像极了某个人。 其实和他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能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肆意张狂的年纪,奋不顾身地奔跑着,即使流泪,也是痛快着的,不像现在,想哭的时候要遮遮掩掩,到真正一个人的时候却流不出眼泪来了,才发现,原来一早便已经干涸了。 午后的阳光透进茶色玻璃窗,容意电脑屏幕上Q群里气氛异常活跃。 屋檐上的晨:“下个月新闻学院75周年庆,有兴趣回母校一游的童子请报名。”当年的班长如今新闻晨报的责任主编梁予晨在毕业后依旧充当着通讯员,无论是同学们结婚生子还是母校的建设发展他都能用最快的方式通知到大家,真不愧是干新闻这一行的。 没理由忧伤:“去,大伙儿见见面嘛。” 虾子跳吖跳:“俺在英国呢,估计回不去了。哎,Easy,到时你可要多照一点照片给我瞧瞧。看看咱班哪个暴发户发福都认不出人来了。(*^__^*) 嘻嘻……”谁都知道容意当年是摄影协会的骨干,这回可不能轻易放过她,怎么都得让她为人民群众贡献贡献力量。 Easy:“毕业这么多年基本都没怎么碰过相机了,要是不怕我把大伙都照成猪头,那就来吧。”读大学时根本买不起单反,总是干看着杨勉摆弄他的尼康D3x流口水,最后缠着一个直系师兄借人家的宝贝来玩。到后来工作了,即使在欠债累累的情况下还是咬咬牙买了当年梦寐以求的尼康D60。四千多啊,得节衣缩食多少日子才买得下来,连古悦都笑话她说,连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件,倒学人家摆阔走文艺路线了。后来她自己也承认是傻了,每天工作忙得两眼发黑,又不是狗仔队整天等着抓拍拿奖金,哪还会有心情花前月下拍照片去。结果D60除了刚买回来热血沸腾那段日子外,基本没怎么捣弄过。 古风留影:“同志们就使劲发动革命吧,咱容意可拼命找着机会来show一show呢。” Easy:“咱们系的摄影牛人多了去了,要能轮得上我出场,绝对给你们“惊艳一枪”。行了吧!”一大段文字后是个大大的瀑布汗表情。 远远的古悦给她打了个眼色,她看了看屏幕右下角处的两点五十三分,为接近每天的“三点末日”而叹气。老佛爷喜欢在下午的三点钟开短会,不知道是最近和副总过得不太滋润还是炎炎夏日点燃了她无限的激|情,这个时候的短会通常是最多人阵亡的时刻,部门内部资金使用额度超标,老客户订单减少,新客户市场开拓不足,养闲人干闲事……总能揪出一大堆理由开火,让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私底下讨论着她到底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容意,黄经理来让我来你这copy一份客户资料。”拿着U盘的同事戳了戳她的手臂。 群里的话头依然继续着。 Orange:“对了,我今天在机场好像看到了一女的,特眼熟。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来着。” 没理由忧伤:“哪个系的,记得不?描述描述。” Orange:“传播学的,当年还特牛b的一女的,考进来的时候听说是市状元来着。大二那年突然就说要出国的那个。” 没理由忧伤:“……” 容意的眼睛飘到屏幕上,心里却像投进了一把火似的迅速燃起了所有注意力,对同事的话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虾子跳吖跳:“单晓婉。” Orange:“对,就是她。” 没理由忧伤:“当年可是学院里的风云人物。” 虾子跳吖跳:“也不想想人家背后的是什么,能不风云吗?” 没理由忧伤:“哎,我们班里的杨勉好像也是同年出国的,还记得不?” 虾子跳吖跳:“能不记得吗?帅哥一枚。O(∩_∩)o……” …… 屏幕里的框框里一行行字显示出来极快,她的手摸索着鼠标,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关掉QQ。可是来不及,那些关于他的,关于她的,如一支支架在满弓上的剑一般尖锐地直插她的心脏。她没有办法,不想再看多一秒也不能再承受多一秒,直接按了“关闭计算机”。屏幕瞬间黑屏了,她呆呆地看着液晶显示屏上的电源显示灯一闪一闪,手心里竟然冒出了冷汗。 旁边拿着U盘的人有点惊讶,“那个……容意……客户资料你还没给我呢。”她这才在浑浑噩噩中苏醒过来,微微呼出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开口说:“有一部分的客户资料我存在家里的电脑了,要不,我回去一并发到你的邮箱吧。” 短会一如往常的无聊,小兵们一如往常地被批,好不容易才挨到下班时候,从来她都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最近的地铁口的,此刻却觉得身心俱惫,穿着高跟鞋迈出一步都极困难。刚走到路口拦住了一辆计程车,什么都没想就钻进去了。 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长长的车龙延伸开来,看不到尽头。一个城市那样的大,上千万的人在其中挣扎生存,人海中尽是陌生疏远的面孔。今天碰见的某个同学,转眼投身人海中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可是,有些东西却挣不开,脱不掉,越是想要不理睬,就纠缠得越是深。 手袋里的手机因为刚才开会而调成震动,应该响了有好一会了,她这才发现,以为是客户,忙掏出来连屏幕都没看就接了。 “喂。” “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怀疑今天晨报上说的失踪女子是你了。”某人专属的开场方式,戏谑调调满街跑,接过他几次电话下来,倒也习以为常了。 “你有什么事吗?”她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声音低沉。 “没事就不准找你是吧……再说,我来找你……准是好事。”他说话微微喘息着,夹杂着潺潺流水的声音。 “来问问我失踪没有就是好事?别说我现在还没失踪,要真有那么回事,也轮不到李二少您来操心啊。”听到他志气高扬的声调,总是忍不住呛他。 “周末你去哪儿?”电话那头的确很静,连刚才细碎的流水声音都消失了,只留下一阵回音,应该是个空旷阔大的空间。 “什么?”没能转过弯来,刚才还在讨论着失踪,现在话锋一转倒成了周末去向了。 “我问你明天去哪里?”李汐仿佛也习惯了她脑袋死机的模式,非常的有耐心。 “博物馆。”她偷笑,量他也没那个兴趣和她逛博物馆。不是为了搪塞他才说去博物馆的,阿澜是隔壁村瑶寨姑娘,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现在是她们寨里的村委委员之一,对瑶族文化传承有着无比的激|情与劲头。听说s市的博物馆来了一批瑶族的文物展览,今早千里迢迢从家打电话来让她照几张照片寄回去给她研究研究。再加上刚才在班里Q群上承诺的“惊艳一枪”,也好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找回手感。 “正好,我也喜欢古董……”他的语气里透出兴奋劲。 “我去可不是为了鉴赏古董,我是为了照相才去了。”这人说话从来都顺着竹竿往上爬,像他这样热衷于吃喝玩乐的纨绔,对拍照有兴趣,才怪。 “行,明天我过去接你。”气势没减弱半丝半毫。 “你也喜欢照相?”他从来说话都半真半假没句正经,她怀疑真实度是正常的。 “开玩笑,我还哥大摄影协会的会长呢。”那种毋庸置疑的霸气其实已经融进了他的骨髓里,即使只是不经意的慵懒中透出的自信与张扬,也有足够的力量让人相信一切。 哥伦比亚有号称全球最好的新闻系,摄影协会的实力应该也是超群的,这样的名声勾起了容意的无限向往。 第 9 章 残阳打落在车窗上,像是为他的脸熏上一层金黄的光环,她不经意地把目光放落他的侧脸,黄昏中模糊的轮廓犹如他这个人,看不清,猜不透。 今天在博物馆前当他拿出那台哈苏时,容意当场就愣住了,这才是传说中真正的发烧友,摸了摸自己包里的 D60,犹豫着待会要不要拿出来,而他只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没有半点的不自在,确实让她有一种“这才是大家风范”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可当她站在四楼少数民族工艺品展览馆门前,看着紧闭的厚重大门前那块牌子写着“内部装修整理,闭馆一个月”的字眼时,还是只有发愣的份。难怪下面人潮挤挤,越是往这边走就越是静,偌大的场馆没人似的。这回倒好,带人家来照相,居然连馆都没开,糗大了,当初就应该在网上查清楚再出来……她看了看离她几步远的李汐,本以为他又要说出些什么难听的话来笑话她,可他却像是在想着什么东西似的,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用手机说话的声音不大,她也没想过注意听,只是愣愣地在旁边等他。 几分钟后,待他讲完了电话,她才试探着开口说:“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再等等。”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却很柔和。 她只觉得今天的他和平时插科打诨的他到底是有些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却想不出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展馆的走廊转角处出现了两个身影,一胖一瘦。看得出两人都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气喘吁吁的,额上还带着汗。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很正式的西装,看起来像个大学里老学究,瘦的侧是个女的,虽然没有像旁边男人那般打扮讲究,倒还是穿着一套挺正式的裙装。 老男人一边吩咐年轻女子打开展馆的门,一边热情地握着李汐的手寒暄着。容意看着打开的木门,嘴角挑起一丝嘲笑。也许今天也会有人像她一样没头没脑地来到这里看展览的人,在紧闭的大门前发现原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只能暗骂一声倒霉然后失望而归;有的人却能一个电话招来大人物夹道欢迎,笑盈盈地为他打开一扇扇本该在“装修整理”中的展馆大门。 她没理身后还在讲话的两人,率先踏进去,年轻女子紧跟在她身边,在每个展品前细心解释着来历,发掘地和一些历史。其实她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举起相机不停地拍。累了的时候,看一眼偌大的场馆中和她相距甚远的李汐,他没举起过相机,只是偶尔在一个展品前伫立良久,射灯打落在他的脸上显得特别遥远。这样的他,让她想起一个词,忧郁,虽然知道真的不太适合他。 手杖驻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只当没听见,却不料身后的他按住自己举起相机的手臂,“别照了,再多的照片都比不上用心体会它价值的一刻,刻在心上的记忆才是最永恒的。”声音很低沉,她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带着苦涩的微笑,微微扯起的嘴角……从踏进博物馆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洗掉了平时的轻佻与傲气,仿佛与这里的沉重压抑融成了一体,眼神迷离得带着一股浓重的雾气。 她的头发被车窗外带着热气的风吹得紧紧贴着脸,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飞速往后退的路灯,没有料到李汐已经唤了她好几次了,这才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他开车很认真,目不斜视。 “没什么,就做做白日梦。”她一个人的时候就爱发呆,上学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下午。 “天黑了。”他很认真地强调着。 “在我的定义里,不是睡觉时做的梦通通都叫白日梦。”这样的对话让她直想翻白眼。 “那你做什么白日梦来着?”他笑,眼角飞扬。 “年纪不小了,赶紧钓一金龟嫁掉,过上豪门太太的幸福生活,每天就逛逛名店,打打牌,每到春秋时装发布会就飞巴黎米兰……说起金龟,你的朋友里面也不少吧,哪天方便给我介绍几个?”她也笑,只是漫不经心。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脸意味地瞥了她一眼,“只怕你眼角太高了,看不上眼。” “那是,怎么都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青年才俊,多金豪爽,能出厅堂,能进厨房……”她一股脑地把自己能想到的形容词都吐了出来,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这世上有些东西好是好,却终不是她所愿的。 “再等两年吧,正是轮不着你挑的时候。” “什么叫轮不着我挑,姑娘我今年才……”她目露凶光,“等等,你怎么知道“再等两年”?” 他只是笑却没说话,车缓缓地停下来了,车窗外的建筑高耸而挺立象征着自己的高贵与独特,李汐其实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慈眉善目中掩盖的是专横独行。不过对于美食,她从来没有抵抗力,毕竟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车才停稳,便有动作训练有素态度极度友好的门童殷勤地过来为她打开车门了。她愣了一愣,旁边的李汐已经下车了,这回动作迅速得倒全然没有残疾人的样子了。 这个club的餐厅是会员制的,她没来过,倒是在办公室里听过随着老公去宴会的老佛爷吹嘘着这里有多豪华,多精致。低头看看自己一身休闲的打扮,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决心,无论在里面撞见的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部当做透明。 进进出出的男女基本都盛装打扮不是挽着手臂便是拖着手的,她和李汐走在一起通常都不会并排走而是慢他半步(虽然他也够慢的了),今天她穿的又是平底鞋,他比她足足高一个头,走在他身后,倒像个小朋友一样。 触摸式按钮的电梯直达24楼,领位员引着他们到窗边坐下,很高很大的落地玻璃,能看到迷人的外滩夜景。人不多却多是外国人,无一不是衣冠楚楚的绅士和华丽晚装打扮的女士。其实李汐一身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穿的衣服,上身浅灰色的衬衫,下身的牛仔裤,板型非常经典,色彩的变化也很有味道,明明是蓝灰色,但看起来总有些发紫。他绝对不是那种衣橱里只有最古板最保险的衬衫西服的男人,虽然她对他的衣橱没有任何兴趣。 她看着外形靓丽英文说得比她还溜的服务生,吱地一声笑了出来,兴许她到这里连服务生都当不上。 “你笑什么?”他左手拿着香槟杯和她说话,眼睛却往窗外看。 “繁华背后有多少万念俱灰!” “你这是仇富吧?” “仇富怎么了?你们就该被仇视。”万恶的资本家,她从心底里鄙视,可还是得每天低声下气地做牛做马。 “哎,可别捎上我,我可是无产阶级忠实的拥护者。”他一脸正义地强调。 她也拿起酒杯呷了一口,轻轻吐出两个字:“虚伪。” 他只是笑,又不说话了。她只觉得今天的他异常地沉默,一幅高深莫测略带忧郁的样子,让人看不懂。才又开口问:“你是不是打小就这样?”话出口了又觉得后悔了,这不是窥探人家私隐吗?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有点好笑地回答说,“应该不是。” “那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人的窥探欲一旦被挑起,那便永无止境了。 “那,应该和我的工作有关。” “你干什么变成这样了?”看他的派头和模样,她忽然想到一个震惊中外的职业——牛郎。开名车,派头十足,整天游手好闲,一掷千金……一切都源于他每天曲意奉承那些寂寞深闺的老女人。她在心里偷笑却没敢表现出来。 “我的工作啊,俗话点说呢,就是一媒人。” “媒人?” “嗯,媒人!”他点头想了想,笑容里的邪气毕现,“把像你这样的姑娘精心化妆,穿上华服,仔细包装。然后,把她嫁给白马王子之余,还能收到一份贵重的聘礼。” “像我这样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全然没发现毒舌男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一步一步往着他的陷阱往下踩。 “这个世界上最丑最没人要的姑娘。” 她还没来得及回呛他,他却忽然干咳了几声迅速拿出手帕捂住口鼻,深灰色的手帕,倒是和今天的一身低调灰配得很。他的眼睛瞟过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手中捧着的一大束火红玫瑰,眉头微皱着,仿佛有几分厌恶之意。 “过敏?”她顺口问了句。 “讨厌而已。”他平淡地带过,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停留。 “哦,这样讲,你从来没给女朋友送过玫瑰?”难怪他第一次送她的东西是薄荷,这花花公子不是手捧着玫瑰靠着跑车等女友去约会,怎么样形象都会打折吧! “我从来都不送花。” “可女人都喜欢浪漫美好的东西。” “她们比较喜欢实际的东西,比如,钻石,房子……” “可是女人都喜欢这样的瞬间浪漫,足以永远铭刻在心里。”就像烟花,绚丽的绽放自己最美的一刻后化为灰烬,虽死无怨。 “一朵花不过几天就枯萎了,怎么能算是永恒呢?” 她没说话,只记得大学时读过的一本书上说,这个世上有些东西属于你的时光很少,可你如果想要忘记他,已经需要用尽一生了。这不就是瞬间与永恒么? 前菜上来了,芝麻叶沙拉,摆盘很好看,绿绿的叶子伴着奶白的沙拉酱,还有一颗颗黑黑的芝麻洒在上面。李汐用餐的时候不喜欢讲话,正合她意,品尝美食的时候就应该全心全意的。 却没料到他倏地撑着椅子站了起来,丢下句:“失陪了。”便走向洗手间。 她看着他有点发白的脸色和离开时比平时急促的步伐,不明所以。等到主菜上来的时候,他才打电话来说在酒吧区碰到朋友了,让她自己先吃。电话中传来他的声音中夹杂着女子嗲嗲的声音,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不过,吃饭比天大,她才不会因为他影响了食欲。 甜品上来了,很精致的熔岩巧克力,含在嘴里只觉得温度、湿度、韧度都掌握的刚好,她半咬着唇闭着眼细细吮吸着其中的滋味,她嘻嘻偷着笑,餐厅中的灯光很暗,估计没人会留意窗边一个人矫情地扮小资的大龄女青年。 餐厅里静静地流淌着低调的爵士,空气中飘浮的旋律和着室内昏暗的灯光制造着暧昧的气氛。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外滩,璀璨的风景异常的明晰。她含着最后一口巧克力,舍不得吞下。大学时杨勉给她买雪糕时也是这样,即使已经完全融在口中了,也舍不得吞掉。 那个时候他总是又气又无奈地笑话她说:“你恶心不恶心啊?要是还想吃就再买一根吧。”她笑着摇头,因为知道是最后的一口了,所以怎么都舍不得吞下去。 “勉勉,这边。”不远处的一声轻呼让容意还握着勺子的手抖了抖,室内的冷气其实不大,她却觉得冷得都快颤抖起来了。 “晓婉,你为什么叫他勉勉?”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好奇,瞪大了近视眼看着眼前的漂亮女生。 ““勉勉”是他小名,第一次去他家玩的时候阿姨就是这样唤他的。我和勉勉小时候就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幼儿园,学前班,小学,初中都在一起呢。那时一天到晚跟在他屁股后面叫着“勉勉,你个死勉勉,等等我啊。”现在想要改口都来不及了。”晓婉说话的时候眉目飞扬,表情丰富,最后还加了句,“很幼稚是吧?”很小女儿家的话在她的口中说出却没有半点害羞,反而大气调皮。容意听到他们青梅竹马,只是羡慕,她可是连阿姨都没见过一面呢。 她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里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不要拧过头去看,可她条件反射般已经转过头去寻找了,本能一般,不需要思考便做出的反应。 偌大的餐厅区一个个卡座,慵懒的爵士调调还在这个空间中转动,她的心却砰砰地跳得极快,身体的每一条神经都像是绷紧到了几点,连气都来不及换,左右拧转着头在昏暗的大厅中寻找。 可是都没有,没有她,也没有那个人。神秘暗调色彩中闪动的人影,都没有他。她绷紧的身体忽然就放松了,或许是听错了,或许叫的人根本不是他……那么多的或许,她只是希望或许他真的是回来了。她从来不贪心,哪怕给她远远地望一眼也好。 最终还是没有,她笑,幸好没有,幸好!转回头来的时候,李汐已经向着她走来了,他的步伐比刚才走的时候多了几分懒散,走得也略比平时慢。他看了失魂落魄的她一眼,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反而继续向前在她身旁站住,微微弯下身来,她却快速地往后靠在座椅背上,脸上露出了抗拒与谨慎。 “你怎么跟一小孩似的?”右手扯过桌上的餐巾,顺着她的嘴角往下一抹,“吃东西还能吃的满嘴都是。”他的动作轻而仔细,语气像是大人对自家顽皮的小孩无可奈何的教训,却又那样的温柔。 面对着他这幅样子,她只是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了事,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纠缠着,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到李汐身上。 “酒吧区和楼顶都挺不错,不过今天有点累了,或许下次再来吧。”结账后走出去等电梯时他有点遗憾地说。 她一时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谁累了?只好干笑着说了一句,“嗯,下次吧。” 踏进电梯后她转身抬头看着那数万片施华洛世奇水晶制成的吊灯,闪耀着夺目璀璨的光芒,却没料到低头时会看到这样的一番情景。 真的是杨勉,真的是他。她鼻头一酸,紧紧握着拳头,手指甲都插进了掌心中。他真的回来了,可不再是她的小绵羊了。身旁的晓婉一身黑色露肩晚装,修长的身材加上精致的妆容让她犹如夜幕中傲然绽放的黑玫瑰,露出的笑容依然惊人心魂。 电梯的门慢慢地合上,一切就如电影里常用的慢镜头一样,只来得及看一眼,只能看一眼。 杨勉就这样愣愣地看着电梯门合上了,兴许刚才的酒现在开始上头了,兴许他只是一时眼花,可他明明看到的就是容意。她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还是高高瘦瘦,还是不耐烦长发披肩而高高扎起了马尾。看的这样清楚,和他记忆中不曾磨灭的人不差一丝一毫。 电梯合上后会直接到达一楼,他只能看着她一滴滴被门掩盖,心如刀割。 身旁的单晓婉没发现容意,只是讶异身旁的人为什么会忽然顿住了,小声地叫了声,“勉勉。”声音里有点担心,刚才他喝了不少酒,怕是现在有点发晕。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回了句,“没事。” 李汐的车依旧开得飞快,速度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处在兴奋状态带来无上的快感,最终,却不知道是人在驾驶车,还是车在驾驭人。 “刚才你怎么回事?”他在电梯里就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了,却终究没问出口,从上车到现在她也没出过声。 “什么?” “电梯合上的时候,你干嘛那么激动?”他很细心,总是能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啊?”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就是想着刚才吃的那个熔岩巧克力,真的很好吃。还有主菜,噌烤雪鱼,汁嫩,入口像是腐|乳般醇厚入味。还有的就是开放式厨房,能看到厨师在里面做菜,很有趣……”她像是在写游记那样,一边笑一边介绍刚才做了些什么。 “你怎么了?”他打断了她长篇大作的记叙。 她却没理他,依然自顾自笑着说,“还有,你刚才也太不够意思了。说是请我吃饭,菜还没上呢,人倒是走掉了。有异性没人性说的就是你……”她笑着扯开了嘴,左脸的酒窝牵扯得极开,还是继续说着,“你别不承认,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听到……” 他却忽然踩了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的时候,要不是系上了安全带,估计她就整个人贴在车头玻璃上了。 李汐拧过她的头,双手捧着她的脸,唇狠狠地堵在她的唇上,将舌头把她的舌头卷入口中用力地吮吸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觉得难受。他和其他女人从来都合则来,不合则散,也从来不会强人所难去做些让大家尴尬的事,可在听到她东拉西扯胡诌的时候,为什么会忽然觉得有一把无名的火从心底烧起,那种五脏俱焚的灼烧要比右腿的疼痛难受百倍千倍。 容意却一动没动,任由他用尽全力地吸取一切,无动于衷得像是失去魂魄一样。 霸道而粗鲁的吻慢慢变得缓慢而轻柔,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咬着,舔着,吸着,像是在安抚。 她没有一点反应,只是任由他。最后他缓缓地离开了她的唇,看着她失去焦距般的眼睛,像是看着怪物一样急促地喘着气。 她只是缓缓地开口问:“完了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容意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踏出车外,关上车门……所有动作都不紧不慢,没有一丝的慌张与气愤,只剩下麻木。 她只是一直向前走,走得很慢,喝醉酒一般身体不知道是摇晃还是颤抖,后面的车没有动,车灯照着前面的路,还有路边光堂堂的路灯,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 路这样的长,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眼泪却一滴滴地落在脸上。多想就直接蹲下来说:“杨勉,我累了。”其实她不叫他小绵羊,从前一叫他小绵羊他就要板着脸说她稚气,叫她傻瓜。 如今,那个小绵羊,永远只能放在心里了。 第 10 章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眼泪却一直在流,抽泣着忍不住要哭出声来的时候就紧紧咬着唇,路上有人看到这样的她,也会侧目,她却只是投入自我世界中忘我地走着,全然不理睬。人家说她的自我恢复能力特好,她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容意是什么?她是乌龟,有壳就缩进去;她是鸵鸟,见沙就把头埋进去。如今不就见到旧情人而且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人罢了。最坏不过是像电视剧里的烂三流情节那样,单晓婉走上前来炫耀几句,奚落几句。可是人家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这样了。只不过见到了一面而已,什么都没发生她就已经举白旗投降了,这样的没骨气,她却无可奈何。 这是很长的一段路,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街口,她只是浑浑噩噩地走着,身后的一束车灯一直打着照亮她回去的路,她浑然不觉。 最后爬楼梯走到5楼的时候,她忽然就完全没有力气地瘫坐在阶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悄然熄灭,周围漆黑一片。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黑暗中的双手紧紧地捂着口鼻,用力地抽泣着却不敢发出声音。就像小时候村里的一大群孩子追着问她,“你为什么会没有阿爸阿妈?”“你是像孙悟空一样在山里的石头里出来的还是野狼生的?”……她只能偷偷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哭,因为不能让阿爸知道,所以只能用力捂住嘴。那么的辛苦,却只能自己一个人,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再伤心的泪,也有流尽的时候,后来她只是双手抱膝,也不动,下巴支在膝盖上轻轻地抽泣着,夜晚的楼梯,地上冰凉冰凉的,却让她混沌的脑袋渐渐清晰起来。 楼道里传来手杖拄地的声音,听得出来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尽量放轻了,可毕竟是力不从心,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手术后复建的日子。 灯煞地又亮了,刺眼的灯光照在她哭得通红的脸上,头偏了一偏,却只见眼前他向自己递过来的手帕,深蓝色中带着暗纹,如丝绸般反射出光泽。他伸出的右手有点抖,紧握着手杖的左手紧绷得几乎看得清手背上一条条青筋。 此刻她已经清醒多了,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手帕了,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的样子有多狰狞,没有抬起头来。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好久,才低声开口说:“对不起。”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容意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转身,下楼。 灯瞬间地又再度熄灭,“和你没有关系。”沙哑中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中显得有些突兀,极度的不和谐。 他只是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自己的动作,没再说话。 “嘭”的一声关上了门,筋疲力尽,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趴在床上了。早上出去的时候忘记关上卧室里的电脑了,酷狗里面播放表的音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王菲空灵的声音,慵懒的腔调在小小的空间中回荡,她的脑中只是重复着那句被无数小言用烂的歌词:“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世界之大,狭路相逢,却终究是摆脱不了的宿命。 “叮咚,叮咚……”门铃一直在响,容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疼得快要裂开了。卧室里没有拉上窗帘,阳光直愣愣地晒着床,而她只是用被子直接把头蒙上。 “叮咚,叮咚……”声音不眠不休,她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脑袋才渐渐开始运作。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梦游般东碰西撞才摸到了门的所在。 当铁门咔嚓一声打开的时候,古悦口呆目瞪地站在门口,连手指都没办法抽动一下,只以为自己按错门铃了。回头一看,的确是七楼A没错啊!一把推开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线的容意,迫不及待地奔进房子里,又热又累,都快要被折腾死了,拿着餐桌上的杯子大口大口灌水的同时还不忘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半生不死的样子是谁给折腾的啊?” 其实容意现在的模样的确吓人,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可以媲美安吉利亚·茱莉亚的性感红肿厚唇,干燥的脸上残妆龟裂,活像一条活条尸似的。 而她只是有气无力地关上门后又趴在沙发上躺着,眼睛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上了,只是胡乱地“嗯”了一声。 “等等,你昨天不是和小汐汐上博物馆去了吗?怎么今天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会是……”古悦脸上的笑容里全是探究。 自从古悦一次无意中在公司楼下看到倚着阿斯顿马丁车门等容意的李汐后,便总在她耳边整天瞎嚷嚷着“小汐汐”。当容意终于忍受不住她的肉麻花痴时,在洗手间大声地质问了一句:“你怎么像是没见过男人似的?”“男人我见得多了,但长得像他那样俊的男人,还真是没见过。”想起他扬眉向着她们一笑时的模样,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啊!这眼神,这魅力,电力十足啊!“他是残疾人。”容意总是好心的提醒她。其实李汐那模样哪是帅啊,长得像一女人似的,脸上一扑粉,往台上一站,那五官比多少女明星还要精致十倍,那眼神估计李玉刚都要靠边儿站去了。“残疾人我见得不少,可像他这样风流倜傥,英俊多金的吧,我倒还真没见过。”眼睛里的欣赏之意一露无遗。容意这回通常已经忽略了古某人流了满地的口水直接跑掉了。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她的声音撕裂而沙哑,躺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 古悦也懒得理她,自顾自地从纸袋中拿出一叠叠的资料,平平摊满了整个茶几。制作精美的小册子全都是最近各区新推出的楼盘。 她推了推半睁开眼的容意,“先讲讲正事。”大热的天,浑身湿透地爬上这七楼,当然不是为了来探望一下热恋中的 惜意绵绵 第 5 部分阅读 容大小姐。“快来看看这几套房子,给我点主意啊。”她一把扯起软软地瘫在沙发上的容意。 被扯起来坐着的容意还是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椅背上,“你想买房?” “嗯,最近为了这事,和陈伟吵得快要翻天了。”古悦和陈伟都不是本地人,再加上陈伟的父亲是老实巴交在小城市里的国企打了半辈子工的人,小康家庭,想要在买房上帮上忙还是难了点。 容意拿起那些楼盘宣传小册子看了几眼,大多都是中环里靠外环线上的房子,路段还不怎么好。“非要买房子不可吗?”像他们这样的工薪阶层,买房就等于背上了乌龟壳,走到哪都是沉重的枷锁。 “我也和他平心静气地说过,再过几年,等大家事业都有点基础后再考虑房子的问题也还不迟,可他哪肯听啊,老是觉得没房子就结婚会委屈了我似的。”陈伟是典型的大男人主义,在买房这样的大事上当然不可能听得进古悦的话。 她看着古悦愁眉不解的样子,坐了起来抱着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妈和我说,要是真想买,她倒是能帮上点忙,首期她可以先帮我们付,月供就我们夫妻两人一起背。可陈伟死活不肯,他那样一根筋的人,哪可能让岳母干这事儿。说是传出去还不让人家笑话不成。” “你就告诉他,这钱算是跟你妈借的不就成了。”到时手头松动再还上,以陈伟明事理的性格也还是会听的。 “那也是哦。我怎么就没你脑瓜子来得聪明啊?”古悦一拍脑袋,脸上还没来得及展笑容,那边的不和谐声音已经响起了。 “还没完呢,你想想看,结婚后电费水费瓦斯费,吃的穿的用的哪些不用钱啊?就你俩那一个月才不够一万的薪水,哪里还剩得下半点。要想存钱,那是“难于上青天”了。而且……”她顿了顿,“孩子的事你想过没有?”他们俩一向粗心,古悦已经做过两次人流了,身体哪还经得起第三次?要是有个不小心又怀上了,那更是无法想象了。 古悦听着她分析,只觉得头大如斗,像只泄气皮球似的也学容意瘫在沙发上,“你就要泼我冷水是吧?” “不是泼你冷水,婚姻不是儿戏,你得考虑清楚。”她本来无精打采的样子倒变得严肃起来。一时冲动做的决定以后可能会让大家的矛盾不断升级,到时一发不可收拾就太晚了。 古悦拿过抱枕蒙着脸,仰天呼道:“不就结个婚而已嘛,用得着这样吗?”她不就是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结婚吗?到头来,却牵扯出了一大堆关于房子车子票子的东西。 “你怎么还像一刚走出校门的学生似的?”她眯着肿肿的眼睛笑,这个城市,多少人还不是围着这些东西奔波劳碌一辈子了。可转头一想,能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奔波劳碌,再怎么累,再怎么争吵,毕竟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还有对方可以依靠,这样的日子倒也是甜的吧。所以,像古悦这样的例子,可归做幸福的烦恼。 “不讲我的了,烦心。哎,你和李汐到底怎么了?” “我和他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又何来的到底怎么?”她没好气地闭上了眼睛。 “那你这幅样子又是……” “我看见杨勉了。”她没等古悦问下去,径自开口了。这样的平静,原以为还在的伤心似乎都随着昨天的泪水流走了。痕迹呢?倒还留在卧室里的枕头上。 古悦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又摆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语气深长地说:“我看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年杨勉弄得你有多惨,整个新闻学院的人都知道。这么多年了还想着和他再续前缘?你是疯了不成?”刚才替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自己的事却死心眼得要命。 “他和单晓婉一起呢。”她还敢想什么?再傻的人,撞了南墙也懂得转身回头吧。 “我真佩服你,提起她还能这么冷静!”当年容意的遭遇不知道有多少是拜那女人所赐的呢。 “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可别乱讲,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当初的痛彻心扉如今提起来也只有漠然了。时间会让人变得清醒,当苦苦追问怎么才能忘得了的时候,其实,怎么可以不忘记? 只是,有些东西,越想忘记,记忆里的疼痛却纠扯得越深,最终揭开一看,原本鲜血淋漓的伤口如今已经溃烂至骨了。 第 11 章 “小姐,每到星期一上班时,您是否感到疲倦、头晕、胸闷、腹胀、食欲不振、周身酸痛、注意力不集中,工作效率极度低下?那么,很恭喜您,您患上了史上最难治愈的星期一综合症了。”静悄悄地走近容意办工桌的古悦一掌用力地拍在她的肩膀上,吓得她差点跳了起来,做贼似的看了下四周,确定老佛爷没在周围时才又软柿子似的趴下了。 “好不容易才消停会儿,您就放过我吧!”她的声音没精打采的,刚才财务部的人一直来找碴,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平了在财务部素有“杀手红”之称的财务总监助理李秋红。 “咱这儿有着“拼命十三娘”之称的容意都喊累了,这可真没希望了。” 古悦的话可真不假,她的确是累,身心俱惫,经过了上个周末后,她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似的,从今早踏进公司门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进入过状态。不想继续看到古悦调侃的脸,她干脆把头拧到一边去,趴在桌子上却正正对着那一小盆薄荷。 从收到这东西开始她就一直没怎么打理过,也没想过带回家去,只想着搁这儿让它自生自灭之余还能美化环境,何乐不为。只是也奇怪,一个多月过去了,这薄荷却是越长越旺盛,大有越盆而出的趋势,生长力是旺盛得让容意惊讶啊! 就当容意还沉浸在薄荷的强大生存能力中时,手机忽然响起了,不想再听古悦的唠叨,一边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一边掩着话筒朝着古悦凶狠地说道:“客户!” 古悦看到她有正事也不好再打扰她,只能拿过马克杯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才松了口气,却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向没正经儿的戏谑声音,“这才一天不见,我倒成了“客户”来了!”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有点失落,有点无奈,更多的却是嬉笑。 “嗯……”她顿了好一会,只是觉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找我有事?” “嗯,来认真地给你道歉的。那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他说话变得沉稳起来,声调低而悦耳,虽然平时都是没句正经调调的话,但一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却有足够强大的气场让你信服。 “我……”她一时无语。 “今晚一起出来吃饭吧。”声音依然低沉,让人不忍心拒绝,怕她想歪了最后又补上一句,“算是给你赔罪来了。”语气中微微有点小心翼翼。 容意更是觉得不好意思了,那天明明就不是因为他,她才……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此时响起得突兀,“其实我知道那晚你是喝高了,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用自责。还有,今晚我加班呢。所以,吃饭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就这样了,再见!”她说话的速度极快,迫不及待地收线。 那头的李汐听着容意收线后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明眸瞟了一眼43楼外纯净明亮得湛蓝的天空,真的是喝高了吗? 那天晚上他本以为强吻了她后,以她的性格会声嘶力竭地给他一巴掌,虽然大多女人会细细哭泣着等他哄,等他承诺……再怎么清高的女人也总有自己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可她却只丢下一句“完了吗?”就走了,平静淡薄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最后在楼梯中见到她的样子,其实真的不美,哭得五官都皱在一块了,眼睛红,鼻尖红,嘴唇也是红肿的,脸上的淡妆被泪水洗得半融,活生生一小丑似的。可他这辈子真没见过女人是这样哭的,她不敢哭出声来,只是一直流泪,即使是小小的抽泣也只敢紧紧地捂住不让人听见。这样的卑微,受了多大的委屈也只敢往自己肚子里吞。那一刻,除了右腿的疼痛与身体的疲倦,他的心明明还有别样的感觉牵扯着,像是心疼,像是无可奈何,像是怜…… 他坐在转椅上看着办公室里可以看到180度江景的弧形窗下的一整排绿油油的薄荷,嘴角勾起的笑意里有疑惑,更多的却是不明的情愫。 收线后容意才松了一口气,又打起精神来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您好,市场部容意。” 那边却一直没出声,话筒中只是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马路上喧闹的发动机声,她才又重复了一次,“您好。” “容意。”那头不确定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唯恐是梦一般。 她听着话筒里传出她名字,那么熟悉的声音,那个亲手把她捧上云端又放手让她掉进地狱的人的声音。她本来就一整天晕乎乎的,此刻只是觉得偌大的开放办公区里的空气异常压抑,稀薄得让她快透不过气来了。 他没听见她的声音,却知道她听出他声音来了。从前她也是这样,急性子,要是遇上不认识的人打来电话又不出声,沉不住气便要追着问,非要问出个究竟来。他这样的熟悉从前的她,现在却对她一无所知。连她的办公室电话也是从旧同学处打听来的。 “今晚有空吗?”两人空白的沉默后他忽然又开声问。 她握着话筒的手冒出了些微细汗,连时间也变得黏糊糊地不明确起来,不知道又停顿了多久,她才慢慢找回了声音,“不好意思,今晚我要加班呢。”客气得连自己都要难过起来。 杨勉的声音一向温柔,只是低声说:“没关系。”然后又是沉默。 他们两个人之间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沉默了,每一分一秒都如此难挨,只觉得有一把生锈的刀不停地在心头上刮,疼不死人,只有钝钝的痛透彻全身。 “容意,开会了。”远远有同事朝着她喊,开阔的市场部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拿着电话。她只是不想放下,哪怕是只听着他的呼吸声她也愿意一直拿着。 “对不起,我要开会了。再见。”最终她还是说出口了,再舍不得,终究必须放下。 下午猛烈的阳光照在穿着黑色西装的杨勉身上,他听着手机中的通话结束声音,抬头看着那幢高楼,玻璃外墙反射的阳光刺眼得难受。忽然就觉得有种烈日灼烧着皮肤的错觉,曾经在他口中说出的再见,今天听来的难受,是不是比得上她当时的呢? “容意,先走咯。”老佛爷的助理看了看她桌上还亮着的电脑,又加了一句:“工作是做不完的,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容意还不是一般的拼命,这都八点半了,还舍不得走,加班又没涨工资,用得着这样吗? “我做完这个季度的订单结算就回去了,拜拜。”她抬头笑了笑又继续伏案了,其实这样的工作并不急着完成,是她自欺欺人,急着找借口推脱杨勉,并让自己信以为真,她真的是忙,不是逃避。 她做完了结算后又重头检查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核对得清清楚楚才肯罢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手脚麻利地关掉电脑和台灯,入夜了这边的计程车比较少,还得赶最后一趟公车呢。 走出他们公司的那层楼才知道,正幢大厦静得吓人,和保安闲聊了两句便快步地走进电梯了。 大厦大堂兴许是为了节省资源,连大吊灯也关上了,只开着一盏盏镶嵌在天花板的小灯,一楼的天花又挑得极高,灯光映到地面已经黯淡许多了。偌大的空间中只有她的高跟鞋踏在瓷砖上清晰明亮的声音在回荡着。 她总感觉走出电梯后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跟随在背后,也不敢回头看,只是越走越快,。她不怕鬼,小时候三更半夜就起床上山去砍柴了,哪可能怕这些东西。只是她老在茶水间里听同事打牙祭,说楼上别的公司女职员老是投诉,晚上加班的时候被人性骚扰,听说有的还被强了…… 心里越想越害怕,也走得越来越快,却不料身后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她抓紧了手中的包本能般转身想往扯着自己手臂的人砸去。转身后手却高高举起停在半空一动没动,像是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 他只是由得她高高举起的包砸下来,也没有半分反抗,只是手劲放松了。 两人僵住了好几秒,容意颤了颤,这才慢慢地放下手来,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不经意似的轻挣脱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都多晚了?你一个女孩子,黑灯瞎火的在写字楼呆着,也不怕有危险。”他左手搭着西装外套,穿着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开,等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声音这么沉稳,还带着一点责备,一点担心和关心,和她记忆中笑得飞扬的小绵羊却差得这么远。 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借着微微的灯光,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没有笑,她只是很想看看他的小虎牙,再摸一摸。从前她说他笑得可爱的时候他总是生气,说总有一天会去拔了这颗该死的牙,笑得可爱的男生最没有男子气概云云。其实她只是想说,她就爱他可爱,没有男子气概也没关系。 她定了定神,才又开口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声音很平静,无波无澜。 “就是,来看看你。”他低头看着她的高跟鞋,足足有七寸高,刚才也许是走得太快了,脚腕处被攀带勒出一条勒痕来,暗暗的灯光下依然泛着红。“那么高的鞋,脚疼吗?”以前她穿高跟的时候总喊疼,连两寸高的都受不了,总是嚷嚷说谁让她穿高跟就是要她的命。 她低头一看,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百米冲刺都没问题。”却没有半点的自豪,有的只是心酸。刚进这公司的时候只是个小小业务员,每天得穿得正式东奔西跑去求订单,郊外的工厂大多没有公车站点,她只能穿着高跟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石子路上。那几个月里,脚趾头的指甲都积满了淤血,脚后跟的伤口从就没合上过。那样的疼,总想着有一天见到他,能靠在他肩膀上哭着道心酸的,可却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只能胡扯着说习惯了。 他的眼睛不敢看她,好像含着怎样的伤痛和抱歉,只是不敢直视她一眼。良久才说出了一句:“对不起。”关于过去,关于现在,他能说的好像只有对不起。 她忽然就觉得鼻头一酸,眼睛开始模糊了,心里有痛快却无尽悲凉,很久很久以前,当他和她说决定要出国后,她就每天幻想着他能来对她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走了。”如今的这一句对不起捅破了埋在她心中六年的毒瘤,只是痛,也只有痛。 “你对不起什么?” “那些照片……”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来个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做销售的,当年的那件事几乎闹得全校皆知,她被撤销奖学金,道德败坏的处分全都记录在档案,这样的新闻系学生不可能被任何一家媒体录取。即使他是到了美国很久后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自责和无奈依然日日夜夜纠缠着他的心。 “我心甘情愿做的事从来都不怨别人。”她打断他的话,看着远处,手中紧紧握着包上装饰用的五角星,尖锐的金属刺痛了五根手指,都说手指痛归心,她的心现在是真的痛的。 “妈妈和晓婉都是为了……”他的声音更加颤抖了,极力地压抑着不想宣泄出来,五官紧绷着。 “对不起,我对你们家里的事没兴趣。” “也没兴趣听我的解释吗?”仿佛下定了多大的决心般,他突兀地开口问,只是想留着她多呆一会儿。 咬咬唇,她轻声开口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对不起,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送你回去。”不过是一瞬间,便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既然她不想听,何必扯开她的伤口让当年的痛再深一寸呢?他的电话铃声此刻却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响起,看了看,按掉了。 她转身,看到大门外半倚着在二楼的射灯灯光下黑得发亮的车旁的人,“不用了,有人来接我。”走得这样坚定,生怕迟半步就要忍不住转身抱着他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大门,高跟鞋有力的节奏仿佛踏在他心尖一般,笑了笑,已经不是他了吗?原来他在她心里都已经没有位置了,所以才能这样潇洒的不提当年吗? 她从来没觉得穿高跟走路是如此难受的,连跨出一步都难,紧紧咬着嘴唇,生怕一放松,泪水便要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二楼的大射灯投落在李汐的身上,替他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环,一身的黑,倒是和他旁边的车都要融在一起了,懒懒地倚在车门旁,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容意,一边笑着还是没谱的调调,“我可是做惯角儿的人,你这临时演员的差,收费可不低。” 她依然紧紧咬着唇不说话,他却一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哭出来。”声音里仿佛有着催眠似的作用,只是让人放松,没理由的让人觉得有着无比强大的依赖感。她无动于衷地顺着他的动作,只是觉得他霸道,凭什么他让她哭她就一定要哭?可眼角却不断渗出泪水,那么努力压抑着的委屈,因为他一句话就释放了。 其实她和他是所谓的恋人间完美的身高比例,她穿上高跟刚好到他耳际,一低头便能在他肩头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肩头,也没出声,任由他的手轻轻地按在她后脑壳上。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没想为什么多年的憋着的委屈会发泄在不是他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身上,没想为什么他叫她哭她就真的哭了,没想……只能嗅到他衣服里凉彻心扉的薄荷味,可以让人清醒,却又让人迷恋的味道。 他只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很快便能感受到液体渗透过薄薄的衣料流过肩膀的肌肤。握着手杖的左右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而他只是全心全意地承受着她的重量。 第 12 章 窗外道路两旁是黑沉沉的,飞闪而过的树丛和路标,如幻觉中的一阵阵飘逝的轻烟。车窗半开,风从缝中疯狂地钻进车内,刮在脸上,有着不经意的刺痛感。她只是看着外面,也没有出声。眼睛不是很肿,只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我送你回家?”他试探地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她回应。拧过头来一看到她愣神发呆,用手指弹了她脑门一下,疼得她“嘶”地叫了声,才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又气又无奈,只能又问道: “你现在去哪里?” “哦,对,我……”她语无伦次地回答着,肚子却很不配合地“咕噜”连着响了好几声,刚才趴在人家肩膀上哭,现在却是好没形象地响起了空城计,这回真是丢脸丢到奶奶家了。反正在他面前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横心不要脸地抬起头,一幅英勇就义地说:“我肚子饿了。”是真的饿了,除了早餐什么都没吃,现在才觉得烧心似的饿,虽然刚才哭的时候动作不大,可毕竟是能量消耗啊! 他“吱”地一声笑了出来,车内昏暗的灯光打在他微笑不语的脸上,煞是好看。 打转车头就进了一小区,绿树的叶子在设计独特的路灯下闪着金黄|色的光,大片大片的绿化带隔开一幢幢高耸的住宅,离她公司所在的城市CBD地段却是很近,光想想就应该能猜出地价吓人。她看着他把车驶进地下停车场,急急地开口问:“你这是去哪?” “我家。” “你回家煮?”她舌头有点大,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能进厨房能出厅堂的男人。 他的笑容扩得更大,带着点无可奈何,“你也未免把我看得太能耐了,实不相瞒,我从不进厨房。”把车停稳后,他示意她先下车。 她却一动没动,谨慎地问,“那来你家干嘛?”她不糊涂,就算他真的会煮东西,这三更半夜敲开狼窝的门,小白兔明天还有命出来? “小姐,刚才你在我肩膀上伏了约半个小时,期间你的口水,鼻涕,眼泪都往衣服上蹭了。这会儿我回家换件衣服总行吧?”他好笑地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生怕他吃了她似的。 她磨蹭了一下,最后还是下车了,一边打开一边还在嘴里小声叨念着,“洁癖变态男。”不过是几滴眼泪而已嘛,她发誓,真的没有他所说的口水鼻涕,又或许,只有一点点。 可是这次李汐的动作却前所未有的迟钝,她在车旁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扶着车门站了起来,看不清表情,停车场光亮的大灯打落在他后背,只看得到灯光下他脖子上细密的汗珠。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里,湖水泛起了点点涟漪。 “不如,你还是先上去休息吧。我……”虽然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弱质纤纤的类型,可毕竟是…… “哟,这才怜香惜玉起来啊?”他转头过来,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开得灿烂,细长的明眸仿若带着一股邪气。她愣了愣,只觉得回到了那次在晨辉时,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 他见她不说话,又加了句:“要不,你陪我“休息休息”?”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促狭而诡异。 她的眼睛瞪得浑圆,以后可怜野狗也绝不可怜他这种人。 他住得高,44楼,让她极度怀疑停电的时候他要怎么爬下来,脑子里却闪过那晚他在楼梯递给她手帕时颤抖的手,今晚他借她的肩膀……像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了,隐隐不安起来。 就在她愣神的一会儿,他已经开门领着她走进房子里了。她眼睛转了转,有钱人家里也没什么特别,典型单身男人的黑白风格,清冷中给人稳重深沉的踏实感觉,又不缺少典雅的气质。客厅也不大,简洁的组合让空间显得大气没有一丝累赘,甚至墙壁上连字画什么的都没有,什么古董花瓶更是连影儿都没见着。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这真是你家?” 他自顾自地拐进玄关旁边的房间,一边说:“有时工作忙便懒得过江了。”顿了顿又回头颇有兴味地问:“怎么?对我家有这么大期待?” 受不了他眼神里的电力,直想打个冷颤,“还以为有机会能一睹富豪的豪宅是什么样子呢!”故意装出一幅大失所望的样子。“还有,你也有忙的时候?”她挑起眼眉看着他绷紧得有点滑稽的脸,只觉得解气。 看到她恢复战斗力的样子还不错,转身懒得理她,只是没好气地说:“厨房有水,你自便吧。” 她不知道他进那个房间是干嘛的,只是直直走过客厅,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将厨房和客厅分隔开来,所以在客厅一眼便能找到厨房的所在。打开冰箱,空得冷冷清清,除了水真的什么都没有。整个厨房干净得像样板房似的,没看得出开过火的痕迹,连最简单的厨房用品都没有,整洁利落得像刚装修完一般。 她拿着水踱步到客厅外的阳台,这里的风景那么好,能180度看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流光溢彩。可她却只是倚着落地窗,看着夜幕下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心里仿佛充满了怅然若失的泡沫,盈满了整个心头却又一触即破。身后有声音,她拧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 李汐拄着肘杖,刚才进去那房间应该是换鞋去了,可他换的却不是拖鞋,是那种很柔软,有点像舞鞋的布鞋,连脚后跟也包裹住了,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他的右腿。 她有点慌张,只觉得这么□裸地盯着人家的缺陷看极不礼貌,不知道应该把眼光落在哪里,肚子却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这时只是懊恼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便向房子的深处走去了,牵起的笑容里却倔强而冷淡。既然带她回来不就有了心理准备会让她看到,那看到她逃避的眼神为何又会生气? 看着他拄杖离开的背影,她为什么会觉得难受?萦绕在心中的泡沫依旧在膨胀,充溢着整个心间,捅不破的暧昧。 虽然整个房子的装修都是冷色调的,她却觉得最乏的是人气。无聊中她拿起玻璃茶几上的杂志来,看了一眼日期,竟然是两个月前的,很无趣的证券分析,基金债券一类的金融产品,应该和他的工作沾上边。其实她对他的工作没有任何偏见,世家子弟,谁没倚仗着家族便利捞点便宜,李汐自然也不会和其他公子哥儿有任何区别,即使她对他一无所知。 掏出手机一看,他已经进去整整半个多小时了。想起他刚才下车时煞白的脸色,不禁有点担心,毕竟他是为了自己才折腾这大半夜的,还有刚才毫无礼貌地盯着人家的腿看,心里忐忑不安,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又站了起来。 最后还是向着他的卧室走去,其实这房子真的不大,除了客厅和厨房外,只有两个房门,一个估计是客房,另一个是主卧。正当她犹豫着要敲哪个房门,在两个相对着的门前摇摆不定时,身后的门却忽然开了,她吓了一大跳,身后的声音却高扬得带着几分得意,“哟,心急呢,在这等着我出浴啊?” 她转过身,眼前的李汐一身的白,身上还散发着刚沐浴完的雾气和清新的薄荷味,连着他那笑得见齿的明亮笑容,只觉得一道光亮得晃了她的眼。真的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他的笑,笑脸如孩子般带着狡黠的邪气,眼睛却又清亮而透彻。不是没见过帅的男人,他也不算是极色,只是没看过能笑得这样好看的男人。她愣愣地看着他,没出声。 “怎么?忽然来兴致参观我的卧室?”他依然笑着,眉目飞扬。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呢,饿得我快发昏了。”她转身大步往客厅走,只觉得身后有目光把她的后背炙烧得火热。 吃饭的地方和他家其实挺近的,开车出了保安严密的小区不过十分钟便到了,还是古香古色异国情调特别浓的小弄里的旧别墅,听说过是很有名的粤菜馆,可她从没来过。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灯光明亮,让人远远地便能嗅出旧时金光耀目的十里洋场的繁荣。 其实现在也过了晚餐时间,这怎么也只能算是宵夜,可餐厅里的人却不少,饶有兴致地低声攀谈,她只是想快点吃完东西回家睡觉,拿起菜单无心地翻着,想起刚才在他家被他调侃的囧样,眉头一挑,微微打了个呵欠,略带烦恼地咨询一旁的服务员,“叉烧包,虾饺,萝卜糕什么的吃下了,这三更半夜可不好消食呢……”这话说得不假,她虽然爱吃东西,可晚上的消化能力却真的不怎么好,所以她从不沾宵夜,大学时无论室友利诱还是威逼都未曾破戒。 可他没等服务员介绍连餐牌都没看便径自开口点菜,“浓汤鸡煲翅,冰花炖官燕,大明虾,杨枝甘露……” 这话一出,吓得她瞪大眼睛却说不出话来,这鱼翅燕窝明虾的吃下去,不要说消食,今晚她是连睡都不用睡了,本想着只点又贵又吃不饱的,这回可惨了。 不过上菜后,刚喊着惨的人这时却吃得完全忘掉消食这回事了。菜的味道真没得挑,再加上用餐区是偏向中式的布置,清式的窗户,雕花的木椅,背景音乐里飘扬着民国时的经典金曲,就好像换转了时空一样,置身于旧时大户人家的宴会中般,空气中只弥漫着属于那个时代颓废的优雅和忧伤的繁荣。 最后,容意看着自己面前的满盘狼藉,感觉着胃部的压力,却忽然有种释放的感觉。想起大学时和室友一起在寝室里看《瘦身男女》,当郑秀文被初恋情人抛弃后,自暴自弃终日暴饮暴食,由苗条淑女变成超级肥妹。那时她不相信,觉得吃得再饱又如何?心中的那份失落和惆怅怎么可能因为胃部的充盈感而消失呢。可现在她却发现,即使没让那些痛消失,至少集中全力消化时会没那么敏感吧。但要注意一点的是,她没那个每天鲍参翅肚消磨惆怅的财力。 而他只是全程看着她吃,也没出声打扰她,只是笑,他和她一起吃饭仿佛永远有好心情,不像其她女人,为了保持身材和形象,只轻轻一呡便放下勺子了。她把勺子里的燕窝含在口中眼睛满足得微微眯起的专注表情,让他想起上次含着巧克力舍不得吞下像个孩子般执着的她,远远地看着她从主菜吃到甜品,只是觉得有意思。一口巧克力便能满足如此的女人,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流下来的女人,刚才一刻还在无声流泪,转过头来能对他喊饿用最锋利的话呛他的女人…… 他捧着茶杯,也不动筷,看着她的食相,“像你这样能吃的女人,谁敢要啊?”叹了口气。 她吞下了满满的一勺鱼翅,好不容易才开口说,“切,谁想要我还不愿意呢。” 她满不在乎地翻着白眼,他却忽然有种冲动,想着脱口而出就说,我想。 最后酒饱饭足,她用餐巾抿着嘴,这次可没让他逮到机会笑话她了,看了一眼一直看着自己的李汐,良久才问了句,“你还等什么?”再这么坐下去人家可要打烊了。 “等你啊。” “我吃完了。” “等你埋单。”语气坚定。 “什么?”此话一出,吓得容意差点从座椅上跌坐在地。 “我说,等——你——埋——单——呢。”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语气又轻,笑容依旧灿烂,末了还强调一句,“我刚才换衣服,忘记带钱包了。”他毫不在意,仿佛在和她聊着今天的天气。 镇定,冷静。她现在要做的是深呼吸,确定这只是幻觉,没错,这就是幻觉。最后咬牙切齿地质问他,“你没带钱包带我来这种地方吃什么饭?”悲愤的样子仿佛连眼泪都要再度飙出来了。 “你不是饿吗?再说,你老嚷嚷着请我吃饭,我能不赏脸吗?” 哪有人让人请吃饭这么个吃法,又是鱼翅又是官燕的,还让不让人活?眼睛飘过他面前只动了一两口宛如刚上桌的菜,更是火冒三丈,“你不吃又干嘛叫双份啊?” “我是为了陪你啊。”他说话时感情特真挚,仿佛还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要你陪啊?可她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觉得欲哭无泪,抬头看了看这格调高雅的餐厅,低头又看了看这鱼翅燕窝的残羹,再摸摸身旁的手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最完美的阐释啊! 侍应为他们推开餐厅的门,夏天下半夜的风迎面扑来,清凉地拂过肌肤。她顿了顿,在他身旁小声地问了句:“可不可以回头叫他打包带走啊?” 他像拍着家里的小狗似的摸摸她头顶说,“乖,别给我丢脸。” 她只能没精打采地走在他身后,倒真有几分可怜小狗的姿态。打开车门,用力地合上,恨不得把他车给震出裂缝来不可。刚才埋单的时候,她看着账单,连伸进手袋里拿卡出来的手都是抖的,她可从没吃过这么贵的一顿饭。四千多块什么概念?四千多块意味着某一国际奢侈品牌新出的包包,意味着不会半夜嘶吼死机的空调,最重要的是,四千多块意味着她大半月的薪水了。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累得像只牛一样到处找客户,到头来却是为他服务了。 “这会儿心情好多了吧?”他把车在她家楼前的小区停稳时,看了看她的眉头都皱在一起了,却笑得像是什么诡计得逞了似的。 “好个屁!”她盯了他一眼,兀自打开车门,却没料到他也跟着她的动作,打开了车门。 她停下看着他,之前他把她放这便不会再下车了,前面是大院子的铁栅栏,此刻正值深夜,肯定只开着边儿上那道窄小的门,那门槛还挺高的,平时小孩都还得大人牵着过。“你不用下车了,我自己就……” 他打断了她的话,晦暗的灯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现在已经很晚了,一个女孩回去会有危险的。”他说得很认真,她不知所措地忙着想说些什么,他却转过身继续刚才的下车的动作,那不着边儿的调调在车里回荡,“虽然你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但三更半夜的难保会有喜欢嚼草根的人……到时……” “嘭”一声用力地摔上车门,她干脆没理他便下车了。 径自走在前头,走过铁栅栏矮窄的偏门时连停顿都没有,心想着要是跨不进来,摔死他便是最好的。其实大院铁门离她家所在的那幢楼不过几十米,路灯又亮,视力好点的在外头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要 惜意绵绵 第 6 部分阅读 讨苦吃,非要送到楼前不可。只是看到他站在偏门外头,停了一阵子,大概是在思量着怎么跨进来。那门小而且矮,他一边顾着抬起完全不能动的右腿跨过门槛并保持着平衡,一边还要低头防止撞着上面。终于踏进来的时候身体却晃了晃,他忙抓着旁边的铁柱才没有摔倒。她的心“咚”地一下跳动幅度极大,身体也随着他刚才的危险动作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跑上前去。 看得出他今天状态真的不好,连左腿也迈不大开,右腿只能靠着右手的辅助一点点往前蹭,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揉了揉腰。她只是愣愣地站着等他,说不出的难受。 好不容易才来到她面前,额上的汗在路灯下显得密密麻麻。“上去吧。”他看了一眼在楼梯口前的容意,右腿和腰已经开始发麻,让他再上楼是不怎么可能了。 “哦。”她点点头,却看到他右手食指上的血痕,伤口还冒着细细的血珠,分明是刚才抓住那铁柱给绕在周围的铁丝划破的。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移,这才发现细长的伤口。 “明明有的啊。”她把手袋翻了个遍,记忆中好像上次在公司割破小腿后便随身携带着止血贴的,这回怎么又找不到了。他开口想说着什么,可她却忽然转身跑进楼里去了,即使穿着高跟鞋还是异常的敏捷,边跑边回头对他说:“你等等我!” 他抬头看着楼梯间的灯光一层层地亮起,忽然笑了。 只是一会儿,她便又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了,连高跟都没换直接就下来了,她还没喘过气来便让他伸出手来,卡通版的邦迪创可贴,很小的米老鼠,那次和同事的儿子一起到超市,他非要让她买这种,她也觉得可爱,只当哄哄孩子,却没想到是用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上。 他看着她低头认真给他贴上去的一瞬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也把自己的心给粘住了,挣脱不了。心一横,右手包住了她的十指,其实他的手指比她的更漂亮,毕竟是没挨过苦的公子哥儿。 她抬起头却没挣开他,看着他身后的路灯好一会才开口说,“今天的事,谢谢你。”很认真很诚恳,声音很低,楼前树上的虫子叫声几乎湮没了她的声音。 “还有,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今晚上他的出现已经是大大的意外,某些东西是不是越过了底线她不知道,只是很清楚地明白不应该让他们之间的暧昧升级,所以,最好的方式只能是戛然而止,她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今天的这顿饭虽然心疼,可也让她觉得轻松。压在她身上的本就已经很重,再负担别的东西,她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他怔了一下,看了一眼她那黑眼圈已经浮起,疲惫不堪的脸色。笑着缓缓松开手,“上去吧。”依旧是那句轻轻的话。 车头大灯照亮了大半个院子,他一上车手机却响了起来,边戴上蓝牙边倒车。 “李二,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今晚这Hurakan开业庆典怎么没过来玩?现在这里可挤满了你最爱的长腿妹妹。明星名模齐聚一场呢!”许俊恒作为大股东投资的酒吧今晚盛大开业,半个城的花儿都往那边钻去了。兴许已经醉得差不多了,说话时连舌头都大了,电话中夹杂着Disco里震天的音乐声。 “你那儿人太多了,心烦。” “我就知道你爱独享美人抱,这会儿连Jean都乖乖呆在为李二少你度身订做的二楼包间候着您的大驾呢,人家这才刚从国外拿了影后便忙着回来寻你的温柔乡来了,好歹你也……” “你让她直接上翠亭府邸那儿吧。”他懒得再和直打酒嗝的许俊恒瞎聊,挂了电话。深夜了,高架上来往的车很少,一排排的路灯延伸向远处看不到尽头。车窗全开,车速也不低,风直灌进来在脸上刮得生疼,他却感觉气闷得发慌。 第 13 章 单宁国际30楼的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户向外看去,早晨的天空如同一张未睡醒的脸,阴沉沉的,毫无生气,台风天前的闷热却丝毫没渗进这会议厅中,围着圆桌而坐的高管穿着一丝不苟,脸色凝重。 坐在首席的CEO手指轻敲着光滑如镜的黑色桌面,把厚厚的项目发展计划书盖上,脸色不愈。 旁边的资深顾问看了一眼助理传来的眼色,解释道:“单宁初涉国内的PE领域,找项目本来就像寻宝一样困难。再加上这几年,国际国内几大巨头等着投资的钱要远远多于项目,我们的分析员好不容易发现一个不错的项目,一打进电话,对方往往会说已有基金进入了,已经'满'了。业务开展缓慢倒也是意料之中。” 杨勉的手指停止了动作,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个领域里的主要对手有哪些?” “萧氏集团,美国的凯达投资,KG,势头最强劲的是一间外资另类资产管理及金融咨询服务提供商——MRG,几年前进驻国内后,几乎所有大项目都有所涉及。” “MRG?”这公司不算老牌金融巨头,由两个犹太人建立于八十年代后期,业务主要集中于企业私人股权、房地产、可交易另类资产管理和金融咨询。截至去年,MRG管理的资产达884亿美元左右,虽然在国际上早已声名鹊起,但进入国内市场的时间却不长。 窗外的雨斜撇在玻璃上,模糊了远远的天际线和周围的擎天大楼。杨勉只是看着办公桌前文件夹里的资料,丝毫没察觉没入地毯中悄无声息的高跟鞋声。 单晓婉一把搂住他,头发在他耳际摩擦着,一边摇一边说:“秘书说你午餐都没吃,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啊?”手挑起桌面上的文件,看了几眼,全都是几间公司的主要负责人的详尽资料。 其实他还是不习惯她这样亲昵的动作,即使已经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去适应了,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在心底抗拒的。 抬头看了一眼她疑惑地眼神,轻笑着不露痕迹地轻轻挣脱她的怀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心里却没表面上的轻松,公司回国扎营驻地,却未见半点成效,哪个CEO会坐的稳当? 单晓婉知道他不打没把握的仗,拿起桌上的文件掀过好几页,目光在MRG上停顿着。 “这公司所有的高管资料我都查阅过,并没有比其它投资公司过人之处,这几年却插手好几个大项目,在国内PE这块算得上是风生水起了。” “Martin。Li?”目光触及并不在MRG高管之列的名单上,她凝眉想了一下。 “嗯,一毕业就进大摩当交易员,两年的对冲基金经理,战绩辉煌,名副其实的明星交易员,却在最风光的时候戛然而止。”依稀记得也是MRG全球三十个董事总经理之一,亚太区首席投资顾问,在中国区里却连个正式的头衔都没有,只是“辅助”公司在亚太区的投资。 “MRG的CEO是从香港调过来的,班底也大多是几年前从美国带回来的,比起其它集团拼命挖角儿,这间公司也的确不同寻常。”在这行的人都知道,“人脉”资源意义重大。 杨勉看着她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仿佛一点也不惊讶,脸色凝重。出生于世家,她举手投足从来都散发着无可攀比的气势,任何人面前都不输半点,此刻却感觉到她的谨慎,抬头问:“你认识他?” 她微微点头应了声,典雅的红嘴唇一张一合,却稍有迟疑,慢慢吐出两个字,“李汐。” 搁在椅子把手上的手指抖动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重复着,“李汐……李家的人?” 她迎上他询问的眼光,“李家老二。” “那还真是个不错的对手。”从来只听说李家老大在国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不曾想到还有一个李汐。隐隐看到晓婉脸上露出担忧,又随意地问了句,“你见过他?” “爷爷是他姥爷的旧部下,小时候和爸爸回北京看爷爷时见过一面。”其实6,7岁时留下的记忆都模糊得没有痕迹了,但对那个在粗大的国槐下差点烧了她辫子的人却记忆深刻。 山上树木森森,栖荫鸣绿,宁静得让人心旷神怡。一路上山,连城里最烦人的汽车鸣笛声都听不到。爷爷坐在车里声声叮嘱她,不能高声喧哗,行事要礼貌周到云云。 可她站在别墅前的老槐树下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差点放声大哭时,爷爷只是轻轻向这边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继续和另外一个老爷爷喝茶聊天。抬头看那瘦小个在楼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后一溜烟跑掉,侍卫官追着他喊,“汐子。”…… 回程时听到大人们聊天才知道那是耿家的外孙,心里还愤愤不平地和爷爷说,“为什么他可以放鞭炮,我连大声说话都不可以。”她也不是被宠坏的刁蛮小公主,只是气。可没想到爷爷板着脸呵斥道:“家里是怎么教你的,说话不懂分寸?” 她在家中排行最小,自小跟着父母调外,爷爷疼她都来不及,鲜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吓得她瞪圆的眼睛溢满了泪水。 见他沉默不语,不想他想太多,拉开话题道,“妈妈前几天还问我怎么回来这么久都没回北京看看她。嫂子也在我耳边叨,说单勤都快三岁了,这一年才见姑姑两三回,都要生分了……”她一说起家里就是这样眉飞色舞,不像他,大多是沉默。最后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你周末和我一起回北京一趟?” “周末我飞N市看爸爸。”回来后一直没有回去,只是心里还过不了那道槛,远在美国的母亲夜晚哭泣的声音,那晚容意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的漠然,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个又爱又恨的父亲。 她双手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黯然的眼睛,“我陪你一起回去。” 下班时候,金黄的夕阳照在一身疲倦的容意身上,拉着长长的影子。一步步挨着走到公车站,心烦不已。今天同事向她借相机给刚出生的小外甥照相时,她才记起,从和李汐去博物馆的那天开始,她的相机就一直搁在他车里。其实从前都是他主动来找她,自从上次他送到楼下后,两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了。要是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去拿,这不是自打嘴巴吗?明明上次这样狠绝地说了不要再见面,现在又打电话过去是什么意思嘛?可这相机又能白白送给他(虽然知道人家也不屑要)。 回到家后想了又想,再三思量,直到半夜都没下得决心拿起电话,不知道应该用怎么样的方式开口,想来想去,她竟然戴起手套,把厨房,洗手间,卧室,阳台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年代久远的地砖都被擦得泛起了久违的光泽。这是她从小时候就有的毛病,一心烦的时候就必须找点事来做,不然非把自己逼疯不成。 最后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擦窗户了,趴在床上,看着电话,什么都没想地拿起电话拨了李汐的手机。电话里没传来恶俗的彩铃,只是单调的连接声音,却让她没来由地紧张着。 过了好一会,那边还是没有人听,她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想着没人接也是好事一桩。电话里却忽然响起了嘶哑疲惫不堪的声音,“喂?”李汐的声音瞬间又把她心里的弦拉紧。 她支支唔唔地才说出话来,“我……你在哪?我想拿回我的相机。”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楚了。 信号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她那堪比蚊子飞过的声音,他只听得见她问他在哪,连着四十多个小时没阖上过眼,脑子混混沌沌地回答着,“新加坡。”连声音都显慵懒。 她愣着,忙忙地说了句“打扰了。”便立刻切断了通话,额边都要冒出三条黑线来了,这三更半夜没头没脑地打电话给人家,糗死了。 李汐从酒店的三十楼看下灯光璀璨的Marina 港口,听着容意挂了电话,脑子一顿,累得挤不开一丝表情的脸却浮起微笑。 回拨了电话,听到那边小心翼翼地一声“喂”。他没好气地开口问,“你怎么了?” “我就是想拿回我的相机。”小白兔委屈地小声回答。 “那刚才怎么又挂电话了?”看来今天大灰狼火有点大。 “长途电话费贵啊。”她胡扯出一个理由来,总不能说自己不好意思吧。可听到他没有任何芥蒂的声音,紧张的心又重新安稳。 他却只是笑了一声,“相机得回去再还你。” “大少爷的生活可真是悠游自在,多姿多彩啊!”她忍不住讥讽他一句,大前个月才从波多黎各晒了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回来,这才多久啊,又往美丽妖娆的星城奔去了。 “谁说我去度假了?”他的声音哑的难听。 “那你去干嘛?”听着他哑的难听的声音也的确不像是去度假,刚才的讽刺也转成了疑问。 “工作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灰姑娘和白马王子到民政局拿证的前一刻忽然因为嫁妆和礼金不合预期而闹翻,这不急死我这媒人了。”说得轻松,这几天却因为两家公司的董事长各执己见而将合并时间一推再推,两边轮流炮轰着他,几乎两宿都没合过眼了。 被他逗得发笑,她也像往常一样有一句没一句地东扯西扯,“你还是金牌媒人不成?” “可不是。”他声音里面没有平时的傲气,倒是充满了自嘲。 听着他疲倦不已和浓重的鼻音,“你,是不是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只是这样的他让她有点难以适从。 “没,真的没有。”他忽然却高兴了起来,像个小孩证明自己没做错一样用力地强调着。 她低低地嘀咕了一声,“又没人说是假的。” 他却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给她介绍起前几天过去时在飞机上见到温柔热情的漂亮新航空姐,从飞机起飞时穿着紧身制服的尤物在他身旁弯下腰给他系安全带,到她细心给睡着的他盖毯子时温暖绵软的手背摩挲着他的下巴,再到下飞机时他怎么浑身解数地拿到她的电话,最后昨晚两人在酒店32楼的俱乐部里看着美丽Marina 港口的无敌浪漫烛光晚餐…… 那边的容意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了,没办法,她实在是累啊!今天出去见了一整天的客,晚上回来又几乎把整个房子清洁了一遍,开始时还能勉强地夸他两句大情圣什么的,听到最后,连意识都模糊了,只是胡乱地应着他。 听到电话那头毫无动静,李汐叫了一声,“容意。”深夜里的声音轻得如蝴蝶拂动翅膀一样。 “嗯。”挣扎着,意识却还是渐渐丢失的容意也轻轻地应了声。 他停顿着,偌大的酒店套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仰着躺在床上,看着落地玻璃上倒映的灯光,眼神柔和而充满了迷雾,自言自语地说:“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那边没有任何的回答,只有她平缓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他只是抿着嘴,一笑而过。 飞机降落的刺耳声音响彻着偌大的停机坪,临近傍晚,天空阴霾而低沉,李汐走出机舱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到底是回家了。 安静的头等舱里只剩下他一个地按着扶手慢慢站起,空姐站在旁边细心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只是摇头笑了笑。最后,长长的舷梯也只有他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扶着扶手缓缓往下走,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司机老远看见他就已经下来替他打开了车门。 上了车才刚发动车子不久,他手机便响了起来。 “李二,在哪儿呢?”许俊恒略带着雀跃,那口京腔字正腔圆,此刻更是兴奋特别带劲,就知道那小子出马,新加坡的合并案肯定没问题。 “首都机场。”窗外的景物一溜而过,看得像是有点厌烦似的,把座椅的后背调整了一下,半躺着闭上了眼睛。 “你不刚在虹桥吗?怎么又回北京了?我说,你那打小的志愿都用在给航空公司作贡献上了?”这才刚知道他搞定了两个大客从新加坡回来,他还想着给汐少洗洗尘呢。 “扯淡,老爷子前几天就让人叫我回去了。”他不经意地说着。 “怎么回事?”听着他语气中的不耐烦,许俊恒自然知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手指摩挲着真皮沙发细细的纹理,良久才半眯着眼开口说:“隔墙花影动,必有玉人来。” 汽车进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绕湖,过桥,再进门,一道一道的院门,一排一排参天的古柏,一声一声老鸹的嘶哑叫声,幽深而神秘。 进院后,车子在湖边一大片柳树前停了下来,由北向南排列着几进平房小院,父亲就住在南边的小院里,其实家里是在他出国后才搬来这边的,他在这里住的时间总共也没超过一个星期。目光向东穿过几段抄手游廊,便可看到北面的小院,已经多少年没再踏足那个地方了,那个凝聚了他四岁前所有的记忆的天堂仍在,那个布满岁月痕迹而又厚实燥暖,拖着丁点儿大的他去看飞机的手却早以冰凉彻底。 古式院落,右手必须抬起腿才能跨过小院门槛,只见院子里几株海棠树,盛开着一簇簇白色、粉色的花朵,使这古朴的院落增添了热烈、欢快、繁荣的气氛,一片生机盎然。心里还在疑惑着是什么时候起种了海棠的,却听到廊里一阵衣物唏率声,手杖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顿了顿,才调整了一下情绪,抬头便看见耿世平一脸笑容走来。 “妈。”他收起黯淡的表情,也笑,廊灯下的眼睛亮如星辰。 “亏你还记得有我这妈,都多久没回来了?”耿世平板着脸呵责他,嘴角却不自然地扬起,走到近处细细看着他,心疼得皱着眉头,捏着他尖尖的下巴,“看你都要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突然贴近她的脸,一脸认真地说:“别动,妈,再皱眉头就有皱纹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是什么天大的事儿。 “没句正经。”却还是被他逗得笑开了眉眼,其实她眼角只有很细很细的纹理,保养又很好,六十岁的人看上去和四十岁差不了多少。“先去吃饭,今天方姨刚好做了麻酥油卷儿,算你有口福。”她总记得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不让他近厨房还是偷偷跑着去,后来被他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差点还抄起家伙来揍他一顿才罢休。 “爸呢?”他小声地问了句。 “赵常委刚走,这会儿在书房呢。”她看了一眼他凝着笑容的脸,又担心地问了句,“你是不是又在外头闯什么祸了?”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闯什么祸啊?”他没好气地回答着,也不想她多想,“我就是回来看看你和爸,对了,哥最近有没有回来?” “回的倒比你还勤。都站这儿这么久了,先去饭厅,肯定饿了吧,看你累的……”手不经意地抚过他右腿碰到衣料内搁手的支架,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我先到书房去,你可别把我的麻酥油卷儿给吃光了。” “知道你爱吃,老早就让方姨给你做好了一大盘了。” “就知道妈是最疼我的。”单手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羞不羞啊?”知道他历来都是油嘴滑舌没个正经,虽话是这样说,脸上的疼惜却一览无遗。 院子深处便是父亲的书房,南北向的、长方形结构,是北京标准的旧式四合院的建筑形式,静得只能听到微风拂过院子里一小片竹林,叶子互相摩擦“沙沙”的声音。才刚走到廊下,便见生活秘书开门出来。 他叫了声,“梁叔叔。”眼睛瞄向书房打开着的窗户,询问之意毕现。灯光映着院子里翠绿的竹子,反射出幽幽的光。 梁秘书在他身边顿了顿,讪讪地丢下句“好自为之。”别的他也不敢多讲,只能清淡提醒一句。 看着那片翠绿的光,叹了口气,他从小就最怕父亲,因为不在他身边长大,所以最怕的也是他。小时候每次他回北京首先都要把他叫到书房去,看看他的字写得怎样了,看看他小提琴练得怎样了。从小在姥爷身边深受熏陶,字还是写得不错的,可是琴真没法练,那会儿一整到晚和大院里的孩子到处捣蛋,哪静得半点心下来练琴啊。 最好笑的是他第一天被送到空军幼儿园里上学时,院长亲自出来接他,他却在门口指着牌匾对许俊恒嚷嚷道:“连飞机都没有,叫什么空军幼儿园啊?”直接把拿着的小提琴往地上一扔就钻回车里去了,惹得一旁的老师只能向身旁的保姆尴尬地笑着。 后来被父亲知道了,还是勉不了一顿打,即使那细长的竹子抽在腿上是真疼得要命,可他愣是不求饶,抬起头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说:“就是打死我,也不去上幼儿园。”最终幼儿园的事还是不了了之,姥爷亲自来接了他到身边。但那些疼,痛得真实,如今却是感受不到了后才觉得怀念。 敲门声才刚落下,里面便传来了平稳中不显冷淡“进来。” “爸,我回来了。”书房里的摆设很简单,简单利落的木书桌和藤椅,墙上书柜是一整排摆放整齐的书籍和文件,花梨木雕花书柜上蒙不上年轮的记忆,依旧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埋头书案上的人没抬头,依旧忙碌于自己的事情,只随意说了句:“坐。”声音不大,却有着绝对的权威。 这里背山临湖,绿树成荫,即使是盛夏也不会闷热,房里所有的木质家具也不会添置坐垫,想着做下去一时半会也起不来,他干脆不出声,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一样立在书案前。 “哼!怎么?这半年不回一趟,回来一次也急着跑?” 老爷子终于发难了。 他哪能跑啊?最多不就像小时候一样被父亲打得爬出房门。可没敢说出口,身板挺得直直的,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不是找抽吗?只能半低着头不敢出声。 看他没出声,老爷子的语气缓了缓,“前天老梁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在哪?” “新加坡。” “上个月华宇的收购案是怎么回事?” “工作。” “你倒是惜字如金啊?一句“工作”牵起了三间在华外资大机构的贿赂案。”外面满城风雨,他倒是想着只手遮天了。 “我不是证监也不是银监,贿赂案更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说几句话牵扯出来……”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许是觉得语气太过锋利,转而又语气伸长地对他说:“过刚易折,凡事不可过度,在姥爷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你怎么都学不会?整天就知道混着那堆狐朋狗友,没件正经的事儿。”对这从小就叛逆不循常道而为的小儿子,他从来就只有头疼两个字。 “我没错。”听他说出姥爷,李汐冷淡地开口,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那是我错了?”老头有点火大了,声调从刚才平静无澜上扬了几分,搁下笔站了起来平视着他,闲淡隐逸的书房顿时气压骤降。 他还是半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反驳,这几乎是他每次回来必须在这里上演的戏码,爷俩两句谈不拢便僵住了,空气中的硝烟味浓重。 不过只是僵持了几分钟,老爷子看了一眼他的腿,叹了口气,挥挥手:“到里屋给我抄五十遍家训。” 他愣了一下,竟然没操家伙。小时候许俊恒就老笑话他,说就数他们家规矩最多,犯了错不单打,打完了还得背家训,背完还得默写出来。每次去他家看到他恹恹的样子就知道被罚完了,偏偏他性格又倔,被打得半死也绝不肯求饶,老爷子真火大的时候下手哪知道轻重啊?曾有一次打得他一整个星期都下不了床,最后姥爷来训了老爷子一顿才微微收敛。 关上书房门,直到走到院子时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漆黑夜里,远远近近的房屋布置疏散有致,毫无拥挤,局促之感。他却没敢放松下来,目光越过假山,看向深深的里屋,微微挑起眉头笑了一下,就知道老头不会轻易放过他。 里屋放着些老旧文件,三十见方的房间只有一张旧得脱了漆的八仙桌,所谓的“抄写家训”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曾让他一听到家训这两个字便不自觉地打颤。从五六岁开始老爷子便要他用狼毫笔抄家训,铅笔字写错了还能擦,毛笔字一旦写错了根本擦不了,全张的宣纸,写错一个字便要从头再来。偏偏这个方法是得姥爷首肯的,写每一个字都要如下棋一般,“落子不悔。”当年进大摩当分析师做模型时,那令人咋舌的惊人专注力就是从那时候练下来的。有时候哥看得不忍心便也帮着他写,可李潮的字学自父亲,笔笔透露着坚锐,和他的一对比便露陷了,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写,写完后拿给老头一看还得挨批。 这小时候的梦魇,现在想起来脸上却只剩下笑意。 许是老爷子早就下定主意让他抄家训去了,八仙桌上的大叠宣纸是为他而备的,连墨都让人先磨好了,真是周到。他放下手杖,右手紧紧撑着桌面,微微弯下腰,左手才提起笔来,小楷精致,细而不弱,笔墨酣畅而气韵生动。月光隔着树影照过来,透过木质窗花只落下参差的斑驳黑影,一夜无声。 第 14 章 黑色大理石地面反射出高挑人儿的影子,容意站在自家公司的电梯口看着液晶显示屏的数字,又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有点儿不耐烦。正走向她的古悦问:“不是下午茶吗?干嘛那么急?” “还下午茶呢?家里爆水管,整层楼都快被淹了,管理处的人今早就打了电话过来了,一直开着会就没听电话,刚才留意到短信,估计现在楼下的人已经都闹翻天了。”电梯门一打开她边迫不及待地踏了进去。 烈日笼罩在头顶,她绝望地看着路口,这也不是上下班高峰期,却一辆的士也看不见,穿着质料不薄的套装站在这,真是要人命啊。晚上还要见客人,再这么折腾下去估计就没戏了。 正当她额上的第一滴汗水夹杂着融化的妆滴落脸上时,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停在她身前,她愣愣地看着车身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还想着这李二少什么时候变朴素起来了,竟然抛弃了骚包阿斯顿开起节能减排标兵的日本车来了…… “上车吧。”车门打开,她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只是愣愣地一动不动,额上的汗珠密密麻麻一滴连着一滴滑过脸颊,她却仿佛只因为一个声音而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转头又觉得自己可笑,有必要矫情的形同陌路吗?况且又的确是急,一股脑钻进车里,丝丝冷气吹到热的发烫的脸上,只觉得心也有凉飕飕的感觉。 “去哪?”他很平静,表情柔和,仿佛她是哪个久不相见的老同学一样,语气平淡。 她笑了笑,脱口而出说:“回家……”话出口便又觉得自己傻,他怎么可能知道哪里是她的家呢?也许连她是谁都未必记得清楚,时间是怎样残忍?磨掉所有,沙子般从指尖溜走。 她的尴尬只持续了一阵子,手机便响起,她向着他说了句,“不好意思。”便接起电话来。是小区的物业管理员,语气中夹杂着丝丝火气,兴许楼下的人已经投诉去了,她一句一个抱歉,只是解释自己会赶快回去了,旁边的人没等她说自己的家在哪便开车上了高架。 好不容易才费尽口舌安慰好了管理员,手机才刚放下便又响起了,客户的助理,说是经理今晚临时改变行程要飞海南,见面谈合约的事必须提前到六点。她唯唯,她诺诺,她唯唯诺诺地说着没问题,这个客户是出了名的难缠,偏偏又是大客之一,她没办法,只能声声句句地说着“好。”对方最后说得连她的手机都发烫了才肯收线,缓缓地舒了口气。 杨勉递过一支水,她接着,熟门熟路地扭开再递给他。这源于高中时第一次看他打球,半场休息的时候她抛了一支水给他,他耍赖要她扭开喂他喝,她转头就走,还嘀咕着:“渴死了和我没关系。”后面的他却可怜兮兮地说着:“刚打了球手上很多细菌的。”他肠胃敏感,用她的话说是“天生少爷命”的人。后来久而久之,竟然变成了习惯。 他看着她的动作,也想起了什么似的咧开嘴笑了笑,没好气地说:“你喝。” 她这才察觉自己傻了,“哦”了一声,却暗暗觉得他的笑容里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失了魂。他的小虎牙,不见了。她大大地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眼中的失落。 他认真开着车,又开口问:“累吗?” “啊?”她拧过头看到了他的侧脸,锐利的弧线,那会儿他下巴总长着几颗青春痘,整天瞎嚷嚷着说是她爱用手摸他的脸,那些尘螨毁了他的绝世容颜。现在那里却光滑一片,只看得到细细的须根,泛着淡淡的青色。 “工作累吗?” 她收回目光,呵呵地干笑着,“我就是靠嘴皮子干活的料,哪会累啊?” 他有点恍惚,只觉得时光穿梭回了他牵着容意走进F大大门的那天,她挣脱开他的手,像个疯子一样在绿树遮天的校道上跑着,嘴里嚷嚷着:“以后,我就真成了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啦……”“你还靠相声吃饭不成?”他总忍不住笑她。 她那时的笑脸和刚才那近乎自嘲的笑意截然不同,明亮得近乎炫目,左脸颊上的酒窝会不自觉地把他的灵魂吸进去,如今却只剩下黯淡无华的平静。 她一时没察觉,车子竟然开到了小区的大铁栏外了,刚刚好像还没来得及讲她住哪吧?可也不再想太多了,看着从楼梯潺潺留下的水流,楼道中吵吵闹闹的怒骂声,只觉得头大如斗。 下车后便跑着上楼,没料到身后的杨勉紧紧跟在身后。她走得那么急,只是怕她家里出了什么事,看了一眼颇有历史的旧小区楼层,一路跟着她上到七楼。 七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上站满了人,她一句一个对不起地迅速打开门让维修工人进去维修,水从浴室潺潺流出来,她低头捡起昨晚通宵做的市场分析报表时丢得满地都是的文件资料,一张张浸透满了水。蹲在瓷砖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簌地站了起来跑进杂物房。 连灯都没来得及打开她便在那堆杂物中找啊找,一把将那个箱子拿起来,却没料纸箱因为浸在水中太久,底面都糊掉了。用力一拿起来,纸箱底穿了个大洞,一本本书都掉在地上,被水淹没。 杨勉蹲在地上捡起其中一本,她条件反射似的挡住他的手,赶紧说着:“都是些没用的资料。不用捡了。”可他已经把书给翻开了,传播学史,沉闷得让每个学生打瞌睡的课,而容意的课本却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我好想吃南门外面的那家沙冰啊!!!!!!!!”坐在第二排的容意把课本推了推给杨勉,顺便踢了他一脚。其实是困得要命,不弄点什么话说真要睡着了。 “猪,就知道吃。”义愤填膺的杨某人抵抗不了睡意,只能继续和她侃,“下课一起去?” “要做兼职啊。” “不许去,你还不累死啊?还有,明天交新闻学概论作业,你写了没?” “死绵羊,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啊?” …… 无聊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记忆中的痕迹又是否抹得去?他没有勇气再翻下去,只好默默盖上递到她面前。 “有时候可能用得着,所以一直没丢……”她呵呵笑着接过,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着头看着他被水滴沾湿的皮鞋,拿着的那本书像是自己的心一样,又湿又凉。 杨勉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这房子又闷又热,只觉得领带绑得太紧了,透不过气来。低头看了看表,说:“你不是还要出去见客人吗?” “哦,今天谢谢你了。我……” “我送你过去吧。” 他径自走出门口,也是怕,怕看到她强作镇定的回答,笑得倔强的眼睛里明明那么明显的凄凉。连一个对不起也说不出口,什么都说不出口,凝滞在心中,如千斤重的岩石, 永无翻身之日。 约客户见面的地方是一间精致高雅的日本餐厅,到了门口时,他下车来给她开门,他那个时候多懒啊,连衣服都得搁着等她周末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绅士了,还是国外的环境果然会熏陶人,还是和那个她在一起更有品味和深度了…… 她打掉自己的胡思乱想,很认真地对他说:“今天麻烦了,谢谢你。”说完后便转身进去了,是因为知道他无话可说。 客户一向难缠,日本菜一向难吃,烧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倒,那边的经理一直问她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怎么都不沾筷子。她无可奈何只能沾了一大块芥末把三文鱼生给吞了,又腥又难吃,芥末 惜意绵绵 第 7 部分阅读 的呛味直冲上鼻子和眼睛,瞬间视线就模糊了。一边拿过餐巾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一边还得赞赏对方的实在是有眼光,这餐厅的东西真是不错。最后饭饱酒足,对方的经理喝得都不醒人事了,大家也谈得差不多,助理才说:“容小姐明天拿合同到公司来签吧。”她看着助理和司机七手八脚地把喝得烂醉不醒的经理拖出去时,心里不禁疑问着,这个样子能去海南吗? 日本餐馆不在大路上,得走出好远才有的士,她慢慢地踱着步,也不急,家里这个模样,估计今晚得大费周章才能弄好。这条路又静,一路走去,只有路灯投下的影子和她的高跟鞋声音。才刚走出了路口,她便看见了那辆银色的车,和远远的月亮的颜色融合得异常合拍。 车头的LED大灯打落在前面倚着灯柱的人身上,只看得清楚他半个侧脸,黑暗的一边有着火星亮着。曾经那么多次,下班后她站在街头看着茫茫车海想,要是有那么的一个人,在自己疲惫不堪地下班时,能站在外面风雨不改地等着自己,那该是多幸福的事啊。可是现在却不会这样想了,当她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坚强得不需要依靠任何幻想的时候,他的到来是那么的可有可无,甚至还让她倍觉负担。即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她是坚强了,还是已经麻木。 走近了看到地上的一堆烟头,应该等了很久了,刚才看到的点点火星原来是他在吸烟,灯光中青黛色的烟雾细细缠绕,在他眉前,画出一个弧线,散开,消亡。 他看着她走到面前,轻轻说了句“抱歉”把烟头丢到地上掐灭了。 “你怎么还在这?” “你男朋友,他不来接你吗?” “他出差了。”心里向汐少说了句对不起,又要劳烦他老人家来当一次配角。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微微皱眉。却想到了李汐身上那股清新的薄荷味道,他好像是不吸烟的,曾有一次陪着到他朋友开的Disco去玩,包厢里来了一个某某局长的公子,递过一支雪茄。他微微笑着摇头,那不识相的公子却在他面前点燃了一支抽了起来。被他们一大群人称为“恒少”只看了一眼李汐别开脸,整个脸色便凝住了。很明显的结论是,李二少自己不抽烟,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抽烟。 “我送你回去吧。”他的话音刚落,手机便响了起来,他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 “嗯,在外面。” “和朋友。” “明天再说吧。” “bye。” 收线后,看着没有动的容意又说了一句,“上车,我送你回去。” 她看着那曾经熟悉于心的脸,竟忽然觉得陌生,那关于青春的伤痕如毒刺般插在她心中,难以压抑的痛。 “你回去吧。其实你不欠我什么,以前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也从来没有怨过谁。你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只会让我觉得难受,又或者不只我,你,还有单晓婉,都会因为这样的关系而尴尬……” 杨勉却忽然把头靠近,慢慢地吻着,一如当年在学校的白玉兰下的那个初吻,两个人什么都不懂,僵硬着靠近,唇对上唇,记忆中只剩下白玉兰轻轻的香气。而他身上现在只有烟草的味道,什么都不是了。她使劲挣脱着,却又一点点地回应他,两人都在极力撩起心底的欲望,都在用尽所有力气证明芬芳的记忆并不曾被青苔湮没遗忘。 第 15 章 寂静的月光如轻纱般笼罩在竹子中,白日青翠亮的反光的叶子现在只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雾,垂花门后是内宅,阶前的茉莉中间隔着小小白花,淡淡的清香弥漫整个院子。 红漆雕花木门轻轻推开,坐在木椅上看书的老爷子闻声却没抬起头,淡淡问了句:“他怎么了?”语气无波无澜,仿佛从没放在心上一般。 “还能怎么样?抄了一整晚今早回房睡开始就发烧,迷迷糊糊地出了一身汗,刘医生来看过了直叹气说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中午不肯出来吃饭就已经觉得不妥了,下午到房间一看,浑身热得发烫,半个枕头都被汗水湿透了,还嘟囔着自己没事,看得她心都揪起来了。 “老刘怎么说?”眉头挑了挑,注意力不再集中在书上。 “老毛病一样没少,许是这些天累的,飞来飞去忙工作没停下来一刻,好不容易回来消停会儿又被你罚来了。” “都是你惯纵着他才会这么娇气任性,都要三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恣意妄为,再不惩戒他,迟早闹出事儿来。”口里说话严厉眉目里都是担心,直接把书都搁在桌子上了。 “爷俩都是一个性子,他还不是像你来着,不肯让着半点,宁肯吃硬亏。”耿世平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再说,他躲得远远的就是怕你这样管着他,当初你让他从美国回来不就应该想到了吗?汐子性格没有李潮内敛,有时候做事张扬点不越矩那也无可厚非,外面的事事非非你也清楚不是他闹起的,怎么就只把责任推到他一个人身上呢?”父亲在汐子小时候就说过:“这小子放在革命时必是锋芒毕露主浮沉的人物。”才会亲自放在自己身边打磨他的粗粝。小时候仗着些小聪明不可一世也没少被教训,这些年总算懂避其锋芒了,回到家里来却又沉不住气了。 他看着妻子越说越气,才又叹了口气哄着说,“这当初是谁说舍不得他自己一个人呆在美国,才让我叫他回来的?这会儿怎么又全是我的不是了?”他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性格,当初MRG初涉国内试水失败时,顶着巨大的压力硬是什么都没和他说,后来李潮提起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心里也清楚他不愿意顶着某某公子,某某儿子的名声才会远离这个敏感是非之地。可到底是做得大了,外面针对他的闲言闲语怎么会停得下来呢?偏生他又是张扬得过分的性子,不是不让人头疼的。 “反正你们爷俩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她赌气,只幸好李潮和李沁不像汐子和老头这般,不然这家可真够她受了。 “去吧,过去看看他。”他正准备起身,却被耿世平阻止了,“怎么了?”他皱眉开口问。 “永晴刚从医院赶过来呢,估计待会儿李潮也就回来了,让他们俩呆会。”语气里有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腿又疼了?”眉中的皱褶加深了几层。 “你让外面站岗的侍卫兵站着弯腰写一晚上的字也受不了,更何况……”叹了口气没说下去,话锋一转,“还说他是个小孩子,自己一生气起来也没个分寸了。”她板着脸,刚才到房里扶着他起来喝药,连坐着都有点抖,脸白得像刚刷的墙似的,疼得直冒冷汗也不吭一声。他从小就这样,平时吱吱喳喳没完没了,一生病疼的时候反而就不出声了,这才让人心疼。 …… 夜凉如水, 她信步走在小径上,只觉得这里还和小时候的印象一样,穿来穿去,不知道有多少间,如同故宫一般,院子背后还有院子,游廊过后还有游廊。 深深呼吸一口树木的清新空气,只觉得这里比外面的钢铁深林不知道好多少倍,刚才的大手术连做了十几个小时,累得连脚都站麻了。小朋友是先天性脊柱裂,双下肢无力,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了,出生在山东农村,父母来北京打工,交给家里的奶奶照顾。农村缺乏对医疗保健的常识,小孩较晚学会走路并且跛行才发现病情的严重性。 当她走出手术室看到孩子父亲低垂的眼睑,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躺在未名湖边的草地上,神情黯然地和她说:“要是我学医,那该多好啊。”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落寞过,记忆中只是觉得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沉静的眼睛里总能透出最强势的自信,在他们那个圈子中她也认为他是最成熟内敛的一个。却不想到,竟也能因无计可施而心痛如斯。 轻轻敲了一下门,想起刚才耿伯母说刘伯伯刚才过来给他打了一针才退了烧,许是睡着了。推门而进,房间其实不大,家具也多是中式,只是不像正屋那边严肃沉静。又是邻着湖边,灯光照射在水面的浅金色光线如水一般顺着地板流到床边,跳跃着的光芒映照着大半个房间。 躺在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动了动身子最终还是平静下来了。她走到窗边掀开他的被子,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右腿给他翻身,这小子睡得不舒服的时候就是这样,当年她实习的时候就整晚给他翻来翻去,他那不可一世的哥哥还嫌她粗鲁怕把宝贝弟弟给弄疼了,和她吵了起来。最后被她一句:“现在是你专业还是我专业?”噎得他无话可说。想起李潮那憋得泛红的脸,嘴角扬起了弧度。 床上的人却因为她的动作而身子瞬间弓了一下,睁开眼睛,条件反射般扯过被子遮到脖子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有点被吓着的样子。 她看着他带着浓浓睡意的脸上露出的滑稽表情,脸上的笑意渐浓,“遮什么遮,你哪里我没看过,你五岁的裸照我手上还有一张呢。”又不是什么纯情小男生,竟然还在她面前害羞起来了。 “你……没经过我同意就闯进来……你……”他结巴着,说不出话。 “你什么你,我还愿意来呢?才刚做完个大手术就一路狂奔从301赶过来服侍二少您了。”她见他醒了,也没再客气,掀起被子把手放在他腰间,隔着睡衣依然能感觉那里僵硬羞涩的肌肉。 “谁让你当什么医生来着。”他放松下来,没好气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说起我怎么会当了医生,你还得负全责。”她一把坐在他床沿,继续手上的动作。 “哎,你和哥的破事儿可别捎上我这些一等良民。”看到她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厌恶仰起脸说:“你刚从医院回来吧?可不可以……” 没理他,只说了句:“有洁癖的小屁孩!”手移动到腰侧时,他还笑着的脸却忽然一凝,没吭一声却脸色煞白。她拧着眉头,“多久没做针灸和按摩了?人家陈大夫每个星期给你专门飞一趟上海,你就把人家晾在一边?”说着有点激动,手劲更大了。 是真疼了,他皱眉吸着气,“最近是真忙着呢!”胡乱地打哈哈,又是针灸又是按摩又是电气刺激什么的,还有一大堆的理疗,一天又一天,其实他早就麻木了。 “哟,在Disco抱着影后就有时间来了?在包厢里搂着名模喝红酒就不忙了?”手指按在肌肉上的力度匀称,他要是见到这模样,肯定又得皱眉了。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起他,分手的时候说好了的,明明说好不再有感觉了的,却还是这样。 “行了吧,听谁的闲言闲语来着?”他撑着想要坐起来,何永晴把手掐过他腋下顺势扶了一把,又往他的腰后塞了个靠枕。 “你在那边的破事儿这里都一清二楚,这辈子你就别想着逃出他们的五指山了。”她笑,看了一眼他右手撑在床上,半个身子都贴在身后的靠垫时,才收起笑容说:“你这人什么能爱惜一下身体啊?” “我有做很多运动的。”狡辩当中。 “床上运动是吧?”她戏谑地笑了一声。 他没理她的讥讽,“姐,你和哥是怎么回事啊?”看着她忽然黯淡下去的脸色,不是没触动的。 “分手就是分手了,还能有怎么回事?还有,别老是姐,姐的叫我,都把我给叫老了。”她从小就抗拒他这样叫,还偷偷威胁过他呢。汐子叫她姐姐,叫他哥哥,弄得他俩像兄妹一样,听着就别扭。 他满不在乎地说了声“切”,也许早就应该叫你嫂子了,“我说你们就是纯粹瞎折腾,好好的又干嘛要分呢?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你再叨下去我就保证你这个月都在这度假吧。” 她没再和他废话,按摩完腰部后又抬起他的右腿,其实站在专业的角度看,他的腿算是保养得很不错的了,肌肉萎缩不甚明显,只是脚掌的些微变形和脚趾的蜷缩无可避免。她左手托着小腿,右手握着微凉而有点下垂的脚掌,轻轻往上压着,“这样有感觉吗?” “什么?”他闭着眼睛,根本不知道她在干嘛。 “这样呢?”她慢慢用力把他的膝盖往上推直抵胸前,脚掌也被她推着和腿形成90度。 他瞬间被肌肉和神经拉扯的疼痛惊得瞪大了眼睛,整条右腿都在反抗,痉挛着。他只是痛得半曲着身子抓紧了床单,脸色发青说不出一句话。 她最后还是缓缓放下并帮他深度按摩,上身的睡衣都湿透了,她一脸严肃地问:“这不是第一次了吧,这阵子你都吃了多少维可丁?” 他调整好了呼吸才展开了个苍白的笑容,“你这是趁机报复吧?” “你好自为之,我也懒得再理你。”站起来向房门走去,还不忘关照一句,“把衣服换了再睡。” 却不料身后的人的话让他停住了脚步,“给我打一针吧。” 他的声音无奈,让她想起他十五岁时在病床上假装睡着等李潮走了才偷偷对她说“姐,给我打一针吧。”连活检都没吭一声的他,是真的疼得受不了才会这样子的吧。其实不光是李潮看着心疼,就算是她,想起也会觉得难受。 轻轻关上门,一出去便闻到了风里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和各种花香味,在湖边微微湿润的空气中酝酿。她按着原路折回,这么晚,估计李伯伯和伯母都睡了,所以没打算过去正屋那边。正想着的时候,却没看到远远迎面走来的人。 一身烟酒气,领带松松垮垮地扯开了,但又不像是醉了的样子,估计是刚从饭局中脱身。她看着路灯下他朦胧的脸,认得清脸侧的胡渣,不敢再用力想任何事情,平静地打过招呼,“回来了?” “他怎么了?”脸上的关切深刻,他还是那幅样子,平时雷打不动的扑克脸,一到他弟这儿便没了影。 “刚才疼得出了一身冷汗,打了一针,睡下了。”言简意赅,像是刚才在医院回答病人亲属的问题。 “那我送你回去吧。”李潮正打算转身,却因为她的声音顿住了。 “不用了,我自己开了车。” 他愣着,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是失落的,找不回来。 她见他不说话,才又开口说,“你去劝劝他,别对那些治疗抱消极心态,即使不能让他的腿有实质性的好转,对他身体各方面都是有帮助的。” 坚持用手杖走就必须用腰部的力量带动右下肢,长久下来对腰部的磨损会越来越严重,偏偏他又倔,除了李潮的话谁也听不进去。 “嗯。”借着灯光看到她眼下的黑眼圈,莫名其妙的心疼。 “我走了。”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以后喝了酒,别开车了。”才又迈开步伐离去。 他看着夜色中她隐去在廊末的身影,平时刻板得一丝不苟的脸竟然笑了,没告诉她刚才其实是司机开车的。 第 16 章 夏夜天气闷热,雷声轰轰作响,她咋的被惊醒了,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旁的树木被风吹得连树干都弯了,才知道今天天气预告说晚上有台风登陆。 醒了以后又睡不着,干脆就泡了一大壶茶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混乱世界。茶是苦丁茶,入口苦而微甘,微微卷曲的翠绿叶片在透明的茶壶中旋转,沉淀,听说这茶可以清火,明目,利于肠胃。看着玻璃窗外漫天飞散的尘埃和落叶,她只是想,有没有一种茶可以明心? 其实她不是被外面的声响吵醒的,被一个很真实很真实的梦吓醒了。梦里她吻着杨勉,用力地搂着他的腰不让他离开,可他还是慢慢地松手,离去。她害怕他走,却还是放手让他走了。一如刚才,用力地推开他,不留任何余地,一句话说不出来。她曾经想着有那么多的话告诉他,只想着那些委屈,那些痛都能在他怀里一一细诉,只是那刻所有的东西都哽住在喉咙里了。后来她招到了计程车,再怎么心疼,都回不了头了。 也许要像八点档剧场那样,还该一巴掌挥过去,一了百了了吧,最好还能声嘶力竭地吼出一句:“你他妈的既然走了就别再来找我,一脚踏两船算什么男人?”这样纠纠缠缠,暧昧不止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也恨自己,明知道这样的“小三”角色注定被唾弃,还是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投进火堆里。 雷声响动,惊起蛰伏的心,窗台是冰凉的瓷砖,她又瘦,坐得屁股生疼。她对于刚才的梦逐渐清晰,梦里她在公司里看报纸,报纸上的标题都是“F大新闻学院最大的丑闻”“无耻女大学生□行为”…… 越是想越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慌慌忙忙地打开电脑,林林总总的文件夹很多,其实她已经忘记了那个文件夹叫什么名字了,漫无目的地一个个打开来,鼠标上都粘满了黏糊糊的汗。 最终还是找到了,胸口起伏着,嘴微微张开呼吸着。是真还没有修炼成精,所以看到那些东西才不会毫无触动,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多无所谓,多阔达,最终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19寸的电脑屏幕上,一张张的学校贴吧截图,里面有着一连串的照片,后面跟着的是新闻学院贴吧史上的第一高骂楼。好几十张照片,都是一个□的女孩趴在一个人身上,照相的人把角度拿捏得很好,甚至连光也调得完美,照片里看得清的只有女孩的模样和身体,活生生上演的春色图。 “这臭□生的贱啊?怎么看着面善来着?” “不认识,听说姓容的,新闻系的啊。” “操得爽吧?” “听说院里有名的淫奸种子,她就爱缠着有钱公子,然后趁着和人家上床敲一笔。” “难道F大真要没落了?怎么尽出些这样的学生?悲乎哀哉……” …… 雨水打落在窗户上,啪啦啪啦作响,她只穿着一件宽松T恤,有点冷了,外面的风好像都钻进心里来了。没有办法想起当时是什么情形来,一切都模糊得失去理智一般。 风波纠缠了大半个年才停息下来了,陆陆续续有人放风声说照片是P出来的,可谁也不知道,这真的是她心甘情愿做的,是她脱光了衣服爬上了杨勉的床,是她苦苦哀求他即使要去美国都一定要回来……年轻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必须要做,做了也不曾后悔。可是她不知道会被拍照片,会弄得人尽皆知,也没想过和单晓婉有关系,她只是很怕很怕会连累到他……这事件把她所有的人生轨道都改变了,系主任亲自打电话到村里的小卖部让阿爸带她回家,虽然没有勒令退学却被记了大过,她赖以为生的奖学金没有了,同学的冷眼,到最后在这行找不到工作……是傻啊,以为把一切都给他了就能留住曾经有过的美好,却不知道招来的是绝望。 电话铃声突兀地在半夜响起,和着窗外风雨声敲醒了她,即使没有任何人在旁边她还是手忙脚乱地把鼠标移上了右上角的叉叉处点击,手肘碰倒了茶杯,水沿着桌子湿了她一身,衣服湿湿地紧贴着她的肚子。 拿起手机按了键,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给她的估计都是古悦刚刚受了什么气,才会三更半夜打来的。 “喂。” 那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像是愣住了一样,没有人出声,不寻常的静谧,还能听到丛林里小虫的叫声。 “古悦?”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看来电显示,那边便开口了,“是我。”声音平静,如轻掠过湖面的蜻蜓一般,微微点着她的心湖。 “你这人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打电话来又不说话,让你把相机还给我就好几天连个影都没见。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李二少一样吃饱了没事干啊……”她一股气地自顾自说着,连气都来不及换,声音颤抖着,仿佛是气急了。 他只是静静地听她唠叨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后才说:“别哭了。” 她勾着头坐着,只听见扑的一声,眼泪如窗外夏夜的雷雨开始时的大雨滴一样,沉重地一下下落下。她还是不够坚强吧,不然怎么会还有眼泪滴下?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眼泪落满脸颊时,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怎么又是他?怎么就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他? “我没哭。”侧身躺在床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不是一滴一滴,而是像是线一样涌出来,不间断地温热了半条胳膊。肚子上的凉冰冰和胳臂上的湿暖在她心中交融,说不出的感觉却又有点窝心。知道有人听着,即使什么都不说,也能算是安慰吧! 房间外延伸到湖边古色古香的小阳台上,他双手撑着木栏杆,看着波光粼粼无波无澜的湖面,湖边的杨柳微微轻扬,听到她倔强地说着自己没哭时浓重的鼻音,飘远的目光露出了缓缓的微笑,脸上的表情柔和似水,温暖而没有杂念。 …… “雅达今天早上发布公告表示,将于这个月15号召开股东大会,除了建议重选和委任董事之外,还计划增发20%股权……”分析师Lorance喋喋不休地说着新项目的进展情况,早晨的阳光已经渐渐变得炽热。 他听着别人讲话的表情很认真,手边却还翻着杂志,不时还会看两眼屏幕上PPT的数据。修长的手指拿起面前的茶杯,呡了一小口,茶已经凉了,甘怡仍在却失了味道,他微微皱眉还是把它咽下去了。一旁的秘书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正打算拿过茶壶给他续杯,他却忽然说了一句:“不用了。”声音不大不小,中规中距的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却听得清楚,一脸意味地看着他。 “雅达最新发布的季报表显示,今年一季度关店数目已达45家,受关店和消费者信心低迷的影响,业绩继续大幅度下滑,上个季度利润4。67亿,同比下降了37。32%,今年计划关店100家。”Lorance继续做完presentation,场内气氛有点高涨,这个团队跟进了约半年的项目现在终于开始有苗头了,雅达的情况一直反反复复,大伙儿都心急等着熬出头的一天。 “Martin,你怎么看?”坐在首席的MRG大中华区CEO连科瑞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询问的语气颇重。 他笑了笑,随意地阖上杂志,“我觉得,放了它。”脸上的笑意很真诚,让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愣住了。 “你开玩笑吧?这条大鱼跟了那么久,现在放了前期工作不都白费了?”坐在李汐对面的许俊恒首先发难,这小子是越难捉摸了,才几天前还是他让人放消息出去这个项目是志在必得的。 “Martin,你这样做是……”连科瑞是李汐在大摩时的助手,其他人的脾气他可以在接触三次之内摸得清清楚楚,可跟了他从美国到香港再到国内快五年了,他要不让你知道的事,任是谁也没办法看得穿。 整个会议室死寂般鸦雀无声,这个团队的负责人更是脸黑无光,一整天的好心情都给李汐刚才的那句“我觉得”给击个粉碎。 他撑着座椅把手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的表情慵懒而平静,“鱼当然是留给猫吃了,饿坏了身体可不好呢。”拿过手杖,右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笑了笑又说:“大家忙了一早上肯定没吃早餐吧,可别向像那猫一样饥不择食了。今天的早餐午餐晚餐你们的连生全包了,午夜场就交给许董吧。”会议室里的气氛有重新开始活跃着,战斗力旺盛的分析师们已经知道了接着下来的项目将会更有挑战性了。 他走到厚实大木门前才醒起忘记说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这在他眼里差强人意的装修,语气深长地对连科瑞说:“小迪,这会议室再改改吧,开会都要让人打盹了。” 连科瑞扯出一个微笑,嘴角抽动了一下,在场的人抿着嘴唇极力压制着没敢笑出声来。动画片里《星际宝贝》的史迪仔是连科瑞三岁的小女儿最爱的角色,有时太忙了没时间回香港陪宝贝女儿,女儿便会大发雷霆。他迫不得已只好在办公室穿上在迪士尼订做的整套史迪仔戏服哄女儿。但很不幸地被李汐撞见了,从此以后,口没遮拦的李二少便在办公室里绘声绘色异常卖力地宣传MRG大中华区CEO的史迪仔形象。还把偷拍到的视频偷偷放到全球员工交流论坛上,就差没把巨幅海报挂在美国总公司大楼的外墙了。 连科瑞和许俊恒刚跟着李汐的后面走出了会议室,里面便传出了一阵阵爆笑声,许俊恒也笑得眉目都展开了,只有连科瑞一头黑线,无可奈何叹一句:“Martin,我的一世英名就这样毁在你手上了。” “放心吧!你要抓我“痛脚”,我肯定跑不了。”李汐脸上都是自嘲的笑。 “你这笑话可真冷。”连虽然习惯了他的黑色幽默,却还是不敢乱说话。 秘书也跟着出来了,顺便给他说了一下今天的行程,“李生,因为你上个星期一直都在北京,所有的行程都推到现在了。下午约了……” 他一听到工作头有点大,“推了他吧,明天再重新安排日程发Email给我。” 许看着他一脸诡异地说:“今晚九间堂,本来你从新加坡回来的时候就应该给你献上的洗尘宴了。”转头又一脸兴奋对连说:“小迪也一起吧,咱老久没聚过了。” 听到他的“小迪”,连科瑞脸一沉,明确地表示出再敢学着李汐叫就干掉他的意思,“我可是有家室的人,这种地方还是留给你们这些光棍吧。”上次跟着去了又被李汐摆了一道,拍了一大堆“艳照”,还死活不肯交出来。 李汐没理会两个人,径自走向电梯,只留下了句“再说吧。” 刚坐进车后座,司机还没把车驶出负一层的停车场他便掏出手机了,兴致勃勃地听着电话里的连接声音,却被电话里传来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破坏了一直的好心情。按道理上班时间不会关手机啊,接着又打到公司的电话。 “喂,您好,盛泰贸易有限公司。” “请问容意在吗?” “容经理请假了。” 他一愣,自言自语似地重复着:“请假了?” “是的,您如果找她有事的话可以留下口讯,我们会在她回来后告诉她的。” “请假,是有急事吗?”他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像是在问自己似的低声说着。 “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回老家去了,但实际上是什么事情就不太了解了。” 老家?瞬间刚才还凝着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嘴边的角度柔和轻扬,“老家。” 第 17 章 火车辗转,轮子滑过铁轨的尖锐痕迹久久停留在耳边,一波未停一波又起。火车上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喋喋不休地叨念着家常,各种迥异的方言充斥在耳边,她只是呆望着窗外飞闪而过的田野,山脉,一片片绿铺天盖地地推展开来,填满了她整个视野。 她是很久没坐过火车了,真的已经很久了。记忆中上一次坐火车是办完阿爸的丧事后从老家回上海,差不多三十个小时的车程,泪水一路洒落了2065公里。坐在旁边的大婶以为她是被骗子拐卖后偷跑出来的,好心又疼惜地问:“姑娘是不是迷路了?还是没有盘缠回家?”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摇摇头,眼泪还是一个劲地往下掉。是啊,她是迷路了,没有家了,杨勉走了,阿爸走了。所有曾被慷慨施与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被夺走了。后来想想才又觉得好笑,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谈不上被夺去。佛偈里的那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火车走了一昼,晚上才到达N市,灯光迷离的N市,嘈杂市侩的男女,仿佛比上海还要灯红酒绿满夜生歌。她不想停留在这个他生长的地方,下火车后急忙去买了到老家县城最后一班车的车票。 出租车在薄薄的夜雾中穿行,小县城主干道上的车已经很少了,出租车收音机里传来地方电台那些不堪入耳的广告,司机为了省油费,干脆把空调都给关上了,车窗全开,灌进的都是一阵阵新鲜的空气。 南街二巷一幢四层灰黄小楼房前,姑丈站在锈迹斑斑地铁门前扯过她手上拿着的背包,笑得露出了牙缝中积满烟渍,又矮胖矮胖的,一看就让人知道是憨厚老实地被人欺的主。“丫头,这三更半夜的就应该在N市住一晚再回来嘛。现在外头可乱了,以后可别坐夜车,一个女孩子要出点事那该怎么办啊?” 她咧开嘴也笑,“没事儿,以前我还不天没亮就上学来了吗?对了,姑丈,姑妈睡下了吧?” “最近厂里事多,回来煮饭吃了就睡下了,还特意交代我掐好时间,你差不多到的时候就把饭给热好了。”说罢便推开铁门,“自家人还用站在外头说话啊?快进来,坐了一整天的车,饿坏了吧。你先吃饭,我给你上去把美美的房间收拾收拾,今晚就先住着她的房吧,赶明儿我再把客房……” 她放下背包打断了他的话头,“姑丈,别收拾了,我明天就回村里,省的费劲。” “好几年没回来过了,这一来就要走?你小时候可喜欢来咱家玩了,怎么大了就见外来了?” “我不是见外,在公司只请了四天假,明天回村里呆一天,后天就走了。” “公司这么忙啊?怎么请个假都这么吝啬?私人老板啊,就是苛刻。”年轻时在国营工厂兢兢业业,现在就算是自己经营着也觉得不应该对工人太苛刻,所以从来员工只要是真有事,请假都是很宽松的。 “姑丈,外面的公司啊,赚钱是用秒来计算的,不会放过压榨员工的一点点机会。所以,你的确是咱中国最好的民营企业家了,央视十大企业应该也给你颁个奖啊。”她一边喝着汤,一边仰头讨好他。 狭窄的楼梯处此刻却传来了声音,“你这丫头就爱耍嘴皮子,都吃着饭还不忘奉承一下姑丈,这下好,看看这顶高帽都要把你姑丈从头套到脚了。” “我吵醒你了,姑妈?”她放下碗,有点不好意思,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是12点多了。 “没,刚吃完饭就睡了,人老了,哪睡得长呢?”姑妈把短而微卷的头发随手扎起来。 “你们就聊吧,我上去还得再算算今天的单子。”笑眯眯的姑丈消失在楼梯尽头。 “怎么也不多住几天?反正咱家空房间也多,美美在北京,一年才回来这么一次,你倒好,这一来,明天又走了。”姑妈有点惆怅,自己的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在家只剩下两老人,没点生气。 “呵呵,我工作是真忙,这次回来也是想回来看看你们,还有阿爸。”她搁下碗,提起阿爸开始变得沉默起来。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东西似的,拿过包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姑妈。 姑妈愣了一下,看着胀鼓鼓的信封,叹口气说,“傻女孩,没让你立刻都还清,你在外头总是花钱的……”她把信封推回容意面前。 容意笑笑地把它双手放到姑妈怀里,“我一个人在外面其实真用不了多少,再说,早点还了,我心里踏实。以后啊,买东西什么的都不用绑手绑脚了,不知道多舒坦呢。”表妹在北京读一所民办的艺术类院校,学校不是什么名牌大学,花费却要比普通高校高上好几倍,好几次都打电话和她抱怨说不够钱花,她还偷偷给她卡划过钱呢。 “要是美美有你一半的懂事,咱也能安慰了。”姑妈眼睛有点湿润,女儿成绩一向不好,本就没指望她能上什么名牌大学。可她执意要学设计,还要到北京那么远的地方。刚开始时和老头两人都反对,但后来想想,也就算了吧,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愿意学就让她学去吧。开始的一年都还能应付下来,这年做外贸越做越差,货也销不出去,手头的钱越来越紧,渐渐才感觉到了吃力。 “长大了,就会懂了。”她安慰着姑妈,自己还不是那样么?没经过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没摔得满身伤痕,哪带得走幼稚的眼光和天真的想法?哪学的来生存的知识,处世的学问和为人的道理呢?这世上,付出了代价是总会有收获的。尽管大多时候,代价和收获从不成正比。 姑妈打了个呵欠,“哎,懒得和你讲了。吃完了把碗拿进厨房去洗干净再去睡哈,明天要是有蟑螂来,我就把你给炖了。”懒洋洋地又转过身去,上楼了。 她看着楼梯上暗黄的灯光,茸茸照进她心里,只是觉得温暖。 阳光洒落在绿油油的田野中,远远近近起伏不断 惜意绵绵 第 8 部分阅读 的山丘,深呼吸一口纯净土地上的空气,夹杂着微微泥土腥味,像要洗净人的心灵一般。 小时候从村里到县城要走好几个小时呢,现在可好,修了水泥公路直达村口,可离她家还是远。从村口到她家差不多一个小时,都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一座又一座的山连绵不断。其实老家的山都不高,也不陡,只是大得惊人,看上去走得简单,实际却花上很多时间。真的是好久没回来了,连从小在这山野奔跑的容意走了半个小时也差点适应不过来。不过幸好底子足,七楼是没白住了,一路高歌前进终于回到了家。 村里的房子稀稀疏疏地错落着,她家就在一个小山丘上,俯览下去,整整齐齐的梯田。离家门前的小院不远处有一个荷花池,小时候她就跟着阿爸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塘中挖莲藕拿到附近小镇上的市集去卖。 有时候卖得好而又碰上阿爸心情好的时候,他就会奖励她1毛钱。她会把钱存着,直到凑够一块半,去镇小学旁边的小卖部去买七彩巧克力。那是她读小学时很流行的一种零食,五颜六色的小颗粒,颜色多得数也数不过来。橙色,柠檬黄,红色,玫瑰色,紫色,绿色……吃完了一层表面的糖,里面就是香甜的巧克力。小学她的同桌春宁上学就带着一盒,他妈妈是工厂里的职工,爸爸在单位工作,把她当掌上明珠似的。那会她就很馋了,每天看着旁边的小盒子,做梦都想着拥有一盒。 后来工作后,她曾经在每一个超市里寻找着给过她最初的甜蜜和喜悦的巧克力豆,每试一次便失落一次,记忆中的香甜已经被七彩的色素锁吞噬了,再也找不回了。 回到家后,打开尘封已久的门窗,把橱子里的被子都拿到院子晒着,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打扫了一遍,扫去积落的尘埃,看到的却仍然是无可挽回的衰败。黄黄的泥砖外墙壁经历了太多的风霜洗礼,房子床前的地上有一滩水痕,可能是房子日久失修,盖在上面的瓦碎了才会漏水。这是今年的第一次回来,往年几乎都是父亲生忌时回来一趟。父亲平时不舍得喝酒,可生辰的时候总是拿着自家的酒到隔壁九叔家去喝得脸红耳赤才回来,他对自己酿的米酒可自豪了,每逢见到熟人便会聊到那上来,山里人特有的憨厚和愣劲在他身上表现得异常明显。 坐在厅里看着家里的一桌一椅,她仿佛又回到了如豆灯光让氤氲着旱烟的老屋越发昏黄的晚上,黝黑的中年男人坐在黑色方桌旁的直被椅子上,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有时她做完了作业便会坐在门槛上看着阿爸发呆,这臭烘烘地东西有什么好抽的,偏偏还能天天夜夜地抽着。她那时不懂,现在想起来,要是当初能劝他少抽点,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样的病了,是不是就不会留下她一个人了。 不想再呆在屋内乱想,她干脆拿着木凳子坐到门口去,却没想到见到九叔挑着担子从外头回来,估计刚从镇上的市集回来,远远看到她便开口喊:“阿意啊?真是阿意啊?呵呵……”一开口,半嘴的钢牙在太阳下反射着光芒,“这可看到你回来了,呵呵,好丫头,去大城市就忘了咱啦?” “阿九叔,很久没见了。”村里左邻右里的感情都非常好,闲来没事就一起拿着大蒲扇在村口处的大榕树下瞎聊,家常,农务……在他们眼里,这才是生活。 “呵呵,是很久没见了,自从老容走了后,这里冷清很多了。”自家小孩也到外头打工去了,只剩下他和老伴守着一亩三分地,现在看着有人回来,当然开心得不得了。 “九婶她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毛病,骨头疼,呵呵,老人病,没事儿。”他笑眯眯地回答着,脸上的汗都滑落到唇边了,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刚才在村口榕树下乘凉的时候,一小伙还问路来呢,竟然还是问你家怎么走,这倒奇怪了,朋友都找来老家了。” “啊?”容意的口微微张大了,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第一反应想到的是杨勉,可是又没理由是他,高三时他几乎每天晚上都送她回来,还和她开玩笑说,过了三辈子还会记住她家的路怎么走的,不然怎么把她娶回家。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什么样的小伙?” “高高瘦瘦的,挺斯文的,还有,一条腿瘸了的,我看他这副模样,要走到这来还真是挺艰难的。好心问他要不要给他找一辆人力三轮车载他来呢。小伙子挺有礼貌的,谢谢我说不用了就走了。我嘛,就想着……”阿九叔还在继续叨着。 容意没空再理会他,一支箭似的奔了出去,转眼已经跑过荷塘了。狂躁浮沉的太阳热辣辣地晒在她脸上,汗水一路流到了下巴处。这家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搞出些“惊喜”来啊?就不能让她安生一会儿?她一边跑,一边想着这里到处荒山野领的,他可别逛了个“失踪人口”出来啊!越想越是心急,仰天长叹,这到底是哪出跟哪出啊? 第 18 章 透明澄亮的阳光下,她满脸汗水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停,站在祠堂百米开外的草地上,看着青砖小楼大门口的身影。迎面吹来的风,如同古时候深闺姑娘家檀木首饰盒中的软丝帕,细软而洁净,风中还带着轻轻的野薄荷味道,淡漠无声,却又轻骚动她心头,只是觉得那里面曾经坚如磐石的某些东西,竟在慢慢地粉碎,随风飘走。 他抬头看着祠堂的牌匾,陷入沉思般一动不动,久久才慢慢转身过来,看到她,也不惊讶,只是笑。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阳光下的笑脸,妖娆而绚丽,很少会有男人笑如他,竟能清澈得像个小孩一样,清澈得不带一丝杂念,就连她,再怎么单纯的笑容也掩不住一丝阴霾,岁月把人打磨得太圆滑了,竟忘记了最初的执着。但转念一想,到底是当惯少爷的人,处尊养优,或许是因为家里保护得太好了,那点傲气才能盛然绽放,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资本的。她固然没有,就连杨勉,她也不觉得他会有。 “你来这是干嘛啊?”她迎上去看着笑得温然无害的李汐。 “毛爷爷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上身的灰色系休闲和下身那洗的发白的复古牛仔裤,明明就一幅在度假村里晃荡的闲人打扮,口里还要振振有词。 她从研究他的打扮收回心神,深呼吸一口气,沉稳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她发脾气前的前兆,平静异常却暗藏危机。 “度假。” “别开玩笑了!我现在送你出去坐车回N市。”这里不要说度假村,连小旅馆也没有。 “谁和你开玩笑了?我是真来度假的,你看看这里又山又水的,多陶冶人的性情啊。可你也让人太郁闷了,在这里生长也没见你长得多水灵……”他看了看手中的GPS,低低嘟囔了句“是往这边走吧!”径自迈开了步伐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你来度假就应该到市里找个像样点的酒店。”干嘛硬是往她家走啊? “这村有银行吗?或者ATM自动取款机?”他一脸无奈地说。 “少爷,这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哪来自动取款机和银行?”太阳本就火辣辣,现在听到他这没经大脑的话更觉得头顶都要生烟了。 他双手一摊,“那真没办法了,我没钱。”一幅异常诚恳真挚的神情。 “别再给我在这里开玩笑了!”他缺钱,她更愿意相信他缺德缺心眼。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很明显,容意已经被他逼得快要爆发了。 “真没骗你。”他很诚实地拿出自己的钱夹打开给她看,真的除了卡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身上一向都不会带太多现金,来的时候又什么都没多想,随便稍上钱夹就来了。 “没钱你是怎么来的啊?” “一下飞机就坐车来这里啊!”可真没想到一路是这样的路,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平均每两三分钟就要变一个坐姿,还有车里难闻的味道……生平第一次坐车有想吐的经历。 “计程车?”看着他愣愣点头的样子,她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N市离这里保守估计也有五百多公里,7块钱起步价的计程车乘以五百多,她只当他是疯子。 “嗯,一开始那司机还不肯来呢?说是那么偏僻的……” “什么都别讲了,我借钱给你回去,总行了吧!”最后通牒。 “反正要我再折回头是不可能了。”他倔强的时候下颚线绷得很紧,像是无论如何都肯妥协的孩子。 她看着他扶着右腿的手,还有曾被她唤做“洁癖变态男”的他鞋子上蒙上的黄泥土。这里其实已经离她家不远了,掐上刚才阿九叔说的时间,他从村口走到这里也用了超过两个小时……想了很多很多,忽然就觉得心酸起来。转身往自己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说,“你爱来就来,不过不要怪我没有事先警告,我家没有空房子给闲人住,你要睡就睡地上去……” 扎得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飘扬,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容都洒在了风中。 夏天的午后,猝不及防的昏暗铺天盖地地展开,电闪,雷鸣打破了山里平静燥热的下午。她看着远远飘来的乌云,就知道遇上他准没好事,家里可还晒着被子呢。她越走越急,又狭窄又陡峭的小道前才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直不急不慢的身影,眼睛有点发烫。其实是一直都不敢回头看,不敢看,无论是眼睛,还是心里。 “你干嘛停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水,吱着牙大口地换着气。 “你……怎么走那么慢啊?再不走可真得下雨了……”话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追女孩嘛,恒心出功夫。” 懒得再理他大步踏上前,身后的人却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面前弯曲的羊肠小道发愣。她看了一眼越来越阴沉的天,又折回去他身边,“再不走真要下雨了,少爷。”下雨后泥泞的山路就更难走了,她有点担心。看他没有任何动作,一把牵起他的右手,拖着他向前走。 他没料到她有这一动作,一愣后只是本能地想要挣脱开来,却又被她掌心中温度安抚着不安的心,最终竟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没好气地笑了出声,“你这人是属马的吧?” 她却像是遭远处的雷电劈中了一样,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这句话,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这样说过的,那个寒夜里给她送来温暖的人,如今在哪呢?本来紧握着他的手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力地一点点滑落着。 他却没给她任何机会,回握过她的掌心,他手心中冰凉的温度一震她心窝,只觉得在炙热中忽然一阵雨湿润了她干燥不安的心。 雷雨终究还是骤然而至,浑浑噩噩地冲刷着整个大地,雨幕在连绵山峰中飘洒,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额发湿得紧紧贴着额头的李汐,吱地笑了出声来,引得他收回在大雨中弥散的目光。 只有四根柱子支撑着的简陋茅屋里堆满了稻草和干柴,两个人只利用柴草中窄窄的过道容身。偏偏茅屋滴滴答答地漏水漏个不停,容意只好撕下旁边蕉树的一大块蕉叶和他一起手执一方挡在头上。不过他没有她想象中的畏缩,倒是大大方方的丝毫不显狼狈。 “你笑什么?” “小时候啊,我就不爱带伞。每回上学即使是看着天黑沉得都快要滴出水来了也不带,宁愿一个人淋着雨出去,常常一到学校就是湿透一身,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她的声音里带着遥远的记忆回来,只幸好那回身体素质特好,不过同桌得和一个湿答答的人过上一整天,倒也真难为她了。 “为什么,不喜欢带伞?”他目光落在茅房前的小道上,一朵小白菊被巨大的雨滴压得弯下了腰却依然顽强着挣扎,安静,高傲地绽放,不需要任何理由也能挺立不倒。 “懒呗。后来学聪明了,尽管不带伞,回家和放学时要是下雨,总是懂得找个地方躲雨或者东西盖在头顶了。因为有一年雨季特别长,老把人家的蕉叶摘掉,弄得人家都要到我家去投诉了。”她说得很雀跃,眼睛里却是没什么热度的。曾有一段时间,一个人每逢下雨便提前到她家去等她,放学也总是送她回来。记忆中他的伞是一把很大很大的伞,和他在一起她从来就没有淋湿过。到后来才渐渐发现,他给的不过是一方寸土,她竟以为就是整个天地了,在其中迷失,寻找,最后无疾而终。 他没有接着话题,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势渐小,最后消停时才说了一句,“雨停了。”迈开步子,撇下还在愣神中的容意率先走出那个狭窄的空间。经过那小白菊前还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践踏到它,却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发现,原来雨中的惊艳只是幻觉,大雨过后,纯粹终究还是一片苍白。 她连忙赶上去,从这里到家只有一段青石板路,大雨后的小路滑得不得了,怕他摔倒,她只能紧紧挨着他走,只是不知道他瞬间的冷漠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其实村里的住户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或者在镇上干点小本生意什么的,都不愿意呆在这里了。”一路走来的好几户人家,偌大的院子冷冷清清,只剩下坐在廊下的阿婆还有懒洋洋趴在椅子旁的黑狗,在被大雨洗的发白的澄亮天空下,寂静地生活着。“不愿意呆在这里,是因为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会更加精彩,更诱人。”老人们却因为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世界对他们而言,还不如自家昨天洒下的菜籽长势更令人牵挂。其实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呢? “那你呢?”手杖落在清石阶的声音停顿了下来,他仿佛问着一个很有哲学深度的问题,语气里都是一丝不苟的认真。 她轻笑着,“我和其他人一样,一开始就想着要走,寻寻觅觅,最后发现,外面都不属于自己。”当寻找落空后,她也就像其他人一样开始想念着这个自己曾不屑一顾的地方。外面的冷冷风雨迎面袭来的时候,当那些一直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悄然离开的时候,她所拥有的一切美好,竟然都停留在这里了。 “没找到就继续找!就这样放弃了,不觉得可惜吗?”声音慵懒却很坚定,他转头看着她。 “最怕是再也找不回了。”那些逝去的年华,那些炽热的爱恋,疯狂的行为,为她的过去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永生不灭,那些伤和痛让她一辈子畏畏缩缩,停步不前了。 “既然不可能已成为必然,为什么不放开手脚去寻找可能呢?”他挑起眼眉,人生的每个选择都是场博弈,没到最后,得不出结果。 “停,再这么下去就真成辩论了。告诉你,我可是F大世上最强的最佳辩手。”她笑着穿过柚子林,浓绿的叶子散发着柚子叶特有的香味,正是柚子成熟的季节,枝头上的柚子坠得枝桠都弯了。她兴致勃勃地抬起手来摘下一个,递给他捧着。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也笑着问:“这是你们家种的?” “不是。”她言简意赅。 “那你……这算是偷吗?”他嘴角挑起的弧度更明显了,声音中有点雀跃。 “偷怎么了?这家的孙子小时候拿石头砸我都没和他算账呢,现在刚好逮到机会让他补偿补偿。”她的回答无赖,手中的动作还挺利索的。 “你就甘心让他欺负?”心里偷着笑,怎么看她都不像是胸襟广阔的女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 “当然不,一次在学校我逮到他迟到了,在老师面前添油加醋地整了他一顿。”她眉飞色舞地讲着,竟让她有回到那个时候无知而简单得让人怀念的日子的错觉。 他远远看到趴在十来米外大树下的黄毛土狗,愣了下后只顾着催她快走。 走出了柚子林,她笑得有点诡异,“你这么大个人还怕狗啊?”总算让她给逮着他的弱点了,不禁有些得意忘形。 “谁说我怕狗了?”一手捧着两个柚子,走路的时候平衡力有点差,她干脆把他手里的柚子都抢到自己怀里来了。 “死鸭子嘴硬!”明明就瞥到他刚才看见那狗时眼神颤了颤,脸色还微微变了。“我说,你们不都喜欢养个小宠物什么的吗?” “我们家从来不养宠物。”听到她口中的“你们”时的嘲弄语气,他回答得有点生疏。 “为什么啊?” “家里不让养。”很显然,他不想在这个话题停留。 什么家庭啊,还有这么一个规矩?她家是没米养,那他家是因为什么不能养啊?她转头又问,“那你摸过刚出生几天的小狗吗?那毛绒绒滑滑的,可可爱了。”也很显然的不想放过抗拒这个话题的李汐。 “从来没摸过。”语气已经开始有点僵硬了,面子有点挂不住了吧。 “那就可惜了!我小时候可想养狗了,可阿爸不让……”声音有点低,可惜之意尽露,阿爸说养一条狗等于多养一个人,任她死缠烂打都不肯。最后弄得她费心收集哪户人家有小狗出生的消息,就为了去摸摸那些小可爱。“我还暗暗为我家的狗想好名字了呢。我叫“容一”,以后我家养的狗的排名就是“容二”,“容三”……我爸还笑话我说,那你不一样是狗了吗?狗老大……呵呵……”她笑得很开心,酒窝自然地若隐若现,大眼睛都是迷人的光彩。 他看着她讲小时候飞扬的表情,只觉得心里的某一块都要被她的笑声给融掉了一样,一点一滴滴落。 她见他没说话,又说:“要不?我也给你家的狗取个名字吧。嗯……”想了好一会,““利息”这名字铜臭太重了,得改个文雅点的名字。李白?李贺?行,就叫小白小贺,还大诗人呢!”其实对人家的名字品头论足是极不礼貌的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就真的像是朋友一样了,无关情爱,无关利欲,那种可以说心里话,可以交心的朋友,会让她感到窝心的朋友。 他竟然也没生气,一脸意味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那咱俩家以后养的狗是不是该叫“蜥蜴”?” “切,蜥蜴多难听啊,样子又丑,怎么都得改个好听点的吧!” 他笑着一路轻快地继续往前走,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琢磨着,怎么会扯到“咱俩”来了?他和她哪来的家?八竿子还打不着呢! 第 19 章 她引着他走近屋里,还念叨着提醒他小心那高高的门槛,她为这可没少吃苦头,还因为它断了半只门牙,幸好那个时候还没换牙,要不然就惨了。 他饶有兴致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屋子,不大却又是很典型的南方木结构,只是日久失修略显破旧。家具也简单,颇有年轮的桌子和椅子,木漆已经磨损得不见颜色了,只剩下木头原始的光泽,暗哑,黑幽,整个画面仿佛都定格在某个远去的时光中,停滞不前。一面墙上贴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被人圈圈画画得几乎已经失掉原来的图案了。 她看着他狐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我高三的时候地理特别差,连老师也说,没见过这么没有方向感的学生,愚子不可教也。后来发了狠,天天临摹拿着地图临摹,几乎都把整个中国地图的地理特征和状况能默写下来了,就不信拿不下这一块……”她性子倔,那会儿总因为地理拖后腿而失去年级第一的宝座,只能默默发狠强迫自己去做好。 另一面墙贴满了一张张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优秀班干部”“市演讲比赛第二名”……年复一年的奖状,堆砌到最后竟然毫无意义了。不想让自己的失落冷场,她指着横亘在屋子中间的梁子说,“以前啊,这里有一窝燕子,一共三只呢。每天我都要把梯子找来爬上去,伸手进窝里摸摸然后悄悄地放回去,不能让燕子妈妈知道,不然她就搬家了。”她的眼神很柔和,仿佛看着的那梁上真有一窝燕子在。“你看过小燕子脱壳而出的样子吗?特别好玩,小鸡那样的茸茸毛,连爬都还不会,整天等着燕子妈妈送食物进口里呢。” 他微笑地摇头,看着她飘远的目光有那么一丝的恍惚。这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世界,这也是一个他从没接触过的容意,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触碰,抚摸。 她看着他只笑不说话,只怕他厌烦着她老说以前,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空气突然凝结了,他的声音却打破幽暗屋子中的寂静,“我喜欢听。”她抬起头看着他背对着光的脸,竟然觉得那么的不真实。“我喜欢听你讲小时候,来了这里之后才发现原来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想认识以前的你,过得好还是不好,开心还是不开心,只要你愿意说,我都想知道。” “以前的都过去了,认不认识根本就不重要了。”再怎么熟悉她的人,还不是照样离开,消失了。 “朽木不可雕也。”他叹了口气,微微转身找张椅子坐下。坐下时右腿僵硬得根本没有随着身体的移动而弯曲,直愣愣地搁在那,他熟练地用手放在膝下把腿弯曲,立起,摆好,神色无恙。 她看着他,只是觉得那么修长好看的腿,怎么会动不了呢?心里压抑着竟然生起了点点刺痛,无所适从自己的异样,她只好拿过桌面上的刀把柚子厚厚的皮划开,柚子皮中的芬芳分子在空气中飘散,传开。 掰下一块块柚子皮,她撕下一片递给他,他却没有接过来。她火了,嘴角抽搐着问:“你不会是不知道怎么吃吧?” “能不能吃点别的?” “没别的了。”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反正是少爷硬是要往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的,她可没请他来。 “哎,你说吧,我千里迢迢,攀山涉水的来到这,又是被你赶又是淋雨千辛万苦才进来,这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哎!”他连叹了好几口气,不时还可怜兮兮地瞥一眼她,说得自己好像跟“小白菜”一样可怜似的。 “行了行了,算我怕你了。不过我们家什么都没有,甭想着有什么山珍海味啊!”没好气地走向厨房,末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说:“想吃也可以,你来帮忙打下手。”她挑挑眼眉,诡计从心生。 “君子远庖厨!何况远来也是客啊,你这是……”又是那幅无赖腔调抗议着,她大大地“哼”了一声,来到她地盘竟然还耍大牌。 她把煮好的面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近黑墨般的群山都很静,门前的荷花池里,偶尔会有青蛙的叫声,还有树上不曾消歇的蝉声,一声声,此起彼伏,相互交替着。 看着他眯着眼睛坐在大门前的石桌旁乘着凉,她才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说自己是来度假的,他是那样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找到乐趣的人,总能找到最好的方式让自己觉得舒服。刚才他吃那碗面的时候,大概是真的饿了,竟有点狼吞虎咽,她在一旁忍着笑,想起他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一个装贵公子,一个扮淑女。看他现在吃面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当天的高贵典雅,食不言枕不语啊?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天空夜晚是黑的深沉的,一颗两颗三颗……那么多的星星和星座形状都异常清晰。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踱回屋子里拿出了一瓶酒,看得出已经尘封很久了,手指轻轻一抹,厚厚的灰尘铺满了整个瓶子的表面。 拿过被子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可别说我待客不周了,这可是我爸珍藏了好久都舍不得喝的,现在便宜你了。” “这不会是你爸留给和女婿一起喝的吧?”他开玩笑,门外没有灯,只有屋子里一个五十瓦的电灯泡飘过来的点点灯光打落在他脸上,晦暗却还是好看。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她扯着嘴角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一口饮下,只是轻轻啄了一口。 “对不起。”听出她语气中的黯然,他只是摸着粗糙瓷杯的边沿,带着歉意的沉默。 “没关系,已经很久了。”她一口饮尽小杯子里的酒,没想到老酒后劲还挺足的,竟呛得她眼角都有泪花了。“走得很快,也还算安详。”其实是没办法了,晚期肺癌,没有钱治疗了,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只能用止痛药压制着。其实阿爸很能忍,没吭过一句声,晚上疼醒了也不让护士来打针,说是打了就要钱,反正都要去了,就别折腾了。她只能偷偷背着他抹掉眼泪,什么都做不了。连他走的前一晚,他还和她说觉得精神好点了,明儿就可以从镇卫生院回家了,让她也赶快回学校去,大四忙出去找工作,去个好点的单位比什么都强,还问她想要去个什么样的电视台的云云,说了很多很多。她和他说在一个挺好的电视台先实习,以后兴许还会安排工作呢。他已经没力气笑了,扯着嘴角表示安慰。她什么都不敢说,不敢说找不着实习,不敢说没有单位肯要她,更没有说大四毕业学生已经不能在宿舍里呆了,她只能搬到男女混住的集体宿舍里面…… 本来以为已经尘封许久的记忆兴许已经被时间冲淡,却没想到只能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来压抑眼眶中的泪水。 许久后才又说,“干喝酒多没意思啊,要不咱玩点游戏什么的。”她嘀咕着想了想,“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你怎么跟一小学生似的啊?”他笑着喝了一杯后斜乜了她一眼,暗暗灯光下,眼睛亮得煞是好看。 “我不是怕闷着你二少了么?干聊着多没意思啊?” “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都有意思。”他还是笑,笑得促狭。 “你得瑟个什么?不就每次都让你撞见我最倒霉的样子么,山水有相逢,哪天让我看到你狼狈的样子你就完蛋了。”她满腔热血地发表着自己的感慨陈词,不过他这样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可能会有狼狈的那天呢? “放心,我狼狈的时候恐怕要比你难看上百倍。”他嘴边的笑容依旧,漠不经心地回答着。 “那说说你最狼狈的经历来听听。”她打了个酒嗝,今晚喝了也不算多啊,美景美男当前,酒不醉人人自醉。 “大使馆前排队等面试,拿签证。”他一仰头,喝下了半杯酒,静默得不太愿意再说下去。 “那算什么狼狈啊?”他这样的家世,拿个签证还要什么麻烦?“哎,你有没有特别怕的人或者东西?”其实她还是个好奇宝宝,又或者说,女人都有想探秘人家私隐的欲望。 “有啊,怕老爷子,有时候还会怕我哥来着。”他很坦然,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她吱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大的人还怕哥哥和爸爸?呵呵……”她没压住,狂笑着,只觉得这样的形象和她心中的李汐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那是你没见识过老头的厉害罢了。”特别是初中时老头刚从浙江调回北京,那时他老和许俊恒混在一块逃课到外校去打球,开始的时候许俊恒那小子总是被他老爷子逼着就供出来了,还连累着他。后来慢慢在他的调教之下,连许俊恒也说谎说得炉火纯青了,再也没有露过马脚,也没有再因为这而被挨打过。可是知道老头再也打不下手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时时念着那时即使是流汗流血还能笑得张扬的日子呢? 酒喝了大半瓶,两个人都打开了话匣子,容意也渐渐放松起来,践行着有女人,八卦无处不在这个道理,“那说说看,你最遗憾的是什么?初恋?花花公子肯定有过刻骨铭心的挚爱,隔壁校花?还是青梅竹马?”她呵呵地笑着,一脸傻样。 “没能送姥爷最后一程。”他声音低沉,飘在夜间凉风中的气息带着点点凄痛。 “你和姥爷的感情肯定是特别好吧!我从小就特别羡慕别的孩子家有爷爷奶奶什么的,他们总是会给小孩买好吃的东西,给他们做新衣裳,过年还会给红包呢。我们家就特别冷清,不过幸好有阿爸,幸好有杨勉……”她兴许是真的醉了,竟能这么舒心地把杨勉说出来,她总还是记得高三那年寒假,他没回N市,特地留在这陪她过的年,记忆中一地红红的鞭炮纸屑,此刻仿佛真的闻到空气中有烧过鞭炮后硝烟的味道。 “总是你问我答,这回怎么都轮到你了吧。”他想了想,挑起眼眉问,“说说你最开心的事儿。” “你笑我小学生,你这还不是小学生四百字作文的题目?”她嘻嘻地笑着,真的喝高了吧。“最高兴啊,大一军训啊,很累,我又老被罚……呵呵” “既然累又被罚怎么又开心呢?” “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时候是纯粹的开心。我又没有方向感,教官喊“向左,向右转”的时候,我老是出错,最后被罚跑操场去了。”虽然每天都累得要死,但那是真正开心的日子,无邪的岁月。“到那教官走的时候,我们全班哭着唱军歌送他走呢……哎,讲讲你们那个时候的军训吧,男生的肯定会更激昂吧……” “我没军训过。”他淡淡地回答。 “怎么可能呢?”她穷追猛打,神经完全大条了,要是平时的她,哪会说这么没脑子的话啊? “我不在国内读大学。” “哦,呵呵,公子哥儿……”是啊,国外多好啊,凭什么呆在这呢?“国外的月亮会比较圆,对吧?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往外钻呢?”她越讲越是觉得酸涩,干脆躺在石板椅上,看着天空,也没说话,只是觉得夜里微凉的风搔着她的颈窝,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可没想到自己是真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又被吓了一跳,这李汐竟然就也躺在她身旁睡下了。她推了他两下又使劲要着他,才这么点酒,不会是真喝醉了吧?可他却是动也没动一下,后来支支吾吾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同一个姿势睡太久了,转动了一下上半身,这石板本来就不大,眼看着他就要滚到地上去了,她只能双手扶着他的腰。想想这也不是办法啊,山里夜深了凉气逼人,在这里睡着明天非病不可。 思量再三,没办法了,只好充当一次搬运工了。其实她力气不小,小时候老是挑着担子满山跑的,练就一身牛劲。可真别看他瘦,背起来还是挺沉的,就仅仅是门口到她房间这么点路,差点没让她趴下。可她摸到他右腿的支架时,却浑身一颤。第一次碰到他的腿,感觉冰凉却又那么真实。她还一度怀疑过他的右腿究竟是不是假肢,形同摆设的假肢,可真的不是,只是瘦,只是凉,无比异样的感觉翻滚着涌上心头,只剩下难受。 好不容易才把他放到床上,脱掉他外套时掉下了一小瓶东西,像是药瓶,但更像木糖醇似的,一摇晃晃响,就是这东西刚才把她背脊咯得生疼。房间里的灯坏了,她看不见标签上写的什么东西,只能又把它放回他外套的口袋里。 慢慢缓过气来才把他的腿抬到床上,脱掉他右脚的鞋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从来没碰过残疾人的腿,这样的第一次,除了紧张还是紧张,手心竟然在凉夜中冒出了汗来。 左手小心翼翼地脱掉他右脚的鞋,右手捧着他瘦弱无力的脚,她惊觉原来袜子里脚掌下还有一块硬硬的东西,有点像塑料,但是质地比塑料柔软,又能支撑着脚掌以防下垂。他的整条右腿就是依靠这样的东西支撑着站立和行走,不是不心酸的,即使只是朋友,她也觉得难受得不能自已。她总是笑话他公子哥儿,做事没个正经的,但仅仅靠着家里又哪可能有这样的成就,其中的辛酸艰难也难以想象。 不想让自己呼吸乱想,快快地把他的腿放好,盖好被子后便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门,明知道刚才那么大动作都没弄醒他出去时还是踮起了脚尖。站在大门外,凉风迎面吹来,心砰砰地跳动起伏,久久不能平复。 第 20 章 天大约六点多的时候就开始发亮了,狭窄的窗外有薄薄的雾气透进来,一束束光落在发黑的窗柩上,古意盎然。 他醒了后没有立刻起来,只是躺着看着屋子上的横梁,仿佛在想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想。静静地发了约十几分钟的呆才支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昨晚没脱掉支架便直接睡下了,再加上又是硬木板床,虽然已经铺上了好几张褥子,可腰和腿还是麻木动弹不得,只好慢慢等着缓过劲来才敢抬动右腿放下床。 穿鞋的动作略比平时笨拙,这么清凉的早晨额 惜意绵绵 第 9 部分阅读 头竟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拿过手杖试着扶着旁边的桌子站起来,一动却是钻心的痛,握住手杖的左手青筋毕现,咬紧牙却还是跌坐回床上。无以名状的灼烧感贯穿整条右腿,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杖,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颤抖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瓶子,打开,倒出在掌心中,也没看是几颗,一仰头便都吞下去了。 外面的天已经全亮开了,雾气散尽,晨光落在地上的青砖,如同孤寂舞台中唯一的光柱,支撑着整个空间的生气。他慢慢地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才出去,因为起床后血液运行不畅,腰的力量还不足够带动右腿,所以走起来跛得厉害,待走了好几圈后才能渐渐恢复状态。 院子里的空气比房间的更清新,远远飘来的还有淡淡的香皂味道。他小心地看着地面的路和抬起右腿跨出门槛,待到迈出大门时抬头一看,只能愣愣地站着,只觉得是缠绕在他梦里久久不散的浓雾被外面的阳光瞬间刺穿,柔和的光亮没有晃花了他的眼,只是有点恍惚,只是觉得不真实。 她半弯着腰,湿答答的长发都搁在胸前,石桌上的盆子中的水还隐隐生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半边脸。她低着头把水淋湿了头发,轻轻揉着。用的不是洗发水,很粗糙很原始的那种方块香皂,淡淡的皂角味道弥散在空气中。她身后的荷花池中的荷叶被阳光一照,绿得发亮。 如记忆中她在法兰极品中庭的大理石水池旁撩动水波一样,电影中某个被仔细剪接后才能有这么完美的光影效果。她其实也只算是中人之姿,却总是在某个特定的场景能拨动人的心弦。哭,笑,动,静……每一丝表情都能那么深刻地在他脑海里留下烙印,抹不掉的眷恋。 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前,灿然一笑,“你醒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只是轻轻地应了句,“嗯。” “昨晚你知道你弄得我有多惨吗?”她拧干了头发上的水才拿过旁边的毛巾来,轻轻搓着还滴着水的头发。 竟然是梦,必是虚幻,终究是会醒的。“最后还不是被你占了便宜!”他满不在乎地迈开步子走向另一边,看着前面的荷花池。 “昨晚你没醉!你肯定是醒着的,是不是?”她咬着牙说出口,这家伙,谁占谁便宜来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真的醉了。对了,你昨晚到底有没有占我便宜啊?我明明是在外面睡的,后来又怎么会进里面去了呢?”他一幅一无所知的样子,还是挺真诚的。 “你……我今天就要回上海去了,至于你要到哪里度假,请自便。”她气得扯不开表情,说完收拾盆子走近屋子里去,省得再浪费气力。 走回房间,她把自己的衣服什么的都放回背囊去了,却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到底是少了些东西,那些尘封的东西。她蹲在床边,伸手到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月饼盒,锈迹斑斑显示出已经年代久远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了扁平小铁盒的盖子,拿出压在最上面的小学,中学毕业证书和大学学位证,抽出最底下的那张照片,那两张年轻无邪的笑脸穿过浑浊的漫长的时光毫无预备地绽放于她面前,泛黄的照片上的尘埃竟然还能模糊她的眼睛。 那是他们不多的照片之一,也是最好看的一张。大一时院里的一场文艺晚会,他是主持,她则担任合唱团的指挥。她还记得那是很冷很冷的一个冬天,还必须穿着露肩又半露着胸的夸张晚礼服,脚踏9cm高跟鞋,真真的美丽冻人。那晚演出结束她到后台找他,他一边心疼地给她搓手一边责怪她怎么外套都没带出来,她只是笑呵呵着说忘记了。没料摄影社的学长开他们的玩笑,站在前面大声地说了一句:“新人看这边来!”他们愣了一下,动作整齐地抬起头来展现了最灿烂的笑容。事后照片晒出来后大伙儿还笑了他们好一阵子,说这么有夫妻相,以后结婚时可千万别落下喜帖啊。杨勉在一旁傻笑着说一定一定,低头在她耳边说,他才不会让他家媳妇的结婚礼服这么难看呢。她只是双颊发烫地跑开了。 那个时候两人的脸贴得那么近,照片的角度也取得很好,真像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的感觉,可终究还是越行越远了。 她把照片拿出来,继续从铁盒中掏出一个八音盒,别致的木盒子,上面的描绘雕花都很精致,打开盖子,单纯的音符飘荡在耳边,觉得时间都缓慢得粘稠起来,不可思议的难受。盒子里面有一层蓝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对珐琅耳环,银丝钩子,垂下两粒淡绿色的小球,勾勒出简单的玫瑰图案。珐琅涂漆很粗糙简陋,并非光滑如瓷。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但那是她第一次送给自己的礼物。 音乐盒是杨勉在大一的圣诞节时送她的礼物,他说买不起首饰就先买个漂亮点的音乐首饰盒,说以后赚钱了再给她补上很多很多的首饰。可她偏偏心痒,每天看着空盒子多没意思啊,偷偷地去校门外的小摊里买了一双耳环,不便宜呢,十五块钱,还偷偷地去打了耳洞,乐得屁颠屁颠的。后来被他发现后当然又免不了被骂了,不过他还是亲手给她戴上了,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在她耳边说以后一定给她买最漂亮的。她扬起额头和他说,以后工作的钱都归她管了,哪有他乱花的份…… 现在,他工作了,他也许已经有足够的钱可以买最好的耳环了,可那些丢失在过去漫长时空中诺言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盖上铁盒子放回床底,站起来转身时却看到倚在门边的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出声。 “嗯,如果你真想在这里游览的话,我可以找朋友带你去这里附近的瑶寨逛一逛,那里是新开发的风景区,风光还不错呢。其实这里有很多……”她只想着不要冷场。 他却一句打断了她的话,“我是来找你的。” 她捧着音乐盒,低着头,“我今天就走了。” “我和你一起走。” 这样的一个人,千里迢迢攀山涉水地来到这里,只为最后说一句,他会和她一起走。不是不感动的,只是她的心被千千万万的爬藤束缚着,终究看不见天日。 “谢谢你。”她从他身边走出去,又在他身后顿住了,“别对我好,不值得的。”眼眶中的泪仿佛就要冲破堤防随时落下了,心里只觉得紧紧被揪住了,压抑而沉闷的空气让人徒生难受。 沿着山腰的石板路步行到隔壁镇大约四公里,步行也需要两个多小时。离开她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一个个并排着挂风干了的葫芦,只觉得好看。不经意地问出了口,“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人们觉得挂在门口可以辟邪,不过那些都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笑了笑回答。 “可以送我一个吗?” “那些都是好几年前的了,你要是真想要,我可以问隔壁的九叔……” “我只是想要那一个。”他指着排在最末最小的那个,只有梨般大小,很袖珍。 她看着他认真的脸,叹了口气还是把它弄下来给他了,他却像是个得到了什么样的好礼物的小孩一样,笑得眉都开了。 一路上的石板都很滑,她走在他前面,必要时还会伸手扶一把,她只听得到身后的人喘气越来越急,回头一看他脸色发白,汗水都落到下巴上了,“要休息一下吗?” 他笑了笑摇头,握着手杖的左手更紧了些。 迎面走来了一个矮小的女人,50岁的样子,挑着东西,打量了容意几眼才开口问:“阿野啊,你是阿野吧?”笑得露出了黑黑的牙齿。 她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说:“是啊,回来家办点事,今天就走了。”原来是附近瑶寨的潘阿姨,在这条石板路早晚不见天日的给别人挑东西,近几年大寨村的旅游兴旺了,她就帮游客被行李,带路,挣点钱帮补家用。 “呵呵,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咯,呵呵……”笑声中渐渐远去。 “阿野是你小名?”他没有跟上她的脚步,站在原地问。 她听到身后的声音,顿住了身形,才又笑着说,“我是弃婴,几个月大被我爸捡回来养的,附近的人都这样叫。”很平静,都已经习惯了。“呵呵,我名字还有个很好笑的故事,我爸把我带回家,正烦着找个什么样的名字给我办户口,把隔壁的阿九叔叫过来,他竟然说了一句“这不就容易了吗?就叫……”他还没说完呢,我爸就笑呵呵地说,就叫容意,这名可好听了。哎,你也说说你名字是怎么起的啊?”她拧转头看着他。 “我和哥哥在浙江出生,刚好又遇上钱塘江大潮,所以取潮汐。”他淡淡地回答着,心还停留在她刚才的话里。 “哦,你还有个孪生哥哥啊!”好像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不是孪生的,他比我大两岁,只是生日差不多而已。” “真好,有哥哥,有姥爷……一家人多热闹啊!”言语中露出浓浓的羡慕。 他没再说话,一家人闹哄哄的时候一年只有姥爷过寿那天,姥爷走了以后也再也没有了。姥姥和大舅舅在美国,二舅在香港,姨妈姑姑什么的都移民定居在世界各地,虽然现在交通发达,每年他们也回来,却再也找不到姥爷在的那时的热闹了。 她远远看到远处的大榕树,笑着说:“给你介绍一下我家的树吧。” “你家的树?” “嗯,小时候有小孩不和我玩,我就警告他说以后甭想爬我们家的树。” “你家种的树?为什么说是你家的?” “ 它叫“榕树”,都跟我们家姓了,还不是我们家的啊?”她笑得飞扬,忆起儿时趣事总能如此。 他微笑着没说话,看着她跑向那棵树,只是看着,只能看着。 站在树下,她看着粗壮的树干对李汐说,“我以前有开心,不开心的事和愿望会把它们全部写下来塞进一个玻璃瓶子,那个瓶子现在还在树上的大洞呢。因为村里的老人告诉小孩,树里是有精魂的,可以帮助我们解决所有烦恼。”她伸手进树洞里,久久才摸出一个玻璃瓶子,她放得很隐秘,因为绝不能让别人找到,别人知道了树精会发脾气的。 “那那些开心或者开心的事和愿望都得到结果了吗?”他像是纵容着她像个小孩一样,耐心地问。 “嗯,得看看呢。”她扭开玻璃瓶子,把里面的纸条都倒出来。第一张纸条写着,我要年级第一,第一,第一,永远第一。很稚嫩的字,应该是小学时的吧。“这个愿望算是实现了,因为我很少不是年级第一。” “那就是还有不是第一的时候咯。”他看着她得瑟的样子忍不住呛她。 “看看第二条,地理必须学好,我一定要上F大,我一定要去全国最好的新闻系……呵呵,这个貌似也实现了。”她眼睛里闪烁着别的东西,但明明不是兴奋,更多的是悲凉和无奈。“继续看下一条……”可她看了第一眼就握在手中抓紧了,看不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而心酸,眼睛好像揉进沙子了似的,发红了。 那纸条上写着,“我要嫁给杨勉,呵呵,以后小绵羊就变成我大灰狼的盘中餐啦。” 她把瓶子中的纸条一股脑都倒在手中,好大的一捧,她也不握住,任它们飘散在风中,随风飘去。“你说的对,其实过去的都过去了,没有任何意义了。丝丝纠缠着就只能止步不前,永远原地踏步。”只是她从来分不清应该向左转还是向右转,她方向感不好,总是转错方向了,走近死胡同,不撞南墙死不回头。 蹲在地上拿着树枝挖了一个洞,从包里掏出那个音乐盒,打开双手握紧了属于自己的那对耳环,把和他的照片搁在音乐盒里面,风中弥散的音乐声,为她的眷恋奏起最后的安魂曲。 她背对着他,抬起头对着盖过一方天地的大榕树说,“今天开始,我会把他从我心里一点点抹去了。以后,我为自己一个人而活。”没有吸鼻子,眼泪却一颗颗地掉下来,泪水的痕迹画满脸颊。 “哭出来。”他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只是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谁说我哭了。”她没看回头,继续向前走。 老榕树的树叶被风吹过弄得沙沙地响,旷野里的清新气息沁透心扉,只留下微笑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的李汐。 第 21 章 到达镇上的时候已接近中午,小县城的汽车站正对着一个圆形的十字广场,广场上都是些小摊,附近的农民会把家里的土货拿到这卖,今天又适逢是圩日,赶集的人络绎不绝,摊子一直摆到了大路上,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依着小时候的记忆,十字广场附近应该是有一间邮政储蓄银行的,可又忘记了具体位置,带着李汐左转右转才找到了这个镇上唯一的ATM取款机。可能是镇上的人都不太相信机器这东西,排队的人非常少。 前面取了钱的人拿着一小叠钱,手指沾上口水数了又数,直到确定的确没有错才肯离开。他皱着眉拧开头,拿出钱包递给容意,一脸受不了地说:“密码421576。” “干嘛啊?”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对他的举动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取钱啊。” 她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就算是夫妻间银行密码也还可能隐而不告,多好的朋友吧,也不可能直接就把信用卡的密码都告诉人家吧!转头想想,也是,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后面排着队的人开始有点急躁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取款机前打开他的钱包。 钱包的logo她有点嗤之以鼻,直觉他应该会像公司副总那样用小资型的LV,不过有钱人爱用啥牌子就用啥牌子,那谁谁说的不错,身份不需要用牌子来标榜的人才真牛B。里面的东西更是遵循他一贯的简约主义,竟然只有一张卡。不禁也觉得好笑,之前去某俱乐部见客人,饭后那客人非要说自己迟到了必须罚,拿出鼓鼓的钱包,一打开,那个金碧辉煌啊,好几张的卡晃得她眼睛都花了,她一边要装出艳羡的模样,心里不知道鄙视了多少遍暴发户同志了。 终于完成艰巨任务的容意没好气地和他说:“你来这一趟,我倒真成二少的贴身丫鬟了。” “哎,此言差异,我们什么时候贴身了?”他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诡异,明明就是在暗示着什么。 “昨天晚上我背你进去的时候,你肯定醒着的。”她不再犹豫咬着牙说出口,这才下定决心以后不会再烂好心了,冷死他便是好。昨晚还怕他睡那床会不舒服,还铺了好几层的被子给他垫着呢。 “这可是真冤枉的啊,我又没说我醉了。再说,你也没问我的意见就直接把我给弄进去了。”他一脸无辜看着她气得想喷火的表情,一幅我就有理的样子。 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奔车站的售票处买票去了。下午三点钟的车,离开车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实在是没事干了,就带着他在十字广场的小摊里东串西逛的,两个倒真成了游客一样了。 “哟,先生,算个命吧。”一个摊子前,路边摆上一张算命测字的牌子和几张凳子就算是一个铺位了。穿着黑衣黑裤的中年男人拦着刚好路过他摊前的李汐,使劲地盯着他看,又是大喜又是皱眉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们没兴趣。”她冷漠地说了句后便要拉着李汐走了,现在到处都是江湖道士混骗的新闻,也只骗骗些整天求神拜佛想要生男孩的村妇们罢了。 “呵呵,没兴趣不要紧。赠你几句吧,先生。”看到两个人的身影没有停住的趋势,他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看你人中龙凤的相格,生是权贵人家啊。可生遇不顺,少有定劫,长是非凡。”顿着看了一眼他的右腿,“路途艰难啊!” 她听到这算命的话还真是快笑出来了,拜托这个算命先生算命还得看对象吧,“生遇不顺,少有定劫”,呵呵,李汐这人怎么都不像是有不顺、定劫的人吧!李汐却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回头笑着说,“继续啊。”仿佛非常期待着那算命的表演似的。 算命的掐了掐手指,沉思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今生有三劫,三劫过逢便无恙已。”叹了口气后又开口试探问,“愿意坐下来详谈解劫的方法吗?” 他“哼”地笑了一声,拖着容意的手转身继续向前走,边走还边冷漠地回了算命的一句,“我的劫已经应完了。”左手上的手杖落地声音异常的坚定,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算命的见他无心留,也只能摇头叹着气嘟囔了句,“未可知也!” 离开了那算命的摊子有一段距离了,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算命的说的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那他干嘛要停下来听?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又不听听解劫的方法? “人生如梦亦如幻,朝如晨露暮如霞。真真假假我们谁又看得清呢?”人潮熙攘中,他的笑在阳光中却那么的苍白失色,淡得抹不上任何一种颜色。 她低低嘟囔着那句词,“人生如梦亦如幻,朝如晨露暮如霞。众生痴迷千幻象; 身陷红尘终不悔……” 好一个众生痴迷千幻象; 身陷红尘终不悔。也许杨勉就是她的劫,徒生万千幻象,她却终究不能不悔。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她也笑看着他,要是再这么说着佛偈下去,或许他俩真要在这摆个摊子什么的了。 旁边一大群人经过,她被其中一个人撞了一下,扑向了前方的李汐,他抵着身后的青砖墙扶着她。她的手按在他的右腿上,像是瞬间被电流击过一样,立刻又缩了回来。尴尬地抬起头想要说不好意思,看着他的眼睛却又愣住了。不是黑得发亮的眸子,典型亚洲人淡淡的黄琥珀色眼球,雀跃时的灵动和静默时的雾气萦绕相互冲突却又糅合得完美。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眼睛虽然大,可因为近视散光再加上爱愣神而常常呆若鱼目,哪有人家半点的灵气啊。 身后一个人擦过她的肩膀,她只顾着看他的眼睛而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似的,摸摸牛仔裤的口袋才整个人僵住了,钱包被偷了。她转头看着人群中那个小偷回头瞄到她时眼神的闪烁,正要推开旁边的人追上去,她面前的李汐却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我钱包被偷了。”她来不及再说多一句话就想要挣脱他的手,无奈他的手劲很大,捏得她的腕骨都生疼了。 “算了吧。”他很冷静地拉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看着那小偷已经快要消失在路的尽头了,急着挣脱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他手背了,“你疯了,我的钱,身份证,信用卡都在里面啊。”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着他那一脸不在乎的样子真想一拳把他给打趴下。 “那个人有刀。”声音依然平静。 “你刚才看着他把我的钱包偷走竟然没有出声?”她已经快要火气冲天了,他还是男人吗?天啊,即使窝囊得不敢出手好歹也应该提醒旁边的人一下吧!她只觉得空气都膨胀闷热得快要把她给气疯了。 “不值得为了……” 她语气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值不值得请你不要用你的价值观去衡量,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大少爷你一样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你说出的这个不值得只因为你从来都不食人间烟火,从来不曾体会到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的人赚每一分钱有多不容易。”她激动得眼睛有点发红,只觉得他的那句“不值得”深深刺痛了她心底的某个柔软无骨的地方,无所遁形的心酸。杨勉母亲在她和父亲面前丢下信封时的那句“你也只值这个价钱了吧。”她在酒吧里当啤酒妹时被客人刁难问的那句:“你他妈的以为你值几个钱?”那些值得还是不值得,什么时候都由他们去定夺了?凭什么就不给她选择的权利? 她的另一只手使劲地掰开他的手指,长长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条条血痕。她还想着冲上前去追回来,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值不值得由她说了算的东西。 他看到她如此激动只是静默无语,见她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后才又扶着她的肩膀,良久才说出了句,“别追了,已经走远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只有一条腿的。”打落他的手,大步踏向前,她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只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煎熬着她的心,可是她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而疼?心中仿佛像沙漏一般,有一个小小的洞口被打开了,没日没夜地漏走些东西,自己却浑然不知。 他脸色一凝,眼睛微微地眯着,似笑非笑地斜乜着她的背影问,“那请问两条腿的人,你执着的是什么?” 她顿住身形,闭了闭眼睛,额边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只是想找回我的钱包。”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在镇上折腾了整个下午,最后还到派出所里去报了案,值班的人却说今天他们休息,不出勤的。看着西边那没有温度的太阳射来的阳光落在派出所门前那大大的“为人民服务”横匾上,她笑,是真的找不回来了。凭什么愤怒,凭什么又要悲伤?心里只是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回头看了一眼一直跟着她的李汐,千头万绪无从理起,直到买了最后一班回N市的车票时,她都没和他说过话。尴尬,懊恼,一霎那全涌上心头,为什么自己会一怒之下把气都撒在他身上了,连她自己都不懂。也不是刚出茅庐的丫头了,几年的打磨爬滚才练就一身的圆滑世故竟在他面前原形毕露,想想也觉得羞愧。 车站的候车室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身后穿着西裤衬衫脚踏凉鞋的大叔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旁边的小孩捧着康师傅的酸辣方便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边吃还发出“嘶嘶”的吸气声……李汐脸色有点发白,一直用手帕捂住口鼻,听到喇叭中传来“17点整到N市的乘客请检票上车……”如获大赦。 上车时他站在车门前,看着那几个梯级,愣了一下。大巴的座位设置很高,上车的阶梯跨度也比普通阶级大,他右手握着大巴门上的扶手,尝试着把左腿先迈出去,身体晃了晃却不料身后有人及时紧紧地扶着他的手肘。回头一看,容意低低嘟囔了句,“怎么都不等等我?”话里微微透出怒意。 她的手很冰凉,仿佛还带着水汽,却不是汗水的粘稠,很清爽地紧贴着他的皮肤。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另一只手便搂过他的腰,只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的身体有点坚硬,从来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接受这样的帮助,心里的抗拒却渐渐消失,好像有点习惯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样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见他顿住了,又没好气地小声开口说,“我刚洗了手呢!”听着她像是在邀功的语气,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过道很窄,于他而言也很不方便,直到把他安置到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看人家小伙姑娘多恩爱,连上车都紧紧搂着呢。”身后传来一女的声音,浓浓的乡音里撒娇的成分颇重。 “啥恩爱,你懂个啥?那男是瘸的,女的才会抱着他上车的。”男人粗犷的声音虽然已经尽量压低了,可车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没看出来啊,看着打扮挺斯文的啊……” “你这位置看不到,刚我看他走来的时候,右腿愣着一动不动,手还拿着拐杖呢。” “哟,这大好的人还真没看出来是个瘸子啊!” “生个好皮囊有个屁用,连上个楼梯都要女人抱。他右腿没准儿就是瘫的,你来这瞧瞧……” 汽车发动了,“轰轰……”的声音掩盖了所有的杂音。刚才那两人的对话让容意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若无痕迹般地抽痛。他却只是头拧过去看着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凌厉的下颚线却僵硬得很,嘴唇紧紧抿着,不出一声。怎么可能会不介意呢?其实她和刚才那两个毫无忌讳地在大庭广众下讨论他的缺陷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只知道自己的痛快,即使那么狠地刺痛了别人,却浑然不知。 “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看着车窗外一大片的向日葵田在夕阳下喷洒出无尽的金黄,微微出神,打断她的话问,“你种过向日葵吗?” “没有。”她对他这样一个忽如其来的问题有点愕然。 “小学一年级的自然课,老师让我们回家去观察种子的成长过程,我在院子里偷偷种了一粒葵花籽。”他每天给它浇水,听老师说牛奶有营养,他还把家里给他订的牛奶偷偷留着倒到小花盆里去,就盼着它赶紧开花。 她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心头大石放了下来,打趣他说,“那后来肯定长出了特别大头的一向日葵吧?”她脸上的表情很夸张,还用手比了篮球那么大的圆。 “后来……后来我爸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开花我把它送人了。”他的话很轻,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送给了隔壁班的班花?”这是容意的第一反应,不过要是送给佳人他叹息什么来着? 他嘴角的弧度变大,“没,我送给一哥们儿了。” “啊?你们那还流行这?”其实她想说的是,李二,总算被我逮到你是gay的证据了吧。 他拧过投来弹了她的脑袋一下,“那是家里不让我种。”他还记得把向日葵偷偷运到门口给许俊恒的时候,那场面就如我方战士含着最后一口气交代后事一样激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夜幕中热泪盈眶地看着许俊恒抱着向日葵远去的身影。 她疼得吱牙咧齿地吸着气,“你们家规矩还真多,连种个花也不行。最后究竟有没有开花啊?” “开了,很大的一朵,后来听班里的同学说,那是最大最漂亮的一朵。”他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摇摇晃晃的像个大头人儿,风一吹,头歪向了左边,风一走,头又歪向了右边。 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一件趣事,她却在他的眼中读到了一点点哀伤,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吧!谁不会有那么一点往事,或多或少凝聚在心中,久久不散。 公路弯弯曲曲,路面又不平整,车子忽高忽低地颠簸着,她可以感受到身旁的人其实坐得一点也不舒服。他的腿那么长,曲在小小的空间里不得舒展,右腿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边,右手紧紧撑着椅子,几乎每几分钟就要变换一个姿势。此时只见他抓着右腿的膝盖,像是翘起二郎腿般把右腿架搁在左腿上面,身体都向左边倾斜,紧紧地挨着她的臂膀。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她正想说些什么,看着窗外的李汐却笑了起来。 车要过桥了,只见一群女孩蹲在河边搓洗着头发,夕阳的最后一息阳光落在河水中随着少女们的柔丝荡漾,他自顾自地笑着。只想得起她低头勺起水,潺潺流水从发顶一直流到发尖,盆子里氤氲的雾气,荷花池的阳光还有空气中的皂香味……点点滴滴竟然这么记得这么清晰。 “你又笑什么啊?” 被她的叫声唤回了神,“有一次去巴厘岛,路过一个露天浴场时不巧碰上了村里妇女洗澡的时间,啧啧,我们当时还瞎高兴呢。原来小村里有这样的一个习俗,少女们在露天圣泉沐浴,献上鲜花给古老的神祗,祈求好姻缘……”他的声音轻轻的,不缓不紧地说着。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边嬉闹的那群少女,“你那脑子怎么就尽想着……”身体却一瞬间僵住了,他的头落在她的肩膀上,脸紧紧贴着她的锁骨,他的头发摩挲着她的下巴,她一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围着,让她的呼吸也蓄意放慢了下来,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不寻常温度,她的肩膀动了动,“你是不是……” “嘘……让我睡一会儿。”头往她的颈窝深处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便没有再出声了。 她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心里一阵空白。 “飞上海的最后一班机是十点半……”她侧头看着他闭着眼睛在闪烁的霓虹灯中晦暗的脸,又看看他右手苦苦撑着椅子,试探地开口,“要不,我们就先在N市住一晚吧!”刚才睡在大巴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发烧了,额头烫得不得了却浑身冒冷汗,下车的时候揉了半天的左腿才勉强站起来,看得她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了看手表,“还来得及啊。”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那先去药店买点药吃吧,你发着烧呢。”沿路看见前面有药房,正要让计程车司机停下来。却不料他冷冷的一句:“不吃。”抛过来便闭上眼睛继续养神,不再搭理她了。 她气结,不吃就不吃,又不是她难受,难不成她还真是汐少的保姆啊? 到了机场,少爷去洗手间了,在等他的空隙时才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自己身份证什么的都没有,就算有钱人家也不让你上飞机啊!还没来得及她想,手机便响起来了,接了电话,李汐很平静地告诉她机场会有人过来带她登记后便收线了。她拿着机场的宣传小册看了一会儿,真有机场工作人员带她登机了,不过安检什么的都免了,直接领着她奔飞机去,走的貌似也不是VIP通道,黑夜中那位穿着整齐的工作人员开着车带她穿过偌大的停机坪,让她感觉自己有点像偷渡客,车直直开到悬梯口。让她相当欣慰的是,不是每个“偷渡客”都能享受到头等舱的殷勤服务的。 直到喇叭中传来“为了保障飞机导航几通讯系统的正常工作,在飞机起飞和下降过程中请不要使用手提式电脑……”的起飞欢迎词的前几秒,她才看到李汐姗姗来迟,旁边的空姐小心谨慎地扶着他,他却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美丽端庄的空姐笑得灿烂。容意才舒了口气,刚才还一直担心着他,现在倒好,人家都有美相伴了,她干脆把座椅背调下来,才刚把毛毯盖过头闭上眼睛,耳边便响起了他的声音,“哟,吃醋啦?” 她揭开毯子一睁开眼睛,他的脸便正正对着她,靠得这样近,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了,吓了她一大跳。正想要说些什么,看到他白得发青的脸色,尖刻的话到嘴边又变了味道,“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啊?”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好,算她多管闲事,省得再理他,盖过毯子便睡下了。 不知道是环境舒适还是没有心理包袱了,这一觉睡得异常舒服,醒的时候一看时间都已经是快到上海了。转头瞄了一眼李汐,还卷着毯子背着她睡得无知无觉。 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喂,到家啦。”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她愣着,见他没有一点儿反应,继续摇了摇他的肩膀,汗水竟然透过衣服沾湿了毛毯,她的手颤抖着扶起他,看着他没有丁点血色的脸,“李汐……”忙着按铃叫空姐过来…… 她生平第一次见识了急救,也是第一次见识了在飞机上如何急救,她只能愣愣地看着随机的医护人员给他做抢救,听着医生口中蹦出的“神经源性休克”“注射肾上腺素”还有旁边随时待命的心脏起搏器……完全手足无措,耳边只觉得有东西嗡嗡地响着,很细的声音,却让她视线都模糊了。从来不觉得一个人竟然是这么脆弱的,他刚才还明明笑着调戏空姐,还和她斗嘴……怎么可能现在就面如死灰地躺在这里了呢? 飞机降落时,她看着戴着氧气罩的他被抬到担架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手背,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话,她都听不见了。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个他了? 第 22 章 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放亮了,天边那抹淡淡的鱼肚白逐渐扩大,偌大的医院套间,静得仿佛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着点滴中药水滴落的声音,房间角落上的空气净化增湿器向空中喷洒出水雾,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离子钻进毛孔里的凉意。这层楼的病人也很少,护士一整晚进进出出,无微不至得像个私护一般,给他翻身,量体温,点点滴滴都记录在案。她有那么一丝的恍惚,昨晚问病人家属在哪里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确,她只认识这个人,除了他的名字,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拿着手杖拖着一条腿跟她来回折腾了几千公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里仿佛被塞进了某种东西,膨胀着,充盈了整个心头,隐隐感觉到不安。 床上的人动了动,稍稍扭了 惜意绵绵 第 10 部分阅读 下肩膀后又平静下来了,她站起来弯下腰托住他的腰给他翻身,看着护士做了一整晚的动作,就算只是干看着她也学会了。未料到他睁开了眼睛,醒了?她不敢确定。 昨晚也是这样,他在床上动了动,她以为是醒了,手触碰着他的肩膀,吓得她几乎也连着他颤抖起来。黑暗中,他浑身僵硬着颤抖得厉害,睁开的眼睛几无焦距地看着前方,衣服湿透了粘贴在身上,触手一阵寒意。她赶忙按铃让护士过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右腿原来是可以动的。医生边按着他边说:“痉挛了。”给他打了一针,护士则一直给他按摩着右腿,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没有穿着支具的右腿,穿着病服还是觉得空荡荡的,其实是瘦得厉害,没有生命般被拉扯震颤着。她依稀想起阿爸住院的时候,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疼得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她就像现在一样,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是因为那支针的作用而平静了,白色的床单被他扯得起皱,脸色青灰青灰的,头发有点凌乱,刚才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护士拿着另外一套病服进来给他换上,她只是走到门外把门关上,手心里都是汗水…… “醒了?”她的很自然地放在他额头上试着温度,还好,不再像昨天那样烫手了。 “嗯。”他支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软软地撑着却使不上力,她扶着他用力往上一带。 见他懒懒的不说话,她有点无所适从,看着窗子擦得亮亮的玻璃又开口道:“那个……昨晚上住院时,你手机没电了,联系不到你的家人,交的押金什么的是在你钱包拿的。” “麻烦你了。”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是带着点疏远。右手撑在上微微用力,她忙着拿个枕头来塞到他身后,非常不习惯他忽然的见外,“还有,看在陪了你一整晚的份上,机票的钱不如就算了吧。”她小气吧唧地试探着,其实是不想冷场罢了,至于机票嘛,自然是知道他也不屑问她要。 他“吱”地一声笑了出来,嘴角轻扬。她还是觉得他拽的时候笑得比较好看,眉目飞扬,不像现在,淡得看不出一点颜色来。 “不舒服要说出来啊,昨晚看那医生的严肃表情真吓死人了。”她舒了口气。 他抬起眼,眼睛里有着凉意,“他说什么了?” “说你身体弱,又着凉了,烧得一塌糊涂也不吭声……”还有些什么来着,她也听不清楚了,反正她也不属于家属行列,问她也是白搭。 “就是有一点贫血罢了。”他挡住她继续说话的势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昨晚在飞机上那医生给他量血压时血压都低得快量不到了,这还叫一点贫血?看了看手机,“你还是先躺躺好了,昨晚翻来覆去的也睡得不好吧。我今天还要上班呢……” “把手机给我。” “啊?”她愣了一会才知道他想要拿手机打个电话,趁着他打电话的空隙,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自己眼底下浓浓的黑眼圈,真成熊猫了。其实昨晚他痉挛发作过后,护士有建议过她在沙发上睡一会儿,说是打了针便没事了,可她根本就没有半点睡意,心好像被拧紧了似的。 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机搁在床头,可能是真的太累了,他坐着都竟然睡着了,身子歪歪斜斜靠着枕头向右边倾斜着。她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抱着他的头把他放平睡下,盖好被子后正打算转身又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司机在楼下等着你呢。” 她顿住了一下,才又低声应了一句,很小很小的声音,几乎自己都听不见说了什么。 公司这个星期因为忙着迎接下个星期即将走马上任的财务总监而鸡飞狗跳张灯结彩,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边的人有心巴结太子爷,她无心无力和大伙一起折腾,恹恹地趴在桌面上qq,看小说,她来这公司后甚少有这么百无聊赖的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和东奔西跑见客户一样让人厌倦。又不可以翘班,只能愣愣地看着一小盆绿色的薄荷发呆。电脑屏幕弹出了一个窗口,她酝酿了好久才撑起身子。 面包:“干啥呢?”是古悦,刚才被老佛爷叫去档案室去整理上海分部的“辉煌战绩”,此刻竟然用手机上qq了。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在寂静和喧闹中沉沦。” 面包:“男人给这个女人的爱和回忆,犹如茶杯里面的茶垢,她舍不得抹掉,为了茶垢,继续做茶杯,却不知道此茶垢不同彼茶垢,不是好东西,而只会耗尽一个女人的芳华。” Easy:“?????”不知所云,什么茶杯茶垢的?这古悦该不是最近为买房的事给弄傻了吧? 面包:“我在看着张小娴的散文来着,刚刚看到这,觉得特别适合你。她说,男人常常以茶壶自比,自命风流,自以为盛着的都是极品名茶。女人却自愿做茶杯,他倒出来的茶,连垢都舍不得抹去。” Easy:“瞎说些什么?净看些有的没的,待会儿老佛爷又开找你茬了。” 面包:“别给我岔开话题,说的就是你呢。杨勉是茶壶,你就甘愿做那只连茶垢都不愿意抹去的茶杯,还只是众茶杯之一……你想过没有,女人一生里面有多少光阴能让你这样耗的?别忘了,容姑娘你已经是二十好几接着奔三的人啦,当年多少同学的孩子都能去打酱油了。” Easy:“你能不能老是提着我奔三的事儿啊?这才大好年华都给你催老了。” 面包:“别给我打哈哈来了,快说,你究竟打算怎么办?”放假这么多天,回老家痛定思痛都该想得清清楚楚了吧。 Easy:“嗯,想清楚了!(*^__^*) ” 面包:“别告诉我又是缩头乌龟和鸵鸟的办法。(后面跟着瀑布汗)” Easy:“我这次真的想清楚了,要是不走出去就肯定一辈子都留在那里了,所以,大龄女青年要迈向新时代了。” 面包:“行,姐姐我这手头上抓着好几个大好青年呢。什么时候替你约出来,认识认识,培养培养感情。” Easy:“我就这点水平?还没剩到那种地步吧?” 面包:“没办法啊!金龟婿不容易吊啊。” Easy:“姐姐,您老人家落后了,现在都流行经济适用男去了。” 面包:“……” 下班的时候大伙起哄着要去唱k,她推托说刚从老家回来实在是太累了,大伙看着她一脸憔悴楚楚可怜的模样就没勉强她。 挤着永远满座的公车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做。连续20多个小时没睡觉却没感到一丝困意,从前下班回家经常累得一躺在沙发上就睡到半夜,今天竟然就傻傻地坐着,怎么闭上眼睛,脑袋还是清晰的。 洗手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她借着走廊里的小壁灯映照进来的光,蹲在狭小的空间里洗衣服,也不用洗衣机,就用手搓,牛仔裤的料子有点粗,搓到最后手掌都发红了。站起来看到镜子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忽明忽暗中像个女鬼一样,站在昏暗角落中,摇摆不定。 晾好衣服后回到卧室换了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一把抓起随便地用发夹挽着,摘下戴了一整天的隐形眼睛。脱去一身正装后才发现今天自己什么东西都没吃,肚子里早就打起了空城计了。奔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明天就过期的面包和一大瓶花生酱孤零零地占据了冷清的冰箱,才发现这几天不在家都没去过超市充实军备。又打开橱柜,目光瞟过那一袋小米和红枣,打了一个响指,行! 半个小时后,看着窝里的粥开始沸腾,再把火调成小火慢慢煮稠,淡黄的小米粥中翻滚的点点红色,散发出阵阵香味,待会加入白糖就可以吃了。拿碗和勺子时却不经意间看见了角落里的保温饭盒,那是大学时用的,大三第一学期每个星期有两天的下午是没有课的,出去做兼职时,中午她就在饭堂里打好饭带着出去晚上吃,比在外面吃省了不少钱呢。她看着旧得几乎有点掉色蓝色饭盒,有那么一丝的出神,想了一下,掏出来洗干净后抹干水。 把一勺勺白砂糖放进粥里面,空气中飘浮着甜丝丝的雾气,拿着勺子试了试味道,还好,不是很甜。刚关上火便把粥倒到保温盒里面,怕粥凉了,草草戴上搁在电视机旁的黑框眼镜拿过钱包便出去了。 兴许是快要转秋了,坐在计程车里,从车窗外吹进来的风有着丝丝凉意,她捧着保温盒看着外面一排排飞行而过的路灯,面上的表情很平和。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九点了,心想着那人会不会已经睡觉了,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偌大的医院一楼人很少,白炽灯光落在拖得发亮的地面很刺眼。好不容易才走近电梯按了十五楼,电梯门慢慢合上,却不料外面有人喊,“麻烦等等……”她手快按住了键,电梯门才有渐渐打开。 她一手按着电梯上的键,一手提着保温盒,听着正走进来的人说着:“谢谢。”抬起头来,愣住了。 走近电梯的杨勉和单晓婉看着面前的人也是一愣,她穿着黑白连衣裙,本只是轻轻揽着他的腰,此刻手里却不经意地收紧了一下。杨勉只穿着白衬衫,领口微开,袖子半挽着,看到容意身体也一僵,尽是疲态的脸更是苍白了几分。 “嗨,这么巧?”容意抬起头扯了一个笑容首先开口,不让这让人窒息的空间只有死寂的空白。 “哎,容意?很久没见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老同学。”单晓婉的笑容无懈可击,声音有点激动,而杨勉侧只是微微笑着对她点头打过了招呼。 “对啊。”她看着他们按的7楼,心想倒是快点到的好啊。 单晓婉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保温盒,又开口问道,“来看朋友?” 她只顾着愣神,一时间只反应不过来,只是点着头,她有点懊恼自己的傻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再瞄瞄旁边单晓婉的细高跟,一个字,囧。好吧,她承认,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灰姑娘的味道。可是转头又想,凭什么自己要像个小媳妇一样啊?抬起头,大大方方很自然地问:“这么晚,来看病?” 单晓婉笑意一凝,旋即又说:“是啊,杨勉他总忙着工作,一直就有胃病,刚才开完会啊,疼得脸都白了……”她心疼地轻轻抚着他的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疲倦的样子,心刺般疼着便又把目光移开了,他却打断了晓婉的话,“没她说的严重。”声音低沉。 “还是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为了工作熬坏了身体可得不偿失了。”她继续和他们闲聊着,如同对一般朋友温馨的提醒。 电梯“叮咚”一声,显示已经到达7楼了,她笑了笑和他们道别,看着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的画面在电梯合上时慢慢收窄。轻轻呼了一口气,整个人紧靠着贴在壁上,有点脱力,刚才拧着的心慢慢放松。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难面对吧,就是心酸了点,眼睛涩了点,手足无措了点,还有就是窘迫了点,也没什么啊!有些事情,下定决心有勇气就真的慢慢能去面对了。不就是旧情人拖着旧情敌双双对对在她面前晃吗?吸了吸鼻子,抿着唇发现,真的没什么。 电梯在十五楼打开了,整个十五楼很安静,路过护士台的时候她还和护士打了招呼,虽然人家可能对她没有任何印象。也是,她这幅打扮,任是哪个相熟的同事在街上看到她也不可能认出来。 蹑手蹑脚地走着,生怕自己的拖鞋在地上刮出声音才走到了走廊末端的病房,门只是半掩着,里面传来对话的声音。 “你就真出院了?”一男的声音,有点熟,但是容意听不出来是谁。 “不然呢?”这个倒是听得出来是李汐,只是语气中的不在乎带着凉意。 “你就再住几天养养身子吧,李沁今早还打电话给我说你上个星期在北京病没好就回来了,让我看着点。”这次住院了他还让他捂住了不让那边知道,弄得他接到李潮电话说着“汐子很好”的时候都差点结巴了。 “我没病!”他冷冷地打断了那男的话。 她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偷听人家的讲话,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就进去了,李汐坐在床上拧过头来看捧着个保温盒站在门口的容意,眯着眼睛正愣着神。 许俊恒一脸打趣地看着她,仿佛她脸上有花似的,刚才他看见她进来还以为是进错房的一学生呢。 “我……你好点没啊?”守不住两个方向射来的高压电,她把保温盒往身后藏着,觉得自己有点丢脸,那两人的目光像是X光一样在她身上穿透着。 “哟,这夜有佳人来探病,那我就先不打扰了。”许俊恒首先恢复正常,给了李汐一个眼神,先出去和值班说一声出院的事。 待到许俊恒把门带上的时候,他才撑着手杖站起来拖着右腿慢慢走着。“你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她没想到他还是看见了,只好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哦,是我煮的粥……”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双手捧着那保温盒,手指轻轻摩挲着才又小声地说,“小米红枣,补血养气……” 他慢慢走近她,打开房门,笑了笑,“回家再吃吧。”声音很平静,安逸而且舒服。 她没反应过来,回谁的家?“我就是来看看你的,还有就是,谢谢你。”她的声音不大,站在她身后手还握着门把的李汐却听得很清楚,“谢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也想得很清楚了,你说的很对,不踏出去就只能永远原地踏步,所以勇敢点,我相信我行的。”她握着拳头表示决心。 他握着手杖的手紧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着瞬间又恢复了,继续往外走,“走吧。” “你真出院了?医生昨晚还让你留院几天观察情况呢。”她转身跟着他出去。 “医生说得话什么时候就变真理了?”他自顾自地往电梯口走去不再理她,许俊恒站在那等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总让容意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他那是什么眼神啊?许俊恒只是想着,看看李二这回能和“学生”妹妹玩多久,哪注意得到自己的笑。待到李汐站在他旁边,眼角一挑时他才略收敛了。 可电梯门到达一楼打开时,容意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冤家路窄”,看着电梯门前单晓婉的脸,她真的愕然了。只是杨勉不在她身旁,她只是拿着两支水站在电梯口,看到里面的三人,目光竟然变得尖锐起来。 “许董,这么巧,竟在这里碰面了?”她看到三人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给在酒会上会过面的许俊恒打招呼了。 “你好,单小姐。”许俊恒和单晓婉寒暄着,转过头向李汐介绍说,“这位是单宁国际的CEO助理,单晓婉小姐。” “你好,李汐。”两人的手几乎同时伸出去相握,只是李汐未待她的手握紧便轻轻抽离了,第一次见面便是火花四射的倨傲。 单晓婉只是一愣,旋即又毫不在意地开口说:“久闻李董大名。其实小时候我们在耿爷爷家有过一面之缘呢!” 他拧着眉头想了老半天才笑了笑问:“是吗?” 许俊恒在一边笑哈哈地打圆场说:“看来单小姐和你渊源甚远啊!以后我们合作可是找着拍档了。” “以后还要多向李董学习学习。”看着李汐不大想搭理她,才把眼光落到他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容意,“原来你刚才说的“朋友”就是李董啊!”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在容意耳里却有那么一点的刺耳,为什么不干脆把她当路人甲呢?“怎么又下来了呢?”迫不得已和她谈起来。 “杨勉在上面打点滴呢!喝不惯医院里的水,只好下来买了。”她无奈地摊摊手,炫耀着胜利的微笑。多么的相似啊,她还是笑得那么灿烂,骄傲如公主一样。 “那不打扰你了,祝他早日康复。”她麻木地说着话,不知道旁边的许俊恒还说了什么,直到和单晓婉道别后她的脑袋是嗡嗡地响着。 走出医院,吹过的的风让她打了个冷战,许俊恒看着李汐上了车便自己开车走了,她跟着李汐坐进后座,还是愣愣地发着呆。身旁的人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她机械地把保温盒放到靠车门的一边,只是顺着他的话穿上外套。 “那个给我。” “什么?”她抬起头。 “不是给我的?”他向那个保温盒的方向撇了撇嘴,眼底滑过危险的信号。 “诺。”她递给他,又不是什么大事,用得着这么严重吗?“你认识单晓婉?”她看着车窗外,低声问道。 “不认识。”回答得很干脆,接着又无心问了句,“你朋友?” “嗯,同学,曾经的情敌,旧情人的现任女友……不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低低呢喃着,吸了口气,用力眨着眼睛,没有眼泪干涩得难受,已经能平静地和别人说起了,是不是就代表着已经忘得掉了? “过去了就算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这黑框大眼镜还真难看,掩盖了一双大眼睛的光华。 “能不算吗?”她心里这样讲着,未等到自己得出结论,电话便响了,“喂。” “相亲?”她听着古悦在那边嘀嘀咕咕说着,压低声音问,“什么相亲?” 古悦好像喝了不少,不知道和谁在一起讨论着容意的终身大事,容意草草打发她说:“到时再算吧,你别再喝了,让陈伟去接你回家啊,哎,听到没……”她还没讲完那边的古悦就挂了电话了。 “你还真去相亲?”他戏谑地斜看了她一眼。 “就真去了又怎样?相亲又不丢脸。再说,古悦说得也有道理,我不能当茶杯。”她暗暗地下决心,我要当茶壶!茶壶!茶壶! “什么茶杯啊?”他只觉得旁边的人像个疯子一样,可看着她眼睛里面点燃的光彩,又会心地笑了。 她没回答他,身子挺得直直的看着前方。 车在她家大楼院子前的大铁栏出停下来,她下车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把身子钻进来对他说,“回去后,粥记得要拿去热了再吃啊!”没等他说话便又出去然后关上车门,临上楼前还回头笑着挥手让他走,凝着一口气跑上七楼。 他把头微微伸出车窗外,看着楼梯的声控灯亮起来,“一楼,二楼,三楼……七楼。”然后是她房子里的灯。微微笑着敲了敲司机的椅背,司机会意地倒车,转头。 第 23 章 夜色如轻纱,渐渐笼罩在高耸的摩天大楼上,五光十色的霓虹,广告牌将本该寂寥冷漠的城市粉饰太平,连宁静昏暗的夜晚也因为繁花似锦而奢靡起来。 “呵呵……单宁一登陆中国便能拿下腾志商业广场的项目,杨总是功不可灭啊,大伙怎么都得敬杨总一杯……”古典幽雅的阁楼餐厅里,脸上泛着红光的单宁税务部经理钟庆骅举着高脚酒杯一步三摇地走向杨勉,估计是几杯酒下肚就已经开始飘飘然了。 杨勉笑了笑也站起来,“功劳应该是属于大家的,这杯怎么都得是我敬大家,来,祝单宁再接再厉,继续攻下下一城……”一仰头,酒杯已空。包厢内的气氛很是热烈,毕竟是辛苦了好几个月才能有这样的成果,途中还数次传出项目夭折的坏消息,现在终于拿下了才敢松一口气。 “哎,哎,就只一杯好了!你们每个人都一人一杯地敬他,这还得了?”单晓婉轻笑着阻止了钟庆骅继续给他倒酒的动作。她也了解大伙今天是高兴,可杨勉上个星期才去了医院一趟,身子都还没养好呢,哪经得起这一杯接一杯的洋酒呢。 “哟,这驸马爷还没进门,公主就开始“妻”管炎了?不行,不行,今天怎么都得振夫纲,不然以后还怎么得了啊?哈哈哈……”钟庆骅仗着自己老爷子是单家的人,从来就不把杨勉当回事,今天喝高了更是口不择言起来,一席人听着他这样的话都是一阵愕然,单晓婉的脸色更是凝了一下,杏目不经意地扫向了钟庆骅的方向,席中的气氛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变化。 杨勉却是仿若无闻,自己拿过酒瓶说着,“对对对,钟经理说得对,我该罚。”自斟自饮了三杯,他旁边的单晓婉仰头看着他,露出一脸欣赏的微笑,桌子下的手却轻轻扯了扯他西装的衣摆,让他别再逞强。他没理她,继续再倒了满满一杯酒,淡淡地嬉笑着说:“这可真是今晚的最后一杯了,再这么喝下去,我真要被抬着回去了……”喝完了后便缓缓坐下,刚才淡淡的脸色此刻已经泛着一圈红晕,扫向众人的目光依然犀利而尖锐,房里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笑意中的危险。 “呵呵……杨总果然好酒量,今天我们的钟经理真是遇上对手了……”单宁里杨勉的得力助手兼项目部经理郭宏政忙着出来打圆场,“听说钟经理可是白酒行家,今晚可不能轻易放过他啊。”大伙在他的鼓动下纷纷起哄着说让钟经理拿出点看家本事来,场面里的尴尬气氛才渐渐散去。 郭宏政见杨勉一脸平静挑着眼眉看场内的闹局,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今晚MRG的人也在顶层设了宴,你看,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询问的语气颇重,虽然两家公司在业内早就有“争食”的传闻,这一次腾志的项目MRG也是静悄悄地退出了,但两家尚未真正开始角逐市场,要是先肯打好关系,倒也不是坏事。杨勉边听着边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正打算起来,单晓婉却拉着他的手,“不舒服了?”微皱着眉头,刚才冷漠看着席中人的表情露出担心。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侧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后便离席了。她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想着他刚才说得话,笑容里露出了半点深虑。 沿着长长的阁楼梯上去,里面是个八角的房间,高高的宆形屋顶垂下暗红的帷幔,中间是一个古老的吊灯,昏黄的灯光散落在暗红地板上,洋溢着复古的情调,房间的四面都是玻璃门,拥着有360°江景的全方位视角。今晚MRG的宴席是纯粹的私人聚会,不大的椭圆形红木桌相比于楼下单宁喜庆十足的庆功宴的确显得有点冷清,却也少了几分钩心斗角你来我往的火药味,几个高管晃着红酒杯兴致勃勃天南海北地瞎聊,哪里像郭宏政所说的“设宴”。 “这两年S&B的质量真的下降了,看看……” MRG大中华区项目部主管曾营摇摇头推开了面前的香煎肥鹅肝配绿苹果泥,一脸失望地搁下刀叉。 “他们法国母店的米其林三星不是给摘了吗?啧啧,曾营啊,你信息怎么这么不灵通呢?”连科瑞戏谑地笑话着曾营,转头看了看连餐具都没动过的李汐,“怎么,你这菜也不合胃口?”这可是特别请他之前不经意提起过的那位厨师做的,按道理Laris的也还算可以,又想起许俊恒说他前几天才进了躺医院,他有点担心地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李汐的目光落在外面被灯光染成金黄|色的江水上,脸色无恙,酌了一小口酒,笑着扬了扬手中震动的手机,说了句“失陪了。”便撑着手杖站起来慢慢踱到外面的露台,在座几人看到他还略显僵硬的步态有点担心,只是他那眼角挑起的愉悦笑容又让大家都一头雾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今天心情不错。 此刻外面有人在敲门,服务员从外面打开房门,许俊恒人未见声已闻,“今晚杨总是怎么都逃不掉了,呵呵……”他引着杨勉走进室内向众人介绍,杨勉一边客气地和未曾见过面的MRG高层握手言谈,眼角的余光却投向了露台中拄着手杖斜倚在栏杆上的李汐。他倒是很奇怪这个一身纨绔气的公子哥儿到底在PE有什么三头六臂,说是人脉关系,背后没有人谁又能进入这个圈子,既然背景都差不多,他凭什么一手遮天了? 待到李汐讲完电话,几个同行的已经是聊开了话题,虽然都只是蜻蜓点水般耍着太极,但已经算是“熟络”了。商场上谁不是这样,今天第一次见面握手,明天再见时便是患难知己莫逆之交了,只要没有利益冲突,谁都是兄弟。 许俊恒看着李汐进来便站起来向他介绍说:“单宁国际的CEO,杨总。” 杨勉看他站在玻璃门边也没有走上前的意思,眼光扫过他的腿和手杖,只好迎上去,伸出手,笑着直直看进李汐的眼睛里,“你好,杨勉。”李汐也伸出手,这次却不像上次和单晓婉握手一样一触即离,而是很正式地握住了,有分量的对手值得尊重,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在美国时那边的同事常常提起汐少的大名,今天才得以幸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李董这样的称呼是过于正式了,这样的场面也不适合。 “闲人一个,叫我Martin就行了。”他淡淡回答,毫不避开杨勉的直视。“还没恭喜单宁拿下了上个季度的大项目呢。腾志广场有潜力,杨总真是好眼光。” “中国市场和国外市场不同,单宁又在国内初起步,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还要向像MRG这样有经验的大公司取经呢。” “呵呵,两位就别见外,再这么客气下去,我们都被黄浦江的风给晾干了。”许俊恒笑着缓解一下这王不见王的场面。 “刚才未进门就听连总说这菜不合胃口,看来这餐厅真是越做越不像话了。”杨勉不动声息地说着。刚才引着杨勉上来的餐厅经理一脸抱歉地询问,“真的很抱歉,请问是您的口味不合还是菜肴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让厨师煮一道送上来。”这里的人,哪个都不能得罪。可在这行多年,对客人无理取闹的本领心知肚明,有时即使客人只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去投诉也是有可能的,现在只能自求多福了。 连科瑞一脸无辜的说,“那你就要问问Martin到底哪里不对了?”这杨勉一上来强硬抛下个让人难堪的烫手山芋,看来也不像是个平庸人物。 李汐摆摆手让一旁的经理出去,“不过是件小事,怎么能坏了大家的好心情呢。菜是好菜,只是吃多了总会腻,总会厌倦的;再说了,正餐的时间还没到,也没必要为这偏餐费心思,就干脆让它搁在那吧。”四两拨千斤,其实不过是用了个更婉转的方式告诉杨勉,看不上眼的东西,他不要罢了。 许俊恒不想场面再僵下去,哈哈笑着对李汐说,“李二最近换口味了,跟着咱爷爷朴素起来改吃小米粥去了……” 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跟着形势走也打哈哈。连科瑞笑着问,“什么小米粥?俊恒,这故事可不能不讲了。” “人家容姑娘半夜衣衫不整地送粥到医院去了,呵呵……”瞄了一眼李汐没有半点介意的闲淡表情,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道,“李二那晚可艳福不浅吧!”可怜他啊,一心去接李汐出院,没想到形单只影地打道回府。 大伙起哄着问许俊恒口中的“容姑娘”和李汐的事,一时间场面活跃了起来。 杨勉听到后却愣了愣,想起那晚容意穿着随意地拿着保温盒出现在医院,晓婉下去买水回来后也提起了在楼下遇见他们一群人,再看了一眼李汐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一脸无所谓,随便他们胡闹的表情。只觉得刚才喝下的酒现在开始上头了,胸口火烧般烫得难受,右手渐渐用力握拳,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静无异。 旁人没注意到不代表李汐没看出来,杨勉情绪变化丝毫不差地落在他眼里,浅笑着说,“粥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还不错!”金黄|色的粥,回去后打开,上面已经结了一层浓浓的粥皮,他竟然舍不得把它弄破,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勺起送进嘴里,很淡的甜,细软而绵滑。对少年萌芽时迷迷糊糊的怦然心动不以为然也从未感受过的他,想起医院里她低头细声的那句“补血养气”,下车后又忽然钻进来的“记得热了再吃”,禁不住勾起嘴角,久久不能平复。 “哎,Martin你也真不够意思,这新鲜出炉的容妹妹大伙都还没见着呢!藏着掖着可不像你的作风啊!什么时候把绝世佳人带出来也让哥们瞧瞧……” “这回汐少可看不上那些个眼庸姿俗粉了,没听到刚才说了什么来着,“好菜吃多了会腻的”,呵呵呵……” 包厢中扬起一阵又一阵的嬉笑声,杨勉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心中的那把活还是无法灭去,只是面上表情闲淡,目光却一丝丝冰冷。 李汐也毫不在意,低头看了看表,示意旁边的服务员递过他的外套,一边和他们说,“先走了,你们继续。”几个人都知道他今晚约了人谈事情,也不留他,只是许俊恒和连科瑞都站了起来送他下楼,杨勉客气地说楼下还有饭局,下次再找机会设宴向各位讨教,也要走了。 下了阁楼后李汐便让送行的两个人回去了,他和杨勉走到走廊尽头时却看见了单晓婉。她迈向前靠近表情略微凝郁的杨勉,“今晚这餐厅可真算齐集国内PE风云人物了,刚才在大门口遇见萧氏的副总经理James,没想到汐少也在这里。”微笑着和两人说。 “萧氏拿下了雅达,单宁腾志广场这一仗也打得漂亮,单小姐可是太谦虚了。”李汐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单晓婉。 她看了一眼不打算吭声的杨勉,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上个星期我们不是在医院看到容意半夜去看朋友,原来她的朋友啊,就是汐少。”话里有话,朋友那二字实在是重了点,旁人听了未免有所遐想。杨勉的目光都不曾移动,只是笑了笑哄她,“我送送汐少下楼,你先进去等着。”单晓婉本就是受软不受硬的人,听着他这样说,也不能当着李汐的面拂他的脸,即使是心里有不妥,也只好一声干干脆脆地应了下来。 绚丽讲究的餐厅大堂里,杨勉仿若不经意地说出口,“之前一直不知道原来容意还认识汐少呢。”李汐专心走着路,此刻等到他开口才笑笑说,“朋友。”不明朗的语气,暧昧的表情让杨勉的身体一僵,更觉得胸膛滚烫了几分,终只是笑笑说,“那这位朋友还真是够意思,半夜还送粥去医院……”若是不经意说出口的低喃声音中竟有那么一丝的痛楚,不知名的痛慢慢侵占全身。 “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李汐本不想再继续话头,心里又想起了什么东西忽然转了话锋,声音里竟浮着洋洋得意的劲头,如在说着自己志在必得的猎物般随心。 “什么关系?”大门口外,微风拂脸,可他感觉不到任何舒坦缓和,心中的压抑继续在膨胀,此刻语气更是有点咄咄逼人。 “你希望是什么关系?”李汐好笑地侧着脸,射灯落在他邪魅的眼睛中,琥珀黄的眼球里隐隐露出挑衅。却没停留半步,向着前面司机替他打开的车后门走去。 “她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女人,只适合当朋友。”他的语气很淡,却又有若有若无地有其它含义。 “看来杨总挺熟悉她的。不过不管是不是“朋友”之一,她已经说过“都忘记了。””说完不再等他回答便上了车。 杨勉看着他车远去,心里萦绕着的却是刚才他口中说她的“都忘记了”。前面滚滚的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灯光在眼睛里骤然深暗起来,抬头看了看光亮迷幻的射灯,他想起了高三晚自习校园路灯下,她耍赖让他蹲下来背她,一路的嬉笑打骂回荡在寂静时空中,那些记忆是不是也因为“都忘记了”而缩印成暗房中不见天日的废弃底片,再也不能见到阳光了? 深夜,万籁俱寂。 书房里只亮着刺眼的台灯,烟灰缸边上搁着的烟已经燃过了一半,长长的烟灰却没掉下来,丝丝挣扎着,沁出凉凉的轻烟。 她在门边看着他,只穿着一件套蕾丝内衣,勾画着玲珑丰满的曲线。走进去坐在他怀里,他也不动,只是任她坐下。“爸爸说杨叔叔保外就医的事得先缓一缓,最近N市又掀出了几单大案,人人自危……要不,我们先订婚……”地方有地方的规矩,上面的关系再大,也要下面的人层层配合才能完事,再说当年杨叔叔的事闹得也不小,牵连甚广,多少人看着守着不愿意再被揪出来。她不想逼着他,却又天天心惊胆颤地害怕着他想起有关容意的一切东西,哪怕是大学时的照片她也不愿意他看到……转身紧紧搂着他,听得到他的心跳声,却触碰不到他心底处。 他不出声,只是让她抱着,良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麻木地吻着她,点点撕咬着,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可还是觉得怀里空荡荡的,心里空荡荡的,那些曾经以为是用生命来承担的东西,已经一无所有了。 灯 惜意绵绵 第 11 部分阅读 熄,烟灭,心已成灰。 第 24 章 浑身只有一种感觉,累,累,累,大脑里面却一直有个声音倔强着不肯停息,细细密密的声音在耳边似微小的电钻东凿西钻嘶嘶拉拉,又像是撵不走的蚊子顽强地依附着。“叮咚……叮咚……”门铃响个不停,她以为是在床上,挣扎了好几分钟才翻了个身,却不料整个人滚到了地上,手肘狠狠地磕在地砖上,麻木的钝痛快速地传达到她的大脑,痛得她猛然睁开了眼睛,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揉着麻木的手肘。小阳台外的最后一抹阳光已经正正地晒进了屋内,没开空调,小小的电扇在沙发边摇晃着脑袋,发出“嗡嗡”的声音,抹了抹额上的细汗,看看钟,已经差不多六点了。 门铃不屈不挠地继续响着,她连拖鞋都没穿就直接踩落地,绕开地上乱放着的一个个纸袋,游魂般踱到门口,打开木门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连头都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问,“谁啊?” 门外的李汐左手撑着手杖右手支着墙,还微微地喘着气,大热的天爬上七楼已经是满头大汗心跳不已了,此刻居高临下眼睛上下扫射了一圈拉闸铁门内半耸拉着眼皮的容意,本就口干舌燥,此刻更一阵灼烧在身体中从喉咙一直往下蔓延…… “你来这里干什么?”看着面前定定地盯着自己,嘴角的弧度逐渐上扬的李汐,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低头往下一看。眼睛忽然睁得铜铃般大,用最快的反应迅速转身关上门。“嘭”的一声响起,她贴着门背,几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感觉到心跳的声音,脑袋里乱得一塌糊涂只有一片空白。刚才穿着牛仔裤和简单的吊带印花衫和古悦逛完街回来后累得一塌糊涂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脱的裤子和……bra。低头再看一眼自己,低胸的V字吊带衫本已经是她的极限,如今半滑落的肩带让单薄的衣料仅仅遮住了若隐若现的蓓蕾,整个|乳沟清晰可见……再往下看,衣摆处只勉勉强强遮盖住了大腿根……难怪刚才后面的风扇吹来时感觉一片清凉,再想想他刚才挑起眉头嘴边掩不住的笑意…… 她双手抱头呲牙咧嘴一脸悔恨地拉扯着本就散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只想奔向阳台从七楼直接跳下去……怎么能那么丢脸?闭上眼睛欲哭无泪,心里止不住的鞭挞着自己。就算只是一个交情淡如水的异性朋友,任是谁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家面前也会尴尬得不知所措得吧。 十五分钟之后,穿着T恤休闲短裤的容意再次脸不红心不跳地打开门,冷冷地横扫了一眼脸色已经归于平静但眼睛里满是笑意的李汐,“请问您有什么贵干?”语气僵硬可还是给他拉开了铁门欠着身让他进屋。 “今晚没饭局,蹭饭来了。”他低头看着她板着的脸,没心没肺地笑着,看她一脸信你才怪的表情,又说,“真的,刚才从公司过来的。”眼睛澄亮,那目光真挚得跟什么似的。 “难不成我还有义务安慰你寂寞的心灵兼填饱你空虚的胃啊?”她扯了扯嘴角,目露凶光。他公司和她家一个东一个西,差个十万八千里远,瞎扯也找个好点的理由,以为她真是扎着马尾吃波板糖的学生妹啊? “哎,那是你厨艺了得啊!多少星级餐厅的大厨巴巴地盼着我去点个菜,我还不搭理呢。”他一脸笑容地奉承着她,刚才承受了大运动量的左腿累得有点麻,他扶着右腿微微地斜靠在门边鞋柜旁的墙上。 切,她又没请他,心里正鄙视数落着,看见他颤颤巍巍地站在那,一脑门的汗,连衬衫都几乎贴紧了皮肤,又想起刚才第一次开门时他脸色苍白撑着墙喘气,终是不忍心继续堵着他,转身自己先走向客厅,“过来坐吧。” 房子虽小,可是布置得挺别致的,地砖看得出虽然年代久远也依然光亮,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横七竖八乱放在地上的袋子才终于坐到椅子上,瞥了一眼袋子上的商标,戏谑地笑着说:“哟,这还真是“新生活”了。” 她本想在他未坐下前让他先换鞋,但想了想又什么都没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袋子,暗叹一失足成千古恨,冷笑自嘲地嘀咕着,“人家的新生活是农奴翻身做主,我的新生活是翻身做了卡奴。”今天古悦一大早就来吵醒她的美梦,拖着她打车直奔南京西路,一边还碎碎念着说终于等到了季末打折,这回可无论如何都得血拼到底。容意一直对逛街买衣服兴趣缺缺,不过是因为要还清当年欠下姑妈的钱而隐忍不发罢了。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天生购物狂》里张柏芝扮演的方芳芳似的病态热爱着疯狂购物,但女人啊,心底都爱慕虚荣,哪个不爱漂亮不爱美的?即使是孤芳自赏,也拔不开那在心底扎根的欲望! CK简洁明亮的店里,她看到那个黑色牛皮拎包的第一眼就爱上了,想了又想,犹豫不决的时候,在BA的甜言蜜语和古悦的推波助澜下,终于鼓起勇气玉手一点那个标价四千多的包包。自此是一发不可收拾,又试了条牛仔短裙和直筒牛仔裤,刷卡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最后拎着大大logo的袋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后来又在H&M挑了条裙子,打了折也一千多啊,连古悦都惊讶地大呼,“容意,我终于相信你是想通了。”容意瞪大眼睛点点头,又直奔化妆品专区,在专柜前扫回兰蔻的眼霜和雅斯兰黛的精华液。 到现在,一想起月末的信用卡账单她心里就滴血,生平第一次花那么多钱在置装上,豁出去的感觉心痛又爽快。因为坚信着可以放下所有包袱了,所以也没什么好计较。 李汐瞄了一眼她皱眉咬唇又爱又恨的表情和平时一脸正经骂他“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形象大相径庭,不觉得装模作样,却喜欢看到她小女子的一面。不经意看到茶几上的照片,目光一定,拿起来看着照片,“清华园”牌匾下,一个男人戴着硕士帽愣头愣脑地笑“莫靖彬,36岁,青岛人,清华大学机械电子工程硕士,任职于某外企亚洲实验室……”他越看越觉得好笑,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拧过头对她,“你真去相亲啊?” 她懒懒地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喃喃自语,“条件挺不错的啊,看着人也还凑合……” “前一阵子不是让我帮你留意着给你介绍几个金龟婿么?怎么忽然转口味了?” “这你就不懂了,现在都流行经济适用男去了。” “什么是经济适用男?” “性格温和,有支付住房首期能力,工资无偿上缴给老婆,不抽烟,不关机,不赌钱……从物质需求、感情归属、能力品质、生活情趣等等方面来看,“经济适用型男”都有优势。他们会是好儿子、好员工,最具潜质好老公、好父亲,当之无愧的“潜力股”……”她握着拳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神情无比坚定,仿佛希望之光就在面前似的。 “那我也算挺经济适用的啊!”和他相亲还不如和我相呢!他笑开眉,秀长的眼睛分外的好看。 “你是和人家三低相反的三高,我啊,适用不起……”他这种人正是应该敬而远之的金龟婿类型——“绩优股”,无福消受啊!没等正要说点什么的李汐说出口她便站了起来走向厨房,边走还没好气地嘀咕着,“先声明,这儿可没鲍参翅肚,为了还卡债,今天开始只吃斋……”只留下一脸疑惑的李汐盯着照片中的愣头青,三低?三高? …… 淮海路临街老式茶餐厅里,落地玻璃窗外人来人往,穿着校服却不再稚气的女生,拖着闹别扭的孙子回家的老人,各种色彩的男男女女在阳光下穿行。一脸淡漠的容意不顾杯中咖啡已经凉透,看着窗外出神。 风风火火赶来的古悦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人都还没喘过气来就安慰她说,“这种级别的街上一捞一大把,你可千万别灰心,再接再厉。” “行了吧,这样一个就已经是够呛了,还敢来第二次啊?” “可别啊,人家爱迪生都失败了多少次才发明电灯啊?你不就一次相亲失败嘛。”古悦有点激动,高高的调子引得旁边桌子的人向她们看了看。 “别在这大声嚷嚷行不行啊?”容意瞪着她,都说成功是失败之母,她却是完全调转的。其实这次相亲也不能说失败,只能说太成功了。她本就没想过是真正靠相亲去认识个男朋友什么的,一时脑子热了又不想古悦一片好心落空才去的。可她没想到的是,那个莫靖彬居然如此认真,在餐厅里聊天时每一个细节都向她咨询着意见。 “容小姐想要什么时候生孩子?我妈的思想比较保守,总想着早日抱孙享享儿孙福,所以,还是得尽快了……”“现在住着的房子两厅三室,虽然不是豪宅,但空间还是挺宽阔的。我就想着结婚之后可以把爸妈都接过来住,照顾孩子也放方便……”“摆酒席还是得分开两地摆,因为亲戚大多都在青岛过来这边喝喜酒还是麻烦了点。你家乡亲戚朋友多的话,我们也可以回去再摆。当然上海这边是免不了的,毕竟大多同事领导都在,结婚了不请他们也是说不过去的……”仅仅穿着白衬衫没系领带也要把领口扣紧的男人喋喋不休地和她讲着关于结婚生子的事,不时还有点紧张地用手托了托黑框眼镜,那镜片的厚度几乎让她觉得讶异。 “等等。嗯,莫先生,那个,现在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聊结婚孩子还是早了点吧!”她终于忍不住打住了他继续讲下去的话头。 “不早,我今年虚岁都36了,平时总待在实验室里都没机会出来认识女孩子。不过现在能认识到容小姐是很开心的,我和你也挺适合。” “适合什么?” “当然是结婚了,不然来相亲干嘛?我打算明天就让父母过来一趟和你谈谈准备婚礼的事……” …… 回想到这里,容意已经摇摇头翻着白眼看向天花板了。古悦却笑眯眯地翻着婚宴礼服的册子,“现在不都流行闪婚了吗?从这个角度说明这位莫先生还是挺跟紧潮流的。” “问题是这太闪了,我已经被雷得面目全非了。”她也拿起古悦放在桌面上的一大叠楼盘介绍和婚礼策划公司的宣传册子看,“你那边看房看得怎么样了?” “别说了,昨晚差点才又为这事杠起来了。地段不错的又大大超了预算,这价钱适合的,地段真是没法看……” “你这不是废话吗?那到底有看合适的没有?两家父母婚期都定下来了,还为这事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 “当然已经有心水的了,可那价钱也实在是太让人心寒了,再看看这楼市一天天地涨,心里没底啊!” “那就先结了婚再算咯,兴许迟点儿楼市就冷下来了。”她那点预算,哪能说买就买啊! “可陈同志不这么想啊,不买就不结婚了。这人一根筋愣到底,我能有什么办法?”古悦愁眉苦脸地翻着册子。任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最近为了结婚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无精打采,人家当新娘是神采飞扬,满脸幸福的,哪像她啊,灰头土脸地挣扎在泥土中,呛得面目全非。这么下去,非得婚前抑郁症不可。 容意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底,可却有心无力,帮不了半分。“你别想太多了,总会想到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古悦用力地叹了口气,“贫贱夫妻百事哀啊!”看看表,忙站着起来说:“我下午还要见个客呢,你先帮我把这些给拿回公司哈,我先走了。”拿起包包迅速消失在眼前,来去如风!再拧过头看着她舍不得招手打车,神色慌慌地穿过马路走去另一个路口坐公交……她在想,自己是不是最终会如古悦一样找着那个能一起面对琐事的归宿?还是在以后每一天觅食求生的日子里,小心翼翼地面对着工作上扑面而来的风浪,最后像莫靖彬一样,在还能绽放人生最后一点光彩时,急忙找个还不算讨厌的人,柴米油盐酱醋茶地过一辈子呢? 走出了茶餐厅,站在路口,没看到计程车。低头看了看,淑女的米色连衣裙,金色高跟鱼口鞋,一手挽着那天血拼败回来的牛皮拎包一手捧着古悦的册子,实在是没有勇气去挤地铁和公交,反正下午她约的客人临时有事取消了见面,回公司又没事干,只好慢悠悠地闲晃荡着回去。 这条路上只有三五个行人,很静,听不到汽车鸣笛的嘈音和人声鼎沸的喧哗,更让人觉得慵懒。手机声音响起,她好不容易才腾出手来接电话。 “喂。” “一整个周末没找着人,相亲就这么愉快啊?”李汐那轻浮的语调中,半真半假地竟然含着一丝着急。 “是啊,生平还未曾有过这么有意思的周末。” 听着她有气无力地自嘲,嘴角微微上扬,“在哪儿?”蓝牙中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震动着耳膜,他皱着眉问。 “淮海东路上闲逛荡着。”大卡车经过,吹动为了相亲郑重其事地去弄的卷发,淑女的中波浪,妖娆的金棕色,微微飘荡在风中。 “你在交叉口那等着。”说完那边便断了线,皱眉,扭转车盘转头后向旁边的人说了句,“下车。” “你别开玩笑啊,李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猝不及防地听到李汐的话,许俊恒愣着看他的侧脸。 “要我送你回去吗?”他的脸微微地向右边转,语气平静,眼睛温和无害。 许俊恒凝色,大大吸了口气,扯着脸笑了笑,“我叫司机来……”下车,挥手。心里那个叫委屈说,可又觉得讶异,他从不亲自开车载女人,不仅是他们几个知道,之前那些个绕在他身边的女人也心知肚明而不敢逾越,听李沁说就连她也还没坐过。今天早上太阳是从西边升起了?这回竟然亲自接送去了?转头又笑笑,这容姑娘,还真是有戏了。 容意看着黑屏后的手机,他那句“交叉路口等着。”还清晰地留在耳边。心里疑惑着他怎么会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不过走了一小段路,这脚还真是有点痛了。不管了,反正他说了来便肯定会来的,等着就等着呗。 高大的法国梧椆和四季常青的香樟树遮天避日,古色古香的老房子沁透出旧上海遥远而朦胧的浪漫,其实她更喜欢这里,浦东再怎么繁华夺目,比不上这里上每一块石砖每一棵树所细说的历史与故事,浓缩了一整个时代的记忆。她站得脚有点麻,中午又什么都没吃,便走进街边的小便利店买了支酸奶。酸奶很稠,凉凉地滑过喉咙,小店门前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抱着熟睡娃娃,看样子应该是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着和站在旁边的容意瞎聊。 “宝宝真可爱。”她低头看睡觉还在吮奶嘴的孩子,小嘴动啊动的,真想亲一口。 “是啊,五个月了。你等人啊?”老板娘很善谈,仰起头,容意看见她不施粉黛的脸上点点雀斑。 “嗯。” “男朋友?” “吖?不是。”她听出老板娘口中的暧昧,忙低头解释,耳边却听到对面马路传过来熟悉的声音,老板娘也抬起头看向对面。她瞥了一眼那边,就他那骚包的车,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我先走了。”身后却传来老板娘雀跃的声音,“你这男朋友够有钱的啊,可得好好抓紧了。”她尴尬地一头黑线,一阵小跑到他车旁。 “还特地为那愣头青换了新造型啊?”他笑,眼睛里却看不到笑意,眼角余光扫到她捧着的婚礼策划还有楼盘宣传,眼里的寒意骤露,嘴边的弧度仍在。出了路口一打转弯便换挡,车速飙升。 刚扣好安全带的容意被加速度推得直贴着椅背,右手紧紧握住了车门的扶手,“你疯了,前面有交警啊。” “这第一次见面就又是策划婚礼又是买房了,还真是神速啊。”说出这些话,他连自己都觉得酸气十足,却没办法抵挡心脏看见那些东西一瞬间收缩的疼痛。 “放心,我要结婚了,第一个通知你。”她没注意到他刚才一瞬间的醋味翻天,胡乱地回他。 “周末的相亲还就那么愉快啊?”都快到这个程度了?他的语气稍稍平静,只是心里还是翻滚不已。 “呵呵,愉快。”她扯了个极牵强的笑容,又没好气地说,“别再在我面前提周末和相亲,谁再提跟谁急。” “看来还真有故事哦。”他的心缓和了一下,车速也逐渐恢复正常,嘴瞥向她放在膝上的东西,“那是什么?” “帮朋友拿的。我要有钱买房,做梦都要笑醒了。”她翻了个白眼。 “那你嫁给我,我让你每晚都笑醒。” “呵呵,多谢了,我怕乐极生悲!”看着膝上的东西,脑子一转,“对了,你肯定有朋友做房地产的,对不对?让他给我介绍个不错的盘吧。” “怎么了?真想买?” “不是我,朋友要结婚了,不过预算有限,烦得要命。”要是他真有朋友能说得上话的,就介绍个方方面面都不算差的,能拿到内部折扣价那就最好了。一套百来万的房,打个9折都挺了不起了吧。 “到时候我让助理再和你朋友联系吧。” “行,柳暗花明又一村,真没交错你这朋友。”忽然放下了心头大石,豁然开朗,掏出刚才那支酸奶,一饮而尽。 “我帮了你大忙,该怎么谢我啊?”一看见她的酸奶,计从心生。 “怎么?想我请吃饭还是怎么着,告诉你,我可以是山穷水尽了,今晚……”她举起手中的空瓶子。别说她真没钱,就算有钱也禁不起他折腾啊,待会儿进个随随便便的餐厅又坑她几千,月尾还有数不清的账单,她真要跳黄浦江去了。 “你就心疼钱,是吧?” “那是,按道理就应该是你这种不心疼钱的人请。” 他不说话,右手离开方向盘扶直因为转弯而歪斜的右腿,又撑着座椅调整了一下极不舒服坐姿。车里因为他忽然的寂静而变得异常的压抑,她看了眼他的右腿,竟然有种很明显的心痛,从心底往上窜,膨胀…… “我待会要回公司。”她在安静中忽然开口,却听不到回答,“好歹我收留过你在我家蹭饭啊!你得救济贫困户啊!” “没门儿。”没笑,脸色平淡,不肯妥协,却让她觉得更加心疼。 “你是好人!你是新时代的雷锋叔叔!不,雷锋哥哥!最重要的是你是无产阶级的忠实拥护者——李汐同志。”她把在大学里跟室友学的那套抗日时期我军的战地播音员典型腔调说得惟妙惟肖,抑扬顿挫,两手握拳含情脉脉地看着李汐。 他没忍住,“吱”地笑出了声,看了一眼她也受不了自己那肉麻劲儿的样子,笑意占满了眼睛。 第 25 章 “都是你惹得祸,别净是在给我笑。”茶水间里古悦盯着趴在小圆玻璃桌上,头埋在臂间但肩膀却抽着一动一动的容意,心里却是已经放下了这长期压在身上的大石。 “呵呵,我就说嘛,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呵呵……再说,我这不是未你高兴来着吗?”她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意不减。 昨天宇天地产的业务经理开车亲自去接陈伟和古悦去看房,本就已受宠若惊的两人却没想到经理是带着他们直奔超高层的大户型去了,陈伟吓得脸都白了,忙说,他们要的是经济实用类的小户型。那经理还不相信,为难着说,“老总吩咐了要好好招待两位的,听说还是崔先生特地打了电话过来关照过的,两位就不要为难我了吧。”弄得小夫妇好不尴尬,好说歹说才最后让那业务经理明白过来,最后介绍了一个下个月发售的新盘。看了样板房又去实体楼逛了一转,虽然还是毛坯房,可房子座向和实用率都不错,南北通透,进深小,楼距也不密,就是价格还是贵了点。可最后拍板要的时候竟生生打了六折…… “陈伟昨天在合同上签字时还低头问了我一句,使劲掐掐看是不是做着梦来着……” “呵呵……”容意此刻更是笑得难以自抑了,“那陈同学究竟有没有掐啊?” “不过功劳还是得归你啊,没你那金龟婿的开金口,哪能有这样的便宜占啊?所以,我是占了你的光呢。” “你可别乱讲,被人听到多难听啊,再说,我和他也就是朋友罢了。” “容意,说你聪明其实又最傻。人家都待你到这个份上了,瞎子看不出来也能感受到吧?” “你就看上他有钱罢了,他要是没钱,你还乐意看到我和他一起。” 古悦一愣,想起李汐那腿,又语气深长地说,“你没到我这阶段兴许还感受不到,这钱啊,还不是一般的重要。”叹了口气,看进她眼睛,“年纪渐长,谈什么情啊爱啊都是假的,虚的。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少女情怀聊感情?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也知道你一直没放下过。可是,终将是要面对的啊!趁着韶华未逝还有本钱的时候,好好再看看吧。”一口气讲了那么多,古悦实在心里是太多感慨了,从计划要结婚到现在的准备婚礼,发现,心真的老了。其实她也不觉得李汐有多好,只是想敲醒容意那傻子,别傻了吧唧地为着不可重来的感情浪费时间。 她没想到古悦竟然是说了这样一番话,愣了下,“别老气横秋了,多恶心啊,容姑娘我年年芳华十八。”笑笑便拿起茶杯走开了。穿过走廊和开放办公区的一格格工作间,心头忽然瞬间窒息般难受,她不是没想过重新开始的,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踏出那一步。那天在大榕树下以为已经埋葬过去开始未来了,可未曾想到,泥土掩盖了笑容灿烂如花的照片,盖不住岁月中溃烂在心的爱与痛。 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看着文件,目光散涣,以至于手机一直震动着都没有听到,旁边的同事戳了戳自己才回过神来了,忙扯开脸笑了笑。 “喂,你好。” 那边是长久的静默,然后才慢慢出声,“是我。”声音低沉中带着浓厚的疲倦,沙哑得几乎让她要在脑海中寻找着这个声音的来源,嗡嗡响的脑袋里重复着的都是他在大球场大声吼着:“我爱容意。”宏亮,清澈得不含一点杂质。她晃了晃神才回了句,“哦,有事吗?” “今晚能出来一趟吗?”语气中的小心翼翼让人心疼。她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去拒绝,又是长长的静默,“嗯,我……” “只是喝杯咖啡……” 没法子忽略他话里的卑微和恳求,“我五点下班……” 洗手间的灯光很足,没有暧昧,一切都无所遁形。镜子中的自己苍白泛黄的脸,凝郁的眉头,一幅凄凄惨惨戚戚的怨妇模样,从手袋里掏出化妆包,抹上红得烈焰般的唇膏,为了让眼睛更有神,描了很浓的眼线,扫了眼影,微微的黑色烟熏加深了双眸的深邃感,衬着略提高的眼线,大大圆圆的眼睛竟生出了妖媚而神秘的优雅。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早已戴上了成熟性感的面具……面前陌生的自己让她觉得惊讶,心底却在说服自己,应该是这样的。早已不是穿着碎花裙子把辫子麻花般盘在脑后脸上泛着红光的小女生了,早就已经不是了。 还没到时间就翘了班,今天出门稍晚了点,只穿着一双平底圆头的公主鞋。在街上招手打车,去买那双已经相中很久,一直都舍不得买的鞋子。九公分的尖头细高跟,凌厉的高贵,每次逛过那店面都要停下来看看,觉得特别好看,奢侈的牌子,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狠下心来买的一天,可是,今天却什么都没想,连挣扎都没有就进去了。店员半跪在地毯上给她穿上,站起来的那刻,看着璀璨灯光下的自己,又尖又细的高跟在脚下更衬得她又长又直的双腿匀称,她听不见旁边店员的赞美,笑容却慢慢绽开。 落地玻璃窗外看着外面冷清的路面,天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透过梧桐树交错的枝叶打在地上,再温暖的昏黄也带着说不出的清冷,这条路一直都很静。约得是七点,低头看看表,还是早了点。 门口处传来侍应生的声音,“小姐,请问几位?”他抬起头,看见她,挥手,拿在另一只手中的咖啡杯晃了晃,面前黑幽幽的液体中散发出来的味道竟让人如此难受。她穿着一身职业装,连笑容都只略略扯动嘴角,淑女而淡漠。他极力追寻着脑里她笑的痕迹,那些咧齿大笑的清脆,如今都化成机械的应付了吗? 在他恍然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座位上,他站起来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她微笑点头表示感谢,而拉开椅子后的人却又愣神了。什么时候她长高了,从前只到他肩膀的人转头时,气息都触及他颈窝了。 没翻餐牌,也要了咖啡,黑咖啡。抬头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笑着问,“不好意思,刚才路上有点堵,所以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是刚到。”凝望着她眼睛中的红血丝,良久才问,“工作忙么?” “还好,做市场的都这样,没订单做也还是要跑客户的。”她笑,若无其事地带过。 “累吗?”心是疼的,无奈只能一句带过,不着痕迹。 “习惯了就还好。”她还是微笑,很放松,很自在,心里却纠着,放不下。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纯音乐,咖啡厅中的客人又不多,徒生着很微妙的气氛,两个人说话极慢,竟觉得找不着话题了。 “最近身体好点了吗?那天在医院里下楼时有碰见了晓婉,她很担心你。” “已经好很多了……”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停留,又开口说,“有想过换工作么?朋友的传媒公司新成立了,正缺着传讯总监。” 她拿着勺子扰动杯中咖啡的动作顿了顿,竟有点颤抖,“现在的工作很好,暂时不想换环境。”连眼睫毛都微微颤动着,补偿?转而又笑了,眼睛里竟然蒙上了雾气。 “我和晓婉,下个月订婚了。”思量着这么久,再怎么难以启齿终究是说出口了,心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麻木得失去了感觉。 她没有任何动作,呡了呡嘴才又说,“哦,恭喜你们了。”相邻座椅坐下了人,亲密地耳鬓厮磨着,她都看不到了,耳边的音乐声继续流淌,心里的某一块却无休止地往下坠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刷了厚厚的睫毛膏的眼睫快速地眨了好几下,不知道是不是隐形眼镜也会像有框眼镜那样粘上浓雾,她只觉得眼前都是模糊一片了。 “容意。”他叫她,还像以前一样,连名带姓,以前的干脆利落如今却缠绕在喉咙,“对不起。” “别傻了,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谁还会记在心上啊?”她故作镇定地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我还约了朋友,要先走一步了。”低头看看表装出一副心急的模样。 “我送你。”他想拿起旁边的外套,却听到了她的声音,“不用了,我就在路口等他。”想要站起来,却不料他的手掌盖在她手背上,她愣住了。 “是李汐吗?” “啊?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李汐,胡乱地应了。 “他不是好人。”他有点担心又带着焦急,是怕她不懂他的意思。 “我们是朋友。”她的声音很低,想要挣开杨勉的手,却不料对方死扣着。 “他可以为了捧红个刚出道的小明星让电影公司砸个几千万甚至上亿开年度大戏让她拿影后,也可以在香港拍卖会上拍个几百万的钻石项链给名媛当生日礼物……他这种人……” “谢谢你的关心,我自己的事,会自己处理的了。”手离开他温暖的掌心,心骤然结冰。 走过冷清的小街,在人潮汹涌的路口,看着无数和她一样化妆拎包的白领女子,无数戴眼镜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熙熙攘攘地和她摩肩擦踵,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地,目的地都有着人等待,妻子,丈夫,家人,朋友……只有她,没有目的地游荡着,累了,把鞋脱下来搂在怀里,赤脚踩落地面,不再像刚才穿着高跟那么飘渺梦幻了,回到现实的世界,她却无端地生出了无数的幻觉。 人间六月天,忘记了是哪年的盛夏,空气中弥漫着粘稠酸酸甜甜的气息,那么多的年轻男孩子在打篮球,闪亮亮的汗水挂在飞扬的脸上,那么多人拿着饭盒,拎着水瓶来回穿梭……她看到杨勉在女生宿舍楼下门神般默然等待着,穿着露出锁骨的碎花连衣裙的自己,奔奔跳跳地跑下楼来,马尾在身后跳跃飞扬……她站得很远,看着他们一点点模糊,远去。 地铁站里,她在某个明星的巨幅灯牌广告前停驻,“童话触手可及,公主的梦有你实现。”她笑,豆大的眼泪滴落,他以前惹她生气的时候叫她“容公主”,尖尖小虎牙,清脆的声音,都已经丢失在漫长的时光中了。 今晚,她的梦醒了,公主,从不曾住在城堡里;童话,从来都是只能看不能演的。 第 26 章 昨晚下了场大雨,只是她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现实中,昨晚她做了很多梦,非常非常多,她都数不过来了。 梦里,一个女人背着丁点儿大的她穿过小镇的街道,走在石板路上,胶鞋走在石板路上踏得特别响。丁点儿大的容意竟然叫那女人妈妈,她觉得很奇怪,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妈妈是谁,只是觉得好奇,想要努力看清楚那女人的样子,可她背着她,只能看见她穿着意见浅灰色的连衣裙,上面有很色的点子,路灯昏黄,小小容意伏在她肩膀上,看到她裙子上竟然是阿爸的烟灰烫出来的洞…… 梦里,F大偌大的操场中,只有她一个人奔跑着,一圈又一圈,没人理她,她也不知道累,汗水湿尽了衣服,她还是在跑,一边跑一边呐喊着什么……旁边的同学冷眼看过来,她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嘲笑,却听不到是说了什么来着…… 又一个梦里,她□泡在玫瑰花瓣的水池中,像个孩子一样只想在谁的怀抱中安睡。她的头都完全浸没在水中,如同不会呼吸一样。旁边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要洁净身体,洗净灵魂,她太脏了…… 乱七八糟的梦里千奇百怪的东西不断地在重复,她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又有人掐紧她的脖子,丝毫动弹不得,口微微张开,连瞳孔都在慢慢放大…… 下班高峰期,下了辅路就开始堵着,长长的车龙如蚂蚁般排着对移动着,心烦气躁,皱眉,拿过手机拨了电话,还是重复着“对方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公司说是请了假,她的手机一直不通,家里电话也没人接……隐隐担心着,却又无从知道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到她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淡下去了,小区的里很静,从车里看上七楼,灯没亮,她不在家?疑惑着还是下车了,撑着手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这两天都是阴雨,潮湿的空气中飘浮着他讨厌的气息,上到五楼的时候,他闭着眼斜靠着墙壁许久才让疼痛中的自己意识渐渐清晰。他知道自己在发抖,知道上去以后就根本下不来了,知道她不在家的可能性,还是咬咬牙爬了上去。最后筋疲力尽地到达七楼时,不仅仅右腿在抖着拖不动半分,连左腿都只能一点点地蹭着往前挪,整个身子只靠着左手那根手杖支撑着,微微倾斜。 她睡在床上,冷汗连连,整个身子蜷缩在被子中,连头都埋进去了,却还是听到有声音传过来,有人在叫她,是谁?还有人在用力地拍门,她依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心脏忽然的抽搐让她痛得睁开了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天花板。她只觉得浑身都疼,头疼,骨头都在疼,汗水湿透了睡衣,摸摸额头,是感冒了吧,喉咙干得吭不出声音。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究竟是几号了,她这样睡着已经是几天了?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的生活。外面的拍门声还在继续,她赤脚踩落冰凉的地砖,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兴许是躺得太久了,一站起来整个世界都是摇晃的,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他满头是汗,还算是凉快的雨后天气身上的衬衫竟然都湿透了,倔强地咬着牙又是按门铃又是拍门的,却没想到木门吱呀地一声开了。整个楼层里静得几乎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看到门开了,满肚子的火气是不打一处来啊,可抬头看到她脸色发青的呆滞状态,又只是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了两字,“开门!” 任是整个脑袋处于模糊状态的容意也听出来这人冲天的火气,可手上是真没劲,推开铁门用尽全力连汗都捂出 惜意绵绵 第 12 部分阅读 了,他的手也扶在铁门上帮她推开,触到她的手时却吓了一跳,烫得跟什么似的,看了她一眼苍白中泛着病态潮红的脸,拖着她往卧室走,其实他自己也是摇摇晃晃只是勉强站稳的样子,可她是病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他拉着往回走口里只是嘟囔着,“你干嘛啊……” “换衣服,去医院。”他打开房间里的唯一衣柜,看着里面的衣服皱眉,还是抽出了两件丢到床上。 “我不去……”她脱力地摔到床上,又卷住了被子,整个人都烫得迷迷糊糊了,却还是浑身发冷。 “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威严,仿佛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顾不上背脊那一阵强过一阵的疼痛,咬咬牙弯下腰去拉她起来,身体已经是紧绷得颤抖着了。 “我都说了不去,我说了不要啊!”她挣不开他的手,被子掩盖着的身体却抖动着,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你们凭什么总是把自己想当然的事情认为我也会接受啊?你们怎么都这么自私啊?既然没想过要我又干嘛要生我出来?既然把我捡回去又干嘛一声不吭地死了连个报恩的机会都不给我?呜呜……”他坐在床上,掀开她盖着脸的被子,搂着她却没有出声。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连嘴唇都哆嗦着,“既然说爱我,干嘛转头就跟人家出国?和人家订婚又为什么非要让我知道……呜呜……凭什么最后只有我一个啊……”她像是被人钉在最冰冷的砧板上,一层层褪开自己的皮肤,要把心都挖出来一样,讲了很多很多话,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多心事。迷迷糊糊中她只记得自己揪紧了别人的衣服,那个人紧紧搂着她,他的怀抱里散发着清凉的味道,有着抚平她心中的伤口的魔力。 后来的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事了,模糊中房间里有细细脚步声,她紧紧拽着梦中手里握着的东西,有人抱着她在她耳边细语说,“我不走。”某处皮肤传来一阵刺痛,她挣扎了一下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还是没办法睁开,梦中睡得一片安稳。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地落在防盗网上的铁皮,看了眼搂着自己歪靠着床背睡着了的李汐,不知道是乏力还是什么原因,一醒过来的时候便没有挣开。她虽然病得迷迷糊糊的,可也知道昨晚搂着哄她吃药的是他,细心地喂她喝水,昨晚崩溃的泪水……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丢脸了,习惯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力量,竟然让她从心底排斥他到开始眷恋他的存在。别看他瘦,竟然还有胸肌来着,她笑,看着平时一丝不苟的他额发凌乱胡渣微显的模样,有点滑稽,但是更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扶他睡下,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后背拉扯的疼痛使得他睁开了眼睛,模模糊糊地把手搭到她额头上,耸拉着眼皮又睡过去了。他的腿还搭在床边,她静悄悄地下床给他脱了鞋,再盖好被子。看床头柜上的药,昨晚应该有医生来过。还有半碗粥,她笑却又疑惑着,看这粥怎么都不像是出自他手的。 已经是秋天了吗?她总有点湿冷的感觉,在浴室里,她看见了自己的样子,苍白,消瘦,眼眶都深下去了。她什么都没想,脑袋里都放空了似的,想不起半点不开心或者开心的事,只觉得昨晚的泪水都已经把那些憋屈都流泻出来了,再也没有了,心情却是说不上是好是坏。听到了门铃在响,她用簪子把头发随便地挽起,更显得脸小而尖,煞白而了无生气。 开门,抬头,一霎那的讶异后又归于平静。单晓婉站在门口,看到容意的这幅模样,心里黯然却依然坚定,她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就差最后一步,她和杨勉只差这一步。 “有事吗?”容意恹恹地站在门口,再也没有力气招呼客人了,也扯不出一丝笑容来回应她脸上的流光溢彩。 “我们要订婚了。”单晓婉没有一丝歉意,直直看进容意低沉下去的眼睛。 “恭喜之类的话我已经说过了,还想要什么吗?”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可笑,他和她订婚倒像是为了特意宣誓给她看似的,杨勉方唱罢单晓婉便登场,他俩这一台好戏,她是最大的丑旦,来来回回在他们中间穿梭着表演,被耻笑,垢落。 “这是请帖,宴会当晚希望你能来。”单把包里粉红色的信封拿出来,毫无情面地递到她面前,甜蜜的粉红在她面前竟然都如此刺眼,丝毫不逊于喜气的大红。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看到你和他再有牵连,这是最后一次,让他死心,也好让你自己解脱。”她从来就不是个心慈的人,所以绝不会手软。 容意目光呆滞地看着她,心脏竟然紧紧收缩着,难受和说不出的恶心。身后传来一阵响声,拧过头来,李汐睡眼惺忪地撑着手杖走出来,衬衫上有她昨晚的泪水留下的一大块水迹,衣角被她紧紧地拽着揉捏得皱巴巴的,脚步缓慢地走到门口,见到单晓婉,挑挑眼眉。 “哟,这单小姐还有大清早的来扰人好梦的爱好么?”神情慵懒地开口,站在容意旁边微微向她靠近,贴紧,她感受得到他把身体的中心往这边移。 单晓婉看见出来的人时也一愣,旋即回过神来,“没想到汐少也在,容意这几天都不在公司,所以才会亲自送上来的。”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李汐她总感觉到一种压迫感,无法忽视的气势。 眼睛的余光扫过她递过来的请帖,了然于心,一手接过来,“原来是喜事啊!”转过头来低头在容意耳边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她也凝着眉抬眼仿佛在询问着他的意思。“既然单小姐拳拳盛意邀请,我们又怎么拒绝呢?下个月你们的佳期,我们一定到。” 单晓婉瞪大了凤目看着门关上,心里拧着的是李汐口中的“我们”,思绪一片混乱。 容意听完他说出的话后也是愣愣的,站在墙边上,竟不觉得他把身体的重量都交给她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答应人家了?”抬头看见李汐紧紧呡着唇,细密的冷汗滑落了下巴,心里一惊,一时手足无措。半拖半抱几乎是使劲了吃奶的力才把他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自己也出了一身汗,这人身体明明不好还逞什么强啊?嘀咕了一句,“这可真是病猫看病猫了……” “你说谁是病猫?”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冷,可是对容意来讲已经非常有杀伤力了。 “我,行了吧。”松了口气,浑身发软倚在他旁边,“你干嘛答应她要去人家的订婚宴?”看着天花板,什么都想不出个所以来。 “不想拔出心里的那根刺?”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几颗药,连水都没喝就往嘴一送,直接吞下去了。 她愕然,他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转而又叹了口气,“早就拔了,伤口溃烂罢了……” “矫情。”他懒散地开口,空气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淡淡一笑,想起前几天和古悦说的那句“容姑娘年年十八岁”,其实最老的就是她了,心老了,累得不愿意再踏出一步。见她不出声,他吱地笑了一声,“战斗力都跑哪儿去了?一见到她就像个小媳妇似的,就只有头顶上那几根毛竖起来。” “你才几根毛竖起来呢。反正自己傻个吧唧地跑去前男友的订婚宴算什么……”她还没说完,却感觉到他从身后抱着她,她的身体从僵硬转而慢慢放松,嗅着空气中他的味道,竟然慢慢地不再抗拒了。他的下巴真尖,摩挲在她头顶上,像个小钻子,很舒服。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声音很小,身后的人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呢喃般嗯了一声。她转头,看到他闭着眼,这么近的距离,连眼底下的青影都看得清清楚楚。整个房子都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抱着,什么都不想,她的脸忽然绽放开笑容,笑得像是偷着糖的小孩一样,脱去世俗的烦杂,只剩下羞涩的纯净。 番外——自白 初秋的夜晚,微凉,她已经穿上了薄薄的外套。走在深夜的偏僻路上,拎着公文包,刚和见了客人,浓妆未卸下,路过小店看着玻璃门中映出自己的模样,犹如幽灵一般。走进7—11,照例是一瓶酸奶,晚上那客人总是跟她耍太极,迟迟不肯说出意向,她也无心于食物,现在才觉饿得一阵烧心。 回到家,打开所有的可以发出光源的东西,日光灯,台灯,电视机,电脑……她想要把所有有光有热的东西都聚集起来,照亮自己空荡的心窝。累得一动不动地趴在沙发上,把高跟鞋踢掉,拿出搁在茶几下面的笔记本,咬着笔头想想,手中的笔沙沙滑过光滑的纸面。 “今天情绪低落,工作的紧要关头频频出神。早上的会议上努力地微笑着,努力地谄媚着,虽然老总从不曾瞟过一眼这分外恶心的谄媚。” “自从那天在沙发上对李汐说让他再给我一点时间后,他这一个多星期来真的没来找过我。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忽然消失了踪影是挺痛苦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这种习惯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是个聪明的人,也许他是知道的,所以才会留下空间给我想清楚。” “距离杨勉的订婚宴还有一个星期,从当初的愕然心痛无法呼吸到现在的麻木等待,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等待的是什么,那一刻剐心的快感?见证一对新人幸福一生誓言瞬间的抽搐?或许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有那么爱他,忽然想起李汐问过我“到底执着的是什么?”,我那个时候无言,现在也说不出口。养精蓄锐等待着人家的大喜日子的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了吧!” “这些天一直重复着看以前看过的一些电影,其中大多是大学时在小礼堂看的。《情书》《四月物语》,曾经跟着男女主角一起挣扎在彷徨疑惑软弱和对爱情的憧憬和渴望中无法自拔,如今看着熟悉的画面,莫名悲喜交集的感觉已经褪去,只有无限的干涩。或许古悦说得对,连汤姆汉克斯都由《阿甘正传》中憨厚老实的阿甘变成《天使与魔鬼》里睿智机警的兰登了,当年在《泰坦尼克号》中风靡万千少女英俊深情少年的杰克进化成《革命之路》里肥胖双下巴尽显老态的法兰克……只有我,徘徊在过去的边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梦里不知苏醒。好吧,我承认自己依然鸵鸟,还是乌龟,可是还能怎么样呢?” “今天早上起床额头上竟然跳出几颗青春痘来,都多少年没长过痘了,以二十七的高龄回归青春期,如果被李汐那毒舌男看到,肯定又要大费口舌折腾我一番……不愿意承认,是开始有点想他了,乱糟糟的思绪无从理起,闭上眼睛就想起他暖暖的怀抱,淡淡的薄荷香……好吧,我只能把这种现象总结为是容姑娘我太久没近男色,即使心里没感觉,生理上作为一个女人还是没办法对男人不存在幻想,特别是这样一个绝色,想想他妖娆的脸,媚态的眼睛,我靠,他妈的还有胸肌来着(口水已经流满地了)……结束无厘头的性幻想,这个房子里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想想郝思嘉的那一句“Tomorrow is another day”,好吧,洗澡睡觉。To二十七岁过着的尼姑生活的色女——容意,Good luck!” 第 28 章 “我可不可以选择弃权啊?”spa店内的环境幽静,硕大的落地窗户能清晰看到庭院里的绿化,隐隐间仿佛还能听到潺潺流水声,经过了精油开背、肩颈按摩、头部按摩、面膜护理一系列的疗程,容意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若有若无的慵懒,但在电话另一头的李汐听起来却是有别于平时爽朗的妩媚。 “乖,晚上过去接你。”语气再怎么平静也无法让人听得出来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沉默的楼道,昏黄的墙壁,黄昏里隔壁赵阿姨家的炖鸡汤香气又飘进了窗户,外面脆弱的阳光不遗余力地散发出最后一丝热量炙烤着客厅中的整整一面墙壁,天窗里照进来的光线被集中地投落到地面。玻璃茶几上搁着包装精致logo闪亮的礼盒,上面的缎带散发出魅惑的紫色光泽,地上打开的盒子里是一对高跟鞋,“比性感更性感”的Manolo Blahnik,白色绸子为装饰,莱茵石镶嵌在鞋面上,高贵得不可方物。想起Carrie的那句,“爱情会逝去,但鞋子永远都在。”她笑,是因为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奢华。 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今天大姨妈到访,难怪小腹一下午隐隐胀痛,看看日历,竟然提前了好十几天。 平静一下心情,努力告诉自己一定能挺过去的,不就是个订婚宴吗?大大吸了口气,开始化妆。 够时间下楼的时候妆化了一半,幸好天已经全黑了,没人看见。小礼服裙样式简单却透露着高贵,她没穿那双Manolo Blahnik,而是穿着上次买的那双尖头细高跟,即使不是“高跟鞋中的贵族”又怎样,她就是爱它,只是执着地爱着藏在心里唯一的梦。看见院子里的那辆车时却愣了一下,打开车门钻进车,“今天怎么自己开车了?”她记得他出席正式场合一般不会自己开车的。 “香车美人,缺哪样都是人生憾事。”他笑着打转车盘,笔直的黑西装加白衬衫本让人觉得死板,可是紫红色的领结很醒目,蝶形结又打得漂亮,不炫目的华丽。虽然平时和他相处对他的吹毛求疵嗤之以鼻,可不得不承认,有的人的确能从骨子里散发出优雅和贵气。当然,他要是不开口更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了。转头过来看了她一眼,皱眉又笑了笑,“用得着这幅模样么?”嘴唇白得看不见血色。 她懒得理他,掏出化妆包,一手握着镜子一手描唇线,擦口红。看着镜子呡呡唇,“呵呵,爱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我还能盛装打扮出席道喜已经是很伟大的了。”还差最后一步,拿出睫毛膏,努力地垂下眼睑,轻轻刷上一层,两层…… “小样儿。”看她干笑地扯着脸皮,他沉默。 “放心吧,我会努力去见证别人的幸福,然后……”她没说下去,继续用心地看着镜子,怎么觉得两只眼睛一大一小? “然后什么?” “然后加倍加倍努力让自己比他们更幸福。”斑马线前的红灯,他停下车来看着旁边一脸傻样的容意,没有再出声。 酒店的宴会厅,如舞台般耀人眼目,无数童话般的豪华婚礼在这里上演。高挑的宴会天花,一盏一盏水晶枝形吊灯垂落,从宴会厅大门延伸到主席台的粉红地毯温馨而浪漫,主席台上的左侧放着两人巨幅的婚纱照,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虽然场面盛大,却看不见半个记者的身影,单晓婉也算是城中名人,想来是父辈不想事情铺张,难怪刚才一路进来层层保安。 她和李汐是挽着手入场的,今晚单晓婉也邀请了MRG众高层出席,而且毗邻着主桌,迎宾小姐理所当然地引李汐往那边走,她挽着他的手松了松,小声地说,“我的座位在那边。”她的下巴抬了抬,点向离主席台较远的地方,她已经看见几个旧同学了,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 他笑,“哪有人携眷出席分开坐的?”心里对单晓婉这女人更多了几分厌恶。 “谁是你的眷啊?”习惯了他的口不择言还是忍不住呛他,奇怪的相处方式。 “我是你的眷,行了吧。” 连科瑞和许俊恒一行人也是刚入席,才和其它公司的人打过了招呼,此刻看见李汐和容意走过来,眉头也是一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两个人挽着的手上。许俊恒在连科瑞耳边说了句什么,连眉间的疑惑尽解,“今天才得机会见识庐山真面目啊,呵呵,Martin可藏得真严实。” “这位是?”容意对这个操着一口极不标准的普通话的单眼皮男人很是感兴趣,抬起脸问李汐。 “小迪。”他的语气很淡地介绍着,脸上的表情依然轻松,熟悉他的人隐约已经听出其中的不愉。连科瑞只能扯了扯嘴角,要是许俊恒在说的话,他可能已经立刻翻脸了,无奈对象是李汐,只能好不尴尬地笑了笑。 主席台上主持已经开始讲话了,容意看着台上,目光却是落在那巨幅的婚纱照上,单晓婉捧着花球笑得如拥有了整个世界,雪白的婚纱在她耀眼得刺痛了她的眼睛,旁边的杨勉一身黑色礼服,那眉,那眼,明明就还是他,那个天寒地冻的晚上,在后台搓暖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不会让他家媳妇的结婚礼服这么难看”的杨勉。她低头扯扯笑得僵硬的嘴角,他的诺言实现了,他家媳妇的结婚礼服真的很漂亮,只是新娘不是她罢了。握着长长的香槟酒杯,呷了一口,浓厚又轻柔如烟,奢华的口感,2000年份的唐培里侬,真正的香槟之王。就在她还含着丝绒般质感的香槟思绪飘远时,却忽然有人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李汐依然一脸平淡地和别人说话,手中却紧紧地给着她力度。抬头看着他的下颚线,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地平复,安稳。 门口传来躁动,主持在台上激动声音在场内回荡,“有请我们的准新郎准新娘进场。”整个宴会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更有些女嘉宾在轻呼,“太漂亮了……” 单晓婉身穿金色Escada低胸晚装,佩戴闪烁生辉的巨钻耳环、系上钻吊坠的钻石链和彩钻头饰与旁边身穿白色礼服的杨勉十指紧扣,缓缓步入会场。她的目光一刻不离粉红地毯上白色的挺拔身影,除了脸上的微笑,还有微微的心痛,微微的晕眩。她爱了十年的男人,珍藏在心里十年的梦,那些岁月中她不惜一切代价去保留的东西,未得到,已失去。 台上两人交换订婚戒指…… 准新娘因太激动而热泪盈眶,“我觉得好幸福,上天赐我福气,可以嫁给他……” 准新郎的告白更是动人心弦,“晓婉是上天赐给我礼物,她美丽、又大方、心地善良,照顾得我很好,包容我,对我不离不弃,我请大家见证,我会一生一世爱护同珍惜晓婉的……” 在全场亲友的起哄下,两人三度拥吻,把气氛推向最□…… 她只知道自己在笑,努力地笑着,举起泛着活泼绵密气泡的香槟一饮而尽,平静地和别人交谈,虽然不知道人家说的是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想着尽快结束的好。抬起头在李汐耳边说了句后笑笑地挣脱他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出宴会大厅。 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永远光鲜,她在关上门小格子内,拿出化妆镜和纸巾,瞪大了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边用纸巾的边儿吸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努力不让眼泪沾湿睫毛和眼线,“容意,我命令你,千万不要把妆弄花,千万不要把眼睛弄得又红又肿……这是宣示最后的骄傲,既然来了就预备好会看到这样的情况了,那还哭个屁啊?你丢不起这个脸了,多少人还在场等着看你笑话,这样跑出来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面子故,两者皆可抛……”她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警戒自己,鞭挞自己……好不容易心情才平复了点,外面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晓婉手上的戒指啊?那颗钻石比她的指甲还要大,还有水晶的晚礼服,这一身行头下来,你们说是不是嫁妆啊?” “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这单家家大业大,即使不是她自己的,估计这单家人送的嫁妆也少不了到哪吧。” “哎,刚才我竟然看见容意了,天啊!她竟然会来晓婉的订婚宴,难以想象……”尖锐的女声在格子的外面回荡,她按在门把手的手忽然就没有勇气打开了。 “那有什么的,杨勉聪明,懂得找个好码头;这容意也不傻啊,今晚围在她周围的可都是MRG的高层呢。” “当年一脱成名也没能留住杨勉那是正常的,人家晓婉出身部队大院根正苗红,我是杨勉我也选晓婉了,哪轮得到容意啊……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还没碎。现在倒好,听说做销售去了,看着哪个男人肯要她,哪怕是秃顶酒糟鼻都一个劲地往人家身旁挤了……” “说够了吗?”容意打开门,脸上的表情平静,吓得洗手台巨大镜子前的三个女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说不出半句话。她出去,门关上的一刻,只觉得身心俱疲,头痛,心痛,肚子痛,脚痛,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抽痛着,丝丝抽干她的力气。 她的额头冒出点点细汗,喘着气,感到自己的耳鸣,整个耳朵都疯狂地疼痛着,分辨不出噪音是来自外面还是自己馄饨的内心世界。神思昏昏地走着,在转角处竟撞到别人身上了。迎面而来的酒气充斥在她周围,她呢喃了句“对不起……” 钟庆烨几杯下肚本已目光弥散,口齿不清,如今走廊灯光迷离,怀里美人双眸眼睫低垂轻轻颤动,一幅我见犹怜的小委屈模样,恹恹中嗅着美人香更是色心异起,推开旁边扶着他的下属,“哎哟,有没有撞伤我的小宝贝了?”一双大手在容意的全身乱摸一通,冲鼻的酒气喷到她颈窝,让她一阵恶心。 本对这样的情况驾轻就熟的容意此刻正是脑子一片空白,想要闪避,可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似的,被他紧紧搂住没法动弹,扯了扯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先生你喝醉了……”目光瞟向旁边扶着钟庆烨的人想着求救,那人却把脸别开,老板正开心着呢,哪敢拂了兴致啊? 钟庆烨看着容意的脸打了个酒嗝,刚才看她的脸就觉得有些印象,直到她扯着左脸小酒窝他终于认出美人儿来了,“哟,今天可还真遇见故人来了,当年没能和你玩玩,爷可懊恼了好久呢……”手滑落到她的大腿,掀起裙子。 听到他的话,她一阵颤栗,大大的眼睛惶恐地盯着他的脸,仿佛看见什么怪物一样。那年她到酒吧去打工,穿着只及大腿根的紧身短裙做“啤酒女郎”,去赚那每瓶提成出来的一块钱。其实推销啤酒是赚不了钱的,有些抵不住诱惑的女孩,会走上“小姐”这条路,看到有钱的客人便好上了。当时和她一起工作挺聊得来的一女孩和她说,就是到包厢里陪着猜拳,骰盅,逗逗客人开心,陪陪喝酒也一样比单纯卖酒赚得多,她信以为真就真的去了。可没想过是那样的情景,那些女孩被灌了迷|药,脱光衣服瘫软在地上,还有变态的客人拿着啤酒瓶口戳进女孩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便愣住了,转身撒腿就跑,连酒吧里的底薪都没敢回去拿……现在想起来她的胃还是一阵阵抽搐着恶心,没想到现在面前的人竟也是当天客人之列,她的脑袋嗡嗡地响着,双手握拳指甲都插进掌心,浑身不可压抑地颤抖着。 就在钟庆烨继续手上的动作时,冷不防被人掰过肩膀照着脸上就是一拳,速度之快手劲之大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了,抹了一把脸,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沾满双手,“你他妈的多管什么闲事呢?”正想着回敬那人一拳,那跟班神色慌张地忙搂着他不让他上前一步。 李汐刚才一瞬间的暴戾还没消去,一把把低头看不清表情的容意拽过去,拽得失神的她一个踉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常人生气都是火烧得一片旺,他生气时眼睛却是结满冰,寒冰万丈,让人从心底骤然生寒。 一旁醉得一塌糊涂的钟庆烨还在骂骂咧咧,“她这贱货都不知道被人操多少遍了,还装什么三贞九烈……”容意没出声,没表情,愣愣地站着,李汐的左手几乎想要把手杖的柄握碎似的,连手背上青筋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异常清晰,耳边的骂声不停,转过身来却被跑着赶过来的连凯瑞搂住了身子,低声在他耳边说,“Martin,冷静点,今晚是人家的大喜日子,和这样的人计较影响自己身份……”连凯瑞的手紧紧搂着他僵硬的身体,怕他再出手,更怕他有什么闪失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心里其实也没底,李汐虽然平时一幅玩世不恭的浪荡样子,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狠,此刻暗沉不见底的眼睛已经让他心惊。 李汐微微喘着气,胸口缓缓起伏,挣脱开连凯瑞并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告诉狗的主人,账先记着……”依然恢复了戏谑漫不经心的语气,但里面的力度连却听得清清楚楚。转身,拉着容意的手往外走。 还没走出酒店大门她便挣脱开他的手,“今晚,很谢谢你,我要先走,不用送了。”眼睛里没有眼泪,换做任何一个女子,经历刚才猥亵不堪的场面都想着要找个怀抱好好诉一番苦,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扯扯嘴角拉开一个笑容便算了。 生命是一条无终止的路,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奢华迷幻,灯火璀璨,一切一切都与她无关,最后走得是真的累了,在公车站巨大的广告灯牌前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人流,那双曾经流光溢彩的眼睛呆如鱼目。恍然间,一个黑影挡住了她的整个视线,“怎么不走了?”说话的人喘息得厉害,扶着手杖都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这鞋把脚弄得好疼,累了,走不动了,得歇歇。”笑笑,低头看着脚腕处被磨破了皮,走着的时候不觉,现在才发现是疼的,一整层皮磨去了,怎么会不疼? “既然不合穿,为什么不肯脱下?”他扶着手杖缓缓蹲下,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倾斜着颤抖,额上的汗顺着脸颊留下,细细凝望着她那沁出血水的脚腕,一阵心疼。 “我喜欢它,爱它啊!觉得没有它就不行了,而且那么昂贵,代价太大了……”她喃喃自语,代价太大了,再疼再多伤口,她不能脱也不敢脱,因为脱下来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你究竟是因为爱它,还是因为昂贵代价而把自己困住了?”他仰起头,看着她背着灯光落寞的脸,一阵叹息。“你爱的是杨勉,还是那些不可挽回的岁月?” “无论爱的是谁,都已经习惯了,不是吗?”桎梏架在身上,脱不下来了。 他一只手帮她解开鞋子的纽扣,“这个世界上漂亮舒适的鞋何其多?何必委屈自己的一双脚?” 她瞪大了眼睛,他的话犹如钢针一般钉入她的脑子里,只觉得一阵心酸涌上心头,顿时无法控制般想要往外宣泄,“我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罢了。他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凭什么就应该被他们践踏?”戴着别人给的枷锁活了十年,努力输尽一切后仍然无果,凄凉沁透心扉,再怎么倔强地忍着也终究崩溃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他的脖颈,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一个动作。稀薄空气中她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化成嚎啕大哭,揪着他心口的衬衫,完全没有办法压抑,她记忆中从来就没有这般哭过,从来都是偷偷地,静静地搂着自己影子,如今的他即使只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根水草,她也绝不放手。 “我爱着一个人,只想让她爱哭便哭,爱笑便笑,委屈谁也不会委屈她。”他没出声,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她的手就像揪着他的心一般,连呼吸都是痛的。 最后她哭得蜷缩成一团,连声音都没有了,空气中只剩下抽噎,他依然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扯扯嘴角,声音勉强地说,“再这样蹲下去我不担保待会能不能站起来。”她的手圈着他的脖子,几乎整个人都靠向他,慢慢地松开手,李汐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了,脸色煞白地吱牙揉了好一会的腰才缓过来,左腿麻木只能挪动一点点。再看一眼蹲着一动不动的容意,没有血色的嘴唇扯开了个自嘲的弧度,“你不是还想我抱你回去吧?”手杖在她面前拄了拄地面,敲出声音。 她抬头,睫毛膏,眼线什么的都被泪水化开了,嘴唇哆嗦着,青紫青紫的,“我肚子疼……”声音低得都几乎让人听不见了,其实是真的疼,小腹胀痛的厉害,只是刚才一直把心思放在伤心上罢了。 他扯她站起来,“去医院。”声音强硬。她不依,又疼得说不出话来,又开始哭,越哭越大声,“不去医院,不是那个痛……”他本就站不稳,被她扯了个踉跄,旁边路过的人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看着像是男的要女的去打胎,女的死活不肯……”他的脸尴尬的一阵红晕,在耳边轻声哄着,“先去看医生,好不好?”容意捂着肚子,听着他的话又是一阵挣扎,“不去……不去……都说是那个疼咯……”疼得是咬牙切齿了,最后的那个声音特别大,他拉着她的手,好像听懂了,傻瓜似的愣着。旁边的路人声音继续传进他耳朵里,“这男的仪表堂堂没看出来这么没人性……”皱皱眉,闭着眼睛,头大如斗。 第 29 章 夜幕中,她又回到大学刚到这里时,傻傻地坐在港汇的阶梯上俯览着徐家汇的路口,第一次踏足大城市,看着下面不断地溜过杯光烛影华灯溢彩的车流,只觉得如家门前大雨搬家的蚂蚁一般,慌忙而又暗含秩序;灯光炫目的花花世界,想着某年某月不知道拉着谁的手在一个个华丽的橱窗前徘徊,笑语满地;白天黑夜地翻山越岭,和谁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得腿酸脚麻都决不罢休……黑暗中总是断断续续闪过零星的片段,她无力挣扎,腹痛如绞,身体僵硬冰冷,只能嘤嘤呜呜地说了些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迷迷糊糊中好像谁哄她喝下了什么,丝丝甜蜜从喉咙滑进心间,开始觉得暖和,连时时揪动神经的腹痛也开始慢慢缓和…… 躺在床上的容意挪动了一下身体,周围被暖和的气息包围着,只是觉得舒服,脸不经意地摩挲过被子和枕头,滑如丝般的质感。后来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被子又暖,口干舌燥地醒了。她家离公司不近,平时上班要提前差不过两个小时起床,生物钟也比常人早。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漆黑一片,傻眼了,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努力地拉回昨晚的记忆,只记得李汐半扶着疼得快脱力的她上车……然后是进电梯…… 偌大房间只有昏黄的小壁灯发出唯一的光源,她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没有地毯脚心还是暖暖的,估计已经升了地暖,其实这个季节,还没必要用得上地暖吧!走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穿透双层玻璃射进室内,她半眯着眼好一会才能适应光差,刚才的窗帘密不透光给她造成了仍然是黑夜的错觉,看一眼落地窗外,晴朗天空下,陆家嘴长长的车流如蚂蚁般映入眼底,已经是大白天了。看着景观,只觉得位置似曾相识,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上次她趴在李汐肩膀哭后,他回来换衣服的那间房子。 转头扫了一眼,卧室很大,偌大的空间中却只有床,连张椅子都没有,空荡荡的,又是黑白色调为主,显得冷清。洗盥间和卧室是全开放空间,仅仅用玻璃分隔开来,整个房间有三分之二的墙壁是玻璃,对着外面空荡荡的天际线,视野异常开阔。洗盥间的旁边应该是衣帽间,她的近视眼眯着眼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衣服。 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出去,外面比卧室更暖些,为清冷的空间添了几分慵懒。客厅没有窗帘,一片亮堂堂,地上散落着些文件夹和杂志,茶几上的本本屏幕还亮着,扫了一眼都是英文,大略就是些道琼斯指数,纽约证交所综合指数,经济数据一类的东西。大沙发上堆满了凌乱的靠垫和抱枕,昨晚那件沾满她口红眼影的衬衫换下来就搭在沙发上…… 阳光穿透云层,一束束打落在阳台上,他的发梢被镀上一层金黄,为什么沐浴在阳光中的人看起来会冰冷得僵硬,他没有拄手杖,双手撑着阳台的护栏扶手站得笔直,抬头望着天空。她走近,目光触及他眼神中空洞的怅惘,愣了一下,“看什么呢?”头顶上飞机划破天际的声音震动着耳膜,抬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飞机已然入了云层,只留下长长的尾巴。其实他又有什么好惆怅的,握住世间繁华。就只拿这个楼盘来说,帮古悦收集资料的时候,她有意无意地留意过,广告上打着“君临天下的优越感”。座落黄浦江270度转角处,在这个阳台可以把全上海最有价值最繁华的景色尽收眼底,四十四楼的高度,连天空都触手可及。 他才察觉她在身旁,断然收回目光,神情与刚才判若两人,撑着护栏的手暗暗用力,笑笑挪动了一下酸麻的左腿,“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今晚呢!” “还要上班呢……”她忽然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盯着自己的脚丫看。 “上班也先去照照镜子吧,这幅模样甭想从我这门出去 惜意绵绵 第 13 部分阅读 ……”他看看她的脸皱眉,一脸厌恶的表情伸长手去够不远处的双拐架在腋下,先她一步,走向客厅,仿佛她有多丢他的脸似的。 “能不能给我双拖鞋穿啊?”光着脚丫在人家家里逛荡影响总是不太好吧,虽然她在他面前早已没有形象可言了。 他的身影顿了顿,声音冷淡而虚远,“这里没有拖鞋……”说完便双拐落地径自走向卧室。她呆呆地看着他没有支架支撑虚软无力的右腿,只觉得这句话久久萦绕在心间,戳到她心底软弱地痛,他腋下的双拐,倔强的背影,让她干涩的眼睛如蒙上了一股水汽,久久不散。 “先凑合着用吧。”他递给她新的牙刷毛巾和新的T恤长裤,扶着肘杖的右手不知道还拿着一大袋什么,他好像在犹豫着有点闪烁,瞬间又恢复了也把袋子递过去给她,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听着拐杖落在木地板的声音,她惊觉转身的李汐脸上的红晕几乎从两颊延伸到耳根。他竟然完全失了平时镇定自若的模样,却像个孩子一样害臊着脸红。 她一手捧着手感绵软的衣服,一脸疑惑地打开他刚才递过来的袋子,愣着,各种牌子,日用的,夜用的……他家竟然有这些东西,兴许是女朋友留下的吧,看看那张大床,觉得一阵恶心从胃涌上来,心如一块沉重的石头跌落湖底,扯扯嘴角,搂着衣服走向洗盥间。 浴室竟和睡房差不多大,到处透明的玻璃和大大的镜子,让人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洗脸台上了然可见的清洁用品,剃须刀,剃须膏什么的,没有她想象中的瓶瓶罐罐,可奇怪的是这家伙的皮肤还这么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难怪刚才他会有那表情,眼影什么的都渲开来了,一整个残花败柳样儿,任是谁看见都觉得不堪。 她把水温调得很高,打落皮肤有轻微的灼热感,整个淋浴房顶便是花洒,水流从头顶倾斜而下,如同大雨包围整个身体,冲刷着,窒息般的快感。不经意碰到镶嵌在墙上的扶手,瞬间的冰凉却让她如同触电般缩回了手。虽然精巧得像是装饰一样,但依然点点曝露着主人的不便,不愿多想,只是继续任由水流把自己心里的东西都冲洗得一干二净。 客厅中的李汐看着客厅地上凌乱的东西,心里也是一阵烦乱。门外有人按门铃,打开门,看见来人时却皱了眉头,“你怎么来上海了?” “前一阵子和别的公司合作的广告制作出了点问题,昨天才飞过来的。怎么?就这么不乐意见到我啊?”高挑的人儿穿着阿曼尼的黑色西装,笑得面带桃花的脸上是精致的妆容。 李汐没打算让她进来,随便敷衍着,“有事今晚再说……”正打算赶人关门,却不料脚踏九寸高跟的人身手更敏捷,从他身旁钻了进去,到处张望着,嘴里还念着,“你这房子还藏着宝不成,也不肯让我过来住……” “随便让许俊恒给你找套房子先住着,反正你也住不长。” “才不,这儿多好啊,上班又近,这几天我就先在这憋屈着吧。”她看着客厅没有,又是这般杂乱,皱眉,一阵疑惑。 “你是怎么上来这的?” “这幢楼住得又不止你一个,凭什么我不可以上来啊?”幸好有个朋友住二十楼,不然这指纹锁的电梯还真进不来,想了想便往卧室走去,“我昨晚凌晨才弄好那个广告呢,下午还有往公司赶,先在这里打个盹吧……”她笑笑,打了个呵欠。 李汐看着她走向卧室,语气突然冷了下来,“站住,这儿只有一个房间。”听到他的语气,她暗叫不妙,这人发起火来这不是好欺的主儿,可好奇心驱动下还是把手按在门锁上,边推开门还边说,“我倒要看看这天价“第一豪宅”有什么了不起的……”本想阻止她的李汐无奈跟不上她的脚步,走到门口时,房门已经全开。 三个人,六只眼睛,碰撞在一起,空气中都仿佛能听到冰棱破裂的声音。 容意本坐在床上擦着头发,看见门开了,条件反射般弹跳着站了起来,此时她只穿着李汐刚才递给她的那件T恤,衣服又大,差不多盖到了膝盖处,所以刚才也懒得套上裤子。半点没想过有人会闯进来,拿着毛巾的手依然定在半空中,被点了|穴般。 李汐看着她因为刚洗完澡还粉嫩地泛着红晕的脸,披散的湿发还滴着水珠,滴滴晶莹剔透落在木地板上,宽大的衣领半□出的精致锁骨,目光往下移动看到那细长雪白的双腿赤足踩落在地上……只觉得一道炫目的光在面前炸开,亮得晃花了他的眼睛,握着肘杖把手的手竟捂出汗来了,只觉得这房间里的温度要比外面徒高了好几度。 “我……我不是……”容意看着自己面前比她更高上几厘米,亮眼得如同走天桥的模特般的女人,窘迫地想要解释些什么,大清早地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床上被他的女人看见了,这是不是叫捉奸在床啊?只觉得从来没有这样手足无措过,脸憋得更是红,还凝着雾气的眼睛仿佛就要掉下泪似的。 “出去!”李汐一声怒斥,眼底已经升起怒火,站在他旁边的小美人儿偷偷吐了吐舌头,知道不能再惹他生气了,中规中距地走了出去。他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去时顺手带上门,只留下她一个呆呆地看着那门,心乱如麻。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来敲门,她吸了大大的一口气,打开门,愣愣地看着穿着黑色套装站在门口的女人。 “你好,容小姐,我是李生的秘书,这套衣服是他让我送过来的。”秘书的笑容很职业,无可挑剔。她道了谢后便又关上门,没有办法思考一般脱力靠着墙。换好衣服整顿好心情走出客厅时,大大的客厅又只剩下李汐一个人,他的脸色凝着,看似不大好,右手撑着沙发半靠着椅背,靠垫被他随意地抛落地上。 “昨天晚上谢谢你……我先走了。”她走过玄关,顿住了。他有点焦急地想要站起来,一动却扯着腰部的神经,阵阵尖锐的疼痛,脸色煞白地拧着眉头,“她是……”容意穿着刚才秘书一并拿进去的鞋,站在玄关看着昨晚穿的那双鞋,犹豫了一下,缓缓蹲下去拾起。他话到嘴边,却怎么都没办法往下说了,眼里净是自嘲和落寞,冷笑了声,看着她关门,满室死寂。 第 30 章 坐在办公室里打字,她的座位正在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坐得久了,凉风沁过围着脖子的头发,毛孔紧紧收缩着。看着电脑的客户资料发呆,回来之后便没放心思在上面。坐在她隔壁的同事用笔捅捅她的手肘,一片茫然地抬头,还以为是老佛爷有请。 “容意,我看你最近是春风满面了,看看这身行头,啧啧……” “怎么了?”她低头看看自己,也没觉得什么特别,可又奇怪,早上上班的时候在电梯女同胞们都有意无意地偷偷瞄着她,弄得她好不自在。 “Moschino这季的真丝衬衫,前几天老佛爷还在办公室央着副总买呢。”八千多的衬衫,还没看裙子,外套和鞋子呢!难怪全公司都在传这容经理是不是吊上金龟了。 她愣着,早上他秘书拿衣服进来的时候她本就发着呆,浑浑噩噩地穿上衣服就出去了,大略看一眼只觉得好看便罢了,哪管得上看是哪个牌子啊。想想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买件衬衫,公司的人都不知道在用什么眼光看她了。越是往下想心越是不安,是女人都爱美,但她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尺度在哪里,不能越矩的地方清楚得很,只觉得这般与他纠缠不清,终究不是好事,她自己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终究归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午后外面下雨了,大滴大滴的雨珠从天边滑落,啪啦啪啦地打落在大楼的玻璃上,一滴雨滑过玻璃外墙的痕迹迅速又被更新更大滴的雨水所掩盖,再也寻不回当初的模样了。其实人谁不是这样呢,有更好,更美的出现时,哪里还找得到当初歆慕对象的痕迹。她于杨勉如此,于李汐也不过如此。他也不过是因为一时新鲜而觉得她好玩,看着她无助而心生怜悯,等哪天厌了倦了乏了再也找不到当时的一刻冲动时,那些曾经付出的款款深情,便再也无处可觅了……古悦曾经和她说过很多次,这样的态度看到的世界都是灰色的。她懂,只是,浮生已过千山万水,一颗心早已沾尘,蒙霜,苍白,凉透,谁又能把它捂热? “容经理,前台有位李小姐找你。”前台秘书的声音在电话中依然甜美,她疑惑,哪位李小姐?满心疑问地走到前台,看到面前的人时,她一愣,早上硬闯进李汐房间的女人。 “嗨,容意。”面前的人熟络地和她打过招呼,她有那么一丝的恍然,心想着不是要闹到公司来吧?不过很快就打消这念头了,眼前的人无论是谈吐还是着装无不显示出大家之气,落落大方的气质也能猜想出她绝不是那种会扯破脸皮的人。对面的人看着容意愣愣地样子,又笑笑地问了句,“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吗?”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风懒懒地从街的另一头吹来,扫起玻璃窗外红砖地上的几张梧桐叶。街的另一边是一间法国餐厅,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低垂的白纱帘,明亮暗红的格子桌布上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 雾气袅袅上升的白色骨瓷咖啡杯上的图案鲜活灵动,她未来得及喝一口便急急地开口了,“不好意思,今天早上……其实我和李汐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和我……反正早上都是一场误会……”有点词不达意,反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乱嘟囔着什么,只是不想让他的女人有所误会。 “我想误会的是你吧!”对面的人笑笑,让容意觉得这眉这眼有种熟悉感,“应该是我不好意思,刚才一直想着我哥的事,还没正式介绍自己。我是李沁,古玉沁色的沁。” 她哥?姓李,还是水……容意的眉头凝了一下细细斟酌着,李沁又笑,细眉下修长的眼睛不经意露出的妖媚和李汐如出一辙,“我是李汐的妹妹,很高兴能认识你这个朋友。”她的笑容里毫无心机,眼睛微微眯着,像只猫一样。 容意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朋友表现出来的自来熟很是讶异,想想这两兄妹的性格还真是像,调侃的语气都像,那么像,让她有那么一丝的恍然想起了那个人。可李沁没有李汐待人接物的那般傲气,很多时候愿意和你像个朋友一样交心。她把自己的经历从英国的私立女中开始说起,然后到美国读法国文学和摄影,最后又到巴黎进修法文,兴许是自小在外国长大,从谈吐中散发着崇尚自由的风气,骨子里却又是英国贵族般的淑女。 “小时候我想当花样溜冰运动员,因为穿着漂亮的裙子在冰面上旋转跳跃,看上去就像是个仙女似的,美的难以形容……读幼儿园时就盼着每个周末能跟着二哥和许俊恒他们去溜冰场逛荡,可是他们都嫌我碍手碍脚的,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就跑了……”后来阴差阳错地进了广告公司,就做着创意设计到现在了,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认真听的容意,“你是不是觉得我话特别多啊?你都没说过几句话呢!” “没,我的比你的枯燥多了,最多不过是在山里乱串,玩不到天黑绝不回家罢了。”她笑笑,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丰厚浓郁还带着淡淡清香的曼巴,吞下喉咙仍留余香于口。 “才一点都不精彩呢,别家的孩子都在玩雪球,读童话故事书的时候,我们就要学礼仪,读名著……我和大哥倒还好,最惨的是二哥,一刻都坐不住的人儿偏偏要被爸爸罚着一遍遍地练字,为这事没少挨打呢。” 她有一丝恍然,之前以为他说他怕老头是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笑开的左脸小酒窝异常柔和,咖啡厅内微黄的灯光衬得她的脸庞闪耀着恬静的光芒,不可思议的美。 “不过要是给姥爷知道二哥被我爸打了,要被训的就是老爷子了。二哥自小跟在姥爷身边长大,在小辈里,姥爷最疼我二哥了。知道二哥最在我们这一辈最为人知的笑话吗?他六岁那年跟着大表哥回香港,随着人流登机时傻二哥问了句,飞机是这么多人一起坐的吗?差点没把大表哥的同学给笑得满地打滚,以为是哪来的乡下小子……二哥六岁前都跟在姥爷身边,姥爷外访时也带着他坐专机出行,让他以为飞机就是两三个人坐的……”李沁见她听到李汐的事笑成这样,竟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李汐小时候很多的事。容意觉得不安,忙着说,“其实我和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我二哥这人其实不是外人看起来这么一回事,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说出来,其实就是挺闷骚的主儿,当年姥爷走的突然,他又正病得厉害,所以父亲自作主张没告诉他。姥爷弥留的时候见不着二哥都不肯闭上眼,最后还是大哥带他过去见姥爷的最后一面的。其实姥爷已经好几天说不出话了,见到二哥,眼里含着泪水地说了句“方寸天地”便走了……二哥却没有哭,直到姥爷的身体冷透了都不肯撒手……后来他就一直病着,连送姥爷最后一程上八宝山都去不了……”想起往事,笑容渐去,眼睛如蒙上了一股水汽,看了一眼容意闪避的眼神,她叹了口气。 “他是早产儿,满月时还睡在氧气箱里头,自小体弱多病,所以家里都很惯纵他,虽然他看起来一幅漫不经心的浪荡样儿,可从来都倔,无论是事还是人,只要他认定的便不会动摇……昨晚其实我在楼下看着二哥把你扶进电梯,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他身边从来不乏女人,为钱为权又或者单纯只为着人,我们都习惯他游戏人生,所以从来不会讶异。只是后来我又在超市看到我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不一样的。其实他当时的样子很傻,站在货架前,有点手足无措,只把每个型号每个品牌都往购物车上放,排队结账的时候几乎脸都要红了……不是不好笑的,二哥这样一个任何时候都处事不惊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竟会为着一个女人去做这样的事,即使窘得无所适从也一幅甘之如饴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是真的喜欢着一个女人了。”抬起眼睛深深看着容意,“我不是来这里当说客的,只是看不得他傻……还有,欣赏他的勇气罢了……”从小到大,家里就数二哥最有反叛精神了,虽然一路走来让人看得心惊胆颤,可她更多的是羡慕,羡慕他冲破牢笼的那份勇气,也渴望着拥有这样的勇气。 在容意眼里,只觉得她眼神闪烁的时候和那个人也那么的像,心头凌乱,看着雨停后街上一滩滩的积水,无意地呢喃着,“我很感谢他给予的一切帮助,只是我和他本就是两条平行线……” 平行线,纵使再怎么延伸,毕竟相交无期……低头看看表,“下午公司还有事,我不能再多留了,今天谢谢你,能认识到你这个朋友非常地开心,以后有机会咱再聊,只是希望话题别都停在那种事上便行了。”她笑,有种对待小孩般的宽容,拿过包站起来便走向大门了。 李沁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容意在阳光下不紧不慢地过马路,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眨着诡异的小眼睛坐在墙上一边晃荡着双脚一边嚼口香糖怂恿她逃课的人……从容不迫静对生活的女人,真的是心静如水吗? 晚上从地铁站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空气中带着一丝丝凉爽的水汽,在七月流火时也的确让人感觉到一阵清凉。走进小区时,她看了几眼大铁栅栏前的空地,那里一直是这几幢楼住户的停车场,一辆辆黑黑白白的车,雅阁,帕萨特,奥迪……只觉得有那么一丝期待着某些东西填满心间,可一眼看到尽头,路灯下没有再出现黑得发亮的踪影,心里一阵失落,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么。 饭后她在整理客户资料,只有电脑屏幕的荧光洒落在脸上,黑暗中电话铃声划破满室的死寂,她握着电话听那边说了半响,径自关了电脑。 风从计程车外灌进来,烫过后卷曲粗糙的头发被风带过,紧紧贴着她的脸,拂过鼻子,嘴巴,遮住了半边脸。丝丝纠缠的繁琐让她心生厌倦,只是不知道如何理好,都已经这样乱了,要怎么理?窗外浓浓夜色中的风景稍瞬即逝,她无暇顾及,只是有点焦急。 “容意,我是李沁,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你现在有空吗?许俊恒打电话给我说我哥从下午开始就不怎么好,在公司死撑着也不肯让医生过去……” “因为公司的项目忽然有了变数,我现在人在杭州……你能帮我过去看看他吗……” 李沁刚才的电话焦急的声音不假,可即使李汐病了,要找的第一个人也绝不会是她,只是自己想都没想就一句答应下来了,反应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有些讶异。 再回到浦东时已经差不多九点了,她从计程车下来,看着高高耸立的楼群,拨了他的电话,可是电话都是一连串“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她有点懊恼了,这样愣头愣脑地走来,自己却连小区的大门都进不了。反正即使他真的病了,她上去也只能干看着,也帮不了他半点……正在丧气之际一束刺眼车头灯打在她身上,她半眯着眼睛,车却在她身旁停下来了。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她才看清是昨晚被李汐介绍为“小迪”的人。 连凯瑞的脸色凝郁,深深地看了一眼容意便叹口气说,“你是来找Martin的?”却没待她回答便又说,“上车吧。”语气有点急促。 她愣了一下,连声应着去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车是德国车,宽敞大气,她道了句“谢谢。”没想到连凯瑞却没有应她,而是拿过手机打了电话,她一上车便感觉到了他的急躁,只是不曾做声。 “我刚送了H&G的CEO上飞机,才进小区门。我也没办法,这些事从来都是他说了算……再说,H&G那边的人临时改变计划,单宁也插了一只脚进来,谈不拢也是预料中的事……”他都是一句句地说着公事,她没兴趣便把头拧过去看着窗外绿化带的一棵棵高大的乔木,本就因为秋天而萧肃,此刻路灯映照在残留的枝叶上,更觉得几分冷清。有点莫名其妙,有点担心,再加上猜不透的疑惑,丝丝抚过脸的凉风却没法把她凌乱燥热的心冷静下来。 当漆黑的大门打开时,玄关浅黄|色的灯光落在一袭白衣的李汐身上,她愣愣地看着他,虽然拄着双拐有损平时翩翩绅士风度,脸色还是白了点,可哪里像是李沁口中所说的“病重”啊! 他眉头轻挑地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沉默着。最后还是被两人视为透明的连凯瑞先开口,“我下去拿忘在车上的文件……”耸耸肩后转身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便走向电梯处。电梯一开一合的声音还在过道上回荡,他丝毫没有移动半分让她进去的意思,良久才平静地开口,“你有事么?”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浮着中药的味道,她的神智也随着粘稠的空气而变得模糊,“我听说你病了……” “我没病。”他脸色依然平静,只是换了个姿势斜靠着墙,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倚墙而立,借着拐杖的作用轻微活动一下有点打颤的左腿。他的眼睛里有种让她觉得陌生的神情,固执而寂寞。他就这么站着,有那么一瞬间地恍惚,她觉得白衣飘飘的他轻飘得如同一抹影子,没有分量,从没有过的单薄。 这样局促的气氛让她无所适从,“你这人,明明不舒服还呈什么强?”没等他开口便过去扶直他便要往里走。他的身体僵硬着,似乎不想移动半步,低头看着她细瘦的手腕,无奈也实在没有力气和她较劲。其实她看似羸弱,可手劲一点也不弱,不同于其它女人软弱无骨的缠绵,她是柔软的坚韧,一往无前的倔强。叹了口气,目光瞟向凌乱不堪的客厅,毫不掩饰的冷漠。 文件夹打开着,一张张A4纸散落在沙发上和地板上,刚从公司回来时随手解开的深蓝色暗纹领带便搭在沙发背上,玻璃茶几上还飘着热气的黑漆漆中药,空气中生涩艰难的味道原来是从这里发出的,阳光也穿不透的浑浊灰暗,和旁边同样的杯子里透彻清明的清水对比明晰。她皱眉看着茶几上横七竖八的药瓶,心口隐隐作痛。 跌坐在沙发上的李汐,没看她的神情,身体微微向前去够茶几上的杯子,握起那杯清明时却碰倒了浑浊,那杯中药全然倾泻于茶几上,面积逐渐扩大……看了一眼空空的纸巾盒,她来不及思考便跑向厨房去找抹布。 厨房是很简单的现代风格,功能分区很明确,储藏区,清洗区,准备区,烹饪、烘烤区……借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和客厅连成一片,光线在中间中形成映射和穿插的落差很美,却还是只是空有外表,整个厨房连最基本的餐具厨具都没有,孤零零的高脚酒杯只能在偌大的厨房中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单身男人的典型格调。流理台上却凌乱得很,大大的药房标志的塑料袋子就摆在上面,她愣了下,打开一看,竟都是些女人的药,什么乌鸡白凤丸,桂枝茯苓胶囊,月月舒冲剂……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塑料袋旁边是一包已经开封了的红糖,兴许是打开的人笨手笨脚的撒出了大半,流理台顶头的射灯落在糖上,熠熠闪着光……脑袋一阵空白,竟慌张得有点不知所措,手心黏黏的。想起李沁和她说的话,她忽然觉得害怕起来,怕他是真如李沁所说那样。她不是个木头人,他对她好她是知道的,从最初的避之不及到渐渐不以为然,只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喘不过气般的难受,压抑。 没找着抹布却是找到了纸巾,当她稍稍定神回到客厅时,李汐陷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流已经滴落了满地,中药苦涩的颜色晕开在地上的纸张晕开。目光触及他伸长的右腿,被打湿了整个裤脚竟然浑然不觉。没来得及细想她便握着他的脚腕抬起来,一般人不及防地被人触碰到肌肤总会有些细微的反应的,可他却浑然不觉。“裤脚都湿透了……” 她一句无意的话让李汐猛然睁开眼睛,瞬间冰冷而又尖锐,却在看着她一脸认真地拭干他脚上水渍的模样又软了下来。撑着身子坐起来,扯回自己的腿,“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她低头无语,手里拿着浸透着中药染得淡黄的纸巾,微凉。 “看着我……”他拉起半蹲着的她坐在沙发上,强迫着她直视自己,“你所要做的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过得开心,不要用亏欠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如果我过去的行为让你觉得有负担,那么很抱歉……”他不习惯强人所难,也看不得她一脸怜悯加内疚的表情,所以这是最好的抉择。她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竟是一愣,千头万绪在脑中牵扯得更是凌乱。 门铃突兀地在寂静的空间中回响,他叹了口气,“我让他送你回去……” 临开门前,他看了一眼她恍如梦游的状态,松开一只肘杖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疼得她直吸气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他笑,眉眼疏朗,“我后天飞比利时,一个星期后回来。希望回来后你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第 31 章 办公室简洁淡雅,他半眯着眼迎着晨光看向玻璃窗外,仿佛想着些什么。 “Martin,这一次H&G临时改变计划重新洗牌,单宁那边好像志在必得,萧氏在后面紧追不舍,这场恶战在所难免了……”连凯瑞看向笼罩在金黄|色光圈中的李汐,话里意有所指。 “游戏才刚开始,谁知道鹿死谁手呢?”收回目光转身时内线电话却响了,“李生,李小姐到了。” 迎着阳光的办公室没驱散低沉得有点压抑的气氛,李沁自知过分,也没出声,当初是想着二哥这人是纸老虎,不像大哥那般真吃人才开了个小小玩笑擅自去找了容意,如今好了,纸老虎也开始发威了。 “明天回北京?”他先开口,明明是疑问句却是用着陈述句语气,强硬得不带半点含糊。 “不,公司……”抬头看了一眼李汐不带一丝表情的脸,就知道不能用公司搪塞,“我准备留在上海。” “理由。” “Chris回来了……回到北京,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我就不能和她一起了。”她有点焦急,“哥,我知道这样去找容意不对,可我什么都没讲啊……” “什么都没讲。”他微笑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点点危险信息。 “好吧,就是讲了一点点,但是不该讲的我全都没讲,只是没想过弄巧成拙让她更抗拒罢了。你就帮帮我吧,全世界只有你能帮我了。妈她最听你的话了,你只要在她面前说两句,啊不,一句都可以了……” “这是两码子事,你和那个Chris什么时候和我扯上关系了?我只是知道这件事不代表我赞成你的做法。”他笑,至于容意的事,是不是真的弄巧成拙倒还是未知之数。 “不管,到时候被捅出来了,你就是帮凶!” “既然那么怕,为什么不干脆出柜算了。”他没理她小孩子般的要挟,淡淡地说出口。 “哦,原来你也知道“出柜”!哥,你不会是借着容意的幌子也暗中酝酿着革命吧?”李沁的一脸兴味被他慢慢凝住的笑脸给打住了,吸了口气说,“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样的事闹出去给谁看了说的也难听。我可以不在乎,Chris可以不在乎,可是两个家族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小沁,重要的是你和Chris是什么人,不是他们是什么人。”语气深长的为人兄长形象终于出来了。 她的笑容苦涩,叹了口气,“要是我能像你这样就好了。”其实她不只一次想过,要是二哥是她这样的情况,家里会不会也顺着他的心让他一往无前。 秋老虎啊秋老虎,白天的太阳不是一般的炙热,早上出门时本以为不擦防晒可以省点功夫,没想到皮肤被炙烤得快闻到焦味了。边揉揉生疼的脸边思量着该用什么方法补救补救,上到六楼时便遇见住在对面的刘阿姨,容意熟络地打招呼,“阿姨又到公园去散步了?” “是啊,凉爽的天刚适合散步。哎哟剪了个新发型啊?”上下打量了一圈容意。 “是啊!”她笑的有点牵强,今天心血来潮,一下班就到发廊去了,幸好人不多,没预约也有发型师。只说了句,“剪短,和原来不一样便成了。”就交给年轻的发型师全权处理了,再睁开眼一看时才傻了眼,就是一学生头嘛,本来长长的头发只大概遮住了脖子,短短茸茸的模样和高中要求的没啥区别。虽然和她这身老气横秋的职业套装真的是不搭,不过人看起来是真的清爽了很多。 刘阿姨想了想,又问,“这两天怎么不见你那男朋友了?我看那小伙挺不错的,就是腿脚不太好,前几次我看着他上楼去找你,可辛苦了,上一趟七楼得停下来好几次喘过气来才能继续……”她和容意当了这么多年邻居,第一次看她家里有男人造访,自然不免看多几眼留意着,邻里也好多个话题。 她愣了一下,扯着嘴角笑笑便继续上去了,不知怎的,只觉得今天的楼梯要比平时漫长好多,她每一步都走得累,脑里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他满脑门的汗水扶着墙壁在她家门口喘气的样子,他脸色煞白地捂着腰不吭声的样子,他递给她那满满一大袋卫生巾的窘迫样子……已经是站在自家的门口了,她却没拿出钥匙,愣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饭后她敷着一片片切薄的青瓜,在沙发缩着一个人看旧电影,小小的房子没亮灯,黑白的画面制造的光和影在她脸上或明或暗,跳跃,消亡……《魂断蓝桥》很老的电影了,缠绵悱恻的悲剧情节、演员们细腻的表演、感人至深的情感效应。小桥流水般优美的意境,似回忆般朦胧的视觉享受……还记得第一次看的时候是在杨勉的宿舍,周末两个人借着空静的寝室耳鬓厮磨,看到罗依含着泪说:“我一定要找到你。”那一幕,她倚着他的肩膀矫情地抹眼泪,那种为两情相悦却得不到结果的揪心刺激着每一个细胞。眼泪一滴滴流过眼镜面,抬头看着他光洁的下巴问,“如果是你,你会像他那么坚决吗?”年轻是总是傻,问着些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却总以为答案会随心所愿。他没回答,只是拧了一下她的红鼻子,笑她傻……如今才看得清,爱得再怎么无我忘我,炽烈奔放,再怎么荡气回肠,执着坚贞,缠绵悱恻的爱情终究以悲剧结尾了。 当《友谊天长地久》再次悠扬地奏响之际,黑暗中,她眨了眼睛,那么的干涩。看到把爱情、信念和灵魂一同埋葬在桥上的玛拉,笑了。电影终究是电影,时光易逝,年华易老,只有刺痛心脏的不堪记忆永不停止地重复着,愈发的清晰。 忽然开始想念自己十八岁时的笑容,那时想象着自己会像花儿一样绽放,计划着要活出自己人生中最美丽的姿态。可当一次次纠缠着杨勉请求他别走时,一个人拎着行李站在火车上任由眼泪打滚时,当忙着焦头烂额地寻找工作,面试又一次次被拒绝时,看着身边的爱情开花结果或者凋败时,最后看着他挽着美丽的新娘闪亮登场为她所有的努力画上完美的句号时,原来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原地踏步。到底是无常的生活本身带走了那些快乐,还是她自己画地为牢,作茧自缚?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脑子里闪过李汐昨晚和她说的话,“你所要做的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过得开心……”叹口气,说得好听,真要做谈何容易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去黑眼圈什么什么特效霜,想起那次他看到她血拼回来的林林总总的保养品,一脸恍然大悟地说,“难怪皮肤这么差!”让她恨不得把他从七楼踢下去,两千多一套的眼霜啊,被他批得一文不值。他说话总是这样一针见血,不留余地,生生把你心头腐烂的肉切下来才甘心。其实后来想想他说的话也是正确的,总是这么一幅怨妇状,任是砸再多的钱在脸上也看不出哪里美了,难道这就是佛偈“相由心生”?想想又是不正确的,他这样一个内心险恶,毒舌不饶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万恶资本家还不是长着一幅面若桃花颠倒众生的模样。 她开始想起他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甚至是窘迫的样子,他那天晚上说让她回去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那时她真的不懂。之前一直觉得他和她不过就是这个城市里再普通不过吃吃喝喝的饮食男女,可听着他说“抱歉”,她是真的觉得有点难过了。她是真当他是“朋友”了,可是到哪种程度上的“朋友”,那条模糊不清界线自以为只停留在“普通”上面,殊不知早以朦朦胧胧地跨越了,只是跨到了哪里却无法在心里丈量…… 许是晚上的自我反省太陶醉,太深入了,第二天早上差点就迟到了,急急忙忙地打车上班,心疼之余还是于事无补,一过江后,上班的这条路长长的车龙便像是便秘一样挪不动半分,远远看向那个小区中高高耸立的那幢楼,44层,视线里狭窄得几乎看不见了。 进入公司大门时还有三分钟时间便要迟到了,她急急脚往前走却还是被大堂里的一幕所吸引了。男人西装革履地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满脸悲戚地对女的说着什么,女的只是一心往前走,赶着上班去,连头都不曾偏向旁边…… 电梯里人头涌涌,有人在低声交谈。 “刚才有看见罗晓没有,当初她不是非林家德不嫁么?怎么现在这幅样子?” 容意看着电梯液晶屏幕上的数字,却还是被她们的声音所吸引了。 “林家德偷腥被抓个正着,罗晓哪还有理智管得了海誓山盟啊,当场就了断了。他现在捧着玫瑰来认罪也没用了。” “多可惜啊,罗晓当初天天陪着他加班来着呢,他好不容易才熬了个经理出头,就一次偷腥罢了,是不是太严厉了点啊?” “可惜什么?女人就得爱自己,岁月刀刀催人老,死抓着他不代表就是幸福。既然他不是你的那杯茶,为什么不放手去找自己的那杯呢……”电梯到十六楼她们便出去了。容意看着门发呆,她们口中的茶,李汐口中的鞋……苦笑一句,人人都懂的东西,这世界上仿佛就只有她不懂,其实迷雾早以散去,是她不愿意清醒罢了。 中午午餐的时候一大群女人在茶水室里吱 惜意绵绵 第 14 部分阅读 吱喳喳地说着什么,容意在饮水机前倒水,不经意瞟了一眼腼腼腆腆笑得一脸幸福的小方,采购部经理秘书。 “怎么了,今天大伙都这么兴奋?”她捧着杯子饶有兴致的问。 “容经理还不知道啊?咱公司今天桃花遍地开啊,刚才技术部的刘德思小朋友以一盒巧克力加小百合顺利赢得了小方的芳心了……”同是市场部的黄东海的夸张表情弄得哄堂大笑。小方更是脸发烫地咧开嘴嘟囔道,“我都还没答应他呢……” “那这个周末的聚会怎么都应该算在德思身上了咯……”她笑眯眯地退出茶水间,身后的人话头仍然继续,“没看得出愣头小子还真有心思,列奥尼达斯家的巧克力,是从比利时空运过来的吧……” “那还是我教他的,不然他都买德芙去了……” “比利时”“巧克力”……她一定神,也不顾手里还拿着杯子便在偌大的开放办公区域小跑了起来,交待了同事几句请假的事就抓起包包往外跑了。古悦看着她的背影喊,“午饭还没吃呢,你这火烧屁股地去哪啊?” “吃巧克力去了……”她只来得及搭上这句话便钻进电梯里了,只留下古悦看着紧紧合上的门发愣,“巧克力?” “司机大哥,能快点吗?”计程车一直走走停停,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到处大塞车? “前面修路来着呢,今早一姑娘赶着飞台湾的,一路都急得快哭了。你是送人的还是接人啊?”司机大叔眼力通常都好,看她只拎着个包包,饶有兴致地问。 “送人。”她低头看了看表,李汐手机是通话状态,好不容易才从通话记录中找到他秘书的电话,可是公私分明的秘书小姐哪里可能告诉她老板的行程表,看秘书应付自如的样子平时应该也替着他挡了不少桃花债吧!最后是打了李沁的电话才知道他是坐几点的飞机的。 车一路塞到A1才开始狂飙,脑细胞可急死了不少,那司机还笑,“肯定是男朋友吧!”到达航站楼时只剩下20分钟了,她一边继续拨着他电话,一路向三楼狂奔。哦弥陀佛的是电话最终通了。 “你在哪啊?”飞机起飞的巨大声音充斥在耳朵,她微微张开口急喘着气,脚下的步伐并未慢下来,却未看清前方有人忽然转身,“嘭”地一声撞到了人家身上,她抬头看着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一脸抱歉地满嘴说着,“I……I am so sorry……”身后却传来熟悉而欠扁的声音,“哟,这今天演的是哪出跟哪出啊?” 她拨了拨几乎被汗水湿透的额发,转过身看着这个让她一身狼狈在机场狂奔的人,气都还没喘得顺过来,“大学校运会……我……都没跑过……那么快……”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就差没摇头晃脑了。 李汐微微笑看着她,别人都觉得离奇的新造型在他眼里仿佛没太能引起他的注意,听着机场广播里传来最后登机召集也不急,“所以呢?”似乎对她的出现也不觉得意外。 “这鞋……是好鞋……”她指着脚下的九寸高跟,正是他送的那双Manolo Blahnik,鞋面上的莱茵石闪烁着绚丽的光彩。难怪Carrie说有了它,她可以和街上的任何一部taxi赛跑…… “没了?” “等你回来……给我比利时的巧克力……”她笑,甜得像是真的含着巧克力那般满足,垫了垫脚尖,在他脸颊烙轻了个印。 第 32 章 “噔噔噔……”古悦用极度夸张的声调营造颁奖典礼上揭开名单一幕的声音,给容意打开了半完成的新家门。虽然装修只完成了一半,可房子的雏形已经出来了。纯净的白色保持了不大的空间的简单和宽敞,给人无比宁静和谐的安稳感,她笑着看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线似的古悦团团转给她介绍她家客厅的设计,“这里,稍凸的墙体和即将买回来的电视柜可以给人层次丰富的感觉……客厅的灯不用太大,高挑精巧又方便点便成了……电视柜后面的墙的架子可以放些五彩斑斓的书,饰物,或者植物都行……沙发后面的壁灯和壁纸可以用点温和明亮的颜色,中和一下苍白感。”古悦双手合十一脸幸福地转了好几圈又回到容意面前,一把抱住她,“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谢谢你,容意……”声音里带着感激的颤抖。 “哎,别在这给我上演什么苦菜花的戏码啊!待会陈伟过来还以为我把你给咋了呢!”她笑着推开古悦,两个人的小家,不大却温馨,真是美。“那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弄好了没?”她指的当然是婚礼的准备,这两个人都是头脑简单的主,却是喜欢找麻烦,不找婚庆公司偏偏喜欢自己捣弄,这不,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后天去拍婚纱照,场地那边还在琢磨着,其实有点三心二意啦。草坪婚礼就比较浪漫,西式一点,可以上演一下王子和公主的戏码。可老人们都比较喜欢中规中距地在酒店里摆酒席,喜庆点嘛……”古悦耸耸肩,抬头看一圈自己的家,“最大的问题都解决了,其它的都不是问题了……” “行,我看你啊,当初就应该和陈伟报个马来西亚旅行结婚团,一站式的服务,婚礼蜜月啥的都全包了省的烦。”她笑着揶揄她,看着两人一路走来才能走到今天,再怎么平凡也实属不易啊!好友终于要挽上选定的人走向人生的另一条旅程了,高兴之余却有那么一点的感慨。 “切,我还想像徐子淇弄个世纪童话婚礼呢……” 徐子淇太远了,她倒是想起单晓婉和杨勉那天奢华极致的场面,扯着脸皮淡淡地笑说,“我看着你就挺幸福的,不比她差多少……”师太不是说过吗?无论多豪华的婚礼都不代表幸福婚姻,两个人终生相处和睦与否和筵开几席、多少首饰全无关联。再怎么轰动全城的奢华婚礼没法见证婚姻的意义,又有何用? “可差远了……”扬起手中陈伟求婚时给她戴上的戒指,细小的钻石在日光下闪烁,一脸满足还是口硬说,“就这戒指都差好几十克拉呢……”转头又一脸意味地瞥了一眼容意说,“我是没指望了,就等着你和李汐来再度刺激一下我脆弱的心灵了……”这几天容意在公司接电话时呡着唇笑的样子任是扫地的大婶都在问容经理是不是有恋情了。在这公司里,一直单身的容意可是好几个上进中年的目标对象,现在天天晃着面带桃花的笑容在公司转,让人看着就心碎一地。其实她是真心替她高兴,甭管李汐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女人活到这个岁数,不就图能找个让自己笑得灿烂温暖的人么? 没来得及应上古悦酸溜溜的话她的电话便响了,看着屏幕中的电话号码扬扬嘴角看向她,她一边笑眯眯地走向卧室一边说,“我得找找看陈伟有没有给我藏着鸽子蛋在里头……” 电话的那头已经传来了疑惑的声音,“什么鸽子蛋?”朦胧中略带沙哑的男中音,低沉而浑厚。 “别听她胡扯。这么早起床了?”低头看看表,那边才六点多呢。 “嗯……早上开个会,中午去阿姆斯特丹……”李汐还躺在床上,戴着蓝牙,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里慵慵懒懒的调儿漂在空寂的酒店套间中,不着边际。 这么早开会?也难为他了。好几次中午过后她打电话给他都还没起床,后来经多次验证总算是总结出李二少的生活规律了,午饭前千万别打电话给他,不然他只会不着边地胡乱应着你。“那你再睡会儿……”她好心地建议着,听着他的语气怎么像是在撒娇似的,怔了一下,一定是幻觉。 “那你别挂,三十分钟后叫醒我……” 她愣着,听到这样无厘头的要求正想说些什么,他轻轻的呼吸声在耳边萦绕,一时失了神。古悦在房间听到外面没了声响便探出头向客厅大声喊着,“哎,你进来帮我搬这个……”容意反应极快地在嘴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正帮朋友干活呢,先这样了。拜!”有点慌乱地匆忙挂断电话。 李汐听着她挂了电话后的忙音,眼睛里迷蒙的温度骤然失去,看了看外面阴郁的天空,她若隐若现的态度含同最近公司里的琐事在心里头翻滚。手机单调的铃声在空空的套间中回荡,按了接听键。 “Martin,H&G那边的结果提前出来了,单宁全权负责接手这个项目……他们这边这次做的准备很充分,之前就志在必得的样子似乎做了不少动作,你觉得有没有必要去查一下……” “北美区那边对亚太区没能拿到这个项目似乎有些微言,董事会那边可能会让你交待一下,你也知道Dick那家伙从来跟红顶白……” “H&G的结果出来了,下午我们还是要飞法兰克福一趟……” 连凯瑞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他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心里徒然升起一种无力感,却又觉得不是因为公事上的东西。苦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泥足深陷都不自知了? 主卧室里才刚刷了墙,还漫延着一股颇重的油漆味。“就这么难分难舍啊?才去了两天就缠绵成这样了。”刚才容意小心翼翼的紧张样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她眼里,此刻古悦打趣地看着她笑。 “不是你想的那些东西。”她蹲下来帮古悦抬起地上的纸箱。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很奇怪的感觉,有点熟悉但是又很陌生,摸不着。其实我自己到现在还弄不懂对他是什么感觉……” “这是过渡阶段,正常的表现啊!再说,你多少年没有恋爱过了?再浓再烈的酒开封久了味儿也淡了软了啊!所以你正要趁着这个机会找回那种感觉。”不管李汐是不是容意的那位,那也是走出阴影的必然阶段啊! “难不成你还是我的恋爱军师啊?”她讥笑着反问一句。 “还有,周末的80周年校庆你回去不?”她试探着开口问。 容意愣了一下,“回啊,干嘛不回?不是答应了替他们操相机的么?”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不会再尴尬了?” “有什么好尴尬的,人家婚都订了。大大方方地面对他不就成了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拨了一下刚遮住眉短短茸茸的刘海,抬头时眼睛一片清亮,不再彷徨。 “不怕了?” “他没错,我也没错,只是有些东西错过罢了。”既然都已经是过去了,何惧之有? “那单晓婉呢?” “狭路相逢勇者胜!”似乎她和单晓婉碰撞的每一次都是以她催头丧气地败北告终,但是如果真有那样的一次机会,她会更愿意用淡泊的态度面对她,不再有隐忍到心痛的酸涩,甭管她曾经输得有多狼狈跌得有多凄惨,至少那才是一个女人应有的姿态。 第 33 章 天很蓝,微风吹过时带起一丝秋天的气息。红灯了,车停下来,车窗微开,阳光下他眯起了眼睛看向窗外,路口的麦当劳里,几个女生相对而坐,唧唧喳喳,脸上还清纯的几乎能拧出水来。他有那么一丝的恍然,只觉得又看见了有个扎马尾的女孩,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藏在眼镜后,还没学会媚眼,单纯清澈而美好地亮着,阳光一样照亮心头……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瞬间的恍惚,收回目光接了电话。 “喂,你好。”他没看电话号码便直接听了,礼貌而客气的语气。 “想我没有?”单晓婉略带点调皮地问,声音中有点雀跃。 “嗯,妈妈好点了吗?”他似是而非地回答着。 “不用担心,就是有点咳嗽,她可念着你了。说你订婚后马不停蹄地工作,老念叨着都没时间休息了……”想了想便又说,“H&G这仗赢得漂亮,北京分公司这边的人这几天都要把你夸成神人了。”她知道他压力大,却也知道他的骄傲,这一行每天面对的闲言闲语不比任何地方少,她心疼,却有心无力,毕竟别人扣在头顶上的名号都是虚的,名声和实力都得靠自己一点一滴打回来了。 “还有很多未知之数,MRG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似乎在重整旗鼓,整个局势还是雾里看花不得而知啊!”眼角余光落在马路旁的人行道上站在一间店前的身影,阳光洒落在她短绒绒的细碎头发上闪烁着金色的光,一袭波西米亚印花长裙和金色系带平底凉鞋,仿佛一转身就眯起眼睛一脸诡计地问:“杨勉,你说那里面是什么做的啊?”那鬼灵精怪的眼神明显就在怂恿着,“买嘛买嘛,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啊!”人影仿若一阵烟似的转眼便过去了,他拧转身时最后目光只能触及那间店大大的店名,“LUYA”。 他记得她收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天,拽着他的手疯子一样乱喊乱叫说着大学一定要穿很漂亮的裙子,大学要把头发留长云云,张牙舞爪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萧氏都宣布竞投失败了,MRG难不成还能耍出回马枪?”她从鼻子里冷笑出一声,良久却没听到杨勉回应,又唤了声,“杨勉……”他这才敛神,自嘲似的笑了笑,怎么可能是她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无意地问了句。 “后天吧。是不是想我了?”他甚少有这样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嫂子让我陪她去一趟新世界试裙子,我要出门了,拜拜。”依依不舍地告别后一切静谧。 按掉手机,深呼吸了一口气。 “杨总,今天单宁的校园宣讲会分两站,F大和财大……F大那边单小姐已经安排了李总监过去了,按照传统单宁的CEO都会亲自过去财大那边坐镇的,你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秘书转过头看向后座的老板微闭上眼睛养神,识趣地噤声了。 人气略微冷清的小店里,只有穿着随便的容意一个客人在里面乱转,“这个是可以DIY的么?”容意指着玻璃冷柜里一桶桶的雪糕问画着浓浓眼线,看起来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店员,吞了一口水。其实也不是特别饿,不过就是对甜品没免疫力。 “可以,酸奶冰淇淋可以搭配各种各种酱,有草莓,蓝莓,巧克力……”小妹妹口甜舌滑地给她介绍各种口味,然后一个特大的笑容,“买满十五块还可以送本店的招牌酸奶哦。” 她笑,思想挣扎了好久点了个香草冰淇淋酸奶,才给钱手机就响了。 “狗日的,俺刚还嘀咕来着,咱这御用摄影师啥时候到啊?磨磨蹭蹭的样儿可越活越不像话了你。”上铺的赵玲玲,寝室的大姐大,因为比大家都大一年,训起人来可没完没了。非大庭广众场合下还可能蹦出一两句粗话,毕业后回了东北老家的地方电视台,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一点儿没变。 “我这不赶着来了吗?”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过小店员给她打包好带走的酸奶,“对了,问问谁要喝酸奶,我正买着呢。” “你怎么跟我女儿似的,都几岁了还特地跑去喝酸奶?” 谁说年龄大了不可以喝奶的?不过这句没敢大声说出口,“还是老地方三教楼下是吧?等着我,这就来了。”低头看看手中的袋子,可爱小妹妹不知道还塞了个小布丁还是什么在里面,抬头感激地微笑。走出小店门口时,那小妹妹还特别甜美地叫了一声,“同学,要给我在学校好好宣传一下哦。”听着她这一句“同学”,心情开朗地迈出了店门。 “哎哎,今天什么人来了?这小报告厅挤个水泄不通的啊!” “单宁宣讲会啊,听说CEO也来了,粉帅的,听说还是这里的新闻系出去的,去去,这公司在投资界挺出名的,门槛也高。就算进不了,看看帅哥也不错嘛……”一大活人簇拥着向“人才挤挤”的小报告厅前进。 “下面是本次宣讲会的最后一个环节,各位可以就对单宁国际投资部有关的疑问向到场的各位嘉宾提出问题,时间有限,机会难得,各位要抓紧机会啊!”主持人话一出口,看着挤满人的台下高高举起的手,随手点了个靠门站着的女生,并示意工作人员递过话筒。 “各位好,我是管理学院会计专业的学生,李小燕。我请问一下杨总,你本科专业学的是新闻,毕业后却是一直活跃在投资管理领域,这是不是和你当初的意愿相矛盾了呢?又或者你是不是仅仅为了赚更多钱而转投向金融行业呢?谢谢。” “杨总这词太见外了,我也算得上你们的师兄,所以就直接叫师兄就好了。”杨勉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了起来,“我相信有些同学是非常执着于专业对口这个问题的,学有所用当然是非常重要的。只是如果能找到更适合自己发展的平台,就应该放开手大胆地去尝试,毕竟机会是不等人的。而对我而言,投资管理就是一个比传媒更适合自己发展和提升的平台,所以我选择了这个行业,至于这位同学提到钱的因素,这当然是原因之一,毕竟风花雪月是需要本钱的。但是我相信在这一行的人都会有所体会,高投入,高风险的投资领域战场里获得的满足有时候比钱来的更重要。谢谢。” “师兄,你有女朋友了吗?”提问的女生勇气很足,面上妆容细致,活泼飞扬的神情和这一爆炸性的大胆问题引得满堂轰动。 “我订婚了。”他微笑着扬起了左手,中指白金指环的钻石在白炽灯光下耀眼非常照不亮他淡淡的脸容,却引得全场的人“哗”地一声。 “那师兄,你大学有谈恋爱吗?是初恋吗?”那女生接着提问的都是女生,场面有点失控,主持人连忙出来救场,“看来我们的同学们非常关心魅力非凡的杨总啊。可时间有限,请同学们把问题集中于单宁好吗?下面让我们……” 杨勉向主持点头示了一下意,脸上职业的微笑露出了点破绽,倒像是在缅怀着什么,缓缓开口,“大学应该是个真心享受的地方,无论是学习还是恋爱,都是感受人生点滴的过程,希望你们都能珍惜。”淡淡笑着把场面交还给主持,转身退场的瞬间,脸容安静如局外人,身后的一切喧闹与掌声仿佛与他无关。 三楼公告栏前,张贴着各种各样学术论坛教授讲座的信息,其中一张画报颜色鲜艳,迅速便抓住了人的眼球,“为迎校庆,校学生会组织本科生和南区研究生举行篮球友谊赛,有意参加的各路豪杰请于本月13号前报名。”他站在大大的公告栏前,想着哪年哪月,自己也参加过这样的比赛,球场外傻头傻脑拿着水的人眯着近视眼手舞足蹈大嗓门地喊着,“11号,加油……哎呀,抢篮板啊,笨……”其实她对篮球一窍不通,就那大嗓门使劲喊着些不知所云的术语,弄得满场观众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飘荡,黑线满场飞。 外面阳光明媚,透过梧桐枝桠稀疏落在他的脸上,明朗而亲和。 “哎哎,最后一排的那位同学。对,别乱看了,就是你,花裙子。坐在课室角落吃东西是不道德的行为哦。何况作为师姐应该有师姐的模样,来,让我们掌声有请这一届最后的“败犬”——容意来和师弟妹们一起分享一下走出大学校门几年来的经验和感想。至于这个“几年”就不太方便透露啦……同学们就尽管向咱容姑娘发动攻势吧,年龄绝对不是界限哦。”最擅长插科打诨的橙子让满堂的同学们哄地一声笑了出来,全体把目光投向教室的最后一排唯一坐着的人。 3307就在楼梯口右手边的第一个课室,他怔怔地站着,听到那个名字如同幻觉一样,轻烟般飘浮在他耳边,经久不散。转身踱到只开着半扇门的后门口,微微靠着门,也不往里面看,熟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绕在耳边,嘴角发自内心地上扬,微笑淡而自然,看不出色彩却照亮了原本黯淡沉郁的神色。 “师姐,你真的是败犬啊?”理着小平头戴着厚厚大眼睛,穿着模样完全体现着理科生特征的一男同学站起来一问,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美丽又能干的女人,只要过了适婚年龄还是单身,就是一只败犬;平庸又无能的女人,只要结婚生子,就是一只胜犬!”这句话出自日本女作家酒井顺子的散文集《败犬的远吠》。”容意微微笑着看了一眼一脸奸笑坐在第一排,刚才介绍她为“败犬”的橙子,便又继续往下说,“我只能说是过了适婚年龄还是单身,远远不算美丽能干,也没在职场创出个什么名堂来,所以,“败犬”之说,不成立。” “鉴于我们容同学是当年系里出了名的最佳辩手,所以各位不能被她舌颤莲花的本领给迷惑了。在我们的定义里,单身就是“败犬”,同学们赞成这说法吗?”橙子故意找碴,硬是挑动了整个课室的人起哄。大家也在他的带动下对容意步步进攻,大声地喊着,“赞成啊!”“所以,各位有什么问题就要尽管提出来,咱容同学可是过期不侯哦。” “听说单身也能叫败犬哦,师姐,你觉得呢?” “这问题有点奇怪不过我还是很愿意和大家分享对“单身就是败犬”的看法。”吸了一口气才说,“事业有成就吧,我说不上,在职场上也远远没有达到叱咤风云的地位,每天就是忙碌地过着琐碎的生活,不像下面第一排的众多美女主持,大外企的主管们生活丰富多彩。”她的手向下面坐在第一排的当年的大学同学扬了一下,“但是,我认为一个人吃饭,逛街,看电影是我自己的生活模式,经济独立,享受工作成就感,也绝不认为不结婚是遗憾。如果一定要把自己归入败犬一列,那我应该算是其中的女王了……”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又有学生痞痞地问,“那师姐,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吗?”整个课室又炸开了锅般热闹,哈哈笑声此起彼落。 “电话可以告诉你,但是很遗憾,名花已经择了主了,所以……”她的表情带着夸张的遗憾半开玩笑着回答他。 “看来败犬也即将成为胜犬了……”橙子的话一出,连容意自己也忍住在讲台上笑了起来。“那么下面就让未来的胜犬来给我们介绍一下走出校门的一些经历……”他的话刚出口,下面和容意同一宿舍的人都使劲地给橙子使着眼色,当年容意的遭遇只有几个要好的同学知道,男生对这些只略知一二,最多只是想着杨勉那家伙要出国便和她散了,很多传言听了便算了,也没当真。 她微笑着向下面的人点头表示没关系,“其实我的工作经历很平凡,不风光也算不上糟糕,所以不知从何讲起。同学们有什么问题的都可以提问,保证知无不言。”她是这样说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的过去的确没什么好遮掩,此刻提起也不再觉得尴尬,只因为有些东西在痛苦浮沉中,不知不觉已成回忆中沉淀下来的渣滓,无味而无益。 “师姐,你各方面条件都这么好,为什么当初不留在新闻这一行?”一戴着眼睛,白白净净地女生问。这一爆炸性的问题让下面好些旧校友都愣住了,门外的杨勉更是眼神迷离没焦距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台上的容意笑笑,依旧云淡风轻,“这一行是挺现实的,漂亮,聪明,成绩好,性格开朗……其实一切都不是必要条件,最重要的你有勇气在这条路走下去。我嘛,是个挺懦弱的人,兴许当时放弃得无奈,如今也就习惯了,渐渐就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何况现在的工作也挺有挑战的,倒不觉得比媒体这一行差。” “那当初在转行当sales有遇过困难吗?” “无论在哪一行,初出茅庐的大学生都会遇到很多困难的啊。比如求职时常常递了简历就没有音信……刚进入公司也肯定有某些人情道理让你不得不看清这个社会……” 课室里的声音没停止,杨勉只如泥塑一般站在那门旁边,不敢踏进去,也移不开步伐。无法表达的痛,心里掩饰得好好的那部分软弱被狠狠地刺中,痛得连身体都麻痹着失去了知觉。那些对不起,在她的人生里,不曾有过任何慰藉的作用,也从来掩饰不了他的残忍与懦弱。 收回神转身抬步走时却撞上了厚实的一个身体,双方的对不起响起时,那个人仔细地看了他几眼,“哟,杨勉,你是杨勉吧……还记得我不?顾文涛啊,就是你们隔壁那个老是早上起来在宿舍门口读英语被你们投诉,借你单车载妞儿然后你把车给弄丢了……记得不?”顾文涛声情并茂使劲地唤起杨勉的记忆。 他只是笑了笑,“记得,当时你还很义气地说找不回来也绝不要我的钱。” “是啊,是啊!呵呵,出国这么久都没你消息了,没想到校庆却见到你了。看你小子现在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嘛。外面单宁大大的宣传海报上的CEO……哎,怎么不进去啊?这都是我们这一届的啊,今天说是早上回来和师弟师妹们开个交流会,我都迟到了……”他一边喋喋不休地和杨勉说着,里面的交流会已经结束了,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顾文涛还热情地拽着他往课室走,还大声喊着说,“看今天是吹什么风啊,咱今天怎么像是大一刚进来那会儿的见面会啊……” 课室里的人都看向门口这边,和容意熟的女同学看见杨勉时脸色已经一沉了,那些拉肩搭背的大老爷们却还是热情地打着招呼。其实大学谈个恋爱最后分手算的上是什么,过了就算了,多少当年的海誓山盟最后还不是劳燕分飞了,不明两人其中缘由恩怨的人也就没觉得什么了不起,拉着杨勉说今天怎么哥们儿都得聚聚。 容意晶亮的眸子里人影重重,定睛看了一眼一身黑西装的杨勉,只定了一会儿神,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笑了,“嗨。”客气地先打了招呼,温和恬淡,一如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无波无澜。 此刻时间如他就像切不开的|乳酪,空气凝固着。她娴静的笑像一朵满是伤人尖刺的繁花,飘落人心时刺得他的心狠狠收缩着颤抖,周围的人声都不存在了似的,飘渺虚无。以至于旁边的顾文涛唤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今天就好好聚聚吧,大伙毕业后都没见过面,杨勉也一起来,别再推脱了哈……”班里的老大,班长梁予晨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大群当年的老男生也熙熙攘攘地勾肩搭背地留他。 她也笑,眉头舒展,附和着一群人,“对啊,一起吧……”看得出他一丝的不自在,她想,连她都放下了,大概他也不会觉得尴尬吧。 他隐隐心酸,时光湮灭一切记忆的碎片,她对他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也终成过去。 第 34 章 “晚上叫司机在机场等着,明天公司的会议全部取消……”飞机起飞时的轰鸣感犹在耳边,他支着有点发疼的脑袋,一边吩咐着助理。 “Martin,这次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连凯瑞这几天跟着李汐辗转了大半个欧洲,却没想到最终这样大规模的铩羽而归,心里担心之余也猜不透李汐的用意何在。按道理他要是当初没信心拿下这个项目便不会大张旗鼓的出动了半个MRG亚太区的人力往这边赶,更何况连他自己都亲自来了也搞不定,其中一定大有故事。只是他一直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看不出输了的沮丧,脸上的凝重也没觉得他不在乎。 李汐抬起头,眼角带着笑意,“有人一开始便要将我的军,上下都打通了才来支会一声,这才叫高啊!” 他一愣,“将你一军?”显然是不太相信。 “老爷子让香港舅舅那边亲自出面扶单宁一把,我也是几个小时前才从我哥口里听到这条消息的。”既然连舅舅都出动了,那他这次出师未捷身先死也算不了什么。 连凯瑞微笑着的脸有点僵硬,行啊,人家教儿子都教到这份上来了。一大推人陪着李汐被老爷子忽悠了,下面还有无数人如他挣扎在总部的高压下,不是不冤枉的。 “他不过是想挫挫我锐气。”转头又看了一眼连凯瑞,咧开嘴笑着说,“小迪,你这欲哭无泪的表情太经典了……” “这个时候也还只有你才笑得出来,连续两个到手的大项目都飞了,回去对着北美区那堆家伙又有得烦了。”头痛欲裂,偏偏面前还坐着个笑得云淡风轻的人。 拍了拍连凯瑞的臂膀,脸上的表情淡淡,“这个圈子本是如此。”跟红顶白的永远比患难之交多。敛了嘴角的最后一丝笑容,右手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我要先躺一下,公司那边你让许俊恒交代吧……”沙哑的声音中疲态尽显。 他看了一眼李汐眼底下的青影,“待会我先送你回家?”刚上悬梯时他让助理给他拿来双拐时就知道他一直硬撑着,这几天睡的时间加起来也没超过五个小时,看着他的发青的脸色就觉得胆颤心惊。 “不回。”言简意赅地回应了句便躺下了,眼角的余光落在旁边小桌子文件上的那份包装精致的蓝色礼盒,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闭上了眼睛,嘴角不经意地上扬着。 …… 午后的阳光在摄影协会的小工作室里肆意绽放,窗外的树叶在秋风中发出哗哗的声音,最后的挣扎着不去坠落。她抬头看着墙上一幅幅作品,曾经不可一世的才华在作品的光与影之间韶华依旧,只是不知照相的人是否还保留着那年少轻狂的倨傲。 岁月是满墙的青藤,一载一载地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们当年的热情被新生们一拨又一拨鲜艳的作品湮没,所谓的棱角也在岁月中渐渐磨平。 一阵高跟鞋声响,她扭头看向驻足在门边一身正式Amanni的人儿,笑了笑。明敏是他们这一届摄影协会的牛人,被大量功课压得几乎疯狂的电子工程系高材生兼顾着这边技术部的工作,虽然因为太投入学习而对社团里的事不太上心,容意却因为和她也算聊得来,住的宿舍又只隔一层楼,两人便成了交情不错的朋友,只是她后来和男友一起出国读研便断了联系。 看着明敏的一身黑色正装和淡淡的紫色眼影有点诧异,“今天这F大是多大面子啊,我可是第一次看到“不倒的红旗”又这幅打扮啊。”这话说得不假,明敏是出了名的读书狂,即使不是同系的容意也有所耳闻,文雅点的话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通俗点就是“除了吃饭就是读书”。“怎么不见陆宇呢?” 明敏无所谓地笑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中无所遁形,“他拿到了绿卡,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以前总以为这两个人是最细水流长的。同是工科生,一切都来得实际。没有大雨里一个人掉着眼泪追着另一个跑,也没有吵了架气极了扇耳光,更不会花前月后的追逐浪漫,只有日复一日地相伴图书馆里看书,最后一起拿到MIT的录取通知书……“怎么会呢?”低喃一句,又觉得自己傻,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呢? 明敏见她一脸黯然失神的样子又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他要去硅谷做“高科技人才”,我要回来过自己的生活,道不同,难免曲终人散,也不是什么坏事。”舒了口气,“你呢?”刚才在走廊见到了一个人熟悉的身影,不敢确定,其实当年对杨勉和容意之间的事不算太清楚,雾里看花般远远瞧着两个如胶似漆的恋人分开,黯然。 耸耸肩,“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挺孑然一身的,我才是真正的“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笑容里含着一丝阴霾,在阳光下不甚通透。 “还是单身吗?” 叹了口气,“哎,你们怎么老是揪着这个问题啊?我今天回来就像是开新闻发布会一样!答案就是,正努力着让它变成过去时。”末了又问了一句,“现在还在研究所工作吗?” 明敏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结婚后就没在研究所工作了,帮着老公打理公司呢。”语气中包含着太多感情了,有无奈,有坚决。眼中那抹透明的纯净已经抹上了太多的色彩,浑浊而失去力量,只透出暗弱的微亮。 “结婚了?”这是容意今天听到的又一个大炸弹。 “嗯,就去拿个证,连婚宴什么的都没有。小公司刚刚起步,步步都要算得清楚……刚才在公司还叮嘱着新进来的采购部主任,办公文具要到批发市场去买才省着钱的云云。”明敏打了个比喻时脸上的自嘲表情一览无余。 容意看着她脸上的疲惫而略显瘦削的脸庞和当时还在研究所工作时的圆润截然不同,不禁感叹道,“羡慕你的勇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勇气抛下一切从头开始的。但有些人,真的就如同《红菱艳》里的马洛希拉一样,穿上了那双红舞鞋,无论生活或爱情如何让人失望,都能旋转出最快速最美丽的舞步。 惜意绵绵 第 15 部分阅读 一时手机铃声大作,明敏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又说了句抱歉便出去了,边走着嘴里还边说着,“昨天就和他谈好价钱了的啊……” 明敏走了后,她又转去看了另外一面墙上的作品,身后脚步声渐近,她只把注意力放在一张照片上,不是作品,是一张工作照片。没想到还能找到自己,更没想到的是还能找到她和他。照片里大雨中被雨水打湿了脸的她一脸认真地撑着伞遮在他头顶,他浑身湿透还在调焦……背景是葱葱郁郁的树,校园的转角处矮矮的一丛月季花,连照片的镜头都是一层密密的细雨珠。 那些过往的片段一再闪耀在心头,涟漪再漾时,笑着笑着,只觉得眼睛又湿掉了。脚步声在身旁停了下来,她没转头低声说了句,“你觉不觉得那个时候的笑才是真的笑……”一阵闪光灯如雷电般闪过,她猝不及防地闭了闭眼,拧过头来才一愣。 杨勉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托着长长的镜头调焦,淡淡笑着问了句,“他们说要到湖边拍几辑照片,你要一起吗?”声音中有点小心翼翼,像个少年一样避开了她的眼神看着墙上的照片,眼中糅杂着温暖而又冰凉的复杂温度。 她定定地看着他早上梳得一丝不苟的额发有些凌乱地散落额边,脱了西装外套和领带,衬衫又开了两颗扣子……只那么一瞬,阳光晒着他脸上发出的红晕,如同记忆中第一次吻他的右脸颊时的一片灼烧。她失神,扯开嘴角的微笑越散越开,终是笑到心底处最深的触动。 都说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是在学校求学时,扎两个麻花辫或者披散着头发,穿着背带裙,抱着几本书脚步匆忙地走在校道中,眼角不经意瞟到那个注意已久的人,貌似漫不经心其实是处心积累的擦肩而过……脱去正装丢开黑色公文包扔掉噔噔噔的皮鞋,一群老青年再次矫情了一把。用橙子说的是,“抓住青春尾巴上最末端的那根毛”肆意疯狂了一把。 斜阳残照在湖面时,一群“老青年”已经玩得筋疲力尽了,大伙商量着解决“温饱”问题。过惯优质生活的阔少张鑫提议到酒店去,被大伙一致唾弃了一番,说是现在海归了不起,看不起咱土鳖是吧?弄得大家一路笑着往回走。 最后还是在五角场附近找了间雅致的小馆子,十几号人拼了个大圆桌,浩浩荡荡地围着火锅开刷。 “现在这火锅是越来越不上话了,咋就吃不出咱当年的味道来了?”赵玲玲一边倒着给他们倒着酒一边嘀咕着。 容意吃着水煮鱼,辣得嘶嘶地吸气找水喝,还不忘侃一句,“主播您山珍海味吃多了去了,哪还看得上这玩意儿?”旁边递过一杯水,接过来道声谢谢也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便喝了,咕噜咕噜地吞下去拧过头才知道是他,愣愣地没说话。 “去去,主播是什么?不过就是个脸上涂一大堆粉看着摄像机每天笑脸迎人的木头。”下巴扬起到杨勉旁边的陈富民,“喏,看看那厮。这才叫生活呗,大学里多滋润啊,当老师一辈子都是青春期。”陈富民一直在学校读研读博后又留校任教,看起来沉闷的人生其实才最舒适。 “那是,一辈子在大学里教书能碰到无数个充满青春活力貌美如花的女孩子,这可是一份充满艳遇的工作啊。”陈富民无可置否,站起来便拿过酒来给杨勉倒,容意坐他旁边看他已经喝了不少,眼明手快地挡了挡说,“陈大哥,你这为人师表的模样就别太上火了吧。这周围可都是你貌美如花的学生呢。”话一出,满桌子的人大笑。杨勉却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容意,眼里感激,心里微微的温暖渐升,她却没再看向他。 陈却没生气,“哎,你这小妮子都多少年了,不是还对人家余情未了吧?”调侃着问出话来。桌子上的人都静了静,知情的和不知情的面面相觑。还是赵玲玲出来打圆场,“容意啊,你就别和人家老陈杠上了哈,F大的“不倒翁”呢。” “什么叫士隔三日刮目相看知道不?我现在可了不得了。”容意脸上面子有点挂不住了,虽是这几年出来打磨得有模有样,可却不是千杯不倒。寝室里也属她酒量最差,除了她一个来自南方的女孩,几个都是大大咧咧的东北女子,性格豪爽,酒量更是了不得。 “丫的还了不得呢?当年喝了二两二窝头吐了我一床。”这是寝室的另一个室友江芳穗出来捍卫赵玲玲的权威。 在各路好汉的怂恿之下,她们寝室的六个人窝里斗便斗翻了,赵玲玲末了还摇头晃脑地拍着容意的肩膀说,“咱还要对抗外敌呢……”话没说完便已经趴下了。 容意也比她们好不了到哪里,天旋地转地看着乱晃的人影,一肚子二窝头,水煮鱼,唰牛肉涌上心口。迫不及待地跑着去洗手间吐了好久。撑着洗手台洗脸,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近,一件外套批在她身上。抬头想看看镜子里的人是谁,没想到看到的只是一面白刷刷的墙。嘀咕着,“丫的,这馆子还真小气,连镜子都省了……” 杨勉在她身后看着她傻乎乎骂骂咧咧的样子,宠溺着笑着去扶她站直身子出去。 容意还没算醉得不省人事,看着满桌狼藉没有半个人影的样子问,“人呢?”打了个酒嗝。 “喝得七歪八倒的,让人给接回去了。”扶着她的手扯她往外边走边说,“我送你回去。” 可容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那怎么办呢?我没有亲属,没人接我回去啊!”她醉眼迷蒙的眼睛看着杨勉,如有水雾萦绕般,长长的眼睫毛带着晶莹的泪珠,落在他心头,分量极重,几乎带着整颗心下坠着。 霓虹配合着昏黄的街灯,长街寂寂,行人寥寥。他侧脸看了一眼睡的一脸安稳的容意,心里只想着,这路要永远走不完该是多好?曾经以为爱情可以克服一切,谁知道有时它却毫无力量。他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爱的人,没有力量抵抗命运的轮转,没有力量说出一个“不”字。苦笑一声,男人如他,懦弱至此。 她睡得迷迷糊糊中只感觉到热,喝下的酒上头了,浑身滚烫,然后一阵凉风涌进来又让她打了个哆嗦,接着她的脸紧紧贴着温暖宽厚的脊背……梦里很美好,可最终还是醒了,酒也醒了大半,发现他背着自己在爬楼梯,楼道的灯光映照着他颈上的汗珠,闪闪发亮。她不敢动,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就想着让他一直背下去,心酸涌上眼睛,很酸,就要压抑不住了。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什么时候伏过在他肩头撒娇了,没想过还有一次能贴着他的背的机会,卑微如斯。 七楼到了,她动了动示意自己已经醒了,他把她放下地凝望着她因为喝了酒的关系红彤彤的脸,不施粉黛的皮肤干净透彻。楼道不大,两个人没有说话声控灯便灭了,杨勉凑近她,呼吸着她皮肤特有的气味,一直压抑着的情愫瞬间湮没了理智,低头,轻轻地吻下去,一点点的吻,很轻很柔。 她愣着毫无反应,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生硬地回应着他的动作,像是祭奠的仪式般凭吊着什么,苦苦挣扎欲断难断,连思维都便得混乱粘稠……却在混乱中忽然记起有谁霸道十足的吻撬开她的口腔,攻城掠池不留半点余地的强势……两种混乱的感觉在她脑子里不断碰撞,丝丝纠结。 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楼道兀然响起,灯亮的瞬间她猛然推开了他。两个人微微的喘着气,没敢看向对方。她定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要接电话,翻开包包,握着来电显示闪烁着的手机,她如同握着个烫手山芋一般,万般复杂的滋味在心头。 “喂。”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涟漪。 “我……在公司加班呢,待会再打给你行吗?”她低声撒着慌,没经过大脑似的就脱口而出了。 他却是笑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便收线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微张开嘴呼吸着,努力地理清自己的思绪。 杨勉没说话,听着她的语气也能猜到对方是谁了,眼中的热度慢慢回落,自嘲着自己还像个十几岁小子般冲动。乞求一个怀抱和吻,是多么没有尊严的事?可是他没有办法,已经是用尽全力了都无法对抗瞬间涌上心头的感觉。 良久她看着杨勉的侧影,艰难地开口,“你坐飞机走的那晚,我在操场蹲着哭了一宿,就是看着天空,什么没做就在流泪了。后来是在宿舍哭,每天晚上熄灯后拉上床铺帘子把被子盖过头就哭……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停不下来。还记得当年演舞台剧时大声念的台词不?“我为你披星戴月为你泪流满面为你从黑夜守候到天明”,多恶心啊,听着的人起了一地鸡皮疙瘩,可我就是做了……” “后来拼命地争取多点工作,拼命地读书,只怕虚度了光阴,只怕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每天晚上睡前脑子里都是今天做了些什么,明天要做些什么。好像只要能多点,再多点,就是没有浪费生命,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去。” “以前总觉得是你丢弃了我,所以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阿爸放弃了我,所以再也不会回来了。最后,在社会中跌跌撞撞后才发现,当自怜占据了整个自己后,总会觉得是世界遗弃了你。没有人应该对我负责,除了我自己……”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大推,拧转头,看着杨勉自责而愧疚的痛苦表情,还是心疼的,“我原来以为自己会很恨你的,可是却没有。虽然现在说爱啊爱的很傻,但是,真正爱过一个人,是不会恨他的。”自以为没能忍住的,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干涩得不曾湿润过,“爱情是不可以望梅止渴的,我不能拿着你的照片抱着回忆过一辈子。”话里带着颤音,咬咬唇。抬起头狠心地说了一句,“杨勉,你是个男人就不要这样纠缠不止,我没有下一个十年去尝爱情的羞涩了……”本以为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会心如刀割,难受不止,可是这才发现,原来时间会让人变得清醒和无情的,别泪没些些,海誓山盟总是赊。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她说,不出声也不上前,什么都不能做。眼眶红了一圈,所有的感情只能藏在眼底,即使内心再怎么翻滚暗涌,他只能眼干干地看着她,拳头握紧抑制着自己不上前抱着她。 对不起再也说不出口了,对她做过的一切,如同一颗锈钉刺穿掌心,留他痛恨终生。 夜,绵长无休止,在楼上的丝丝纠缠不休时,一辆房车驶出院子,半开的后座车窗抛出一个包装雅致的盒子,泛着幽怨的深蓝色光泽的缎带在空中飘荡,坠落的瞬间无生命地垂落在地。 第 35 章 院子里的古老银杏叶子大半落地,只剩下张牙舞爪的枝干。干燥的风刮过镂刻花纹的朱红木窗,不留痕迹。这个地方,秋天的感觉比在上海浓烈许多。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两个人的照片,只觉外头沁进来的风把心头里一直深藏的火种也撩起了,一发不可收拾。脸上的肌肉因为紧紧咬合的上下颚而绷紧,骤显狰狞。淡粉的纤细手指死握着桌子上的青瓷茶杯,连指甲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终是压抑不下心头翻滚的怒火,手一扬,“嘭”地一声满地碎片,杯中薄雾绿痕逸散的碧螺春软趴趴地紧贴在地。犹不解恨,一挥手把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都横扫落地,还想着把面前泛着黑色烤漆光泽的笔记本电脑也扔出窗外,省的看着溢满心头的火继续燃烧。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她憋着那口气平复心情问了句,“谁啊?” “晓婉啊,我是静雅。” “你等等,我换着衣服呢。”她把手提电脑合上又看着镜子扯着脸皮笑了笑,生生压下眼中的火气才走过去开了门。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呢?”单晓婉开门时心里头还在翻滚不已,脸上已是无恙了、 “小泽刚睡下,我见你明天要回上海了便过来看看你。”说话时目光不经意落在里头满地狼藉,颇有深意地看了单晓婉一眼。 “刚才不小心碰倒的。”她让彭静雅进来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蹲在地上随手捡起没摔坏的瓶瓶罐罐。 “你和杨勉现在是怎么回事了?”彭静雅看着默默蹲着不出声的单晓婉问。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他公事繁忙才没有和我一起回来,你可别在爸妈面前乱讲,省的待会又横生事端了。”她握着破了一角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坐在床上,怎么都找不到缺的那一角。 “别傻了,晓婉。我都能看出来,爸妈那样的人精怎么可能不知道。”哪有新订婚没几天就自己一个人回娘家的?杨勉再怎么忙来看看生病的丈母娘也是应该的,现在连影都没见,只打个电话过来问候一声便算了。单家在他心里什么位置,任是谁都看得出来。 “他只是有点不太习惯罢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有点垂头丧气,耸拉着肩膀,全没半点平时自信满满趾高气扬的模样。 “不习惯?晓婉,我是怕你自欺欺人。你们去美国到现在已经同居多少年了?如果这都没习惯过来还要用多少时间去习惯?我们只是怕你受伤害。你哥明地暗地也让我来提醒你。你捧得他这么高,如今都开始目中没有单家的人了,哪一天羽翼渐丰还得了?” 她干脆爬上床躺下了,“他又不是入赘我们单家,你们口口声声把单家人和他分得清清楚楚才会这么遭他反感。”懊恼地把被子蒙住了脑袋。 彭静雅踱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强扭的瓜不甜,谁能担保他爸一放出来后是不是还能听着她的话过一辈子呢? 她在被窝里,听到脚步声远离,开门后又关上。她只觉得四肢都漫溢着疼痛的感觉,没有眼泪,只是浑身如灼烧般的疼痛。他是她的,是那个她追着整个院子跑声声叫着的“勉勉”,是那个让她高考时和家里斗争死都不出国,要到F大去读传媒的“杨勉”,更是那个让她看着别的女孩牵他的手整宿整宿咬牙无法成眠的杨勉。 他只属于她一个人,杨勉只属于单晓婉一个人。 爬起床又打开了手提电脑,他和她在F大湖边笑得眉目飞扬摄影,他扶着她走出小饭馆,他蹲在地上背起她……一张一张地把私人侦探发到她邮件的照片删掉,手指依旧紧紧扣着桌面,僵硬而带着凌厉的狠劲。 …… 小小的会客室,没有窗户,只穿着一件衬衫依然觉得闷热。她看着外面灰沉的天空,压抑着,早上的天气预告说有冷空气来临,她只觉得冷空气早已侵蚀到心里了。老佛爷脸上的假笑非常碍眼,可大伙还是得跟着笑。这个世界的规律是,大家笑,笑;老板笑,也笑;见到客户,依然笑;做完季度报表,即使不达标,还是得笑……反正别人认为你该笑,你就得笑。与感情无关,只属于礼仪范畴。她继续洋洋洒洒义正言辞地说着些什么听不清楚,只见有人喜气洋洋有人愁云密布,容意无心加入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战争,看着茶杯中渐消渐亡的热气,只觉得脑涨痛得凌乱。 昨晚她失眠了,听着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到天亮。脑袋里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她为什么不拒绝杨勉的吻,为什么又要对李汐撒谎,为什么脑子里一团混乱地充斥着杨勉和李汐的事…… 沉郁冗长的会议终究是到头了,她没精打采地看了看时间和今天的日程表,很庆幸不用戴着张面具见客,早早和古悦打了声招呼便下班了。其实这份工作还是有好处的,如果不忙的话,对下班时间没有硬性要求,可不忙的时候总归少,前一阵子天天加班加点没见加薪就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之一。 或许是没到下班时间,电梯里人不多,到十楼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看着电梯门倒映着自己的样子,皮肤青白,眼睛浮肿,早上出来只淡淡抹了唇膏的嘴唇也失色了。她有点懊恼,怎么一场同学会又让自己回到过去了? 电梯叮咚一声显示已到了一层,电梯门打开,视野跳转到大楼大堂里的黑色沙发上打扮精致的女人。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远远看着单晓婉淡定宁静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害怕,她终究是没有做勇者的资格,所以狭路相逢下来,总是她败阵。此刻电梯里已经有人进来要上楼了,她按住开门键,进退维艰。短暂的惶恐过去,她才硬着头皮踏出去。心里竟然升起苍凉,她对杨勉来说可能只是无数风流韵事中平淡的一出,而晓婉才是他的妻,才是有资格揪着那个抢她老公女人的头发并带着火辣辣的耳光刮过去的妻子。她是真的傻了才会和他这样纠缠不清,才会任由他予取予求后悠然抽身而去。千错万错,是自己的错还是他的错? 单晓婉早就看见她了,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容意手心冒汗,竟然是害怕的,但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做贼心虚?她是那个贼么? “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吗?”单晓婉依然是好风度的,只是眼里的不屑与怒火已经要夺目而出,不带一丝软弱地直直冲向她。 “我今天没空,有什么事可以在这里说清楚。”她知道单晓婉不是会扯破脸皮的人,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她纠缠。 “说清楚?怎么个说清楚法?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订婚后还是时时咬着他不放。野种果然就是不知道什么是教养,昨天能脱了衣服爬上他的床苦苦哀求他别走,今天又趁着我不在想着重温旧梦……”单晓婉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这番话的,眼睛狠狠盯着容意不带一丝温度。 她低眉无语,眼睛根本没敢直接看向单晓婉,被她扯起旧日心中的伤口,心又疼得紧紧收缩着,只觉得眼睛胀痛得难受,却不料身后响起了声音,“我还不知道原来单小姐和容意的交情这么好?这隔三岔五地来探望一下,来得可比我还勤了。”那熟悉的戏谑调调让自己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本能般想着去寻找他的身影。 身后的李汐只离她们几步之遥,一身灰色格纹衬衫搭配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本是十分随意的打扮却因为修长俊朗的身形而亮眼得恍如T台上的模特。其实除了那根手杖,风度气质更胜电视上任何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单晓婉没想到李汐会在这里出现,愣了一下后目光显然软弱了不少,李汐这人虽然说话从来语气淡淡,可总让她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不动声息的盛气凌人。 容意感觉到他来到自己的身边,即使浑身放松也不敢直视他,只是盯着自己鞋尖看。 “原来是汐少啊?”她定了定神,嘴角又勾起了意味十足的微笑,“欧洲盛宴这么快就饷完了?” “喂狗了。”他没有心情和她叙旧,拉起一声不吭的容意的手,“今天单小姐要叙旧的行程要落空了。”单晓婉还震惊于他那句“喂狗”,猩红的指甲都插进掌心去了。转身时眼角余光扫向单晓婉僵硬地扯出笑容似在抽搐的嘴角,“与其花些无谓的时间叙旧,还不如好好管管自己的男人……” 容意被他一路拽着往门口走,只觉得他手指冰凉得不带一丝温度,脸色平静,她知道他生气了。其实她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以往即使如何惹恼他也是一幅不温不火的样子,难以看穿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可现在,她能感觉到身旁的人散发出可怕的信号。 他远远地朝车子按遥控车钥匙,“嘀”一声响,汽车轻微的轰鸣声拉回了她的思绪。皱眉,今天竟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其实和他一起这么久,他的习惯或多或少她还是了解的。自己开车过来时,那便是代表今天心情和身体状态都不错;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走得艰涩的情况,便大多是司机送过来的。她有点担心,未来得及细想便被他塞进打开的副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他没有表情的脸,心里七荤八素地不是滋味。 李汐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冲天的火气压下去。心底又忍不住暗暗反问着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气得难以自抑。他已经过了那个会让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的年龄,却还是抵挡不住心里翻滚的情绪。即使是昨晚平静地看着她被杨勉背上楼,无所谓地把礼物丢掉后不带一丝感情地离开。可夜里翻来覆去,心里却有着痛不可抑的感觉,不断敲击心房,彻夜难眠。 看着他用手把腿提进车里的时候,她毫无理由地觉得一阵难受,只觉得心里闷得发慌,忍耐着却还是说出口了,牵动了嘴唇,仿佛是要解释些什么,“昨晚……”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戴上蓝牙,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声音平淡地讲着电话。 他的声音却使她忽然放松了下来,他不说话时周围仿佛凝结着一股气势,无形却异常迫人。又或许是习惯了他的聒噪,所以从来都害怕他的宁静。此刻他低声说着些什么,法语?西班牙语?分辨不清,即使速度慢,她只略略听到一个个卷舌,清冷不带感情,应该是交代着公事吧。低沉的声音如水般滑过心头,动听之余却让她只能泄气地看着车子在车流中行驶。不知道是他的声音太过蛊惑还是窗外的景色沉闷,积压着的疲劳渐渐爆发,迷糊了意识,只觉得他的声音让她觉得安稳,平静。 天色已经见黑,下班高峰期道路不太通畅,车子走走停停,他刚才只一心顾着和欧洲区的主管谈着H&G的事情,也借此压下刚才看到她在单晓婉面前的样子时心头窜起的怒火。却不料挂了电话后转过头看到她没心没肺地睡着的模样,头抵着车窗,短短的额发遮住了眼眉,外头昏黄的路灯打落在她淡定的脸上,像撒了一层金粉,迷幻而不真实。 看着看着他绷紧的眉竟就渐渐松懈下来了,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无奈,宠溺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斑马线前,趁着红灯,他解开安全带的扣子倾斜着身子伸手去把她抵着车窗的头扶正。 他的鼻息喷在她颈窝扰得半睡半醒中的容意伸手在他的嘴唇周围乱摸一通,皱眉嘀咕了句什么话。笑意未淡的李汐却僵硬地定住了动作,眼里的迷蒙迅速化为尖锐的妒火,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唇狠狠地压在她微张的唇上,长驱直入的舌头深入对方的口中,伴随着节奏律动的舔压不断地加大力度,霸道得几乎要把她吞下去一样。 容意倏地睁开了眼睛,只觉得一团火把自己团团地围住焚烧着,他越来越浓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让她急了,忙推开着他,不料自己越是挣扎他便越用力,捏的她的下巴生疼。她不敢动,李汐却越是过分,手中力度渐渐收紧令她的嘴巴张大,把舌头探入到她喉咙深处,不断的旋转,吸吮。 恐惧,焦虑还有他长驱直入的恶心感让她使劲地摆脱他的桎梏,双手掐紧他的肩膀让他离开自己,最终在他颈窝留下一条红红的指甲痕,他才渐渐松手。 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红灯已转成绿灯,后面长长的车龙的喇叭声震天般袭来,车里的两个人却无动于衷。 她舔了舔灼烧生疼的嘴唇,即使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却也是第一次有这样不要命般的吻,眼眶一热,竟有点想放声大哭出来的感觉。 李汐一脸漠然,现在才知觉脖子的刺痛,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抹,指尖嫣红。没有表情地开口,“下车。” 车里灯光映照在他僵硬的下颚线,冷漠得不近人情。她愣着,想要继续上车时未来得及开始的话,“其实昨晚我……” “下车。” 依然不变的冷淡腔调让她刚刚从心头涌上眼睛的热度继续膨胀,后面已经有愤怒不堪的司机下车走上前来了,他一幅不为所动的样子让她羞愤难当。即使她错在先也应该给个机会她解释清楚吧,气得手指颤抖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越想心里的滋味越是难以形容,用力摔上车门时无处发泄的情绪快把她逼疯了,一脚狠狠地踢在漆黑光滑的车门处。今天穿的是一双金属细高跟,鞋跟处擦过车门划出长长的划痕。也是气极了,用力得连带着自己的脚也生疼,边往回走还想着不划算来着,这鞋才穿过两次,出一口气固然是大快人心,但也心疼不已啊。胡思乱想的空当又把眼里滚烫的潮湿给生生压下去了。 他的手扶着方向盘,刚在她下车的一瞬间目不侧视便加速如离弦之箭般离去,眼睛看着后视镜那个一拐一拐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女人,走不开,放不下,偏偏咬着牙让自己放手时才发现,是不是早已放不下了? 第 36 章 秋季的阴天,地面被路灯染得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白。风一路散发着灰沉的气息,凉意渐露。那鞋跟好像有点歪了,走起来飘飘然似的,但心底却令人静默的沉痛。自己为什么会发脾气?那个人为什么又是他?她什么时候开始理所当然地在他面前发脾气而不自知? 不知道自己拐了多少个街角才看到公交车站,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旁边有人在吸烟,她捂着鼻子远离了人群翘首等待的地方。她对烟草味不敏感,哪个客人没或多或少的沾烟酒?要是摆出一幅嗤之以鼻的姿态,还有谁愿意签你的订单?可最近她却越来越讨厌浑浊不堪的味道,让人窒息般难受,思绪还飘远地想起了谁身上清爽的薄荷味,纯净,自然。 有车在对面的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向这边驶来,她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车头大灯扫过她身上时也只微微眯了眯眼睛。却不料车在她身边停下来了,反光的车窗她只看得到自己零碎的头发在风中轻扬。车窗摇下,“上车。”又是简单凝练的一句话。 后面缓慢前进的公交车的车头灯再次扫过她的脸,“我坐公交。”低声说了句后径自走向前面的站牌。 他盯着她的背影,宛如刚才打转车头回来一样,强忍着却终究敌不过心底最深处的声音,打开车门走向前去。今天走路的姿态不甚自然,没了平日的大步洒脱,每一步都僵硬得难看,旁边有人在指指点点,这样地把自己的不便曝露在人前,当然不可能没感受,可他也只能稍稍加大步伐。 车里人不算多,但已经没有座位了,她扶着不锈钢扶手愣愣地看着他追上车来,他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撑着车门扶手上车的样子让她没理由地觉得心里一阵痛楚。 好不容易才上了车,刚才急着赶上前还有上车的一阵折腾,他的前额已经隐约看得出汗珠了。兴许是极少坐公交,他还不晓得上车就要投币,正打算往后走时,司机大叔语气不大好地敲了敲投币机,“先生……”他不好意思地掏出钱包看都没看就抽出一张往那投币机里塞,那司机看着看着投币机中淡紫色的500欧元,估计以为他是来找碴的。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杖,问:“有证吗?”瞧着李汐一脸懵懂的样子又补充了句,“残疾人证,免费乘车。” 他听到这句话时身体明显地僵住了,低头在钱包里找出一张一百块的人民币往里头塞没再出声,那司机像看着怪物一样上下扫视一遍他。 她站在后门处,看着他一步好几晃地走过来,眼睛避开了他直直的视线。他本就站得不稳,车一个打弯他整个身子都靠在了站在他旁边穿着露肩长袖T恤的女人身上,本能地扶着她的肩膀让自己站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刻松开手,抱歉的“对不起”才刚说出口,却没想到她旁边的男人反应过敏,迅速揽过那女人的腰,手肘直直撞在李汐的腰侧,疼得他脸色一阵煞白。末了还推了他一把,“丫的,找抽是吧?”可能觉得李汐是有心揩油的,语气凶狠。 眼看着李汐一个踉跄,容意眼明手快地快步走上前扶着他把他护在身后,“他又不是故意的,刚不是道歉了吗?”那个火大啊,气得眼睛都瞪圆了,眼睛直直勾住眼前那男的。 那男的估计被突然加入的容意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到了,再加上旁边的小女友轻声扯着他的袖口说算了,面子上过不去还是说了句狠话,“以后给我小心点……” 周围坐着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说着,“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这男的也太不厚道了吧。”“对啊,人家还是残疾人呢……”虽是大多向着容意这边的,可一句句的残疾人砸在她心口,窒息般难受。再看一眼身旁李汐青白没有表情的脸,刚才那一肘子疼得他话都说不出来了,腰部的肌肉压抑着颤抖着,听着这些难听的话,心里更是不可能好受得到哪里去,只是脸上没有任何的起伏。她搂着他的手更收紧了些,让把一部分重量都分摊到她身上来。 车到下一站停车时他们便下车了,下车时他推开她的手要自己走,咬牙撑着扶手下来后站着半响不吭声。她看着他难受又不肯做声的样子更急了,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指,“你哪里不舒服了?要不咱去医院吧?” “不用了。”语气冷淡地甩开她的手。一辆辆车经过,灯光打落在他们的身上,迅速消亡沉寂。两个人长久的沉默让时间也仿佛冗长得粘稠。 “昨晚我和杨勉在一起,没在公司加班……”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我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在和前男友厮混着,可是我听到你声音的时候突然就心虚了,觉得不能让你知道。问了自己无数次为什么要撒谎,后来才想清楚了之所以会撒谎……是因为我在乎你的想法,即使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乎。后来我打你的电话一直都是关机,只觉得一切都混乱不堪,在杨勉之后我期待的不过是没有炽热的吻和亲昵的拥抱,冷静而疏离的爱情,所以我害怕和你在一起,害怕离得太近了会烧着自己……” “我不敢奢望爱情但是又一步步接受你的蛊惑去依赖你,贪恋你的一切……”她的表情困惑而痛苦,不知所云地说着些连自己都不大懂的话。他把她搂进怀里,只听着她在胸前闷闷地说,“我怕还要重蹈覆辙一遍十年前的一切,我怕你会是十年前的杨勉,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容意……”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衬衫上,只是奇怪为什么自己一靠在他身上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他听着她的胡言乱语,百感交集,“知道刚才在公交车上我是什么滋味吗?和昨晚看着杨勉背你上楼的感觉特别相似。眼巴巴地看着却无能为力……这里……”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胸口,“闷得有点疼……”任凭他是如何发了疯似的妒忌,他无法像其他男人一样走上前一拳挥过去后抱起自己的女人,事实上,他昨晚连站都站不直。“我不知道恼的是你还是杨勉……抑或是自己……”恼什么?勾起心底一直忽略不顾的自卑与无力感。 她双手揽着他的腰在他怀里静静地哭,发出很小很小的“呜呜”声。今早她看到了那盒巧克力,简洁的包装优雅的紫色丝带已经被地上的泥尘蹂躏得失掉原样,她就蹲在那里,久久失神,耳边还回荡着院里门卫的声音,“昨傍晚那车开进来的时候我就提醒过那司机别在那停车了,要等人到外面去等吧。可那司机下车来说老板就拿点东西来给人,只呆一会就走了……没想到呆了大半夜,最后走的时候还乱丢垃圾来着,走近看才知道原来是一盒这玩意儿……” 他右手的手指轻柔地缠绕着她的头发,“你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她止住了眼泪,想想才问,“没有吗?” 他轻轻地摇头,尖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摩挲着。有路过的人目光瞟向他们又迅速转移了,她松开手挣脱开来,脸泛着一层红晕。他不依,依然把大半个身的力量倾斜给她。 “有人看过来了……”微微推开他,大庭广众的,又不是学生,这样痴痴缠缠的的确不像话。 “好不容易才煽情一把,就别打击我了吧。好歹我也追了一回公交啊!”他不情愿地松开手,一脸沮丧,这么辛苦才换几分钟的拥抱,也太廉价了吧。 “还好意思说?看少爷你坐一会公交得死多少人多少细胞啊?”想起他刚才被人推推嚷嚷的样子就惊魂未定。 “那咱以后也不坐了。” “不坐?你刚才往那投币机塞了多少钱啊?刚才就应该让那司机打张欠条,以后坐公交车都免费还差不多……”五百欧元再加上一百人民币,掰掰手指算得坐多少趟才坐的完啊?还是做金融的呢?这人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啊? 看着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笑得全身都颤了,“你除了钱还能不能说说别的啊?” “对了,车啊!”她这才想起他刚才是丢下车追上 惜意绵绵 第 16 部分阅读 交,拉着他的手要往回走。 “你这是干嘛啊?” “回去取车啊!”她翻了个白眼,他那车大喇喇地停在路边不怕被拖走也怕被偷吧! “不去,媳妇都追到了,还要车干嘛。”他说得轻松,呲牙咧齿地揉着腰,分明是走不动了。 “疼得厉害?要不咱去医院吧!”看着他那脸色就觉得不妥,刚才公交车上那厮的一撞肯定不轻,想起这就恨不得回头给那男的一拳。 “看着你就不觉得疼了……”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得滴出水来,惹得她一地鸡皮疙瘩。 “你怎么跟段正淳似的啊?”这是她最不待见他的地方,成天油嘴滑舌地哄女孩,没一句是真的。 “段正淳怎么了?” “见一个,爱一个。对哪个女人都说,你是我的最爱。”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哪里见一个,爱一个了?我可是紧遵毛爷爷教导的无产阶级忠实拥护者啊。” “李同志,这回又是哪一句啊?” “不要四面出击,看准一个,守住一个……”他偷笑,其实还漏了小半句没说,“吃掉一个”。转头想了想又问,“段正淳是谁啊?” “段誉他爹。”她没好气地回答。 “段誉又是谁啊?”好奇宝宝李汐同志锲而不舍的精神值得嘉奖。 “《天龙八部》你总看过吧。”被他问的不耐烦的容意胡乱地打发他。看着他一脸茫然地摇头的样子,讶异地脱口而出,“你文盲啊你?连《天龙八部》都没看过……”一句话呛得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一阵青白。 …… 第二天的上班时间,整个MRG里的女职员都在洗手间或茶水间里热烈地讨论着。 “有没有看到李生脖子上的抓痕啊?天啊,好销魂哦。” “他风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我觉得不可能是女人抓的,没人敢做这码子事儿……” “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人还是动物,能抓他嘛,人生快事啊……” 会议室里,会议后等高管都散尽的李汐还是一脸沉思地坐着一动不动,许俊恒意有所指地向他点了点脖子,他倒没生气,脸色无恙地说,“昨天被只小野猫抓伤了……”站起来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向连凯瑞一群人问了句,“你们看过《天龙八部》么?”弄得一群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觑还以为他是又有什么新计划了。 而容意在公司更是被众人都关心了一遍,连后勤部的扫地大婶都问,“容经理,这嘴唇是怎么回事啊?” 而她的官方版回答是,“谢谢关心,昨天被蜜蜂蜇了一下,有点肿了……呵呵,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最后在茶水间相遇古悦,古悦饶有兴致地说,“快从实交代,这肯定不是被蜜蜂蜇的,是吧?” 她没好气再解释,丢下句,“被狗啃的。”便捧着水杯走出茶水间了。 由上面两人的回答看来,原来猫狗也是能一家亲的! 第 37 章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几天的冲锋陷阵下来总算把季度限额完成了。人人都在密谋着拿到奖金时怎么风花雪月,她却捧着咖啡杯站在窗前,看十几楼下面风中摇晃的枝桠。阵阵风从街尾扫来,还未到冬天,走在街上的人却有点畏畏缩缩了。起风,转冷,只是在紧闭的玻璃窗内捧着热气腾腾咖啡的她还浑然不觉,捧在手心的温度一直传到心口。 办公室里依然混乱,充斥着浑浊人气以及方便面,快餐的味道。古悦走近戳了戳她,扬扬手中的外卖餐牌,“鲜虾净云吞,焗猪扒饭,滑鸡燕麦蒸饭……快点,大伙都饿得呼天抢地哀鸿遍野了。” “我约了人,你们就慢慢吃吧。”她咪咪笑着,呷了一口黑咖啡,却觉得不似往日般苦涩了,滑过舌尖只留下淳厚的浓郁。 “行啊,咱刚才还侃着怎么敲你一笔来着,这么快就找到借口走人了?”古悦瞟了容意一脸笑而不答的模样,又说,“什么时候让他出来给大伙见见面,我倒是无所谓,公司里可传得盛了。”这当中有好听的当然也会有不好听的,再说,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入名车接送,也难免让人禁不住遐想。 她笑,没说话,手机却响了,看了眼屏幕没说话,只是勾起嘴角。 “算了算了,不妨碍你们享受二人世界了。”一脸受不了的古悦自动自觉地走开,脸上的微笑意味甚浓。 黑色实木地板白色沙发,简单明亮的意大利餐厅,一棵一人多高,枝叶茂密的绿叶植株几乎挡住了一个位置的出入口,既巧妙地分隔开私人空间,又不至于让这个临窗座位离群索居,优雅地点缀着淡素色调的氛围,很养眼。 李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脸陶醉地吃着披萨,“吱”地笑了出声,“不就季末发个奖金,用得着开心成这样吗?”放下刀叉,拿过餐巾轻抹过嘴角,低头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水杯。 她看了眼他面前的鹅肝只动了一点,又听着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往常般干脆,“最近很忙吗?”其实她很少过问他公事,只是第一次在他脸上发现黑眼圈,禁不住讶异。不过先声明,她不是爱盯着人的脸看,可那厮的脸注定招摇,很碍眼的好看,让人会咬牙切齿的那种。 “没你忙,容经理。”他顾左右而言它,特地在后面那句加重语气揶揄她。 她知道这句话是在笑话她,之前整个组都在为最后业务达标做冲刺,每次他打电话来时旁边就有人在叫“容经理”,弄得他禁不住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比奥巴马还忙啊?”一时被他扯开了话题也没打算追问下去,只好继续和食物战斗。 这里的披萨一如既往的水准,皮薄脆陷里的芝士足,不过她等着的是饭后的甜品,芒果布丁。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这么让人赏心悦目,还不忘豪气一番提醒他,“今天我做东,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咯……”谁让他老笑话她抠门。 她洋洋得意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模样让他眉头一挑,“难得当一回大款,一顿饭就想打发我啊……” “要不今晚回家我煮给你吃……”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哄他,半咪着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目光,先下手为强,要不然他又要想出些什么法子来折磨她的荷包了。 果然,李二少虽然没喜上眉梢,淡淡的笑已然浓烈了许多,略略点头说:“这个建议倒是不错……”却没料身后一声娇嗔的“汐少”传来,正拿着水杯喝水的手顿住了一下,眉峰微凝。 “我说啊,今儿个出门吹的是什么风啊?好不容易来上海转悠转悠也能撞到熟人……”那女人叫的是李汐,却直直走向容意的方向,“你好,我是何永晴。”干净利落,明朗不带一丝浊气。 “你好,容意。”眼前操着一口京片子的女人一身黑色的开襟连衣裙,除了晶莹剔透的水晶吊坠耳环没有任何多余的累赘,脸上的妆容很淡,却凸显着净白的皮肤,言语中大方爽朗不显矫揉造作,只让人眼前一亮。 她莞尔,李汐的朋友大多都是这样的人中龙凤,男中有翩翩风度的,温文尔雅的,谈吐不凡的,年轻有为的,事业有成的……个顶个的要多精英就有多精英。女中有温柔婉约的小家碧玉,也有妖娆明艳的绝代红颜……当然也不乏像他这种开口就找抽的人,她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看李汐在谁面前都一脸淡定却在她面前眼神有晃动,心里自是有些微妙的感觉升起,尽管那丝感觉没有明朗地浮现。转念又暗自笑了笑,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奇怪的东西。 “姐,你怎么来了?”他低头浅浅咳着,怕被何永晴察觉便举起杯子又呡了一口掩饰着。今天起风了,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嗓子不太舒服,此刻更是不想让面前这位“国手”察觉,不然传回去他们又一惊一咋的,更不想她在容意面前说些什么。 她依旧一幅打趣地看着容意,心里叨咕着原来这就是她。倒没很在意他问了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会啊,跟八五这边做个交流会呢。” 其实她并不想过来的,什么交流会的不是吹嘘吹嘘自己的院里头实力再加上拍拍对方的马屁,恨不得把到哪花天酒地也拿上会议日程,再加上最近每天都有大手术,忙得快透不过气来了。偏偏院长语气伸长地叮嘱她说,“小何,这对转到行政方面的工作有大大帮助啊。”她知道医院那边一直都想着拉她上去,她却不想滔这淌浑水。多少人恨不得巴着自己,她从来都看得清楚,只是这次是副院长出国考察去了找不到人替代她才过来的。末了还挺无奈地嘀咕了句,“恶心吧唧的鲍参翅肚不说,整天打着官腔,几顿饭下来连都快忘记什么是味道了。” “行啊,等你开完会带你去吃真正的本帮菜。”他随口应付着。 “出去吃就免了。”她如今一想起那些会馆,餐厅,酒店就恶心,眉头一动,“刚老远便听见了今晚有佳人亲自下厨邀某人赴约……”转头又笑眯眯地对她说,“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幸能加入?”她可不想妨碍二人世界做个电灯泡,只是对容意的好奇大于一切,道听途说的总是带着几分假,如今见着恬淡又带着灵气的真人,越发地想要了解她。 “当然可以,不过是一顿饭罢了。” 第一次遇到这样初见面便让人感觉毫无芥蒂的人,有点莫名其妙,却有着说不出的亲切感,再说,一顿饭也的确不算什么,既然是他的朋友,倒也无所谓了。 “得,就这样说定了。”便又和容意交换了手机号码,倒把李汐给晾一边去了。 待她走后,李汐埋单的空当,容意又拉回记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嘀咕了句,“你刚才叫她姐?”同母异父?表亲?看样子又都不像…… 他正要撑着椅子站起来,看到她一幅愣神沉思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指一弹,无奈又没好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老是一幅心不在焉神游太空的模样啊!”嘴角却因为莫名地察觉到什么东西而勾起。 “我思故我在!”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狠狠盯着他不断地吸气,这人下手也腻狠,是真疼啊! 揉揉她额头,待两人都站起来时忍俊不禁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放心吧,我没恋母情结。”她一怔,轻易被他戳破心事,只觉得脸有些发烫。 此时刚走出门口的何永晴却打了个喷哧,旁边同行的同事还开玩笑说,“有人念着你了呢,何医生。”她神思一阵恍惚,怎么会想到那个人身上去了呢?风徐徐吹来,手指微凉。 第 38 章 “然后呢?”她追问着,车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没有妩媚却带着点点柔软,朦胧, 目光有点弥散,没想过何永晴和他哥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似曾相识的年少初恋勾起点点深埋的过去,心里头有些微感叹,淡却挥之不去。 察觉到她的出神,他嘴角的微笑很淡,“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目不斜视地打转方向盘驶入小区,车灯打落在路旁落叶稀疏的树丛中,看到半枯黄的草地。 “不觉得遗憾吗?”青梅竹马的相伴成长,懵懵懂懂的甜蜜初恋,门当户对且爱得不能自已,理应能走到最后牵手相守,没有任何外在的阻力,理应比任何一段感情都要来的坚固,怎么会是在最绚烂时画上这样无休止的顿号呢? “感情的事局外人总是看不清摸不透的,或许他们都在找一个自己满意的答案,在那天前,相敬如宾不相睹。”又或者,时间悄悄溜走,人悄悄长大,变老,许多东西都已经截然不同了,究竟是已到达强弩之末,还是蛰伏着等待势如破竹之势,答案也只有他们才知道。 车里很暖和,外边的天空开始飘起小雨,她凝望着挡风玻璃上雨刷一左一右地摆动,犹如是在磨着她的心一般,滋味难名。待他停车定神一看时,却发现已经在车库里了,蒙上雨滴的倒车镜中映着身后雨色中昏黄迷蒙的偌大花园。 刚才他上高架时她便讶异了一下,不过想想上次浦东的公寓虽方便简洁,也的确不太像他常住的地方。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住处?不过这里虽然已在外环之外,从公司过来也不过30分钟,而且附近的绿化非常好,大片大片的草地,户户之间间隔又大,倒真有点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到了,下车吧。”他提醒还在发呆中的容意,声音轻柔。 他三天两头地往她家跑得倒勤,严格意义上这却是她第一次来他家,打开车门半开玩笑地揶揄他,“人家说丑媳妇才怕见着公婆,你这房子也需要遮着掩着么?”反倒是她家那丁点大的小鸟笼先露脸了。 “什么遮着掩着?说得我跟地下党似的。”他笑,又一脸戏谑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这么渴望着登堂入室啊?得了,待会你回去收拾东西,咱就在这住下吧……”随手打开车门,才把右腿搬出去后刚站稳,便压低声音低咳起来,不过只是很轻的几声干咳,瞬间便恢复了。 她没来得及回呛他刚才那句话,听到他咳了起来又有点担心,只幸很快就消停了,想想也许是车内车外温差所致。 “二少这回可真的弱柳扶风纤纤弱质了吧。”刚才他在公司门口等她时只穿着单衣,当她一脸情真意切地让他把外套穿上时他还笑着贫嘴,“你还真当我是纤纤弱质啊?”这下倒是应他自己的话了。 却没料到他走向前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杖的左手僵硬了一下,似有又尖又细的寒冰没入心间又瞬间融化了,无声无息。低声唤了句,“走吧……”车库里很静,几乎能听见外面的雨落在树木叶子上沙沙的声音,她站在他身后只看得见一个挺直而倔强的背脊。刚才其实心里没多想便说出口了,看到他现在的反应才知道自己还是戳到了他心里某个无以名状的痛处,自己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了酸楚。 他走得不快,此时步伐倒是跨得挺大的,她跟在他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只觉得迂回的过道太长了,他一时不出声,她又觉得空气凝结着压抑起来,大大吸了口气,特地跨前一大步站在他旁边,小声地试探着,“喂,真生气了?” 没人回答,入了室内更是安静,她只好又悻悻地开口,“别生气了……”觉得自己挺恶心的,像哄个小孩似的。 可李汐比小孩难缠多了,回答她的继续是漠然和坚决的背影。 “好了好了,汐少你是纯爷们儿,我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小女子……”这总行了吧?她的手已经伸出去拉住他的右手了,指尖传来的凉意被她掌心的温度包裹着,渐渐退出。 他没挣开被她握住的手,顿住了脚步,脸上的漠然终被打破。眼珠子一转斜乜着她,笑意微露饶有兴致地说,“娇喘微微……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文学造诣那么高啊!” 她愣着,只觉得室内的暖气烘在脸上,发烫。才反应过来,使劲地瞪了一眼已经浮想联翩的李汐,她说的可是《红楼梦》里“气质美如兰”的林妹妹的娇媚之气,却被他想到那些地方去了。前面大厅传来爽朗嬉笑的声音,“哟,晚饭都还没吃就开始“娇喘微微”了?看来我可真来的不是时候了……”明明就是他这“文盲”对名句的曲解,现在却算是她刻意挑逗了。得嘞,经过这么多次经验教训,总算总结出不能跟这“文盲”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做一幅文艺青年样儿,因为他压根儿弄不懂,还饱读诗书的名门之后呢。 房子虽大,走得还是简约路线,可能是昏黄温暖的灯光效果使然,不像那公寓般清冷。客厅的大面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庭院,那几株大叶亚热带常绿植物的叶子上纷纷扬扬地布满水珠,在埋在地下的一排射灯映照下,晶莹剔透的水珠映衬着深绿的叶子,森森碧意勾勒的画面细微得如同油画一般,迷蒙的真实。 “容意啊,你别怪他不懂,这小子16岁就抛弃咱共产事业投奔美帝国去了,浸了几年洋水回来,浑身透着“咸”味儿。”何永晴笑话李汐,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选台。管家一见他俩走进来便拿拖鞋过来给容意换上,穿了一整天的高跟,如获大赦的她倒是有点疑惑,管家没有半点要给李汐拿的意思。不过想想后便又觉得没什么了,能当管家的向来眼尖,自然摸清主人的脾气性格。 正走向旋转楼梯要上楼的李汐定了定神地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脸随便的何永晴,“你这是干什么?” “哎,你说这里风水多好啊,前一阵子的ATP1000大师赛我就应该不顾一切地请假过来看看费德勒……”乜了一眼他目无表情完全不受理的模样,为免今晚被扫地出门,只好招了,“那酒店里双人房,我不习惯。” 其实是妇产科主任太呱燥了,老是在她耳边叨念着她弟弟咋啦咋啦,明摆着就是一幅媒人架势。在被她的口水星子淹没之前,果断地把行李都搬过来了,“再说,你房子客房多了去了……”该不是怕她破坏了二人世界吧。 “非洲那食人族你都呆过了,还怕双人房?还有,你家那位房子也多了去了……”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的那幢|乳白色地中海洋房,“喏,对面就是了……” “你别老拿我跟他一起行不行?”听到他的名字她脸沉了下去,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幢小洋房。 “好,好,好……”他连叠着声道歉,踩着人家的尾巴了,“算我的不是了。”就让她再继续自欺欺人吧,没好气地回头对容意轻声说了句,“我上去换衣服,你们就慢慢折腾吧。”转身上楼。 何永晴看着容意一脸安静地坐着,笑笑打圆场说,“小见多怪,咱是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铁哥们儿,打小就这样。那臭小子就是爱贫嘴,甭管他咱做饭去……”说着便去拉她起来走向厨房。 厨房很大,功能区分明,流理台上方的灯光打在砧板上,亮堂堂的,她把长长的芹菜对半切开,再对半……边切着还边和身后煲着汤的何永晴瞎聊,“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像兄弟姐妹一样热热闹闹的,多高兴啊!”哪里像她,小时候虽然有伙伴同学,可每每回到家黑灯瞎火冷冷清清的,难免会觉得心酸。 “小时候大院里的时光的确挺开心的,一大群丁点大的小屁孩整天爬上爬下,没让保姆们省心过……”翻滚的锅里漂浮上升的烟雾朦胧了她的眼睛,过去青葱岁月的种种也跟着浮上心头,笑了笑,无所谓地问,“汐子肯定跟你讲了我和他哥的事是吧?” “嗯,其实……”她声音里有歉意,正打算说抱歉却被永晴打断了。 “也没什么,都过去了。不过……”黯淡的语气一转带着三分笑意却说,“汐子倒没把你当外人看了。”从前她也或多或少见过他那些女朋友,美则美矣,却想是少了些什么,更不知道眼前的这位是用什么打开他的心的,只觉得他待她不一般。“从前他笑我傻了吧唧地说爱啊情啊这些老掉牙的戏码,看着他甩女孩那个狠劲我就等着那小子哪天栽了好让我也幸灾乐祸一番呢。”其实说这话是没意思的,每个深陷其中的人,都是自作小丑而不自知。 容意手中的刀顿了顿,没出声,整个厨房里只有汤翻滚的声音,安静。 她见她不做声,继续说下去,“他啊,老小孩似的,真对一个人上心了不会说只会做,幼稚得很,却又喜欢装深沉让你去琢磨……”李潮和他不一样,他承诺过的,却做不到;错了不愿意承认,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他只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只准你追随他的步伐,爱这样的人,太累了。 她听着永晴的话回想起他做的事,渐渐勾起嘴角,却还是愤愤地损他说,“他哪是不会说的人啊?这个世界上最得理不饶人的就是他了。”而且是最会曲解人意的人,就个“娇喘微微”也能想到那地方去。 何永晴也笑,“对对对,白杨他妈说的那“四十斤的身子一百斤的嘴”最称职代言人。” 两个女人的嬉笑声回荡在厨房中,湮没了外面淅淅沥沥越下越大的雨声。 饭厅对着中庭小花园,不过因为夜晚的缘故,借着树丛中昏黄的的小灯,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很平常的四菜一汤,三人也不显冷清,倒觉得像家人一样温馨。 “白杨是谁啊?”饭桌上他一脸疑惑地听着何永晴重复一遍刚才在厨房里形容他的话。 “你这海归的“文盲”就算了吧,和咱土鳖没有共同语言。”说着便又就着小酒杯喝了口,暖意直抵胸口,一阵愉悦,不是酒鬼倒也能让人有醉生梦死的感觉。酒是陈绍,滋味醇厚,瓶子也不时髦奢华,普通的很,只觉得入口的感觉和外面的花雕的确不太一样。她跟着老板出去见客,也喝过所谓的国宴特供酒,还是觉得比不上这甘醇从口流入心的滋味,忍不住叹一句,“这酒可真好!”半咪着眼睛笑。 “跟着他这吃喝玩乐样样精的人,不愁吃亏!”何永晴一口饮尽白瓷小酒杯中的酒,酒的确是好酒,估计也有三十年以上,连酒色也沉淀出时光的颜色出来了。 “谁跟着他了?”她嘀咕着,却眼尖地手挡住他继续为自己酒杯斟酒的动作,“待会还要回家,还是不要喝太多了。” “天气预报不是说有雷暴雨吗?明天又是周末,你也别回去了,今晚就住这吧。”何永晴反客为主地开口,倒觉得是挺理所当然的。 想到何永晴可能有点误会了,才支支唔唔地说,“我……明天还有事……” “楼上有客房。”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他只随意地说了句话便喝下了一小杯酒,又轻咳了两声。 客房?何永晴看着两个不语的人,莫名其妙察觉了些微妙的关系。 饭没吃完,一个电话便招了李汐回楼上书房了,是美国总部那边的电话,他只和她们说了句“不用等我”上楼后便没有下去了。才和那边通完视讯电话敲门声便响了起来,开门进来的人却是容意。 她端着盘子走到他书桌旁,“刚刚永晴说秋燥喉咙不舒服,我看着冰箱里有梨便做了冰糖炖雪梨。”是管家带她上来的,不然还不知道是哪个门对哪个门呢。 “你是专门做给我吃的吧!”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冰糖甜的腻到心口了,不过味道不错,他眉飞色舞地喝着,却因为听到容意一句:“刚才管家都喝了,我看还有剩下才拿上来的……省的浪费。”呛得他差点没把刚入口的给喷出来。 容意看着他那脸从刚才的小人得志晴转阴,呡着唇偷笑。扫视了书房一圈,发现书可真不少,只是书柜旁的一卷卷卷轴引起了她的注意。随手抽起一幅打开,“上善若水”四个字方正凝练,潇洒流畅,只觉得笔锋字形都那么的熟悉。“旷逸是谁啊?”指着下面署名处的印章一脸疑惑问他。 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咧开嘴笑,“正是小生。小生姓李名汐字旷逸。” 她愕然地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咬合牙齿,没忍住,再咬着唇,还是没忍住,一阵爆笑,“你这文盲还有字啊……”再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他哪儿旷哪儿逸了? “有这么好笑吗?”他怏怏地开口问。心胸开阔性情超脱,“是姥爷取的……”声音很淡,很轻。 “对不起……”她看着他有点伤感的眼睛道歉,转而又说,“字很好看,为什么不裱了挂起来?”默默无闻地丢置角落总是觉得委屈了那样美的字。 他“哧”一声笑了出来,“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地说“写了那么多年字还是带着二流子气,朽木不可雕也。”” “我就觉得挺好看的……”她嘀咕着,却被他单手揽入怀里,他的手指拂过脸颊,滑过一阵冰凉,她一把握住他的手,皱眉问,“怎么这么凉啊?外套呢?”又只穿着件单衣,虽然升了暖气,却连手掌心都是凉的。 “你到卧室给我拿过来……”他的唇紧贴着她的脸说话,像是撒娇那般央着她,每说一个字嘴唇摩挲过皮肤都让她的心晃动一下。“左边尽头最后一个房间……” 她轻轻推开他,咬牙切齿地丢下了句,“资产阶级骄娇二气!” 卧室的色调很和缓,却也是简洁,男性气质却贯穿每一个细节,|乳白色的墙配合着隐藏在深原木色中的照明装置,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一丝拖饶和矫揉,充分显示着大气和自信。床还是很大,上次在浦东的公寓她就疑惑着了,一个大男人的床上要那么多抱枕靠垫干嘛呢? 晃晃脑袋不让自己再瞎想,扫了一遍没看见衣柜,衣服大概都在衣帽间里。一手推开那个双扇门,她倒抽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事实上是她没见过那么大的衣帽间,老佛爷结婚之前她也替她跑了几趟新房,也是独立小花园的别墅,可人家主人房还没这里的衣帽间大。一排排分门别类,她愣神发着呆想,要是自己的衣服挂在这,兴许还挂不满一个架子……打住,她的衣服怎么会挂到这来了? 走过去帮他取下一件外套时不经意看见旁边架子上的一柄柄手杖,颜色从深到浅一直排列开去,少说也有好几十柄,还有立在墙头的两支黑色暗哑肘杖,再往旁边看去是长支具……拿着外套的手有点僵硬地定着,久久看着那些助行工具移不开目光。 再漂亮再贵再奢华的衣服不过是他衣帽间里的其中之一,他可能不在乎这里的任何一件衣服,却不能随意脱下支具,随手把握着的手杖丢弃。因为离开它们,他迈不开半步,甚至站不起来……从前只觉得他握住世间繁华是理所当然,却没想过能处之泰然地瘸着腿从人群走过,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笑脸下究竟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心里有股异然的感觉升起,心一点点地疼着。 “你怎么这么久啊?”听到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她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舒缓过来,神色无恙地走出去。 “你这儿衣服太多,我眼都给晃花了……”她咧开嘴笑,把衣服递给他,避开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波动,慢慢走近搂着他的腰。 他接过衣服没立刻穿上,盯着她低垂的眼睫,如同扇子般轻翘。凑近她咬着她的耳垂,她轻轻地颤抖着回吻他的脖子,轻轻地啃着,右手扶着他的腰,左手托着他的臀部用力,意志渐渐高亢迷失。李汐却只是细细地吻着,心却因为她的瞬间动情而越揪越紧,最后渐渐抽离,轻叹一口气在她耳边说,“不早了,去休息吧。”缓缓推开她,把衣服随手抛在沙发上,径自走进衣帽间。 指尖残留的温度逐渐冷却,从前是心不在焉,如今是由怜生爱?他只知道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可怜,特别是她。窗外的雨横扫过双层玻璃,无声砸落。 第 39 章 深蓝色天鹅绒盒子静静搁置在桌面,她的目光只聚集在那神奇的小东西,射灯的光芒从头顶斜照下来,本是平凡无奇的小石头如绚烂的花朵般在指间绽放。低头看着修长的柔荑上,十五克拉的全美钻,clear和color都很极致,最吸引她的却还是cut,每一个切割完美的切面都毫无保留地反射再折射,把最美的光芒加倍地反射出来,吸引你,摄取你的灵魂。 她的红唇也忍不住绽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转身,手戴名钻轻抚着锁骨,整个人蒙上了华贵的气息却又带着妖娆,令人窒息的美。“漂亮吗?”红唇轻启,娇嗔声中魅惑至极,人也仿若一瞬间璀璨如钻。 “你戴,自然是漂亮。”杨勉从倚在门边,刚从公司回来,连沉稳的西服还还不及换下,见着她满足的样子,只是微笑。 她依偎在他胸前,嗅着衣领间的淡淡烟草味,手指轻轻戳着他深灰色淡纹领带结,半开玩笑撒着娇问,“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才会这么大手笔?”灯光投落处,眼睫遮住了深沉的眼睛。 他笑,扯起的嘴角无所谓地回应着,“我就是个坏男人,净干些坏事。”目光无波无澜,挑不起一丝涟漪。 “我就爱坏男人……”她伏在他胸口,只有听着他的心跳声时才觉得他真正属于自己。 “最近H&G的项目累坏了吧!听说MRG已经开始为新项目作势了……” “现在中国的PE火了,哪个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咱吃好自己的蛋糕,再慢慢去分别人的那份……”她不想谈公事,脱去他的西服外套,手指扯开领带,吻着他的喉结直至两人浑身发烫。 他顺势把灯给关上,只有阳台的两盏射灯照在墙壁上,余光映照进室内,昏暗迷离的气氛。一把抱着她滚落了床上,吻如暴风雨般袭来,横扫过一片片禁地。她只能在他的世界沉没,满心愉悦地接受着他的唇发了狂一般揉捏着她最敏感的地带,声声娇喘在充满玫瑰熏香的房间中回荡,撞击。 大大的全美钻在黑暗中沉寂,刚才的刹那光华如同瞬间的幻觉。需要外界反射光源的美钻人生,一旦沉沦在黑暗中,便也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 …… 经过一夜暴风雨,早上却是晴空万里,她躺在床上抓过床头柜的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多了。半咪着眼瞧了瞧窗外,佣人在扫着昨晚雨打落了一地的落叶,这个客房正对着一楼的小花园,潺潺流水带过已经染上暗黄的树丛,奇怪的是竟然都是些树木,没有繁花似锦,再多的绿叶多多少少也略显单调清凉。看着佣人在室外的穿着,气温应该降了不少,只是室内依然温暖如旧。 虽然醒了,却是一点都不想起床。昨晚在他房间出来后洗洗便睡下了,可闭上眼睛怎么都没法睡着。混乱的思绪折磨着她,最后才借着那陈绍阵阵往上涌的后劲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还依稀记得自己的手软软地交握在他腰侧,他那带着奇异薄荷香气的吻异常地温软,印在她身上,仿若带着某种不可预知的痛沁入骨髓,生根,发芽。 起床后洗刷时盯着镜子瞧了好一会儿,幸好没有很憔悴,使劲揉了揉有点苍白的脸蛋增添点血色。开门走出客房时,目光投向左手边最末端的房间,紧闭着的门,起床了?还是没有起床?定定地看着那房门竟然“咔嚓”一声开了,她顿时有点紧张起来,却没想到走出来的是管家,手里拿着几个药瓶,看样子是空的。 “容小姐你好。”管家有礼地给她问好,其实看上去模样不过是四十出头,进退有度的一幅英国绅士做派。 她想起昨晚李汐说他父亲训斥他一幅二流子做派,他这管家倒可能是合老爷子心意了。嘴角微微上翘问,“他出去了?” “没有,李先生醒得很早。” 顺着又问了句,“他去哪了?”记忆中他不像是个早起的人。 管家微笑着的表情有点凝,可一瞬间便又重新以微笑覆盖了,“李先生在负一层的健身房。”还是一副恭谨模样。 沿着旋转楼梯而下,转过拐角,偌大的室内泳池展于眼前,以绿色的大理石铺就的池底,两侧环池的廊柱是浅色花纹的大理石,整个空间简单空旷。其实说是负一层,却和阴暗的地下室完全没有关系,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窗外对着的却是小花园的一侧,蓝天白云之下外头的阳光斜透过玻璃,整个泳池碧波轻漾、光影交映,闪动着一种让人目眩的富丽。 有声音从泳池尽头的房间传来,深色双扇门微闭,只露着紧紧能让小孩进入的缝隙,她半探着身子进去,偌大空间中只有跑步机传送带与他的鞋底细微的摩擦声音,静得不可思议。光线明媚,透过窗子照进来,连空气中虚无地飘浮在空中打转的浮沉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站在跑步机上,用尽全力地往前走,短束运动装只及大腿,右腿没上支架,露出瘦骨嶙峋的右腿膝盖。其实他戴支具时是看不出左腿和右腿是有什么区别的,虽然小腿的肌肉萎缩并不甚严,如今两条腿并排着相比较,右腿却是一眼看出来有问题,能勉强打直是因为重量都落在紧紧撑着跑步机的扶手,膝盖处的绷带缠上一圈又一圈才让他看上去像是两腿落地行走的模样。事实上他行走时还是用腰部的力量提动右腿向前,右腿的支撑作用更是微之又微,步速也不及他平时的一半。 她看着金黄|色的阳光偷落在他细碎的头发上,那一滴滴汗水滴落在心尖尝到的都是苦涩的味道。手按在门把上,轻颤着眼睫,仿佛刚才洗刷时遗留在上面的水汽一直没干,笼罩着整个眼睛,只觉得有些微的寒冷沁透进心脏,久久萦绕 惜意绵绵 第 17 部分阅读 着散不去。 “昨晚一夜狂风暴雨今早还能起来做运动,状态还不错嘛。”至少昨晚老毛病应该一样没犯。 何永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软底棉拖鞋一步步由远至近地划过大理石地面,她却始终未曾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我还记得李潮跟我描述汐子出生时的模样,躺在氧气箱里头,又瘦又小,一个多月都没有人家刚出生的小宝宝圆润,干巴巴的可是会手舞足蹈地跟你笑……他就是这么倔的人,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来的时候一步步成长为李家空前绝后的捣蛋宝贝,那时整个大院内外没有小孩不怕他的,我和李潮没少替他背黑锅呢……”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说给自己听似的,眼神飘远,微笑着看着阳光,仿佛那时李潮敲着雕花玻璃窗低声投诉着,“我得帮汐子抄家训呢,咱晚点再汇合……”他说要带她去吃隆福寺外天黑了也不收摊的驴打滚儿。 “那时耿爷爷可疼他了,那么多孙子只把他一个留在身边。有一年耿爷爷大寿,汐子因为闯了祸被李伯伯关禁闭来着,寿宴也不准他出席。可那天那么多人,耿爷爷好几十个孙子都在,何况还有那么多首长和军区司令家属孩子,好几十桌酒席,汐子也没在主桌,可他就知道少了汐子一个人。发了好大的一顿脾气,李伯伯才让人回家把那厮给接过来。我还记得那厮被耿爷爷拉着小手趾高气扬地走过人群往主桌走那表情……后来听李潮说,回家后被李伯伯好生教训了一顿,两天没下得了床呢!”嘴角的笑意很淡,很远,依稀记得李潮还曾经和她抱怨过,姥爷总爱抱着汐子去看战斗机,总是给汐子一个人讲以前打仗的事……才刚上小学的小孩,再爱弟弟也忍不住吃醋干发牢骚…… “耿爷爷走的突然,那时正是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意识模糊还央着求李潮带他去找姥爷。其实他很倔,疼得像只虾米一样佝偻着卷起来抖也不肯吭一句,那次我却第一次看到他哭成那样,抱着他哥哭得天要塌下来似的。他做手术的时候,我才刚上大学,做完手术后他固定身体的全套“盔甲”还没卸下,李家愁云弥漫没人敢告诉他任何情况,他指着一动不能动的右腿问我是不是以后就这样了,我说不知道,他还笑着揶揄我说还是协和的高材生未来的医生呢……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李潮哭,我也抱着他哭,我是学医的,可是帮不了他,帮不了他最爱的弟弟,什么都做不了……”说到这里,她闭了闭眼睛吸了一口气。容意目光只是定定锁在里面那个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不知疲倦地走着的人身上,微微咬着唇,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后来他学着用拐杖走还站不稳时就向全家人宣布要出国,那时不止伯伯和阿姨反对,就连我和李潮也毅然否决了他的决定。在我们看来他就是义气用事,可他就是一意孤行,听李潮说伯伯在书房里和他说道理,最后气得操起玉镇纸差点往他头上砸去,末了放了狠话说,他要走让他自己走,谁都不准帮他。那傻子竟就真的自己一个人找学校,申请奖学金……后来offer寄到了却迟迟没拿到签证,签证官根本不相信他能拿奖学金去美国读书,说是来北京几年了从来没见过16岁就拿全奖出去的,单单几张简单的通知书不能证明奖学金是真的。其实大概看着他腿不好,美国的残疾人福利待遇比这里好太多了,怕他拿着“黄条”出去后便再也不回来了,再说那时出国多热啊,很多拿着名校全奖半奖没权没势打招呼的一样被拒了。可那傻子就不相信,回家翻出哥大寄来的所有材料,学校历史、教师状况、院系设置、校内食堂、宿舍房间、生活费用、停车设施,甚至连学校电影院和高尔夫球场这样的娱乐设施介绍都搬到秀水街去,还一趟趟给哥大录取办公室打电话,每天拄着拐杖去领事馆比人家上班的还准时……”李伯伯不许李潮理他,她便偷偷地跟着去了一回,不是不心酸的,签证官的无视还有周围的人的冷眼,“瘸子今天又来了……”同是排着队拿签证的人在她旁边满是嘲讽语气的话,如今依然记忆犹新。 “从来都觉得他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天之骄子,没想过竟然有这样的韧性……后来他走的那天,李伯伯只写了一幅字给李潮拿去机场,“花盆难养万年青”……”里面的李汐已经按停了跑步机,伏在扶手上急促地喘着气,浑身像是被泼了水似的湿透,发尖的汗水一滴滴落下。 容意只觉得自己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耳膜像是被一层莫名的空气隔绝,除了他的故事在耳边回荡,其它的一切被厚厚的墙壁堵塞了。痹意蔓延开来一阵阵传遍全身,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肌肤里不动声息地啃咬着,侵蚀着。何永晴轻轻拍了拍她臂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当他读着你的故事时,你是不是做好进入他的世界的准备了?” 第 40 章 半黄的叶片斜斜飘落在庭院中的小水池,深浅不一的黄黄绿绿在池水的映衬下,更显神秘。她双手捧着雾气袅袅上升的牛奶杯,透过饭厅的落地窗静静地看着阳光下跳跃的池水。脑海里还在重复着永晴那句,“他的世界”…… “看什么呢?”李汐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管家按照他的习惯搁在桌面上的报纸看。 她转头过来,笑,露出左脸浅浅的小酒窝,指着窗外的小水池说,“这里有鱼就好了,不会那么冷清。总觉得水太寂寞了,需要鱼来陪伴陪伴。” 他也笑,笑她的孩子气,抬起头半是戏谑地感叹说,“我也挺寂寞的……”意有所指地挑眼看着她。 她眼珠子一转,瞥着他打趣说,“那我买几条鱼陪陪你……”兴许是刚洗了澡,他的头发上还有氤氲的水汽,又是一身浅淡的米白色休闲装,散发着点点清爽干净的气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可她觉得他穿浅色的白最好看,哪本言情小说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鱼就不必了,人还差不多……”他还是淡笑着,又把头埋进报纸里。 她拿着小勺子尝了口蛋糕,半着咪起眼做非常享受的模样,“你们家西点师傅的手艺真好……”松散柔软,浓郁柔韧的奶油香气四溢,再加上上面那层淡淡的巧克力粉末,身心的享受。 “是吗?”他还是低头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新闻,随口应着,却不料她一句,“你尝尝。”才微微扬起头,她的唇便覆盖上来,松松软软,带着奶油的丝丝细蜜,轻轻的鼻息喷在他脸上,搔痒般扰动他的心。他下意识地回应着,贪婪地不想松开,舌尖温柔地探讨着她齿间的每一分美好。 她只是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她觉得慰贴,脑海中闪耀着的还是刚才一瞬间近距离地触及他琥珀色眼球的晕眩,只觉得是幻觉那般在迷离间触碰到世间最美最炫目的星光。黑暗中失去一切感知,只剩下被他的舌尖牵引着走向未知的世界。 “容意啊,咱是先去恒隆广场还是久光啊……”何永晴一边打开手提包找着手机,一边走下旋转楼梯往饭厅走去,抬头时却是一愣,又转身嘟囔着,“我得上去再找找看手机到哪里去了。”笑着抿着唇挑挑眉,把刚掏出来还握在手中的手机又丢会包包里。 大白天的被人撞见这样的场面,她耳根有点发烫,微微退出,唇才刚刚离开,李汐却一脸兴趣盎然地说,“别理她,咱继续吃……” …… 豪华大气的购物中心,灯光开阔明朗,各大品牌都已经上新款了,人倒不是特别多,所以逛得挺舒服的。说起买衣服,何永晴倒是从不计较,单单在Moschino买下了一件镶珠串上衣和丝绒领大衣,眼睛也没扫过那价格牌。她只看中了一条心形图案围巾,米白色,手感很柔软舒服。其实她并不追求名牌,只觉得喜欢便好。 付完钱走出Moschino后便在附近找了个咖啡厅坐下,女人都爱即时统计战利品。咖啡厅就在街角,可现在人却也不多,灯光很柔和,白色纱帘低垂,她们就近便坐在了窗边位置,身后坐着一对小情侣,大学生模样,甜蜜地分享着一份蛋糕。悠扬的钢琴声轻泻,流水般回荡在深秋午后的咖啡厅,平添几分慵懒。 何永晴轻扰动咖啡,看向窗外,咖啡店的对面是一间灯光璀璨的珠宝店,殷勤的店员笑脸相迎,甜言蜜语侍候着,扰动里面在看着晶晶钻石眼睛发亮的女人们的心。她唏嘘地笑,脸上却是温和恬淡,“常常想,我也曾像她们那样年轻过,虚荣过。那时才刚出来工作,他还没调回北京总部,两人相隔千里,他忙我也忙,小吵小闹不断,我也总以为是距离的问题让两个人问题不断。可是后来他回来了,两个人却是越来越疏远,像是从来不在一条轨道上,他忙时满世界飞,我忙是一台一台手术没完没了,永远都没有重合的时间。曾经有一次周末发了狠,用他的附卡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口气买的300多支口红,各大品牌的各种型号……可是后来却发现,再妖娆的唇膏贴在我唇上也只是一层冰凉的化学品,我要的不过是那个人的贴近时散发的温暖……” 容意声音很轻,低垂着眼睫,“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很爱很爱的。” “是很爱很爱的,爱得让人觉得恶心,继续不下去了。”小言情的戏码,那么爱,那么爱,怎么就爱不下去了呢? “可是不痛吗?”她和杨勉只是短短的几年都痛得这样刻骨铭心,那她和他从懂事就存在的记忆,如何割舍得了? “有时候牵着一个人的手,麻木得就像左手牵右手一般没有任何感觉,可是一刀砍下去,也是会痛的。痛却是不代表两个人还能若无其事地像从前那般过日子……” “其实我想了很久,你今早说得那句“准备好走进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终究是问出口了,因为很想知道那个答案。 “爱一个人容易,和一个人在一起也不难,可爱着一个人又要和他在一起就不是简单的事了。有的人没有准备好便擅自闯进对方的世界,以为爱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其实大家都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对方要的又是什么,牵着手横冲直撞最后不得不分道扬镳。也有的人可能一辈子徘徊在对方的门前,匆匆一生不曾有机会进入甚至敲门的勇气都没有便是一生一世了……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骗人的人,一种是被人骗的人。我不喜欢别人蒙住我的眼睛,也不会自欺欺人。你选择的是哪种呢?” 容意笑,有种拨开云雾的阔然开朗,“很喜欢和你聊天,说很多让人茅塞顿开的话,大智大慧。” 她也眉开大笑,“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不大智大慧都不行了,过了三十这道槛,升了一个层次了,呵呵……”说完后又皱着眉头问,“听你语气怎么好像我是那小子派来的间谍一样?” “希望我到你这年纪的时候也可以能这样看世界……”她出自真心的欣赏何永晴,这样一个女人,淡定恬然,仿佛再大的风雨前也不会动摇。 “可别,到时汐子就得上门找我算账来了。”她松一口气,目光依然很平静,笑容淡淡,“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选择的生活,我只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罢了。你也会找到的,无论是打开他的世界的钥匙,还是敞开自己心门的咒语。” 喝完咖啡后,何永晴要去和同事会合,她只好自己逛着回家。路过一家宠物店时,她趴在橱窗上隔着玻璃盯着里面色彩斑斓游来游去的鱼,笑,玻璃映照着眉眼弯弯煞是好看。掏出手机来打电话时,不知想着什么开心的事,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逛完街了?”李汐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懒懒。 “嗯。我在买鱼呢,你说是买金鱼还是买热带鱼好?”她的手指点着鱼缸,很轻很轻。 “还是不要金鱼好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怕你也变成它那样。”他笑,揉揉腿撑着办公椅站了起来,看着蓝天,目光柔软而飘远。 “放在你家,要变也是你变凸眼金鱼。”她气他。 “那可麻烦了,我家佣人不管喂金鱼的啊!”口中的语气倒是真带着焦急似的,烦恼着。 “怕什么,不是有我吗!”她拎着胶袋透明装着的两尾热带鱼,举高在空中久久凝望,“我帮你照看小鱼儿,你得付我薪水呢!”狡黠地笑。 “小财奴!”笑斥着,语气中却满是宠溺。 第 41 章 “这款原木书柜除了有完美的收纳功能,也保持书房整体感觉的整洁,规格有高,有低,有宽,有窄既可以选择靠墙立,也可以单独放,是这个牌子最近针对年轻人的小家庭而设计的,性价比也比同类型的要高很多,小姐不妨再考虑一下……”宜家里的导购小姐一向热情,此刻也正滔滔不绝地给古悦和容意两人介绍着面前一人高的书柜。 “怎么样?”古悦低声问容意,有点心动了,可却还想再往其它的家具店走走,兴许还能看中更喜欢的,毕竟货比三家才能淘到好货啊。 “1199这价钱也还算可以啊,喜欢的就要了呗。”最受不了古悦的婆婆妈妈,都逛了一个中午都还没下定决心,即使穿着平底鞋都走得脚掌生疼。 古悦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犹豫再三又对比着刚才看过那几套才点头拍板,跟着导购小姐去付款填写送货清单。回来时却发现容意在远处的样板间里,坐在沙发上,手按来按去还不时抬头咨询那身材娇小的导购,看样子倒是真的要买似的。 “怎么了?你也有兴趣换家具?” “嗯,家里的那套沙发太软了,又矮,坐着不舒服……”她随口地应着,便又站起来坐到另一张紫色的双人沙发,那询问导购的表情可是认真得不能认真了。 古悦笑着打趣她说,“是你坐的不舒服,还是那位坐得不舒服?” 她只是笑,抿着唇嘀咕了一句,“有区别吗?”虽然他没说,但每次看他坐着几分钟要换一个姿势的别扭样儿便知道他极难受,反正那沙发也好几年了,干脆就买个新的。 “哎,看你的样子倒是比我更像要结婚的人啊!”古悦感叹,这两个星期午餐时间她都自动消失了,本来还以为是约会去了,却没想那天在她办公桌上看到一些中医推拿按摩的课程资料,还有关于医学的书籍,没想过她是这么认真地陷下去了。见她没回答,想了回才问,“真的和他在一起了?”虽然当初自己也有份撺掇着她接受李汐,可毕竟那是想着她能借着找个人走出情伤罢了,回头深思也能知道,那李汐是什么人,容意要真认真起来,他能给她未来吗? “嗯,真在一起了。”心思还摆在正坐着的这张米白色长沙发,清新简洁,款式简单,坐在上面的感觉不会太软,而且高度也恰到好处,要再自己搭配上几个温软的靠垫,那就更舒服了。眉眼笑笑,抬起头对导购小姐说,“就这张吧。” 这会儿愣着的是古悦了,“这就拍板买了?不再逛逛啊?”总觉得容意有时做事也太随便了,凭心而走不是不好,只是怕太莽撞了,没想清楚便下手,日后后悔便来不及了。从前对待杨勉是这样,如今对李汐还没吸取到教训。 “谁知道逛完一圈回来后,自己喜欢的那套还在不在呢?”她抱着沙发上的抱枕,神情淡定。 “我可佩服你了,这上马的姿势腻高难度的啊。” “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她笑着逗古悦,一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上吧上吧,反正摔着疼的不是我。”古悦装作一脸无所谓地说着风凉话。 “你这人真讨厌,白脸是你,黑脸又是你……”不顾周围走过的人,恼羞成怒地笑着拿起抱枕作势要往古悦身上砸。其实心里也清楚她是因为担心而时时提醒着自己,可很多事情,哪是步步算得清楚才往前走的呢?或许是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沉浸在某种微妙的感觉中,可顺其自然随心而走不就行了。 刚走出宜家大门李汐便打电话来让她在门口等着,也没说要带她去哪便收线了。她只好让古悦先回去,自己一个人等他过来。 古悦上计程车前却又突兀地问了一句,“究竟他是不是你真正要等的人,你可想清楚了?”她不是看不得容意开展新的恋情,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只是不想她再浪费个十年还是无法开花结果。 “没等过,又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呢……再说,真理是实践出来的。上车吧,没当妈就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准新娘……”她推着古悦进去,还顺手帮她把车门合上,看着扬长而去的计程车淡笑挥挥手。 …… 窗外颜色晦暗的旧街巷,路边的乏人问津的小摊,刚才匆忙探头望向每一个一闪而过的细长的弄堂,她没想到车在细长狭窄的老巷子中左穿右插,最后竟在一幢看起来历史颇久的里弄宅子前停下来了。司机下车给她开门,她看着颇受时间洗礼的房子入口的石质门框,已经掉漆的黑漆大门上一对铜门环,转头看向李汐,一脸疑惑。 他却轻敲门,不一会儿门轻启,“余老太太好。”李汐平时虽然一幅吊儿郎当,在长辈面前却是进退有度的,一次听他和他父亲讲电话,一幅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谦谦君子模样,那真是吓着她了。开门的老太太却眉开眼笑地说,“汐子还是口甜舌滑,老余早早就等着了……” 李汐引着她走进房子的天井,午后的阳光淡淡地铺在地砖上,迎面走来的人满头华发,年过九旬,在这个被旧时光萦绕着的房子里,突然有一点恍若隔世的感觉,只觉得已被撕下的发黄日历一张张重新黏上,自己又走进了那个到处弥漫着颓废的优雅和忧伤的繁荣的旧上海。 “汐子今天还带了佳人来啊?”面前的老先生说着一口好听的“吴侬软语”,虽年事已高,却是云淡风轻,没半点笨拙迟钝。 “余老先生是当年上海的大师傅,姥姥的旗袍几乎都出自余老的手,多少大明星政要巴巴地上门来还求不着见一面呢。”李汐微笑着侧头给她介绍。 她愣了一会儿才找回神来,乖巧地叫了声,“余老先生好。”只觉得眼前的人也的确傲气不同非凡,一个裁缝能做到笑拒登门客,可想在这行地位斐然,也知道旧时上海滩有些了不起的师傅是专门只做几个大客的生意。只是没想到李汐神神秘秘地半响不肯说出目的地,竟是带她来做旗袍。 “哟,大师傅不敢当。四小姐身体可还好?”余老边说边领着他们走近内堂,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改不了口叫四小姐。沈家的太太小姐们是他寥寥可数的老顾客之一,他自十六岁跟着师傅做学徒起便往沈家跑得勤,拿布料,量尺寸,自然也和沈家的太太小姐们有些交情。 “精神很好,行动倒比我敏捷。”他的话说得俏皮,引得老人呵呵大笑。 里屋布置着很简单的家私,像个简单的小作坊,高挑的大厅,一面墙上陈列着整齐的照片,岁月的痕迹从黑白转接到彩色,在不同时光中见证着老人辉煌的点点滴滴在同一空间静止着交汇,诉说着各自的故事。老人拿着软尺给她量身,颈围,肩长,身长,臀围点点细节都要清清楚楚量度,可让她惊讶的是老人竟然不需要助手也不需要随手记下尺寸,几乎对每一个数字都“过目不忘”,记性极好。 量过身后余老太太带着他们去另外一个房间挑选料子后便应着老先生在外面的叫唤出去了。不大的房间一个个布架,旧上海的裁缝店模样,她抬头看得入神,李汐却在她耳旁低声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眼中的笑意浓,没想得到她这么沉得住气,竟也没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坚决不上当,就知道他会引她上勾。 “灰姑娘的白马王子被抢了,失了聘礼丢了嫁妆的,连带着我这媒人也跟着遭殃了,你说这媒人做的多可怜啊……”他一边戏谑地手满不在乎地触摸着墙壁架子上一匹匹的丝绸布料。 “单宁下个星期有个酒会……”他语气平淡看着她,却因为背着光目光晦暗不清,“你陪我一起去……” 她本是抽出了一匹白色暗纹真丝细细看着,单宁二字听在耳里,正在柔滑的丝绸上滑行的手指却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清他眼中清澈淡然没有丝毫逼迫的目光,透过他瞳孔的暗哑光泽也看清了自己。“去就去,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地又是旗袍又是大师傅的逛我来吗?”经过那么多事还学不会云淡风清,她这些年真白活了。 “嘘!”李汐压低声音说,“可别让余老听到了,会发飚的……” 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恭敬,半开玩笑地问,“你还真是尊老爱幼啊!” 他一脸正经地说,“我妈见到他还得恭恭敬敬的呢!”看着她难以置信的样子又挑挑眼皮一脸恶趣味说,“余老和当年的沈大小姐有过一段情……” 被他这么一说,她脑里混乱得很,沈四小姐是他姥姥,那沈大小姐就是他……姨婆?沈家是名门大族,余老先生是沈家的裁缝……她满头黑线,这琼瑶阿姨恶俗催泪的戏码都给他瞎掰出来了,她万分佩服地问了句,“李二你也混天涯?” 他只是一笑而过没理她,移过旁边抽出一匹,阳光照射下顺滑不起镜面,光泽幽雅柔和,呈现如珍珠般的色泽。他见过不少女人穿旗袍,有的雍容高贵,也有的妩媚性感,争妍的百花入眼后,他却只期待着一个人演绎百转千回的温婉优雅。 第 42 章 “容意,我表姐下个月结婚,有个姐妹临时接到工作要出国两个月,你能不能帮趟忙,当个伴娘啊?”老佛爷当着整个开放办公室的人面前亲昵地说,分明是不给她任何选择。 容意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的手顿了顿,抽了抽嘴角笑笑说,“下个月古悦结婚呢,我忙她的事儿都喘不过气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黄总监。”一口回绝黄小静的勇气可嘉,倒让周围的同事你眼看我眼,看戏看得好不热闹。 “哦,这样啊,那就算了……容经理记得待会下班前把季度销售目标拿过来给我看看。”黄小静讪讪地笑了笑,这会儿倒变成容经理了,京剧里那变脸的还没她的变得快变得狠。 “好的。”容意应着声便又低头看着屏幕,面无表情继续埋头工作。前面的古悦转过头来问,“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吃火药啦?”平时老佛爷就有意无意刁难下面的人,还没见过容意这么沉不住气。 “哪有事啊,不过就是不想跟着人家鞍前马后地服侍着罢了,上一回她结婚倒算了,三番四次地来找我说是缺个伴娘啥的,敢情我还真是个业余配角啊?”她的语气里其实也有气,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看看日程表上圈着今天,大大的单宁酒会四字就够让她绷紧每一根神经的了,总觉得丝毫懈怠下来便要溃不成军。 古悦看了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决不仅是因为这个,刚才开会时老佛爷指名道姓地让几个新人加入容意她们这一组,美曰其名是注入新元素,不过想着挖走市场部里容意一手打造的“明星阵容”。那也是,哪个上司不怕下属功高盖主,偏偏容意又是那种盖不住锋芒的人,每天被人骑在头上也学不来逆来顺受。悄悄挨近她问,“最近公司里传得火,都说你准备着跳槽了,听着听着我也觉得有这么回事的苗头,只是最近忙昏头了,没赶得上问……” 她正拿起杯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喷了出来,白了古悦一眼反问道,“跳槽?”她还想着跳楼呢! “不然你今天干嘛老是无名火起啊?”早上便因为新人小张送错了客户文件而阴天密布,下午连老佛爷也杠上了。最后嘀咕了句,“难道还提前更年期不成?” “去去……什么更年期啊?” 古悦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时间表上的酒会,之前也听她提起过,叹了口气问,“还是杨勉那兜子事儿?” “没,可我就是不想见到他,一想到单晓婉我就头疼,特别疼……”她一脸苦恼状地抓着头发。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拧不清呢?你可以想像一下,你要是一头拽进杨勉怀里,人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名正言顺地把单晓婉PK掉,另外一种是乖乖地在外面当个二奶被杨勉养着……头一种情况可能性不大,所以你99%是沦落为二奶了。话说回来,虽然我不太赞成你和李汐说什么情啊爱的,可想想,做李汐二奶至少花的钱是他的啊,可杨勉的钱可是单晓婉的啊!结论出来了,跟着杨勉,你永远都只能是小三!” 听着古悦着长篇大论的分析,头顶暗无光亮,“算了吧,二奶这工作技术含量太高了,我这种素质,没法干……”想了会又说,“等等,我哪是李汐的二奶,再说我也没说我还想插一脚进去杨勉那啊,你说的这是哪门子啊?”自己也被绕昏过去了。 “我这不是打个比喻吗?我最近忙着结婚的事啊,都快要内出血了……”古悦撇撇嘴,示意她把刚才她说的歪理给忽略掉。 “哎,你们蜜月旅行和旅行社订下了没,这个季节旅游可火了,还磨磨蹭蹭的,待会儿别告诉我国内三日游啊!” “正看着呢,这个季节不是红叶当时吗?就想着找个枫叶烂漫的地方,多浪漫啊!”古悦一脸憧憬地说,连眼睛也忽然有神了。 容意的手机正响着,她边应着古悦的话头,“那日本挺不错的,初秋的北海道层云峡枫叶率先变红,接着这道变色叶的红线便一路烧向南,保证让你俩浪漫得如野火燎原般……”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古悦边揭开翻盖,弄的古悦不好意思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接了电话,是李汐,说是旗袍送到了,让司机过来接她到家里……收线了,听着他的声音,思绪无从理起,某种程度上,她心底还是害怕与杨勉接触,不如不见,总觉得一见面便是要发生些除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事。 “你要是想要避开杨勉,就干脆和李汐也掰了,一心一意找个人恋爱,正正经经地结婚生孩子。” 听到古悦的话,她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停下来了,良久不出声。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才会巴巴地迎着李汐的脚步走上去,如古悦所说,她可以完全避免和杨勉接触的方法就是离他们的圈子远远的,可她舍不得,可是舍不得的又是什么? “日本啊?我就觉得韩国比较便宜点。”古悦继续嘀咕着,结婚后供房孩子还要花一大堆钱呢,这个时候奢侈不起来,虽然说一辈子也只有一次,哎,真是头疼啊! “行,你就和陈伟去香山公园一日游吧!”她低声应着古悦,看着exel上的一大堆数字,心乱如麻。 …… 衣帽间里,绒布材料的沙发旁,立地灯散发出的暖黄灯光聚焦在眼前一袭斜襟,高开衩的旗袍,惊讶于那苛刻,挑剔的手工。只觉得这中国式韵致的美能穿越时间隧道久而不衰,总是有它的致命魅力所在的。淡雅的色彩,不张扬,却以一种含蓄的方式把东方女性的优雅,精致,妩媚与性感都恰到好处地演绎出来。 她轻轻把它穿上,指尖滑过那精致的绣花和锦缎,柔软糯滑,旗袍做得精巧,宛如有着魔法一样,不经意地让你收腹,挺胸,提臀,硬是在暗夜中走出一段经典来。她看着镜子前的自己,有点陌生,飘散的光线轻泻,肩膀又微微耸拉下来了。 “刚才要和谁去日本野火燎原呢?”他推开门进来,兴许是刚从公司回来,深蓝衬衫黑色西装,扯下领带随便地搁在沙发上。 她没想到通电话时听到她和古悦的对话了,扯着脸皮笑了笑逗他说,“情人。” “那我得打电话让秘书订机票了……”他边说边作势拿出电话翻盖按号码。她一步上前抢过他的手机,娇嗔道,“逗着你玩儿呢,还当真啊?”转身又看着那镜子,眉头微蹙。 李汐走上前,气息渐渐包围着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镜子,笑着拿过旁边的珍珠项链替她戴上,珍珠流溢出的温润的光泽在射灯下发出七彩的虹光,层次丰富变幻,甚至映照出他琥珀色的瞳孔,让人心安的平静。低头在她耳边说,“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 她抬头迎上他如水的目光,男人也有心细如尘的时候,竟能察觉她心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错愕过后才说,“谁说不去了?” “那为什么不开心?”他捏了一下她阴沉的脸,定定地看着她。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手拎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闷闷地说,“大清早地去见客却遇着怎么都打不到车的下雨天,再是坐公车遇到大堵塞,迟到了半个小时,被对方骂着喷了一脸口水……然后回到公司开会上司笑眯眯地明嘲暗讽一番,末了还丢了句话下来“邀请”当个伴娘。”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说写琐碎的事,说完后又觉得舒心了不少。吸了很大一口气,还是看着镜子,自言自语似的说,“干嘛要这么累呢?”眉脚黯淡地沉寂着,失去飞扬的活力。 “你这嘴在我这不是挺厉害的吗?明嘲暗讽这些小意思不挡回去不是丢咱的脸吗?”他也坐下,没顾得上扶起直直伸长的右腿,把她怀里的靠垫抽出来,扳过她的身子正色道,“首先,下雨天打不到车是一件不可抗力的事情,解决的方法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打电话给我,让我帮你解决。其次,因故迟到了被骂是对方的人品问题,解决不了还是找我……”让她的身子靠进自己怀里,“再说,不想被邀请做伴娘的最好方法,那更得找我啊……”言外之意让他自己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一件件地揪出来给她分析,她却伏在他肩头笑,笑得连身体也颤抖着,心里暖暖的,只觉得他的怀抱便遮挡了全世界的纷扰和苦闷,嗅着他衣衫里的淡淡薄荷味,狂躁的心也安静了下来。忽然觉得,有这样的一个男人,真好。 “你觉得我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合适吗?”她仰起头看着他的下巴,突然生起想要一口的冲动。 “他们是他们,你是我的,我们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了解她因为伤过而留下的自卑,却也知道越是逃避就越是纠缠不清,到最后,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逃避的是什么。笑了笑抬起她的下巴,“我的小孔雀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开屏呢?”叹了口气。 “孔雀开屏是很漂亮啊,可它露出的是什么?”他侧着身子抱她,重心都倾向左边,她一时得意忘形,一巴掌打在他右臀。手掌落下后她便像触电般迅速抽离,触碰那里轻微萎缩的肌肉时如同一把火从手掌燃烧到心头,浓郁得化不开的疼。她呢喃着,“对不起……” “我挺喜欢的,不过下次打左边吧,左边的更有手感……”他微笑着的眼睛里有过一丝晦暗,却又迅速消沉,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右边根本感觉不到。 “德性……”她笑着嗔道,那股酸气还是压不住涌上眼睛,其实那里没什么肉,几乎能摸到坐骨。为了压下去不断涌上眼睛的酸气,只好问,“现在几点了?待会儿要迟到了……”拧过头看着天色已经全部陷入漆黑的窗外,一条腿缩到沙发架在他的左腿上。 “你再这么坐下去,我们今晚就不用出去了……”旗袍本就高开衩,此刻她的坐姿不仅让整条腿笔直的线条完美的呈现,连臀部也若隐若现地勾动人心,脚尖勾着刚才就穿着的高跟鞋,半耸拉摇晃着,诱惑十足。他边笑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她立刻反应过来拽着他在解开纽扣的手,瞪大眼睛一脸紧张地问,“你干嘛?”她可不想临出门前还上演那么一出激|情戏码,尽管心里有那么一丝荡漾。 “我换衣服总行吧……”他一脸无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松开手,只觉得是自做多情了,悻悻地坐直了身子又恢复一幅端庄淑女样儿。看着他拿过手杖站直的瘦长身子,禁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对我好?”声音很小,仿佛是她一贯的自言自语。她问的是他还是自己,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自若地走过去那边一排排的衬衫处,随手抽出一件便又随口地应着她说,“傻呗……” 他没说是他自己傻还是觉得她傻,这个疑问,她 惜意绵绵 第 18 部分阅读 直都没解开。或许,有些答案,就是这样一辈子了然于胸却无法解答,淡淡萦绕在心间,却无时无刻不温暖着心头。 第43章(上) 路灯打落在朦胧的梧桐枝桠树高枝繁,粗壮的树枝从高墙深院内探出身来,终究耐不住墙里大半个世纪的寂寞。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梧桐树后一座座幽静的花园,一幢幢风格迥异、各呈奇姿的小洋楼正若隐若现,略施粉黛的脸映照在车窗玻璃上,如烟如雾般的梦幻感。 他瞥了一眼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经意地问出口,“你以前常来这边?” “初来大学报道的时候就常常跟着同学到熙熙攘攘人生鼎沸的襄阳路服装市场逛,漫无目的地走到这边,只觉得幽幽深深的鸟语花香能让人完全抛开这个世界的拥挤和嘈杂,远远地在对面马路踮起脚尖想要看看墙里面究竟是什么模样……挺矫情的吧!”可却是挺开心的,只记得那时和寝室的渺渺捧着一杯两块钱的珍珠奶茶就可以在这边逛一天,在弥漫着颓废艺术气息的音乐学院里游荡,偷偷瞄一眼那些校园里的长发男孩张扬地散发着掩饰不住的特立独行,暗暗惊叹……那个时候是真的无忧无虑,阳光下的瞳孔藏不住一丝阴霾。 他伸出右手握着她的左手,略显冰凉的手指触及她的手背拉回她的思绪,掌心中的温暖迅速扩散,一点点霸道地侵占她的心。她微微侧头,凝视他的眉梢,良久后才轻扬起嘴角,眉目舒展,那些再怎么动人的往事都缥缈得无边,只有他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户外的气温要比车子里低,绕是旗袍外已经加了披肩还是感到丝丝凉意。宅子藏在幽深的小径后,下了车还走了一段路才见着真面目,红色的楼角从树丛里探出头来,门楣和窗沿上刻着精美的雕花,窗户一律是彩色的拼花玻璃。只是她不太喜欢特意挑高的楼层,高高在上地显示着自己的鹤立鸡群。 他见她看着从花园到一楼长长的引桥楼梯表情沮丧,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偌大的花园不说,家门前还非得弄一段长长的路出来折磨人,多累人啊?面上表情极为鄙夷。 他笑而不答,眼角的弧度因为笑容而轻轻飞扬,专心地走路,却又紧紧牵着她的手。知道他是想起她一进家门便迫不及待地踢掉高跟鞋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傻样,她只能呡着唇笑,生怕咧开嘴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一楼客厅的楼台轩谢设计,颇有些小桥流水的味道。水晶吊灯下单晓婉一袭黑色露背晚装搭配精致的貂皮披肩,雪白|乳沟上方的滴水型钻石熠熠生辉,贵气十足,此时正款款走向吧台那边正举着酒杯微微笑着和客人相谈甚欢的杨勉。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还带着笑意的明眸在璀璨灯光下闪过一丝阴霾,却又迅速恢复如常,快的连敏感的单晓婉都没抓得住那究竟是什么。 佣人给他们打开大门,室内的暖气直扑脸面,金黄|色的装修格调让容意有些眩晕,李汐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十指紧扣,但他的手指依旧很凉。 从客厅出来迎接客人的杨勉一身纯白西装,含蓄的绅士迎上来的第一眼便落在两人紧扣的双手上,心里狠狠抽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停留便礼貌地向李汐伸出手,“汐少贵人事忙,没想到也抽空来了这小酒会。”眼睛不经意瞟过容意,她只是略略微笑点头,看着他的眼神只定了定便移开了。 “单宁在H&G这一仗打得漂亮,我不过是来向杨总叨光学习学习罢了……”李汐也伸出手回握,眼神邪魅带着点点玩票味儿,嘴边勾起的微笑依旧带着让人看不透的半分戏谑半分认真。 “没想到容意也来了,正好,单宁公关部也有好几个咱以前的同学……”单晓婉高挑起眉头笑着对她说,“男人坐在一起聊的都是生意经,咱别和他们磨蹭去……”边说着边过去揽了揽容意的肩膀,仿佛两人从没有过一丝芥蒂。单晓婉刚刚第一眼看到这两人牵着的手时只愣了愣,想想也没必要和李汐杠上,人前还是得做足同窗情深的模样。 容意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看单晓婉,却又拧过头看着李汐的眼睛,淡淡地笑着半是陈述半是询问地开口,“那我去了……”李汐在她脸颊轻轻啄了一下,“我待会儿过去找你。”握着她的手的力度缓和,而她只专注强迫着不让自己让面前给分神。 而对面的杨勉则依然笑容不变,一幅坦然地引着李汐往里走,看在单晓婉眼里是暗暗地舒了口气,只能暗笑自己的小女人心态,然后便热情大方地和容意往女宾那边走。 “李二,你这迟到的毛病怎么从来改不了?”听到屏风后面有声音传来,颜繁柏挑挑眉说。 杨勉领着李汐走进侧厅,看了一眼众人,“看来汐少人未到,却早已成热门话题了。”坐在吧台前高脚椅子的一群人都站了起来迎着他们走向沙发。 待李汐一个人在沙发坐定时颜繁柏才皱着眉问了句,“你没看见绍雨?”她明明刚才还在外头大厅问起李汐的事。想想这女人也实在了不起,当年毕业时好好的家族企业不待,硬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在外打拼。外人不知道,其实他们几个同学都知道,明里暗里她不过是一心一意要跟着那个他罢了。一场同学,好不容易看着两人走到一起又分开,唏嘘不已。 “她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拿着酒杯地喝了一小口,仿佛酒不太合他口味,微微皱着眉搁下了酒杯。 “上个星期就回来了。”接话的却不是颜繁柏,他们坐的沙发背对着门口,身穿白色小礼服的宋绍雨从外面进来便站在他们后面,想听他的声音,更想看看他,却在给自己力量上前,愣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犹豫着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过去赵松那边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聊。”颜繁柏站了起来往箫氏副总裁的方向走去。 “怎么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李汐对她笑了笑,语气平淡,如同任何一个普通朋友。 “太忙了,都忘记了……”她也笑,e…mail发了,也打电话到他办公室让秘书留言了,兴许他真的是太忙了。 “这次准备回来常驻国内?”之前一直没听说过,Wass中国一边都是她姐负责的,现在忽然说要回来了,倒真是意外。 “嗯,帮N市做顾问工作,Wass中国这块爸爸也打算让我接手。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怎么,你好像不太欢迎我的样子?”她打趣地说。 “是有一点……”他开着玩笑却给了她一个拥抱,“Welcome。”很绅士的拥抱,没有任何情愫,他从前也是这样抱她的,略带礼貌的安慰,生疏而浅薄的感觉也能让人那么留恋,让她不愿放手。 大厅的吊灯灯光轻泻在容意身上,因为喝了点酒而且室内暖气极盛,面若桃花。她隔着雕花缕空窗花看进侧厅,看着两个相谈轻笑的人,手中的酒杯微凉透进肌肤,心里头突然有一种堵得慌的感觉。 远处和客人聊得正欢的单晓婉顺着她的目光投向侧厅,拿着香槟杯施施然地走向她,“这位是Wass国际下个月即将走马上任的中国区总裁,刚被N市聘为政府国际咨询顾问,专门受理美国技术以及人才引进的宋绍雨小姐……”一脸待看好戏的样子继续说下去,“她的父亲是Wass的创始人,家族在北美有着显赫的政治背景……”顿了顿,挑了挑眼角说,“最重要的是,她和李汐有过一段情。” 容意听着她的介绍,远远看向他身旁气质出众,娇柔温婉的女子,良久才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睫低垂,灯光洒落,一片阴影。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而已。”单晓婉不动声息地看着她,略带着怜悯的神情颇有些居高临下。 领教过单晓婉冷嘲热讽的功夫,这样的场合也不想和她再生口角,挤出半个笑容应付着,“那真是谢谢了……”转身到长桌那边拿起一杯Bellini,粉红色的气泡从杯低冒起,美丽瞬间即逝。 她也跟着容意转身,“同学一场,也只是希望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罢了。”一幅紧追不舍不愿罢休的样子,在她眼里,容意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也不应该和他们有任何关系,她要的,不过是她和他永无瓜葛。 容意对她紧追不舍的劝说觉得莫名其妙,“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叹了口气,语气深才地说,“有时候我还真佩服你,管教自己的男人劳心劳力,还得操心别人的男人,多累啊!”看着她的目光里竟有点替她觉得悲伤。自己也曾经疯狂过,看见单晓婉这种抛弃身份说些难听得不堪入耳的话时,竟是那么像那时的自己。 显然,这样一句话让单晓婉震惊得无从面对,一个女人无论多么要强,多么独立,多么有主见,一旦爱上了便全盘皆输,但却输得心甘情愿,旁边的人如何说都没有用,因为那就是她想要的,那是她的。所以一切辛酸都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怨不得别人。 “你还操心谁的男人?”手杖点地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两个在华丽水晶灯光下暗暗角逐的女人身后,李汐饶有兴致地靠近容意,手轻揽过她的腰,温存却不轻浮,低头靠近她耳朵低声说,“懵懵懂懂的小孔雀终于肯开屏了?”说话的气息喷在她耳侧,搔得她耳朵痒痒的,笑着微凝眉头。 单晓婉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讪讪地走开了,李汐接过她手中的酒,却还是微微低着头问她,“你还没回答我,还操心着谁?”眼神偏执得如同个小孩一般,非要到他想要的不可。 “还能操哪门子的心啊?自己男人的呗……”她含含糊糊地应着他,转身随便拿起一杯香槟,不想看他得瑟的表情,嘴角轻勾着。 他仿佛还挺满意她的答案,嘴角勾起,随意地就着酒杯靠近唇边,却不料身后一声急急的轻呼而停顿了动作。 宋邵雨看见他没喝才定了定神松口气,走到他面前微微笑着嘴撇了撇向他手中的酒,“Martin,这是Bellini……”看了看他身旁的女人疑惑的目光旋即解释说,“他对桃子过敏……” 容意看着面前笑得温婉,仿佛对他的一切熟透于心的女人,愣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眼睫轻颤了几下才略为尴尬地笑了笑。 李汐却像是对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微妙交流仿若无闻,神情自若地介绍起来,“容意。WassChina即将走马上任的总裁,宋绍雨。”简洁而不拖泥带水。 宋绍雨的目光扫过两个人牵着的手,惊讶中带着些许妒忌,想起刚才两人亲昵的动作,心底苦笑着他从来没牵过自己的手,甚至出席场合也不允许她挽他的手,眼前这个女人究竟凭什么有这样的待遇了。微笑着和容意热情地寒暄着,看向她的眼神淡漠,最后还是识趣地离开了。 他看着身旁的人轻酌酒不语,揽着她的腰的手收紧了一下拉回她飘远的思绪,“绍雨是我在纽约的同学,同事……嗯,前女友。”很清晰,很坦白,仿佛没有什么大不了似的。 她没想到他这么随便就说出来了,惊讶地看着他的琥珀色的眼睛,透彻明亮,“就这么招了?”脸色还是有点沉。 无辜地耸耸肩,“我像是不诚实的人吗?”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他像小狗一样因为不被主人信任受伤时可怜巴巴的眼神逗着她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明显,最后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这么能招惹女人啊!” “我往后就只招惹你一个。”依旧是没心没肺的笑脸。 她哧地笑了出来,别说长着一张惹桃花的脸,就那伶牙俐齿哄女人的本事就无人能及了。看着他眼里的平静,只觉得往事已尘埃落定,曾以为已经死去的心,竟在奄奄一息中开始悄悄滋长着她也不了解的枝芽。 第43章(中) “不会吧,看他前一阵子为H&G做足功夫亲自飞了趟欧洲,最近MRG总部又因为失了这个项目而大发雷霆,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不在乎……”一群西装革履拿着红酒杯在侧厅沙发上的公子哥儿闲聊着最近这单宁的顺利异常起劲。 “美国那边今早不是出了新闻了么,财经版大大的头条……” “Martin这一招兵行险着啊,我们还真自愧不如……”老蒋的那招“反攻大陆”用得可真绝。颜繁柏晃着红酒杯,微微笑着远处自以为赢得漂亮春风得意的单晓婉,没想到李二是钓大鱼去了才会特意放掉些小虾吧。“一个聪明的掠夺者从不会贪图,只取最爱。”他耳边又想起离开MRG欢送酒会时半醉的李汐对他说的那句话,至今依然清晰在脑。 “哎,给哥们儿说说看,这次他是入了多少?”旁边的人一幅磨拳擦掌地也想着效仿一番。 颜繁柏右手依然握着酒杯,左手的五指却在吧台做弹琴状般舞动着,眼梢却没动,神情如常。 “五亿?”那人迟疑地开口,眼珠子转动着,早就听说着李二。 颜繁柏“哧”地笑了出声,忍俊不禁地说,“这么点哪儿入得了李老二那眼啊?”李汐的这次行动还是一往的风格,快,准,狠。即使是亏损也能守住底线,最重要的是背后无可阻挡的高收益。虽然他认购的GS永久优先股不可转换也不提供股权,但10%的股息,再加上协议里他随时有权在未来五年里以每股115的价格买进他投资进GS金额的普通股,单按GS最新的收盘价便低了近20%……啧啧,现在他倒有点后悔自己出来单干了,像那连凯瑞和许俊恒跟着他倒是风生水起,只是在他那样耀目的人下面呆着也永没有出头之日。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啊,虽然也不知道这鸡头是选对了没有。 正和某部长在不远处寒暄着的杨勉脸色微红,显然已是喝了不少,此刻听着不远处的人声声句句都是“汐少”“李二”“李汐”下颚线已经有点绷紧……又想起刚才那两人在银色烛光旁嬉笑的亲密模样,出双入对,举手投足眼神交换之间已是默契十足。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妒火中烧,愧痛,不甘,她曾经的一切都是他的啊! 她笑,躺在草地上,头枕着他的手臂盘算着毕业后要存多少年的钱才在这里买得起房子,傻子似的越说越兴奋,越笑越不可自抑,身后是校园里一大片水,绿波荡漾柳随风摆映入眼底,左脸的酒窝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 她哭,长长的眼睫带着晶莹的泪珠如同苍白湿润轻轻低吟的铃兰,说只要他别走,什么都可以给他,指尖颤抖着解开淡蓝格子棉布衬衫的一颗颗纽扣抱着他,不绚烂却纯洁如雪的少女胴体展现于他咬着牙微闭的眼前……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个破碎的片段,那些深埋的记忆无法挥去,时时刻刻萦绕在自己的心头,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不够锋利,所以分分秒秒煎熬着,疼得他面目狰狞也无法罢休。胃里的酒劲一阵阵地涌上脑,快要窒息的膨胀感如影随形,脸上虽还是无恙,心却早已狂躁混乱,连旁边说话的人脸都不甚清晰。 大厅中钢琴和小提琴声轻柔而悠扬地传到一楼的里间,进洗手间前她瞥了一眼熠熠闪光的水晶灯下的人影重重,轻轻透一口气。“圈内人”的明艳神情和装扮,时不时调侃的笑声中夹杂着英文,那群女子眼眸露的点点风情,语音中的婉转妩媚,让在职场中已习惯于迎合奉承的容意也自叹不如。能进这里的人早已修炼成魔,小妖如她,招招顶驾下来还不得内伤不成,所以才借着李汐和许俊恒他们一群人聊得起劲时出来偷个懒。 呆了一小阵子又盯着镜子拨弄着有一丝凌乱的额发便打算出去,刚才李汐那厮喝了不少酒,一个两个总裁总监什么的尽往他旁边挤,当他是今晚的角儿似的。而且看他不断地暗暗调整坐姿,最后懒懒地整个人斜靠进沙发,紧紧贴着椅背坐了,那脸色淡得越是发白,眉间微微露出的疲态竟也让她不安起来。 看着镜子摇头晃脑地甩去心里头的忧虑便打开门出去了,走廊极为安静,壁灯橙黄,外面便是绿树苍苍的花园,只是这个季节叶子都零落得七七八八了,射灯打在上面更显得凄冷。她收回目光往回走,看到前头中庭落地玻璃门外的身影而顿了顿。 他靠着外墙的罗马柱,指间夹着烟,也不抽,就这样让它燃着。夜里轻轻的雾水笼罩在他身上,灯光交错间,忽明忽暗中,被风拂乱的头发遮住了前额,发梢下的双瞳失神地凝视着袅袅上升的青烟,整个人竟有些空洞的失落。 她只愣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抬起脚步正要走时他却转过身准备进来,两个人四只眼睛相触,她礼貌地笑笑致意继续往前走向大厅。 “我就这么让你恨得避如蛇蝎吗?”他走进室内走廊,离听到他声音而止步的容意只一步之遥,挥之不去的是她刚才静如水的目光。 “我不恨你……”以往恨得牙痒痒的时候,不过是证明着自己还爱着一个不值得的人罢了。 “可我宁愿你恨我……”他抓住她的手臂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目光里的火焰几乎把自己燃烧殆尽,他真的宁愿她恨他,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有他的位置,至少还能证明他曾经做过一回自己,至少还能映射着自己背上枷锁前的自由。 “请你放手……”她皱眉挣了挣,他却抓得更紧了些,只是想笑出来,外面满堂的宾客,他是晚宴的主人,还想上演一出丑闻么? “放手让你去找那瘸子?”他眼睛里有几近疯狂的恨意,一把将她搂近怀里,“你别想,你是我的……”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紧紧地把她桎梏在怀中。 她只觉得这样的杨勉让她陌生让她害怕,他收紧的双手挤得她双臂的骨头都生疼了,压低声音吼着,“你醉了,放手……” 她声音中带着痛楚,无声沁入骨的痛让他紧扣的双臂松了松,眼睛中带着歉意,吻了吻她发顶,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语气中的温柔一如往常惹她生气时哄着一样。他感觉她的紧张渐渐放松,满声凄楚地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她挣扎离开了他怀里,凝了良久才说,“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你别骗人了?他除了仗着老子有几个钱之外还有什么可取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肮脏,多少女人巴巴地爬上过他的床……你接近他是为了什么?钱抑或是其他的?他连邀支舞都做不了,他还是个瘸子,残废,你看着他一瘸一瘸地走路的样子难道不觉得恶心吗?”他魔怔了似的怒极反笑,“你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残废呢?” 她傻了似的瞪大了眼盯着他的眼睛,无法相信这样的话出自他的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只觉得他口中一个个残废,瘸子震动着耳膜,砸在心头一阵阵闷痛,一时无法反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轻轻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揽,眼角瞥到走廊转角处那个倚着墙的影子,以极快地速度用唇封住了她正要说话的嘴,紧紧地扣着她的腰不让她有移动半点挣扎的机会,仿佛用力得要把她的腰椎给生生折断,直到那个影子缓缓转身,消失才稍稍松手。 究竟是什么样的欲望能让那个笑着追她几十公里就只为给她送手套和电筒的小绵羊变成狰狞地只会往别人伤口撒盐的魔鬼。她用力一把推开他,眼睛中的惶恐悲伤更多的是绝望,声音中已是颤抖地带着哭腔,咬着牙还说出的话还是抖的厉害,“让我觉得恶心的是你……” 丢下一句话后便往外面走去了。 他看着她修长的身姿消失在转角,竟然笑了,只觉得她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回头了,笑容里凄厉得溢出了泪水,低喃着,“对,最恶心的是我,连我自己也这样觉得……”从那年他决定出国开始,他便已经恶心得认不出自己来了。 大厅中幽暗的灯光下,涌动的音乐流淌的旋律中,她在面目不清的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只觉得从没如此急迫地想见到他,想站在他身边,想牵起他的手,想踮起脚尖吻他微凉而苍白的唇…… 人都集中在大厅,杨勉已经出来了,神色已恢复如常,举着酒杯对众人说着些什么,最后走向单晓婉,微微绅士地弯腰邀舞……可是她的注意力都不在这,周围的人和景都被排除在视线之外。大门外的他抬起头,幽深的双瞳冷冷地斜睨着她。她也注视着他的双眸,他眼里蜷曲着的忧伤震在心间,久久不散,没反应过来,眼泪便流下了,手脚无措。 与满室熠熠闪烁的烛光相比,他瘦而笔挺的背影,与大门外黑暗的星空一样缄默深沉,黯淡无光。 第43章(下) 怒放的夜景在车窗外稍瞬即逝,灯火阑珊处如同水银乍泻,她无心留意璀璨夺目的霓虹,只声声催着计程车司机快点。 刚才她看到他走出去时,单晓婉和杨勉正在大厅中央挑着主人家的第一支舞,好不容易等到舞毕追出去时,远远在花园看着他已经上车了。这片私人住宅区又静,几乎不太可能打得着车,幸好走出一个路口时看见有计程车载着客人从外面进来,二话没说跳上那车便指着前面停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的车(李二可真是遵纪守法的好同志啊)让司机紧跟着他,那司机愣愣地看着前面转绿灯后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视野范围的车影,悻悻地开口提醒了句,“小姐,那可是跑车啊!” 她看着那LED车尾灯扫过黑夜留下的光影暗自懊恼,追不上,也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只好碰碰运气让司机往闵行走。待到他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的很高了,清亮的月光洒在站在花园镂花铁门前的容意身上,地上只有浅淡的投影。夜凉如水,听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冷空气南下,走过花园时她瑟瑟地缩了缩,用披肩把自己紧紧裹住。 “他,在楼上吗?”一楼大厅的灯没有全开,昏黄黯淡的壁灯映照着鱼缸的玻璃,略带点清冷,鱼缸是她送了那两条热带鱼过来后他专门让房子的设计师就着房子的的创意设计的,镶嵌入墙,和大面落地玻璃窗外的常绿亚热带植物映衬着,很是写意。只是此时那两条鱼静止着不动声息,偌大的鱼缸更显冷清。 “他在楼上?”她拉回思绪问了句引着她进来的管家。 “是的。”管家恭谨有礼,没有过多的语言,刚才李汐一进大门便往洗手间去吐了,末了只让他把肘杖给他拿来。他虽然担心,也知道不是自己能管的事,便没做声。 容意见管家不愿说些什么,只好径自走上楼梯,整个房子都极安静,幽深的二楼走廊,她没换鞋,高跟踩落在地板上发出低吟的闷响,在空寂的过道里,仿佛有回音一般回响着。站在最末端的房间门口时,顿了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敲门,却没料那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随着手指轻扣的力度便张开了缝。 偌大的房间里没开灯,巨大落地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铺盖在地板上,光线朦胧。她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黑暗中地板上那泛着微弱而又刺眼光亮的肘杖和深深倚进沙发深处的身影,幽暗中看不清他的脸,空气中只弥漫着丝丝颓废的无力和酒气,不知道他是醉了还是睡着了,只是闭着眼睛,连她步步靠近都仿若无闻。她蹲下来,近看着他那被扯开了领口松松垮垮的衬衫,知道他还是清醒着的,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轻轻抬手,想要滑过他曝露在黑色衣领之外的锁骨,不知怎的,却犹豫着不敢触碰。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中的漩涡将她一点点地吞没,她举着的手却始终没落下,只觉得眼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温软而微弱情绪占满心间,平静淡漠中带着让她心隐隐生疼的悲伤,寂静地沉沦。 “你怎么来了?”静默后又自言自语地说,“让司机送你回去吧……”声音很轻,似乎是真的醉了,温温软软地落在她耳边,她的眼眶温热地有雾气升起,仿佛眼睫也被熏得一阵濡湿。 慢慢地吸了一小口气,踢掉高跟鞋蹲在他脚边, “舞会还没开始你便走了,没人和我跳舞……”伸手去把他左脚的鞋脱掉,再轻轻托起他无力的右小腿,轻轻把右边的鞋脱掉,露出碳纤维的脚托,眨眨模糊的眼睛,故意忽略触碰到这冰冷的东西时手指的颤抖,尔后像模像样地站起来半弯着腰,半笑着递出右手伸向他,“May I?” 见他无动于衷,她自顾自打圆场嘀咕着说,“给个面子好吧,好歹第一次……” 他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拿过旁边的拐杖吃力地站起来,只当她透明似的往更衣室走。她却跨了一步上前抱住刚站直的他,“和我跳支舞好不好?” 没想过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的身子微微一颤,黑暗中的眼睛更是深沉,没生气说出的话却是没有丝毫温度,“放手!” “你把拐杖扔掉……”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语气坚定。 他怔怔地定住了,寂静的空间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只觉得心脏被人紧紧捏住一般难受,绷紧的身体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限,却又渐渐地软弱下来,轻轻笑了声,沾满了讽刺的意味,“你也等着看我笑话?”带着笑意的声音里竟然有他自己也觉得可笑的难受,兴许是真的醉了,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胡言乱语。 “你有我!”她趁着他的愣神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抽掉他左手的拐杖,“啪”地一声拐杖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只能扶着她的肩膀借力保持平衡,身体僵硬得厉害,“相信我……”她的声音轻柔地回荡在耳边,莫名地安抚着某个地方。 她把他不能动的右脚放到自己的左脚面上,“先说明,我只会跳男步,你别踩到我啊!”她边开玩笑似的说着边迈开步子,是最简单的直步,他倚着她勉强站立,只能随着她的节奏也挪动了身体,却还是不说话,身体依然僵硬。她的左手紧紧地托着他的右臀,缓缓地笑着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只会跳男步吗?大三时我们系和商学院的联谊,班长说为了不辱咱新闻系的女生向来是F大之花的美好名声,硬是落实任务说每个人都得去小礼堂学舞……我每次都去得最晚,只能和多出来的另一个女生练习,呵呵,偏生人家玲珑娇小,没理由我一米七几的个子让人家跳男步领着我起舞……” 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放松,她的脸贴在他胸前,说着说着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叹息,这次她却没有在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哽咽着还是说出了口,“后来的联谊舞会我根本没去,因为找不着舞伴,也因为不需要……我对幸福没有把握,对未来不确定,忧心忡忡,害怕明明握在手里的东西会消失不见,刻意地让自己接受,刻意地放弃,刻意地忽略……”可是没想过还会遇见这样一个他,给她机会选择,给她机会放弃,最后让她心里依然不舍。她缓缓地抬起头,微弱的光亮打在脸上的泪珠,晶莹剔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薄荷越出了小花盆,在这里生根发芽了……”她握起他的手放在心口。 她胸口的温暖透过顺滑的丝绸穿透进他的手掌,一时愣神竟忘记了她跳的是男步,已然放松的身体犹豫了一下左脚要不要后退,她的右脚便踩上来了。两双脚,左右一上一下交错踏着,没有暧昧的灯光,涌动的音乐,这样的动作本已有足够的魔法勾起深藏在身体里的欲望,却不料低头的瞬间,一片温热相触着他的唇。 她的舌尖如唇笔般细细轻扫过他的唇线,点点侵入他的口腔,柔软拖过之处带着温潮的濡湿,点点滋润心头。他本就是个中高手,如何能被她牵着走,愣了过后此刻也激烈地回应她,手掌在她的丝绸旗袍上游走,因为站立过久的右腿开始僵硬地抽动着,不甘心停止,也痛恨自己的不争气,嘴里带着她的舌翻转舞动的舌头依然不肯停息半分。 他的右腿僵硬地颤动着踢着了她,她一惊,口中的柔软忙着抽离,他那略带冰凉的手指和滚烫的掌心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抚摸,摩擦,揉捏着,她想阻止却浑身无力,那让人舒服,留恋,酥痒的感觉透过神经传遍全身。他的腿却抽动得更加厉害,膝盖处的支具撞得她的大腿生疼,这才找回意识,便挣扎着边半抱着他移动着身体往床边靠近,他却固执着不肯随她,偏执地缠着吻她的脖子,最后因为身子抽动倾斜得厉害抱着她一同摔在地板上。 她被李汐抱着,仅仅手肘撞在地板上也疼得眼前一阵黑,晕眩过后看着李汐侧卧在地板上疼得像只虾米一样佝偻着蜷缩起来,右腿无意识地抽动着,绕是灯光晦暗也能看到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处,青筋毕现。她心酸得眼泪直涌出来,忙做起来扶他,他却一把推开她的手,剧烈地喘着气,嘴角平静的倔强凄厉无比。她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像一只被剥开脆薄外壳只剩下一片柔软的蛋,脆弱地让人心颤。 可她再顾不及自己的感受,只伸手过去脱开他的裤子,帮他脱下支具。足托,小腿箍,膝压垫,最后是大腿箍……每摸着每一个部位就像是烧心般疼痛着,他只是大口地喘着气压抑着那些穿透骨头的痛撕毁自己的理智,任她的手帮自己略显瘦骨嶙峋的腿按摩。 好不容易右腿的肌肉才稍稍缓了下来,她怕他躺在地板上着凉,只好架着他一步步往床边挪,两个人此刻都已经大汗淋漓,跌坐在床上喘着气。他靠着床背,半仰着头,忽然“嗤”地一声冷笑了出来,“恶心吗?”别开头不去看她依然隔着被子搁在他右腿上的手,看不到尽头的忧伤潜伏在瞳孔的颜色中,淹没于无止境的一片黑。 她鼻酸地托起他的脚踝,脱下那因为刚才的痉挛挣扎而半松脱至脚跟的袜子,俯身下去吻着微微弓起的脚背,舌尖一路长驱直进滑过踝骨凸起的脚腕,小腿…… 他不能感觉那舌尖滑过肌肤的酥痒触感,却知道那股湿润已侵占心头,灵魂和欲望深深混和一起,无可阻抗的狂流在身体中涌动,慢慢膨胀,化成一个个巨浪拍打着胸腔。 她的手因为身体内一阵盖过一阵的颤栗而微微抖动着把包裹着他一层层障碍剥开,引诱着他的手指解开自己胸前旗袍的盘扣,如蛇一样妖娆柔软的身体攀爬在他坚实的胸肌上。 静静潜伏在身体中的欲望迅速被勾引起,他眼中迷离的绚烂炸开,双手撑着床和她换了一个位置,却不急着侵占所有,只是细细地吻着她的耳垂,颈窝,呼吸渐渐加重,舌头舔动她的蓓蕾,吮吸着,啃咬着,一点点勾起她体内的欲火。 他的掌心滑过大片的肌肤,特别是左手心因为握着手杖的薄茧摩挲过身体带起的战栗一浪盖过一浪,她的隐忍最终化作低低的呻吟,急待着他的进入缓解几乎把她燃烧成烬的渴望。两个人的热度几乎要融化一切,他从头到尾只是用唇,手,身体摩挲着横扫着挑逗她的身体,即使自身膨胀着急欲释放也依然蛰伏,等待着。“说出来……”他的汗滴落在她脸上,浑身散发的热气蒸熏着她,不给她一丝逃脱的机会。 她的眼睛早已迷雾重重,知道他几近疯狂的侵占却不肯做最后的征服的含义,一阵强过一阵的呻吟和颤栗让她满是崇拜地看着他邪魅的眼睛,虽然第一次糊里糊涂地给了杨勉,却是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神魂具颤的诱惑,只觉得李汐如同魔鬼一样要把她的灵魂也勾引出来。终究是抵抗不了身体中的饥渴,声音妖娆娇喘着急迫地说,“要我……”拉长的尾音也最终化成呢喃,此时眼里心里也只有他,整个世界都是他,都是他。 他的眼里露出狡黠的笑意,如同小孩的愿望得逞般纯净,俯身将那灼热滚烫的宝贝送进了她的紧致滑润微微颤抖着收缩的秘|穴内,一阵阵的律动带动着她的身体,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仿佛要神圣地留下自己的印记,此生不灭。 第44章 窗帘很厚实,床很舒服,脸庞轻轻地摩挲着真丝枕套,她只知道自己团团地被温暖柔软包围着,浑身松软,像是玩具店里的变形金刚,被不知疲倦的孩子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没有丁点力气,软绵绵地竟然也异常地舒服。睡得天昏地暗,睁开眼睛时,也不知道是几点,窗帘遮得严实看不清天色,室内还如同夜晚一般只有小壁灯昏黄的微光洒在角落。 电动窗帘缓缓拉开,天色很暗,大概是睡了一整天,已近黄昏了。转头看一眼左边那睡的无知无觉 惜意绵绵 第 19 部分阅读 气息宁静的李某人,暗叹一句,别看这厮瘦,丫的就一禽兽,适当时候爆发力惊人,昨晚缠着她战斗了一整夜,两个躯体油亮亮地贴合在一起,汗流浃背,仿若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打来,润泽八方。想起尤为激烈时,两体相撞的“啪啪”声混合着两体互推和床淫爱声,声声相撞,不相上下…… 想着想着她自己也双颊发烫,脑袋混乱一片,拜托,早就已经是熟女一枚了,冷静冷静,她缓缓地深呼吸着……最后却还是一脸苦恼状地用力扒了几下本就鸡窝一样的头发,整个人又重新埋进被子里,微微晃动脑袋让自己不要再多想,却不经意碰到他凉飕飕的右腿,身体微微一僵。他好像很喜欢用左侧卧的睡姿,重心移向左边,身体微微蜷曲,只是右腿依旧呈睡下时的姿势,瘫直而无知无觉。 心里陡然升起异样的感觉,没来得及细想她便双腿夹住他冰凉的右腿,摩挲着想要用自己的温度去把它捂热,脚背触碰到那向内蜷缩的脚趾和弓起的脚掌……这样穿鞋会舒服吗? 指尖轻轻滑过他背脊上的那条疤痕,这是她昨晚才发现的,痕迹那么长,那么深,只觉得轻轻一碰结痂已久的伤疤都会迸裂流出血水来。被窝里太暖了,哄得她的眼睛也发烫着蒙上了一层雾。那是什么样的病和痛会留下这条不灭的疤痕,让一个骄傲挺拔的男人连最基本的坐,起,行也离不开那根深沉的手杖…… “原则上我不抗拒爱抚,不过最好也先征得我的同意。”浓浓沙哑的鼻音中还带着睡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迷迷糊糊的慵懒中还是平时惯有的戏谑,拽个屁,她暗骂着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丫的反正没感觉,让他还拽个七八万的。他翻过身,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下次睡左边……” “为什么?”近距离地盯着眼前额发略显凌乱却没有半分糟蹋,睡眼惺忪的笑容,如同孩子般宁静纯洁,她有一丝恍然,昨晚那个邪肆狷狂,带着某种刺穿心脏的疼痛的凄楚笑容,眼睛里的琥珀色阴霾深沉的李汐,幻觉般掠过眼前。 他没搭理她的话,手指拂过她蜜色的脸颊,她的肌肤不是肤若凝脂毫无生气的那种白,却还是幼嫩而弹性十足,惹得他爱不惜手,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最后随意地扶着她的头吻了下去,唇齿缠绵间细细啃咬。 熟悉的气息侵占心头,这次却觉得那么舒服,唇间细腻的灼痛让她意乱情迷,空荡荡的胃部却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轻轻地推了推他,“别玩了,先起床……”他那满载热度的唇滑落到她的锁骨,迷迷糊糊地说, “早着呢……”话音还没落,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地响了好几下,他的动作顿了顿,挑起眉头一脸好笑地看着她,她却还是没心没肺地嘀咕着,“我肚子饿了。”也不想想昨晚半夜三更地被谁弄醒了,折腾来折腾去的差点没让她晕过去。 “小二也饿了……”他一脸可怜相地逗她,却没再有任何动作。 “你自“喂”去!”丫的比谁都会装,她懒得再跟他浪费唇舌,手脚麻利地爬起床,顺手捡起地板上他昨晚穿的那件黑衬衫披在身上,随便地扣上几颗扣子便往浴室走去了。黑衬衫半遮盖到她大腿处,笔直修长的腿尽显无遗,赤脚落地踮起脚尖的模样,如同小鹿在林间跳跃般轻盈灵动,他定神地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门后,嘴角才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脸比她的美艳动人,腿比她的修长勾人的女人不是没见过,千帆阅尽,为什么是她?怔了一下后转头看着窗外远处那被夕阳染得金黄的人工湖,久久没有回神…… 灼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注下来,她望着玻璃门上的雾气和水珠怔忡,手不经意地扶着扶手,掌心的冰凉和肌肤上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是第一次进他的浴室,可往次都是纯粹路过,今天细看着,却发现有很多和那公寓相似的地方。空旷,简洁,扶手,防滑地砖,目光触及落地玻璃窗旁,深秋黄昏中没有温度的夕阳照射下,那下沉式镶入的大浴缸的光滑表面,耀眼得让她有一刹那的晕眩。 她微微拧起了眉头,什么都还朦胧一片的时候就爬上了他的床了,倒也不是后悔,兴许在外人眼中她就真的是一心傍着他攀高枝的女人。她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怕最后依旧徒然……又把头埋进水流中,让唏哩哗啦的水声湮没她心头的烦乱,脑里不停地念叨着那句,船到桥头自然直…… 洗了过后出去看见那少爷已经坐了起来,半靠着床背,光溜溜的肩膀曝露在空气中,虽然已经上了暖气,可也远没热到光膀子这地步。行!这厮从来不会爱护身体。想了下又折回走向衣帽间给他拿睡袍。 “我今晚看了那份年度财务报表再说吧……”他戴着蓝牙,目光却掠过手机屏幕上的一封封邮件,仿佛听到那边说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话题,手指动作停了下来,眉头一挑,““一窝端”是不可能了,单宁要是有兴趣,就顺手做个顺水人情好了……哎,这话说得可不厚道,我什么时候坑过你啊……” 站在几步之遥,她背对着他,听到单宁二字只是身体略略一颤,轻得连自己也几不可知,却仿若无闻一样走开了。 …… “我们先去超市买东西,然后回来煮。”她拉着刚洗完澡从楼上下来的李汐往车库走,直接忽略此刻愕然地站在楼梯口,不知作何反应的管家。刚才被容意一口回绝了让酒店送餐过来的建议,他也只能一脸谨慎地看着眼前从客房直接升级到主人房待遇的女人。 “不是说饿了吗?”他没拨开她的手,没好气地问。刚才还在嚷嚷着说饿得快受不了的女人,现在却又精力充沛地拉着自己奔超市。 “在家就应该有家里的味道,吃外卖算什么啊?”她自顾自地打开车门,只留下身后无奈地看着她笑的李汐。进了车里抬头一眼就看见后视镜上那个吊饰,风干的小葫芦,是那次他去她家时讨回来的,没想到他用来做挂饰了,只是奇怪着之前怎么没见过。等李汐坐稳后才努努嘴问他,“这是干嘛?” “你不是说这辟邪吗?这车啊,才从4S店送回来,掖着藏着不让我哥知道,最后竟然有人通风报信到老头那儿去了,专门打电话过来训了我一顿……这么邪乎的事,是得避避邪。”他一脸认真地说着,瞥了一眼她狠狠瞪着他的表情,忍着笑。 他说的是上次她的高跟鞋狠狠划过他车门时留下的刮痕,明明是他胡乱发脾气不听她解释在先,现在倒都成了她的不是了,嘀咕了一句,“小气鬼。” 他听到她的讥讽倒没生气,扶着方向盘,心情颇好,车窗外天已经全黑,眼睛中反射出霓虹的流光溢彩,星眸朗目更显得明亮。 “为什么喜欢自己下厨?”其实也不是没吃过别的女人做的饭,只是看她们画得精致的妆容和雕花的指甲,这饭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想象是怎样做出来的。可这个女人不享受穿着香奈儿,提着LV花枝招展地走进高雅的法国餐厅,偏爱洗手做羹汤,享受在厨房里的手舞足蹈。 “小时候的冬天最喜欢蹲在厨房的大灶旁边煽火,知道为什么吗?”她拧过头看着他,“因为厨房是整个房子最暖的地方。那种很传统的中国大灶,烧一顿饭要不停地往里头塞稻草,可是站在旁边暖烘烘的……那时我就老在想,以后自己的房子要有一个开放式的厨房,白色的小木屋,橱柜里摆满精致的碎花茶杯和漂亮的餐具,最好是正对着庭院的一角,门一打开可以看见一片绿色,冬天,有阳光缓缓渗入屋内……”她的眼神一片向往,没施粉黛的脸上,干净透彻,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 超市离他家不过是几分钟车程,他把车泊在门口的停车场,转头无可置否又一脸打趣地说,“这样的厨房固然很好,可是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女人热爱烹饪,必然意味着期待有人享受她精心烹饪出来的美食……”他侧着头提示着她,似乎非常期待她下面的说辞。 “切,谁说女人下厨就是为了拴住男人的胃,锁住男人的心了?”她径自下车,冷风钻进脖子里,打了个冷战,明明只是深秋,怎么闻到了冬天的气息了? 李汐也下了车,关上门后半倚着车身戏谑地问,“女人觉得冷的时候是不是应该主动点寻找一下男人温暖的怀抱呢?”她撇撇嘴,丫的体温偏低,哪里来的温暖?却依旧走向他,搂着他的腰没好气地说,“走吧,男人……”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嘴角便上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周末,超市里人很多,进进出出热闹非常,一踏进大门她就能感觉到人们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汐,笑了出来。其实是很服气的,这厮穿什么都有模有样,就拿今天的一身深蓝色条纹衬衫配上敞开的中长款深灰色风衣,加上直筒牛仔裤和系带休闲鞋,没有正装的严肃,雅痞十足却多了一丝邻家男孩的亲近感。 “笑什么?” “开心啊,一看到好吃的东西,肾上腺素就会急升,然后特别兴奋……”她在一排排排列整齐的蔬菜面前细心地挑拣着,边选还边念叨着,“这个太老了……这个不够新鲜……”这边人太多了,怕有人撞到他,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如同这个城市成千上万下班后和丈夫一起来买菜回家煮饭的女人一样,平凡,安心。 “嗯,我们回去要继续解决温饱问题。”他低头附着她的耳朵,若有所指地低声说。 她恼羞成怒,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正经点?”瞪完他后又把拿起面前的西红柿问,“这个吃不吃?” 他眼睛眨巴眨巴着摇头,嘴唇轻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滑稽。 “你怎么这么挑食啊?西红柿不吃,青瓜不吃,芹菜不吃……”再不能找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了,逛了大半个蔬菜区,没能找到一样合少爷胃口的,这个不吃,那个不吃,难怪不长肉。“不行,从今天开始要实行“改造计划”,要多点摄入蛋白质和纤维,同时要补充维生素B和多种矿物质,这才是健康的饮食……” “这么快就开始管这管那了?”省略了半句,他挺喜欢被她管着。 “我就买这个,你爱吃不吃!”容意扬了扬手中的西红柿,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迈进,省得再听他的聒噪。 不远处的一排货架旁,一身运动装束的宋绍雨看着那公然打情骂俏的两人,错愕得连手上握着的水也掉落在地,只觉得自己是认错人了。那个拥着女人在熙攘杂乱的超市里流连的男人,是她所熟悉的李汐吗?读不懂他眼里的温情与放任,只因为她从没享受过这般待遇。 脑海里突然有那么的一瞬间完全空白,她只想回到那一个个能抱着熟睡的他入眠的晚上,醒着的时候他不许她抱,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体会自己的拥有。不是不可怜的,越过重重困难,好不容易说服爸爸和董事局才能回来,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场面,白炽灯打在她脸上,只剩下一缕苍白。 排队结完账后她才忽然想起漏了些什么东西,让他先到车里等她,自己又往里头钻了。好不容易才挤过了重重人到达目的地,拿着那盒左炔诺孕酮片细细询问过那导购小姐才出来。其实说出来好笑,她没经验,也没有准备,刚才在收银处看到一盒盒Durex才当头棒喝。一路惊魂未定地跟着人潮一步步往回走,却听到旁边那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和推着购物车的时髦女人的八卦。 “妈,刚才看到那男的没有,好帅啊!” “哪个?” “就是挑苹果时一瘸一瘸地经过那个……” “长个好皮囊有什么用?男人最重要是能依靠,实用,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像个小女生一样思考?!” “兴许是受伤了没好利索呢。” “哪里是?刚我看见一购物车的轮子碾过他右脚,他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我看,可能是截肢的……” “哎呀,妈,别说了,好恶心啊!别破坏我的幻想行不?” 容意听着心里难受,憋屈了满满一肚子的火,冷冷地瞪了那对母女一眼,才跑向收银台。付钱的时候也气过头了,身后有人唤了好久她反应过来。一转身,只觉得眼前这位有点眼熟,细细想了会儿才醒起原来是那位宋小姐。 “宋小姐,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你了。”她收回心情,很客气地打招呼。 “你好。”宋绍雨倒不是很热情,只是微微笑过便算是打过招呼了。待到容意告辞走向大门时,她才轻声在她旁边说了句,“Martin不适合你,别浪费力气了,谁能担保过了新鲜期他还会依旧好奇人间烟火气是什么?”语重深长得仿佛是位长者,不是单晓婉式嘲讽却充满劝诫。 容意握着那盒毓婷,愣了下又回头说,“我究竟适不适合他,又或者是他适不适合我,我想这个轮不到宋小姐来下结论。” “Anyway,时间会证明一切。”宋绍雨没有语气迫人,只是很轻松地说了一句。 “我也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她笑着说再见,眼中的惶然渐渐消去,大步地踏向大门。 一走出人潮涌动温暖的室内,外面干燥的风刮在脸上,一阵疼。待看清台阶下的那个人影时,竟然好想像偶像剧演的那样,奔上去把他抱住的冲动。他敞开的大衣衣角被风掀起,连额发都被吹拂得有一丝凌乱,却还是含笑地看着她走来。 她伸手去接他右手的购物袋,他不依,用手背挡了挡,冰凉的手背碰上她的手指,“不是让你到车上等吗?”风太大了,眼角竟然呛出了泪花。 “你那么笨,不站在让你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肯定要迷路了。”他还是笑,鼻尖冻得有点红了。 她咬咬唇,替他敛紧被风掀开的外套,顺势就搂住了他的腰杆,不让他看到此刻的自己,任心堵在温热潮湿的眼泪中乱舞。当她惶恐着,犹豫着,胡思乱想着,不管处于任何境地的时候,总能想起他的这句话,她记得他说过的,那么清晰地回响于耳。 回去的路上,霓虹满路,温暖如愿。(上卷完) 第45章 深秋午后的阳光射进过道,被清洁大婶拖得锃亮的黑色地砖在阳光下,她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发呆。连午餐时间过了一半也依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最后连肩膀都僵硬得受不了,才拿着咖啡杯起来往茶水间走。还没走出几步手机便响了,是古悦的信息。 “姐妹们,倒数七天,要做最后冲刺了,大伙冲啊!”她低头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出来。古悦这个星期请假了,离结婚那天还有七天时间,用她的话说是折腾起来不要命,芝麻大点的事能搞得精神崩溃,好几次都向她吐苦水说,还不如旅行结婚一了百了呢。 她无比同情,能帮忙得上的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小两口的事也没法插手。话说回来,虽然筹备婚礼辛苦得像只狗一样,可看到她乐在其中的样子,却也为她觉得幸福。那一套雪白婚纱披上身的一刻,再平凡的女人也会绽放出一生中最炫目的光彩。 收到短信才一会儿,电话便响起来了。 “喂,我刚从酒店那边回来,现在在公司对面街角那个咖啡厅,你没吃中饭吧?下来顺便和你说说那天的流程。”古悦说话的语速极快,手头上似乎还忙着其它事情,她也见怪不怪了,应了声才刚要调头折回座位处,听着茶水间里的谈话,一时却无法挪开步伐。 “没毕业时看《Sex & the City》看得可带劲了,可工作之后才发现里面描述的根本就是白日梦:四个不同行业的女人天天聚在一起吃饭,逛街或者谈男人。现实生活的职业女性,连去超市买日用品都得掐着时间,哪里来的雅兴天天八卦聊男人?”市场部的另一个小组经理陈芳戳着玻璃餐桌上的提拉米苏,提不起半点兴趣的样子。 “钱这东西,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公司里的业务都是靠着那堆“夜生活”丰富多彩的人干出来的,听着没有,前天开会老板不是点了名表扬着谁么?你们市场部的那容经理,一个个媚眼抛出去,一个个订单签回来,可真是大功臣了……”一个鄙夷的声音响起,酸气冲天。 “做这一行,不过就是那几年,你也怨不得人家拼起来不要命的模样,一个农村出来的,要啥没啥,趁着年轻有本钱,还脱得动的时候就得使出来啊,不然到了人老珠黄,粉底再也盖不住眼角的鱼尾纹时,还有谁要?” “呵呵,你们话也别说得太损了……” 身处职场,难听的话自然是听得不少,像是当初,兴许还会因为别人的话而难过上好一会儿,可如今练就一身百毒不侵的好武功后,她也就撇撇嘴笑过便算了,至少自己是挺着腰板走出去的。 和古悦碰面的地点是个很随意的室外咖啡厅,咖啡色的阳伞打开罩在头顶,遮住了一方天地,其实这个季节在室外喝咖啡不甚明智,虽然还没冷到畏手畏脚,可毕竟风干物燥。她更宁愿坐在倚着落地大玻璃窗,在里面看悠闲地看街景。 可准陈太太却半开玩笑地讥讽一句说,“这个时候还有位置就不错了,你以为我还是李某人啊?”古悦埋怨,要不是李汐这一飞美国好几天,她还请不动容小姐呢! “好端端地干嘛又和他杠上了?看你也不像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容意白了她一眼,翻着古悦递过来的那份婚礼流程,好几页纸,从新娘凌晨起来梳头的吉时直到晚上送两位进入洞房才算完结,也难怪古悦会叫苦连天,这也的确是挺磨人的。更何况他们为了省点钱,事事亲力亲为,就是跑酒店订酒席就已经跑了不下五家,用她的话说是“砍价砍得嘴角都快被磨破了。” “我是看人家一走了这7,8天的,怕你芳心空寂才巴巴地从百忙中抽身出来慰藉一下你,你还不领情……”古悦喝了一口花茶,又瞥了一眼一脸心事的容意,“你今天是怎么了?” 容意有点愕然地抬起头,低眉想了会儿才说,“我收到猎头的e…mail了。”其实说起来也奇怪,才在网上投了简历没几天便有消息了。现在这世道,找工作是大海捞针,跳槽到大公司更是难上加难,多少名校海归拿着简历满大街踌躇着,她也实在是想不太明白。 古悦先是一愣,倒也没觉得什么了,容意现在在公司里的地位尤其尴尬,最卖命最能赚钱又如何,上有副总夫人压着,表面上和睦亲切的关系私底下已经暗涌不断了。“哪间公司?” “CCN……”她也犹豫,贸贸然跳槽到一个不熟悉的领域,不仅仅意味着放弃掉原本辛苦建立的东西,还可能输掉一切。 “已经决定了?”她看了一眼似乎的容意,即使不舍,站在朋友的角度,也希望她能走,毕竟CCN不仅是大公司,还拥有她一直梦寐以求与媒体接触的平台。执着如容意,怎么甘心在这间贸易公司默默无闻? “我从前总觉得,芝麻开门已成天方夜谭,那颗芝麻,已经被生活的巨轮碾得支离破碎了。可是,最近却渐渐发现,人,不能委屈了自己。”她眉头渐渐舒展,头顶的伞遮住了阳光,却掩盖不了盈盈笑意和坚定。 古悦看着眼前明眸皓齿,一身清爽干练的她,只觉得这样的容意宛如再生,让她有恍如回到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托着相机,投入,专注,对再微小事情也丝毫不懈怠,仿佛连微微笑着的时候,也有彻底的感染力。 ……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院子里的树只有零落的几张叶子挂在上面,摇摇晃晃,欲坠难落的模样,树枝张牙舞爪的影子投落在地上,萧条得有点苍凉感。路过停车那块空地时,眼睛略略一扫,微微抬起的眼皮似乎遭遇了空荡,消沉了下去。 上楼开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今天早上出门时没锁门?那铁门根本就没合上,还留着一小条缝。开门时顺手就亮了玄关处的小灯,正打算蹲下来换鞋时却瞥见客厅那深靠进椅背,斜倚着扶手的身影。倒不是吓着了,微微一愣,鞋才脱了一半,此时扶着鞋柜单脚站着,没回过神来。 李汐兴许是刚从飞机上下来,还穿着西装,虽然发型依旧一丝不乱,脸上疲态却是颇浓。她惦着脚尖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没想到盖在他身上的时候还是醒了,眼睫微微颤动,支着身子坐起来,笑了笑,表情还朦胧得很。 “不是说后天回来吗?”她也随意地坐到沙发上,与他之间的缝隙一拳之隔,他拉她紧挨着他坐,侧身细细吻着她耳朵,模糊地回答着,“嗯,提前回来了……”鼻息喷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缠绵,“有没有想我?” “没有。”她笑着啄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就不能哄哄我……”搂着她咬她的耳垂,“你想小二了,是不是?”有点凉的手指握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容意的耳根一烫,顺手推了他一下,倒像是恼羞成怒地反问,“你能不能正经点啊?”想了想又说,“嗯,跟你说件事儿。” 乖孩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点头。 “我准备辞职……”她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只是微颔首表示同意,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挺好。” 她很好奇他完全不意外,“你就这反应啊?” 他又笑,“不然呢?” “你应该说一大堆承诺照顾我的话,什么你辞职了我养你一辈子之类的啊……”她装出一幅泄气的样子,打趣他说。两个人相处的方式就是这么奇怪,不斗嘴就没法活似的。 他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挑挑眼眉,嘴角露出戏谑狡黠的笑容,“不如我辞职了,你承诺照顾我,养我一辈子?” 丫的就这身西装都抵她好几年薪水了,谁养得起他啊?狠狠地掐了他左边的大腿一下,痛得他咝地一声拉长吸着气,心底暗叫着这女人还真下的了狠手。 稍稍缓过气后不敢再造次,略略正色笑着斜乜她,悠悠然地说着,“女人就像钻石,只有当每个切面都被打磨得光滑时,才能闪耀出完美璀璨的光彩……”双手环绕过她脖子,吻了吻她的下颚。 她感觉到凉意紧贴着胸口一小片的肌肤,低头看了一眼那在微弱灯光中也绽放着绿色幽魅光芒的小东西,清亮透彻的绿,看起来也就三克拉左右。想起之前她陪古悦逛珠宝店时,导购小姐极其详尽的讲解,“2~3克拉、中等成色的祖母绿钻石约摸10~12万元左右……”听得她俩倒吸了一口气。如今看着胸前细细的铂金链中心的吊坠,心里滋味难名。虽然两人挑明了关系,但她从未收过他任何贵重礼物,只因心里害怕自己就真如外人口中的掘金女,也害怕他如此认为。没有立刻举起手要把它脱下来,身体却有点僵硬。只是无心问了句,“为什么送礼物?” “看着喜欢便买了……”他笑,简洁得省略掉过程。 “我能不能……” “不能!”他握住她要把扣子解开的手,低头淡淡看着她的眼睛,“戴着它走进你全新的人生。我眼中的容意,是个勇于骄傲地追求自己梦想的女人,自信,坚强,倔强,魄力……” 她的双眸有雾气,只觉得他琥珀色的眼睛比胸口那钻石更璀璨夺目,呡呡嘴唇打断了他的话,低声嘀咕着:“我有这么好吗?” “是没有……”很理所当然的李某人。 她抽出一只手抓起旁边的抱枕作势要拍向他的头,却被他抓住了动弹不得。“学着被我疼有这么难吗?嗯?” 她心里一振,没有说话,只因在这个男人面前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心里头仿若有温热的潮水涌动着,指尖拂过精致锁骨下方那小块绿色石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填满心间。 “喜欢吗?”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说话的时候下颚钻得她的头顶微微疼着。可她喜欢这样的疼,特别舒服,“嗯……”她点头,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良久都一动不动,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闷闷地开口,“我可不可以有个要求?” “嗯。”他静止着抱着她,微闭着眼睛,脸色安静得几近睡着的样子。 “下次你直接折现给我,好不?” 他倏地睁开眼睛眨了眨,愣了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笑了。 绿色钻石——在离地球中心最近的地方,在那沸腾的环境中熬过了25亿年,然后无法再忍受的那一瞬间,颜色就会改变,变成现在这样美丽的浅绿色,才谓之绿钻。 她不知道,绿钻,可折射出等级最高的璀璨光芒,蕴涵着走到世界的尽头,仍然爱你的意思。 第46章 “S&D这个项目,我们的建议是先搁着,做得好我们固然可以更上一层楼,可是一旦有任何差池,单宁未必能负的起这么巨额的亏损……”单宁的首席分析师Daniel看着老板的脸色,按道理MRG垄断亚太的资源一枝独秀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在他看来,杨勉还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安静的会议室里,几个高管一言不发地等着,杨勉的手指轻叩着桌面,良久才问,“MRG那边现在有什么消息?” “S&D的CEO Michael Klein亲自致电给李汐,请求大面积注资。” “他什么反应?” “可能是考虑到他们的问题太过复杂了,暂时还没有回应。” “他不敢做?”杨勉的嘴角露出一丝讥笑,眼角挑起,眼神依旧平静。 “前一阵MRG的动作不大,应该不是因为没钱,不过看最近他们最近的几个项目都趋向保守,不知道是不是上面有政策要调整。”Daniel谨慎地说道。 “要有政策调整也不会光他一个人收到消息,怕只怕他不知是打着什么算盘。S&D这块大肥肉,就算李汐不想要,MRG总部那边也会派人过来亲自做这个项目的。”杨勉平静的神情中有淡淡的笑,“听说那边老早就对他的霸道颇有微词了,这个项目他要是吃不到嘴,到时可是好戏连台了。” “杨总,你这是?”Daniel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勉,他的意思是先把李汐挤下台? “现在就是混战时代,MRG这几年凭借垄断资源呼风唤雨,而萧氏和凯达被迫划江而治,元气大伤。KG一直都积贫积弱,一直在吃老本……可单宁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可以这么说,没有MRG这个巨头,单宁要做老大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众所周知,MRG亚太区不过是靠着个李汐盘根错节的人脉。单晓婉适时插话,仿佛要给所有人打一支强心针,转过头时笑着给杨勉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却只是微微一笑带过,表情轻得似乎带不起一丝涟漪。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看下去是人潮涌动的斑马线,红灯停,绿灯走,这个世界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只有他,玻璃上映出的脸色苍白阴郁,如同游魂野鬼。嘴角有着无所谓的嘲讽,他早就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天空很深远,深秋的蓝天特别漂亮。远远看去马路上那一对对挽着手臂紧靠着的恋人,阳光洒落的瞬间,他才依稀记得自己曾经也依偎过那样的温暖,可是现在早已不属于他了,他早就没有资格再拥有了,再怎么纠缠,再怎么舍不得,人总是敌不过命运。 他摸摸口袋,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的动作。想抽烟,仿佛只有看着那烟雾层层绕起才能找回自己灵魂的存在。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那时只觉得一口一口地使劲抽,那呛辣的味道就能把心头的恐惧和茫然压下去。 单晓婉其实站在他身后良久了,只是一直没出声,看着他摸着西装口袋又收回的手,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终还是问出口了。“杨……”意识到自己的口误,立刻又改了口说,“爸爸的情况怎么样了?” “情绪不太好,郁结太多,总是对身体不好的吧。”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眼睛,似乎看得出一丝嘲笑。哪个贪污受贿的会能安着心坐牢的?千万的罪名压在一个人的背脊上,还要时不时害怕着会不会再有人落马再牵扯出些东西来。老婆隐姓埋名背井离乡,儿子……儿子在他眼里已经无足轻重了。在他半是命令半是哀求地让他找单家人的时候,他的价值也就仅仅体现于此了。 “我已经和伯伯商量过很多次了,也打通了一些关系,很快……”她上前抱着他冰凉的身体,“很快爸爸就可以出来了……” 他任由她抱着,失了魂魄,像只木偶一样,连笑都是被人牵着的。出来了又怎样,妻离子散,和妻子隔着一个太平洋相望。父亲啊父亲,你是怎样毁了所有的一切?愣了好一会才收回神,手指抚着她的脸庞,眼睛里面的困惑转成诱惑。“S&D这一仗我们非赢不可!”摆在她腰杆上的手渐渐收紧。 单晓婉半眯着眼睛,“哧”地笑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着李汐?”试探味道浓重,即使再怎么爱他,无法忽略他对旧情人丝丝不断的关系。 “这个世界上,挡着路的人就得除。这是毕业时你对我说的啊!”是她带着他走向这个世界的啊!微笑着靠近她的脸,像是看进了她的眼睛,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眼神空洞得让她愣是有那么一点的害怕。“何况,我们都需要做点事情出来证明给你哥看,不是吗?” “可是我也觉得Daniel的话有道理,S&D这潭水太深了,连李汐这样的人也回避着淌,我们又是不是有这样的能力控制局面?”不到她不担心,MRG这边一连放了好几个项目出来都是让单宁接去的。李汐这个人不简单,只怕是笑着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等着他栽下去。 “Daniel是典型的谨慎有余,魄力不足。按照他这个做法,单宁永远都没法做这个领域的第一……”他的目光越过一幢幢高楼,直直地盯着前方看,那是MRG的方向。说起来好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敌意。就如单宁酒会那晚对容意说的那样,他不过是个瘸子,却拥有他一切不曾有的东西,甚至连容意也走了,那个说最爱他的人也走了。赶不走自己的心魔,每次想起便是心火燎原,不可压抑的哀怒。深呼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她的头顶,“我说过会帮你的……” “无论单宁是不是第一,无论你是不是第一,我要的还是你。”很久很久以前跟在他背后追着喊“绵绵”的小跟屁虫,以前是,现在也是。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只因为觉得他只应当是她的。 午后的阳光穿透黑暗的角落,无法照进他愈发阴霾的心,只因心里装着的东西太沉重了,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他的一切,早已暗无生机。 第47章 夹在高楼大厦的缝隙中看天,大块大块的云朵飘浮在空中,白白的,柔柔的,被夕阳染成金黄,变幻莫测的姿态像是在向人展现着百般温柔和万种风情。刚才经过世纪公园便看见有家长带着小孩在放风筝,远远看着风筝飘进云层,忙活了一整天的身体也觉得舒坦了起来。 今天是古悦的大喜日子,凌晨四点多就鸡飞狗跳,忙得不可开交了。虽然她没做伴娘,可中间的每个程序几乎都参与其中,真真的累得趴下。化妆,抢新娘,迎新娘……中间夹杂着双方家长吩咐下来的一大堆习俗,一个早上终于算是这么折腾完了。古悦累得照相时的笑容都是僵硬的,嘴里还叨念着,“妈啊,今天快过去吧……”她和几个伴娘笑着揶揄说,今晚酒席上那关都还没过呢,这么快就想着进洞房了,陈太太?惹得古悦几乎要不计形象地操起花球砸她们。 抢新娘时开门那一刻,古悦眼睛濡湿,她也一样。看着两个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终于终成眷属,互相牵着的手从未松开过,是多让人羡慕的事情啊!曾几何时,她不是也做过这样的梦么?只是主角轮不到她罢了。 邻近黄昏时,从酒店打车往陆家嘴赶,今天是周末,李汐手机没开,竟然让管家和她说,直接去办公室找他。她本是无心无力大老远过来接一趟少爷的,可又想看看那李汐到底挑了份什么样的礼物。本是想自己亲自买的,无奈前一阵忙着交代工作和去CCN那边的HR面试,只让他帮忙去挑份礼物,还特地强调说要是真想买贵的,还不如直接往他们户头打钱去。 踏出计程车时抬头,玻璃外墙反射的微弱阳光很柔和,她还是习惯 惜意绵绵 第 20 部分阅读 地微微眯起了眼。大堂灯火通明,兴许是周末的关系,静得厉害,又或者说是大公司都有这种萧肃之气,这她前天已经在和这里一街之隔的CCN领会到了。 前台的秘书恭谨有礼地引她进去,目光穿过偌大的开放办公区,走廊的灯光柔和而不显阴暗,尽头那个房间半掩着房门。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门牌上没有任何头衔的“Martin Li”,她敲了敲门,竟然没有任何回应,定了会后才动手推开门。 房间其实不大,兴许是刚好位于整幢大楼的转角处,弧形玻璃竟开扬到几近270°,远远能看到江上的轮船。 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埋头在文件中的李汐听到高跟鞋踩落在地砖上的声音,蓦地抬起头。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粲然泛光,棱角分明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柠檬色的光晕。容意第一次看到他工作的认真样儿,似是和他平时的一身公子气半点不搭调,此刻看着他,竟也忘了反应,就愣愣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把案前的文件夹推开,揉了揉疲倦的眼睛,随手丢下刚才手上拿着在文件中圈圈点点的笔。脸上的凝重已然散去,撑着桌子站起来,略带着慵懒问,“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带着我介绍给亲朋好友啊?” “对,让你见识见识不依不饶追了我三年的校草级人物……”听他口气,像是她要带着他去炫耀全场似的。走近看见他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她又“哧”地笑了出来,“不过看你这残花败柳的模样,就算了吧……”其实想想也替他觉得累,几天之内欧洲,美洲,亚洲连轴飞,连倒时差的机会都没有。衣衫再光鲜,掩盖不住脸上的疲倦。心理才终于平衡点,看吧,有钱人过的生活也不见得舒坦到哪里去。虽然牙齿咬咬地笑话他,心却硬不起来,竟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凝眉,气色有这么差吗?正要说些什么,她却懒得再和他侃下去,很是雀跃地问,“那份礼物呢?” “巴巴地上来,就是为了看那礼物……”他叹了口气,眼神瞟向沙发旁的桌子上。 “不然呢?” “还以为你是上来慰藉一下我呢。”他嘟囔着,一脸失望地站起来往里间走去。 她没理他,打开那个黑色的方盒子,被软软的海绵包裹着的竟然是一盏灯。小心将吊灯拿起,垂直式的天花灯,八叶式灯饰结构简洁,仿佛在天空中有数片水晶叶子垂下。没有光源便已经如此吸引人了,无法想象亮起来时,深色罩盒和晶莹剔透的叶片相映成趣,强弱对比,进一步深化垂吊的戏剧效果是怎样的绚烂。怔怔地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才舍得放下,摸着那水晶叶片的冰凉质感,有点像他的手指,纤细却不脆弱,微微透出凉意。 之所以会买这样一盏灯,她想起那次在他面前,好说歹说地劝古悦去给他们的小饭厅添个装饰性的吊灯,可古悦那人说装修时很多地方已经超预算了,吊灯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就没必要了,苦了她把家居设计杂志都翻遍了给她挑出来哪些是最合适的。没想到他竟然记下了,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很细心的人,对细节极度挑剔。这盏灯还不知道是怎样千挑万选才终于脱颖而出进了他眼的。 低头看看表,才惊觉已经这么迟了,再不赶过去人家都要入席了。丫的打扮比大姑娘还要费时间,转身到里间去找他,一进去又是一惊,愣了过后又失笑地问了一句,“用得着到哪都搁一个衣橱么?”面前的衣橱就是他家的缩小版嘛。 “我又不是你……”他意有所指地瞟了她一眼,继续看着镜子扣深蓝色衬衫的纽扣,长身玉立。转头又支使她转身在那抽屉里取袖扣。 她知道他是在暗暗笑她那两扇门的破衣橱和里面数得过来的衣服,翻了个白眼在那抽屉里随便拿了一对正八角形状的铂金钻石嵌蓝宝石袖扣,边递给他还边咬牙切齿瞪他,“资本家……” 他被她的表情逗得好笑,伸出手却没接过来,让她帮自己扣上,“钱赚来就是花的,不花钱赚钱有什么意思?”低头看着她挑的袖扣,扬起嘴角,“眼光还不错……” 她麻利地给他扣上,听着他漫不经心的语调,抽抽嘴角说,“可你这是烧钱,不是花钱。”满屋子的衣服相信没有哪件是他穿过两次以上的吧,她嗤之以鼻。 看着她认真的样儿,他略显同意地侧着头问,“嗯……那你的意思是,应该有个女人来管管我,是吧?”她懒得再和他扯,又低头看表,转身就拿起他的外套服侍少爷他穿上,拉着他往外走,“再不走就真迟到了……” “再等等,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盯着镜子前的自己使劲看,认真得像是在和别人谈判。 “已经很帅了!”终于知道为什么许俊恒要候着二少他出门,丫的吹毛求疵到这程度。 “刚才谁说我残花败柳来着……” “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小气啊?” “我这人就是特别能记仇,我会记一辈子的。” 她咬牙,深吸一口气,“行,汐少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逸群之才,玉树临风,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气宇不凡,才貌双绝……”搜肠刮肚地总算是把肚子里十几年的墨水都吐出来了,丫的还真难哄。 “这还差不多……” 她看着他手指轻轻一挥示意可以走的得意模样,十足十就一古代的皇帝趾高气扬要摆驾。忍不住咧开嘴失笑地看着这拧起来,智商只有六岁的男人的背影。 …… 婚礼会场的宴会厅楼层挑梁很高,6盏硕大的水晶灯衬得高贵典雅,比市区的五星级少了份气势和高贵,但是性价比还算高。临近F大,虽然场地不大,但古悦这种小型婚礼摆个15桌还是绰绰有余的。 菜已经上得七七八八了,同容意一桌的都是以前的旧同学,三三两两大多认识,气氛也较之别的活跃。 她才刚被劝了半杯酒坐下来,放在桌下的右手却被他捏了捏,抬头看他那被水晶灯洒落的灯光熏暖了的侧脸,却不料他附在她耳边问,“校草?”下巴微微向左45°角扬了扬。她的目光顺着看向那围着桌子满场劝酒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下。古悦的直系师兄,当年杨勉走了半年后因为古悦的牵线搭桥而认识。记忆中刷掉了他怎么追她的,只记得一个率直的四川小伙子请吃饭吃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四川菜,最后她嘴边都长满了水泡。 对面那位一身板直西装,头发油亮反光,举着酒杯走向他们这边,“妹子,哥在这也不给介绍介绍……”在学校时就听说他爱和人搞点小生意,今天贩卖个热水瓶,明天吆喝着方便面的。现在看派头,倒真有点像大老板的做派了。 容意笑了笑,给这两人做了简单的介绍,看着李汐意兴阑珊的样子便想着法子支开那师兄。可那师兄一本正经地拿名片出来递给李汐,他也没犹豫一脸谦虚地收下了,师兄巴巴地看着他递出名片,却未料他一句淡淡的,“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谦谦有礼,略显冷淡。 师兄干笑了两声,“没关系。对了,李先生是干哪行的?”目光移向他左手边的手杖,似乎是有些讶异,略停顿便带过了。 “金融。” “干金融的是哪间公司啊?我也认识不少朋友在各大金融公司里当高管的。”热情的师兄依然不屈不饶。 “小公司不值一提。”容意一嘴插进来,笑容僵硬,没看向李汐倒是拿起了酒杯敬那位师兄,“哪像师兄你啊,财运亨通。来,容意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敬你一杯。”眼角余光扫向他的脸,依然笑容淡淡,心却不安起来。 酒店门口的风有点大,走出大门时便接到连凯瑞的电话,那边的他似乎有点急躁,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等他慢慢说完。 “……William的意思是可能你最近太累了,他想让Eward从欧洲调过来分担亚太区的压力……”连凯瑞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谁都知道那边派个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噢?”兴许是站得太累了,他斜靠着车身,微微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腿,嘴边的笑容一闪而过,“那你怎么看?” “Martin,MRG在亚太区的江山是你从无到有一点一滴打下来的,现在有人要来分一杯羹,你就拱手把半壁让出去?S&D究竟是做还是不做?单宁步步进逼,我们都得有个交代才能服众啊!”这个季度亚太区的成绩惨不忍睹,William早就对Martin在董事局的霸道颇有微词,现在蠢蠢欲动着要发难,这边可是人人自危啊! 李汐想象着连凯瑞皱着眉头在讲话的样子,再想到刚才容意说不值一提的小公司,哧地笑了出来,倒没有半分苦笑,似乎想着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放心吧,我会给你们交代的。”说完便切断了电话。 容意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慵懒地看着夜空,眼神有点涣散。听见身后的声音,他没动,“怎么出来了?” “他们要去闹洞房,我就不去了……”站到他旁边,她带着歉意缓缓地开口,“刚才你是不是生气了?”说了出来,自己也带着几分纠结。 “没有。”他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揽过她,想了想才笑说,“MRG的确是挺小的,人不多……” “不是这个……” “嗯,我承认是有点挫败感,第一次被人家觉得丢脸……”他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如果你觉得彷徨,那是因为我还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他很平静地分析,声音里带着些微倦意。 她仰起头看他的眼睛,在星光黯淡的夜里,竟然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盈盈地涌上心头。 他回头看了看那酒店门前的婚车,嘀咕问,“我怎么觉得我俩和酒店和婚礼这两东西特有缘?”老先生?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吗?”想了还是没印象,哪里和酒店婚礼特别有缘? “算了……”目光转了一圈,声音忽然轻快了起来,饶有兴致地说,“哎,这不是你母校吗?一场来到也不请我转转?” 校道两旁的树木都已经光秃秃了,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而过,球场的篮球架下有一对小情侣在依偎着摇摆。昏黄的路灯打在路上,行人寥寥。两个人也不说话,慢慢地走着,靠得很近,却也不算亲密。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篮球滚到脚边,篮球架下的两个学生超这边喊,“同学,麻烦一下……” 容意蹲下来捡起球,双手举起准备往篮球场那两个人的方向扔。李汐看着她的动作笑了笑,单手抢了过来投向篮框。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手腕用力轻推出去,那球沿着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正中篮框,落地,寂静的球场只有篮球拍打着水泥地上有节奏的响声。 她有点愣住了,他们离球场的界线还有差不多两米的距离,而且他投篮的手势熟练而连贯,非常有力。眼睛只是一瞬间瞄过了篮框便投出去了,就在球落地那几秒,她明明就看到了他眼神里刚升起的熠熠星光渐渐晦暗下去,让她心头觉得莫名的难受。 那两个男生中有一人半眯着眼吹了口哨还吼一句,“哥们儿,有兴趣来一场吗?”旁边的那男的撞了他一下,使劲地挤眉弄眼。 兴许他也不是有意的,近视再加上灯光昏暗,能看清人影就很不错了。可她听到时心里还是“咯噔”地震了一下,抬眼看看李汐,仿若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看着他一瘸一瘸往前走的背影,她才知道,有些刺痛在心口,是永远无法表达的。 李汐依然沉默,只顾着走路,她却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刚才你不在,酒店方面安排了新人可以抽奖,古悦差点就可以抽到飞日本的蜜月旅行了。”叹了口气,像是在尴尬终身遗憾的事情,语气夸张得不得了。 “看你念念不忘的样子,日本就这么好玩?”他笑,想起她那句“野火燎原”。 “当然,这个季节赏枫叶,泡温泉,吃料理,看帅哥……人生一大乐事。”她一脸向往地半闭着眼睛,神情投入,仿佛现在就置身温泉般。 “哟,难不成真还真的试过边泡汤赏枫叶边看帅哥?”他挑起眉头看着她笑。 “大前年初秋跟老板去东京开会,只坐车远远看过一眼富士山,温泉是泡了,可没时间赏枫叶,也没有帅哥……”这还是她第一次出国呢,从兴奋到气愤,结果只有一个字,累。跟着老板跑这跑那拜访客户,日语又不灵通,可悲可叹。 “如果我一次性满足你赏枫叶,泡温泉,吃料理,看帅哥的愿望……”他狡黠地看着她,微笑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啊?”她的嘴微微张开,还没反应过来。 “走。”兴致勃勃的李汐拖着愣在原地的她往回走。 “去哪儿?” “回家拿护照……” 第48章 “我们飞札幌住两天,第三天去东京shopping,然后再转大阪住两天,最后回京都……”头等舱里,身后出行旅游的夫妇兴奋不已地讨论目的地。 “我们,也像他们一样?”她戳了戳李汐的手臂,笑得有点牵强,这么个飞来飞去,累都累死了,哪还有心情赏枫叶啊? “我们这个星期就呆在北海道的乡下,下个星期才去京都……” “等一下……”起飞前广播里空姐的安全提示声音温柔细软,她却打断李汐给她讲解行程瞪大了眼睛问,“按照你这个玩法,那得呆几天才能回去啊?” “你不是要看枫叶吗?北海道是红叶前线的原点啊!” “只是这样从北海道到本州,每个地方呆上一个星期,好歹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回去啊!”刚才司机送他们来机场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秘书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他明天要和谁见面聊什么事情,后天要飞欧洲哪个城市开会,却不料被他一句“回来再说吧!”便打发走了。她不知道他工作上的事,却也对他们这一行最近的风云乍变略有耳闻,看他这样子丢下一切陪她逛日本,不是不担心的。 他看着她慎重的样子,淡淡地笑了笑,没接着她的话头,倒是慢幽幽地给她介绍,“在古代,日本人把秋天看枫叶叫做“红叶狩”。在日本人眼里,枫叶有点儿像一头毛色华丽的野兽,当它嗅到一丝秋天的气息,便会以平均每天27公里的速度从北海道一路往南跑遍全日本,只需要50天左右,就能把狭长的岛国笼罩在一片火红中……可是很可惜,我们错过了初秋……”他满是无奈如是说。 她一脸被他打败的模样,就差仰天哀嚎了,丫的究竟听明白她讲什么没有啊?他瞥了即将爆发的容意一眼,叹了口气说,“我最近太累了,你就当陪我度个假,好吗?”疑问语气中却是毋庸置疑的霸道。 “可是……” “嘘……”他靠近她的脸颊亲了一下,“我要睡会儿,到了你叫我。”说着便按座椅上的按钮调整椅背角度,躺下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略带疲倦的睡颜,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以为他是睡熟了,替他掖了掖滑落的毯子,却不料他手机震动着,来电显示是“William”,没关手机,想是忘了,正要推醒他。他却从毯子里伸手出来,将正在震动乱颤的手机的电池也给拔了,倒头又继续睡,身体微微侧向左边,呼吸轻浅。 飞机起飞的些微轰鸣声在耳边萦绕,淡淡灯光中,她盯着他头发浓密的后脑勺,突然有想要伸手上去轻轻揉的冲动。转而又笑了笑,为这个执拗倔强得像个小孩似的大男人。 从新千岁机场坐计程车到札幌要一个多小时,从上海飞机起飞那一刻便开始补眠的李汐是那个神清气爽啊,一路上听着容意呱噪不已地吵着要吃这吃那,买这买那也一脸包容,只是眉头一直微微凝着。 “我要吃北海道的拉面,还要买牛奶瓶巧克力,对了,南瓜酥是一定要买的……还有奶黄蛋糕,苹果饼……” 那次财务部的小张和女朋友来就带了一大堆回去给她们做礼物,好吃得让她两眼发光。 “还要买面膜,听说这里的比国内要便宜一半呢……对了,面膜日语怎么说,Ma…sa…ku?”她拧过头问他,没沾一点脂粉的脸上笑容清丽,如夜幕中悄悄绽开的幽兰,不张扬中自有动人之处。 他看向车窗外正想着些什么,转头对着她的笑脸,原本肃静的表情不由得也柔了,耐心地矫正她的读音,“Ma…su…ku……” 车在继续前进,他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密集电线,突然发现带着一只唧唧喳喳没完没了的麻雀出来,感觉也挺不错。 他们只在札幌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到定山溪去了,那是一处浓荫密绿掩映着溪谷的温泉之乡,到处被深林围绕着。色相多变的枫林层层叠叠,红黄绿三色辉映,比明信片上的风景更让人着迷。 下车时她笑问他,“很多人都说九州漂亮,为什么不去那儿?”大多人来日本都是赶着往东京去追溯时尚和新潮,他却喜欢往大山里钻。 他哧地笑了出来,“你要是想去,我们也可以飞过去逛逛。不过我去过一次后,直打冷战。从上海直飞阿姆斯特丹也不过十几个小时,何必非要去那假荷兰村?而且除了建筑依足荷兰特色,大门口竟然悬挂着汉字……”他边说边摇头。 她有些讶异,本以为他是听着她的玩笑话来日本的,没想过竟这么仔细就着她安排下的行程,眼波一闪,似是触动了心头,又什么都没表露。 北海道的枫叶与平常所见的不同,树林里高大粗犷的枫树颇有一番豪迈的气势。他们没住旅馆,倒是住在一间民居里,兴许是李汐早打过招呼了,一个脸容温婉穿着和服的女人引他们进了屋,又和他寒暄着,说些什么她不大懂,大概听了便是些客套话,听着没意思,便到处张望着。 这个环绕着雅致红叶的日式庭院,干净,整洁,一切就像是电影里剪接出来的场景一样,唯美得让人惊叹。四周景致优雅,拾级而下便是丛林一片。不过既然是一副日式做派,那房间也肯定是传统日式布置,榻榻米之类的吧。低头看了眼他的左脚,黑色的袜子,目光却不敢往右移。她最近总是这样,不愿意触碰那让他痛楚的伤口。即使看一眼,仿佛在自己心里也会牵扯着某个痛处。 一连声的“a li ga to u go za i ma su”后,那女人回敬了无数个鞠躬后才缓缓退场。她踱到室内,果然是很日式的家具,心里不禁又纠紧了一下。他慢慢踱至她身后,见她看着家具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终究没笑,问,“在想什么?” “你以前来日本,都住这种日式的房子?”没转身,看着前方像是对空气说话一样,声音低低,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情绪。 他笑,眼睛却没有半丝愉悦,很坦白说,“一般都去酒店。”当然也不会选择这种日式装修,毕竟不太方便。 “那为什么要选这种房子?”就因为她在飞机上无意的一句“就喜欢暖洋洋的榻榻米”?她呡了呡唇,背对着他眼睛滚烫,泪光盈然,心头微微震动。 “你不是说我有你吗?”他的眼睛柔和而带着暖意,手杖摔在地板上,发出“啪”地一声响。他双手从身后环抱着她,伸手握着她温软勉柔的手,低头把下巴嵌进她的颈窝,嗅着她短短发尖散发的轻轻香波味,也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了她。 她的微微侧头,脸庞慢慢接近他的头发,小心翼翼,轻轻地摩挲,隐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良久才说出口,“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心好像被某条丝线不由自主地抽动着,感动?惶恐?说不上的感觉萦绕着。 他笑,琥珀色的眼睛柔和得如同带着暮霭,盈盈不散。吻她的耳垂,轻轻说话时的气息都要钻进她耳朵里了,“早就不能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当你发现时,早已不由自己地陷进去了。 她哧地笑了出来,连带着含在眼里的泪水,嘴角压抑不住抽动着。 熏黄的夕阳映进屋内,顺着窗口望出去,青石板山路延伸开去,一树一树的红叶绽放在山间,像是一团团绵延地燃烧着,一路烧进她那曾经在岁月蹉跎中冰凉彻底的心里。 第49章 弥漫着东方韵味的日式庭院在夜幕中沉寂,那烁烁张扬着灿烂的红叶也微微收敛,借着园子里的灯光,红晕只隐约浮现。 她穿着白色的浴衣信步游走过庭院,宅子后面枫叶林旁便是一个天然温泉,越是走近,那潺潺溜过竹筒的水声便越是清晰。空气夹杂着一丝泉水中矿物质挥发的味道,却不刺鼻,带着点纯净的通透,沁透毛孔。 刚拐过廊角,便看见李汐微闭着眼靠在池边,大半个身子浸在温泉中,泉水冉冉升起的雾气淡淡笼罩着他的脸,打湿了他平静的眉毛,短短的黑发……她怔怔地看着他干净的侧脸,因为嘴角上扬。其实不能否认,这个男人真的有某种吸引你灵魂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醉在其中。 “妞儿,穿这么严实让爷咋活啊?”李汐睁开惺忪的眼睛,斜乜着角落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容意,声音慵懒中挑逗性十足。她愣着一震,拉回思绪之余,咬咬牙瞪着他,恨不得脱下木屐朝他的头给扔过去。 脱了浴袍,脚尖踮着水面踩入池中,软滑的泉水渐渐包围全身,心里惬意得很。大自然赏赐的果然不是人工所能比拟,她缓缓地舒了口气,感觉身体要融化一样酥软。却不料旁边的人伸手过来要脱掉她的抹胸,她捂着胸,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干嘛?”就这么一小块布了,还脱啊? 他一脸奸笑,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真正意义上的泡温泉,是不穿衣服的……” 她低头,只一眼晃过透明泉水中□的李汐,脸仿佛是被蒸气烘得滚烫一般,连耳根都红了。清了清嗓子,“李二,公共场所要注意点影响……” “就只有咱俩……” “手别乱摸……别再过来,再过来我就叫了啊……” “呵呵,叫吧,荒山野岭的,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爷今晚要定你了……” 两个人装腔作势地学着电视剧里老掉牙的戏码,笑着搂在一块闹,连头发都湿透了。享受着微微吹过的凉风,她昂起头看天,没有霓虹的漆黑星空,透彻到底。 “姥爷在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带我们到北戴河……记得有一年,我哥偷偷带着我去海里游泳,却不料被警卫发现了,回去被姥爷板着脸狠骂了一顿……”他的眼神飘远,声音在空气中有点模糊,虽然说得是糗事,却无比怀念。 “那被骂的肯定是你哥。”笑着回答他。本是和他并排着靠在池边的岩石,却转身面对着他,凝视着他,眼中的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似水。 “你怎么知道?”他失笑地轻轻说了一句,依旧看着天,面容静谧。她抿着唇笑,没来得及回答,他却继续往下说,“天还没亮,姥爷便带着我们去晨泳,回来后可惨了,得写一个早上的字儿……午睡时躲过保姆,偷偷溜出去和许俊恒他们会合……晚上,会在岸边烧着铁笼中的篝火,首长们坐在一起讲以前的峥嵘岁月,激动的时候还会手舞足蹈地唱军歌。我们一群小鬼头就躺在沙滩上听着海浪拍岸,看头顶的星星……”他狭长的眼角微微弯着,她只在他的瞳孔里看到熠熠星光。 “李汐……”她轻轻唤了声。 “嗯?”他收回目光,纤长的眼睫轻眨,也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亲你……”她踮起脚尖紧贴着他。 他的眼角挑得更高,一双桃花眼飞扬入鬓,“那可不行,公共场合,得注意点形象,是不?” “这又没有人。” “哎,哎,你手不要乱摸,再过来我可要叫了……”李汐学着她刚才装模作样的姿势,引得她咯咯地笑。 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她又一脸淫逸地正色道,“荒山野岭的,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铃铃笑语萦绕在小宅中,经久不散。 …… 泡完温泉后,趴在榻榻米里面一动不动,摊尸似的,兴许是温泉的舒缓治疗作用太明显,又或者是榻榻米实在是太暖和舒适了,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柔软得不像是自己的,驱散了所有的疲惫,没一会便睡熟了。 半夜迷迷糊糊地咋醒过来,摸摸身旁的位置,体温尚在。借着榻榻米前小台灯的黯淡光亮看了看周围,白天清新自然,简洁淡雅的日式家具此时也略显冷清。摸索着睡衣外袍披在身上便爬出了被窝,沿着浴室透出的光线走过去。虽然里面有残障措施,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越是走近,那压抑的浓重喘息声便越清晰,她的心也随着不可控制般拧着。过道上的小壁灯光线柔和,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借力的影子映照在半透明的樟子纸木格拉门上,下巴低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忍受着某种不知名的疼痛,连呼吸也艰难。 她只是盯着浴室门口摆放插花的博古架,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唤了句,“李汐……”缓缓压下轻颤。 里面的人定了好久才调整呼吸应了句,尔后转身慢慢拉开门,他只着单薄的睡衣,额边还沁着细汗。看到她睡颜全褪,一脸担心的样子,笑了笑揶揄说,“没有我,就半会也呆不下去啊?”像是家长教训自家小孩似的,略带着宠溺。 还能开玩笑,她松了口气,边伸手去扶他边没好气地说,“我是怕你失踪了,到时我要卖身去付房钱……”触到他掌心时却几乎打了个激灵,一阵冰冷。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重新躺回榻榻米里面,她辗转反侧,仿佛睡意全无,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拿他的身体说事,憋在心里却还是问了,“你是不是……”后半句的“不舒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冰凉的手指复在了她的眼睛上,平静地说了两字,“睡觉。” 屋子里只听到远处枫叶林被风吹得作响的声音,她缩着更靠近他一点,想要把温暖也传给旁边寒凉的那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室外竟然是阴雨蒙蒙,如烟似雾的雨丝洒在红叶上,洗净了轻尘,更是红胜火。 容意昨晚的担心果然成为了事实,李汐这家伙烧得一塌糊涂,单是给他换下被汗水湿透的睡衣便换了三次。只好给屋子的女主人打电话让她找医生来,半夹杂着英文总算是让人家明白了。医生来了,基本就只剩下病人和医生在讲,她又听不懂,完全插不上话。只是偶尔接收到医生拧过头来责备的信号,满脸委屈地哈腰致歉。 最后送了满头白发的医生出门,满肚子窝着火回去看着刚才打了一针才刚刚有点气色的人,丫的,还悠悠然地看着面前的药,不肯动手。 “医生说什么了?”她拿起药塞进他嘴里,努力让自己平静。 “欲求不满……”他戏谑地扬起嘴角,却瞥到她扭开胶囊,把粉末倒进杯子中。看着白色的粉末迅速溶进水里,他打了个冷战,苍白地笑笑讨好她,“昨晚着凉了……” 她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吃完药,扶着他躺下,掖好被角,正要站起来。他却握住她的手,闭着眼低喃,“别走……”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刚退烧的潮红散去,然后又多加了句,“走的时候叫醒我……” “为什么?”她不自觉地问了出口。 他重新睁开眼睛望着她,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淡淡的暮霭,良久才恢复嬉皮笑脸地说,“不让你走呗。” 她失笑,轻拍着他握着她一只手的手背,目光从他微微施展的眉头移开。看向窗外远处一树树开得绚烂的红叶,竟也忽然意兴阑珊,叹了口气,低声呢喃了一句,“我能找到那把开门的钥匙吗?” 第50章 庭院深深的园子,视线越过围墙,窥探那精致袖珍的景色;秋叶绿树;小径平湖;充满了雅韵禅趣。京都和日本的其它城市相比;更多地保留了那份历史的质朴。以至于游走在大街上;偶尔看到穿着正统和服;含蓄而又娉娉婷婷的日本女子时;总觉得自己置身于江户时代。其实按照他们的日程,上个星期便应该到这里了,无奈他病了几近两个星期,北海道又一直阴雨朦朦,容意自然也不可能有兴致出游。 他病的这几天,少了他唧唧呱呱的声音,她便越发地沉默了,偶尔呆呆地发愣,神游万里,看样子,她倒比他更像郁郁寡欢的病人。“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因而适合瞎逛。”这句话是李二少拖着她出门时说的,一直有点恹恹的容意也就随他了。 夕阳一直从西边缓慢地扩染;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真实与虚幻当中。街上大多是买工艺品,和服或者纪念品的小店。兴许还不是旅游旺季,人还不算很多。她细细地盯着一只招财猫,只有巴掌大,是用木头雕刻的,制作不见得十分精致,可不停地向客人招手的模样却特别可爱。她高中时就喜欢这个,同桌老是笑她,一看她就是个财迷,一看着招财猫便两眼发光。其实只是喜欢它可爱罢了,她扯了扯身后的人的衣袖,笑得眼都眯起来了,嘟囔了句什么又凝视了良久才转身。 一时忘形竟然又说,“还记得以前郑童的宣言吗?最浪漫的是和恋人携手游日本,春天有漫天飞舞的樱花,夏天有延绵不绝的薰衣草,秋天有热烈奔放的红叶,冬天可以肩并肩看雪景泡温泉……”兴许是小时候受日剧的熏陶,总觉得日本是亚洲最能表达浪漫的地方,郑童的经典名言便是,“爱我,就带我去东京铁塔。”每次这句话一出便要笑倒一地同学。学生时代的容意自然觉得日本遥不可及,也总还是有梦的,央着谁许诺,让他以后一定要和她一起来…… 抬头看见李汐,像是蒙了一层霜似的,淡淡地看着她,一脸凉意。阳光稀薄;勾画着脸庞的棱角却异常分明的冷峻。她看得有点怔忡了,这才发现刚才的失态,一时竟也找不到话题来说。 最后还是李汐先开口,“走吧。”不冷不热的一句话,瞳仁黯沉,无声无息。 两人继续在石板路大街上游走着,一路无声,直到容意在一家小店里看中了一对耳环。黑珍珠耳坠,款式简单,珍珠淡淡地发出饱满盈亮的光泽。穿着和服的老板娘看得出她喜欢,一边殷勤周到地帮她试戴,说着日文还时不时漏出几个语调生硬的中文,“漂亮”“好看”,看样子是做惯了中国人的生意。 她盯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着镜子里的他,挑起眉头问,“好看吗?”这是女人的天性,能戴上且问同伴男人的意见,想必是为了得到赞美。 却没想到他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句,“喜欢便买了吧。”像是不愿意多说半句话。她悻悻地“哦”了一声,他不是寡言少语的人,最让她受不了的却是他静默的时候,无形的压力倾注在身上,让人无可招架。 最终还是买了,只是小小的一件首饰,没有价值连城,她却是开心得不得了。他看着她眼里映照着日落前的最后一道余辉,心头的某个地方颤抖着软了一下。不是不气的,只是无可奈何。 出了街口,绕过半绿半黄的小树林,抬头一看,阶梯直指山坡上的一座房子,依旧是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子,看样子似是一座神社,静静矗立在上坡尽头的林间。现在天色渐黑,僻静得有些荒凉。询问的目光看向李汐,他说,“不是说要祈福么?” 这是从上海来时便一直叨念着的,她没想到他还记着,淡淡地笑说,“祈福不是应该到浅草寺那些地方去么?” “浅草寺太多人了,估计菩萨忙不过来。”他煞有其事地应声,逗得容意嗤地笑了出声。 阶梯两侧的树木高大笔直,叶子却不见衰败,在远远近近的一大片嫣红格中外醒目。越往山顶走,风势更猛烈,扫过树林的飒飒声追波逐浪般传来。她侧头看了看李汐,其实他走路很认真,上楼梯更甚,风声中只有手杖点在地上的“笃笃”声,略带沉重。即使是最佳状态下,上楼梯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是刚病愈,脸比刚才更白,走了不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想伸手去扶他,力度却全凝在指尖,他没说话,但她感受得到他有点抗拒。指尖力度骤然松懈,罢了。 神社门前有个小水池,那是净手台,清水缓缓流过竹筒而后注入里面。她顺手拿起池边的木勺,用清水洗净手后又勺了一捧于手心中,递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喝了就身体健康,不会再生病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眸色,想了一 惜意绵绵 第 21 部分阅读 下才又说,“估计我家的家庭医生听见这话会挺开心的。”竟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她愕然,他有洁癖她是知道的,本就是想逗着他玩,没想到他是真的喝了。想了想他的话又问,“为什么开心的是他?” “他总是说我砸了他的金字招牌。”他抿着唇笑,眼中流露的目光却淡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冷意。 她默然,径自走向里面,祈福。拍两掌,双手合十许愿。她许愿的时候很虔诚,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在念叨着愿望。睁开眼睛时看见李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解地问了句,“怎么了?”琢磨着是不是祈福的形式不对? “你也相信这个?” “很多东西无所谓信不信,愿望不过是对未来的一种憧憬,实际上达成愿望与否对神明的依赖不大,最重要还是自己。”就像小时候她在把愿望写到纸屑上塞进树洞,不过是为了鞭策自己罢了。有时候信仰于人而言,是一种寄托,也是一种力量,自己身上所蕴含的力量。 他明了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身体健康,和新同事相处融洽,职位晋升……”她许的愿望挺实际,至少都是努力便能得到的。 他听着她认真地数着刚才许下的愿望,静默了良久才说,“没有感情上的?” “有啊,姑父和姑妈家庭幸福,离开盛泰后依然还能保持和古悦的闺蜜状态……”她没完没了地讲,最后瞥了一眼挑起眼眉不作声的李汐,吱地一声笑了出来问,“怎么?难道还应该许愿让神明赐我一个白马王子?”转身拿过签筒递给他,他依旧没出声,随意地摇了一个号码。她自己也摇了,拉他过去按着号码取签文,看他不为所动的样子,没好气地哄他,“这不就有黑马王子了,还用得着求它么?”他今天的确穿了一身黑,虽然不是正装,给旁人的感觉也是疏冷得厉害。不是不苟言笑的人,进退有度中却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拆开自己的那支签,虽然看不懂日文,却有大大的汉字“大吉”,她眉飞色舞地拿着签向他扬,“看来我的愿望实现在即了。”眼睛弯成一个半圆,眼波流转的眸子中,熠熠星光明亮而动人。 风吹的旁边系满白色签条的小树哗哗作响,他只是定定地注视她满足的神情,低声地开口问,“为什么没有关于爱情的愿望?”声音很低,却足够她听得清楚,和着风声钻进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传达到心脏,不期然地重重打了一拍。 她只是愣愣地站着,久久才找回自己声音,冷静地说,“爱情本来就是求不来的,爱或者不爱,能爱或者不能爱,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所以你的方式便是不闻不问,六根清净置身于事外?” 他的话总是一针见血,能戳到心底的最深处,她无处可逃,艰难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后竭力平静地说,“我只想一切都无波无澜。” “你的无波无澜是用盔甲掩盖着几近溃烂的脓包?”他步步进逼,不给她喘息后退的机会。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依然倔强,只是凉风钻进她的大衣,冷得她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两个人的神社只有萧萧风声和枯叶落地的簌簌声,“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又何必回头呢?” “我控制不了……”连声音都颤抖着,用尽力气憋住,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下。自问已经用尽力气了,可盘踞在心中十年的东西,哪能因为一句“放开了”便真的消失了? 他低头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滴落的眼泪一滴滴划过脸颊,良久才叹了口气把她揽入怀里,“要哭就大声哭出来,这样憋着真的很难看。” “呜呜,你说要帮我忘记他的……”闻着他身上的淡淡薄荷味,她放松着却哭得更大声了,几乎是嚎啕着。 “好。” “以后不许摆臭脸……发少爷脾气。” “好。” “以后只赞我漂亮……不准看别的女人。” “可我什么时候赞其他女人了?” “你在酒店赞那老板娘漂亮,说她“卡哇伊”呜呜……”她哭得更大声了,揪着他的衣领。 “那是客套话……”李汐满额黑线。 “你到底答不答应?”她揪着他的衣领更紧些。 “好好好。”他连声应着,拉着她往下走。 她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才问,“你刚才那签呢?不看了?” “不看了。”他随口应了声,阶梯两旁的灯笼中烛光随风摇晃,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抽了签不看是会有厄运的。”她皱着眉,想要转身拉着他往回走。 他笑,揉了揉她的绒绒的短发,狭长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让她心神迷离,“你不就是我的厄运了!” 她是他的厄运,后来看回头时才发现,原来早已一语成谶。 第51章 窗帘遮得严实,他半陷入书房的藤椅中,脸轻轻地贴在靠垫纷繁的刺绣上,壁灯的光微亮,只模糊地描画出他的轮廓。刚从饭局上下来,连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傍晚便接到那个电话了,错愕之后没有手足无措,淡淡地应了声,让那边的人先别通知老家里的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赴宴,继续游走在莺莺燕燕中,连助手也很诧异于他的平静,说到底也是亲生父亲,怎么生分至此。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曲线起伏交错闪烁着荧荧光亮,笔记本前方的是一份份财务评估分析。他很清楚,那里发出的是钱的味道,那是他自二十岁起便发誓要竭力追求的东西。时至今日,他拥有了不少,却懵然不知失去了多少。 其实已经是半夜了,他却不愿意拉开窗帘,似是嫌外头的璀璨夜景太过刺眼了。是很久没这样过了,每天大大小小的会议,满地球乱转,鲜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如今稍停了一会儿,愣愣地连灵魂都不属于自己了。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父亲要他背诗,岳飞的《小重山》,每每读到那句“白首为功名”,父亲总是摇头叹息,连岳飞这样戎马一生的铁血英雄都逃不开贪一世英名追权贵烟云的男儿宿命,无可奈何。 奶奶是小学教师,也算是书香世家,从小对父亲管教甚严。他从小就被父亲教导做人要不偏不倚,大丈夫做人要顶天立地。当时他也一直以这样的父亲为荣,三年级写作文,写的是“我的父亲——人民好公仆”,直到五年级还被贴在橱窗上当作范文供同学模仿。 到大了一点,同一个大院的书记局长都配了车的时候,父亲只淡淡说了句,“单位不过几百米远,走过路口便是了,配车那不是小题大作么?”人人一提起杨局,都是一个个佩服的眼神。心中完美的家怎么会生出那样无端的事?直到母亲打电话来让他做好准备时他还一脸懵然,他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跳下了他们挖好的坟墓,永世不得翻身了…… 抹了一把脸,嘴角轻轻压下,想是今晚喝了不少,竟想出了那么多东西来。指中夹着的烟早已积着长长的一截烟灰,他也不抽,任由它烧着,点点光亮最终湮灭。门锁“咔嚓”一声开了,他没回头,又点着了一支,缓缓地抽着,认真得心无旁鹜,仿佛吞云吐雾是他唯一想做的要紧事。 她没出声,连高跟鞋的声音也埋没在厚厚的地毯中了,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空间狭小的书房,她却如何都迈不开步子。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最终还是受不住了,忍不住干咳了起来。 他这才晓得有人,略带歉意地说了声“抱歉”,掐熄了烟。声音里有很平淡的疲倦,缓缓飘洒在空中。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无能为力的痛楚,眼眶有点红,一点都不像冷静自持的她。 他扬起头,看进她自责的瞳孔,安慰着扯出一个笑容,“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爸爸的后事……”她不知如何启齿,这些事家里的人本是让她不要出面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情。只是让他自己一人回去面对所有的不堪,她毕竟不忍。 “我明天就回N市,这边S&D的项目就交给你了。”他打断了她的话,自然是知道她的为难,这件事,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出面,父亲当年判决前后的蛛丝马迹,好事人一拿出来,于单家无益,于他也是个死|穴。 “回去的事我可以再和爸爸商量,那根本不是个问题……”最重要的事,她愿意陪在他身边,也只有她能陪在他身边。 “这边需要你操持大局,S&D的态度尚未明朗,我们前有MRG,后有萧氏。这一仗要是拿不下来,没法和他们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她不依不饶。 “我需要……”他深深地看着她,“晓婉,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扶着书柜,光滑的橡木滑溜得几乎让她的手滑落,她于他而言,依旧只是一个局外人。不知道是怎么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的,走廊的尽头便是一面弧形玻璃窗,窗外是小阳台,灯火璀璨的江景清晰可见,连绵的江水熠熠反射着星光映入眼底。 身边的每个人都对她说,推开窗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便知道有多好了,何必关紧门窗把自己反锁?可是他们不知道,爱上了的那个人,纵使有千般不好,在她心中却依然如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祗。 …… 上海的CBD地段高楼环绕,最顶级的写字楼内聚集的是最顶级的公司。而容意的新东家,CCN也是这顶级中的佼佼一员。从一开始的密集培训时只会点头的新人;练就到如今的驾轻就熟听着会让人撞墙的deadline也面不改色;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同事上司的相处和职位工作的学习熟练早已驾轻就熟。 今天CCN的某个会议室,她们部门刚做着最近一个大项目的总结。 其实这里最不乏的就是连续几十个小时冲锋陷阵厮杀拼搏后依旧能神采飞扬地挥舞大旗的强人。举个例子,两个月前从香港调过来的Vincent ,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粤式普通话,偶尔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最喜欢面带微笑下order,能够刚下国际航班便一头扎进办公室里头再折腾个十几小时,末了还得宣布让众人绝望的deadline,此人正是她的顶头上司也。虽然同为这里的“新人”,容意可是甘拜下风了。 刚忙完了一阵,呆呆地看着桌子上那一小盆薄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对着暖气出风口,搬来之后一直有点恹恹的,看着它没精打采的样子自然也容易联想去那集“多愁多病身”和“倾国倾城貌”于一身的李汐。其实这一个多月,他们也不过见了两次面,她忙着适应新环境,他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开始时她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累得唧唧歪歪的,哪有时间去讨他老人家欢心。久了才发现,听不见他那不着调的戏谑声,竟觉得是心里莫名其妙地有浓重的失落感。他那副无赖式的嬉皮笑脸,不知不觉间竟是如影随形,并有越演越烈之势。 到底是按耐不住了,一结束会议便很主动地打了电话过去,美曰其名是为了安抚自己进CCN以来辛劳工作而备受折腾的身心。他接电话的时候很静,像是在开会,略迟疑了半秒仲,倒还是答应得很爽快。其实虽然两家公司只隔一个街口,可上下班无意地碰见这种八点档戏码还真的没有发生过。公司里对这种八卦通常敏感,楼上楼下,谁跟了谁人人了然于心。毕竟是初来咋到,人前人后还是别给大家留下工作之外的话题为好。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午餐时间,旁边的Jenny却拧过头来问,“Easy,待会儿一起吃lunch嘛?”Jenny是半年前从台湾调过来的美女,说是美女其实半点不假,长发飘飘,笑起来半是妩媚半是娇俏,活生生的娇小版林志玲,再加上略带点撒娇意味的台湾腔,听起来温柔舒服,真让人骚到骨子里去了。 “不好意思,我约人吃印度菜了。”纯属睁眼说瞎话,她从来不吃咖喱的。 “那可浪费了哟,Vincent 说完成这次的大project ,中午要请大家去裙楼的日本餐厅大吃一顿呢。”Jenny的表情略带遗憾,眼波流转间真让人赏心悦目。 “下次肯定有机会的。”她笑笑表示抱歉,再说,这个项目她也就帮忙做点琐碎事,算不上有功劳。拿起包包便要往外走,却不料Jenny略带意味的一句话让她楞在了原地,“是约了金龟男朋友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呵呵地干笑了两声,镇定地说,“不过是以前的旧同事,跟你口中的金龟差个十万八千里远。”确切点说,李汐是那种可以归入钻石类的龟,不属于金龟。 “你就别谦虚了,看你手里的那个,Hermès今季的新款,鳄鱼皮全手工制造的Birkin包,多少明星名媛巴巴地看着橱窗排队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呢。”Jenny说这话的事后连眼睛都是亮的, 几十万的包包她当然买不起,不过看看杂志也是一种享受吧,女人,都爱美的东西,幻想着哪一天也能拥有一个,虽然只限于幻想。 容意眼中的余光扫过那色泽光亮奢华的皮包,更是僵硬地扯扯嘴角。这是很久之前陪他去哪个发小的婚宴时他秘书送来配晚礼服的,秘书向来细心且眼光极好,她也省得自己搭配,所以每次她送过来都照单全收。事后也不见得有场合穿,就一直压箱底没用过。今天早上是因为起晚了,出门时急急忙忙便抓起一个包,化妆包文件啥的都往里头塞,没想到拿的竟然是这个。如今只好用一脸“我也很希望是属于我的”表情说,“昨晚去表姐家疯,今天早上来不及回家了,就借她的来用一下而已。” “你这表姐倒还真大方……” 她毫不尴尬地笑笑迅速闪开了,一额头的冷汗还没来得及抹去迎头便遇上了Vincent,那隔着衬衫隐约可见的肌肉晃在眼前,那叫一个让人热血沸腾啊!这是第一天进来时同事Rose对她说的,她也就一笑而过,早就不是花季雨季了,办公室里对这样的话题自然也驾轻就熟。只是奇怪着为啥她就对他没感觉呢? “容意不和我们一起食lunch先吗?”他的国语向来颠三倒四,一来二往她也就习惯了。不过他倒没有像其他同事一样叫她Easy,按道理香港那边的惯例都是唤英文名的。 “真不凑巧,我今天也约了人去吃印度菜,看来要等下次了。”她笑着向他扬扬手后走入电梯。Vincent虽然习惯笑脸迎人,可态度也淡淡,只看着电梯门闭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其实他们用午餐的是个典雅精致的粤菜馆,不豪华,却小有名气,离公司不远,他本说让司机过去接她,但步行也就十几分钟,再加上省的招眼,也就走着过来了。去到时已经坐满了七八成,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他订的是二楼靠窗的位置,通透的落地玻璃窗下是中庭的一潭碧水,只是天色不甚蓝,带着的阴霾映在水中有些深沉。早已入冬迎来了第一场的大降温了,远远看去,街上行人早已全副装备,手套,围巾,帽子通通粉墨登场,但一路走着来,倒也不觉得冷,毛孔间有着微微开合的舒透感。 李汐进来的时候,她正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捧着白瓷杯怔怔地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弯起嘴角自顾自地笑,带着点愣愣的傻气。手中茶杯冒起的袅袅热气萦绕在她脸侧,玻璃倒映出来的脸庞被模糊了轮廓。他远远地看着,仿若自己也怔忡了一下,转而眉头轻挑地侧头对旁边领他过来的小姑娘赞了一句,“你们家的茶真香!”小姑娘许是涉世未深,哪经得起他那桃花眼深情一瞥,双颊火烫般染上了红晕。 她抬头看他走来,只觉得这人走到哪都能亮晃周围的眼睛。只是半月觉得半月不见,更显得瘦,下巴尖,不经意间就带着倨傲。淡灰色的衬衫外只穿一件深色系款式经典的双排扣大衣,落座后他的手搁在桌子上,衬衫外露的笔挺袖口,她在暗处隐隐看到他名字的英文缩写刺绣,抿抿唇,没让自己有太大反应。 他正要拿起前面的杯子,冷不防被她盯着袖口,楞了下后又问,“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的名字很逗?”她试探地问了句,还是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他没说话,微微皱着挑起眉头,倒也不是着急,一脸兴趣盎然地等待她揭晓答案。 她依然自持着,但嘴角上扬的角度出卖了自己,“M。L——Make Love。”她没说出声音,只比了个口型。当初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英文名是Martin,以至于看他的手帕边角端上绣着的“M。L”两个字母便忍不住浮想联翩,还煞有其事地和古悦大番言辞讨论过。 听了她的解释,他微凝的眉头蓦地开展,有点忍俊不禁,最后还是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说,“难不成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已经动了念头?” “什么念头?” “Make love with me。”他也只是比了个口型,但满脸暧昧的笑意却让容意的脸一阵青白后亮起了红晕。(此时的容很想说“丫的”,可是亲妈水说这样会贬低身价,好歹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个是不值得提倡的。)好你个李汐,当初还恨不得把你踢大街上去,谁会有那个心思想要XOXO啊? 都说自作孽不可活,这回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招笑料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整顿饭下来只埋头消灭食物,不再理对面那位笑得春风荡漾的李二少。可她却不知道今天的囧事还不止这一件,用餐完毕去洗手间补妆出来后,竟然在转角处撞见了CCN里的一大群同事,愣着暗叹一句,这个世界真是小。 Jenny眼尖,一见到她便喊了句,“咦,Easy也在这里啊?”声音不大不小,却一贯娇滴滴,引得同行的人都把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其中包括单眼皮帅哥Vincent同志略带探索的目光。 “各位,这么巧啊!”她几乎想翻个白眼,真有这么巧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待会儿出门得记得买张福利彩票,难保不是下一期头奖。“你们不是说要到裙楼去吃日本菜吗?” “没事先预订,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位子了,只好就近原则咯。”Jenny想了想又问,“你那朋友呢?” “他先走了。”二十一世纪的人才,说起慌来就应该脸不红,心不跳。 “那就一起走吧……”这次竟然是boss下命令,她瞥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Vincent,苦笑这位仁兄还真是好心肠。 她正想着用什么借口开脱,摸了摸包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连忙说,“我手机可能忘在桌子上了……”却料迎面走来的人递过来的一支手机,愣愣地看着那根手杖,视线往上移也只落在他袖口上,久久停顿着。不知怎的接过手机,也不知怎的开口说了声谢谢,也没抬起头看他,只听得见耳边淡淡的一句,“不客气。” 那人转身走后,Jenny面带桃花地低声问了句,“认识的?”她缓缓地摇头,只觉得握着的皮包的皮质太光滑了,手心的汗黏在上面都几乎要握不紧了。 走出餐厅的大门时,她瞧见对面街的他坐进一白色跑车的副驾驶座。本就是好车,加速度极快,引擎低吼的声音刚起,不过是瞬间便消失在眼前了。可是为什么,她那么清晰地看到车里他僵硬的侧脸和宋绍雨略上挑的嘴角。 冬日里天总是黑得快,再加上项目完结后有很多后续工作,做完手头上的事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附近高耸入云的楼群已是灯彩迷离了,在夜幕中灿然绽放得绚烂。已错过了下班高峰期,走向地铁口时行人稀少,她只穿着正式的深灰色套裙,行走在寒风中略显单薄,而且临近地铁口的一小段路正在施工,穿着高跟深一脚浅一脚地认真走,冷不防驶过来的一束车头大灯打在身上,她低头看着黑漆亮得反光的高跟鞋,眼睛带着笑意,湛然有光。 线条僵硬的宝马X1车头大灯狂野大气,连空气中漂浮的粉尘也被照得通透。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抬头看清时天堂却骤然失落,原来已成幻觉。 第52章 屋内的英式俱乐部陈设,不是那种中国人熟悉的包房文化,仅仅由两个套间连接组成,总给人恍惚的感觉。沙发沿着精心铺制的墙纸,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穿着苏格兰裙的英国酒保卖力的在吧台调制着鸡尾酒。半开放的一个角落上,他坐在略显老旧舒适的沙发透过古老的窗户看着淮海路的霓虹灯,目光却凝聚着已然穿透光晕到达某个地方。 “怎么李二,一个人呆这儿喝闷酒可不像你作风啊?”刚进来的许俊恒看见他时还愣了下半,大剌剌地坐在他旁边椅子,晃着手中杯子,大块的冰块在棕色的威士忌酒杯里面碰撞作响。坐下后又咦了一声,痛心疾首地指着面前的酒说,“你小子还真不够意思,这酒开了也不叫声哥们来尝尝。” 59年的Pierre Pérignon香槟王粉红香槟,上个月Wiliam以84700美元的历史记录在纽约名酒拍卖会拍下了两支。听说嗜香槟如命的Wiliam是拿来当私家珍藏的,却没想到其中一支是飘洋过海来了这儿。虽说最近MRG内部也是暗涌不已,风云咋起,最赚钱的老牌大区负责人都想着卷土重来,重振雄风,可孰轻孰重,总部那群老鬼比谁都精。亚太区是全球增长最快势头最盛的大区,这几年在李二手上业绩更是直飞冲天,只是最近的几单生意都叫人跌了眼镜。站在顶端的李汐,压力可想而知。 “前天,杨勉在这里开了一支white gold款待Johnson Clinton……”李汐一手支着头,一手举起长长的香槟杯,最初能闻到浓郁的花香,随即是带着犹如拨开甜橙的清香和干果香,散发出丰收的成熟气味和木香余味。入口绵长净爽,复杂丰盈的芳香中散发着温暖,久久不散。 S&D的三朝元老?许俊恒示意侍应斟酒,呷了一小口后看着他说,“这一仗你有多少把握?” “谁知道呢?”李汐笑笑挑眉反问了一句,似是没什么反应。 “扯淡,你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下午你不是去了Wass么?绍雨又是什么反应?”S&D和Wass向来交好,在多个领域里有关系不浅的合作,宋绍雨于MRG来说,作用甚大。 他把酒杯举至眼前,静静察看杯中物因着光线的变化,只见渐变的琥珀色、优雅的柑橘色、华贵的黄铜色和金黄|色交织在一起,无与伦比的光彩和独一无二的色泽,在觥酬交错间,充满让人沉醉的诱惑力。“网才撒出去,想一网打尽,还得慢慢收。”搁在桌子上的手机连续震动着,在场的人都一脸深意地轻看向他,他倒是一脸没事连看也不看一眼,任由它震动,嘴角已然挑起笑意。 许俊恒看他这般神态,自然明了他已有了全盘打算,打了一阵哈哈后又瞥了一眼依旧震动的手机,煞有其事地问,“唉,那个容妹妹最近不见影儿了,难不成又把人家给晾起来了?”难不成最近吃腻了素菜了?打了个眼色给旁边一直站着的长腿美女,顺手就捞过穿着黑色半透明蕾丝裙的高挑外国妞,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他只淡淡地笑而不语,他不是把人家晾在一边,是被人家给晾在一边。 那个五官深刻,混血儿味道极浓的女人拿起冰桶里的香槟给李汐斟上后抢过手中,一手握着他刚才拿杯子的手撩起自己裙子,一点点地往内探。自己呷了一口酒,也没吞下,半弯着腰,嘴覆在他唇的上方却没触碰到肌肤,酒在她口腔内转了一周才一滴滴地漏进他嘴里。 也没见他抗拒,淡淡地让她引着,最后鼻尖夹在她|乳沟中,嗅着甜腻的香水,却忽然记起哪个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她不用香水,身上淡淡地涂抹上一层很大众的|乳液,和体温融合在一起,细细啃咬时冲撞着味蕾,他总笑她“|乳臭未干”……幻觉消退,现实中的气味让他陡然觉得气闷,兴趣骤失。本搁在她妖娆柔软腰肢上的手缓缓松开,疏远拒绝之意已显,那女的又岂是敢得罪人,虽然欲望已经蓄势待发,也只好悻悻走开了。 隧道里的路灯和迎面频频闪过的汽车大灯交织泛着无力的橘黄,本是不想再过江,却想起这几晚都在那公寓睡,明天要用的文件资料也全搁那,便又回去了。最近一直闷得像是对所有东西都兴趣乏乏,又或者是因为天气冷的关系,小时候便讨厌冬天,大院里头一大群小鬼溜出去打雪仗溜冰的时候,偏偏只剩下他一个病得歪歪唧唧地看着窗外的雪花飘散。 自己开车,路况也很好,却没有心情飙速度,开得不算快,平时走十多分钟的路今天竟走了几近二十分钟。打转车头抬眼时却愣了一下,眼前穿着单薄套装拧着两个超市大胶袋的人,风也大,在昏黄的大灯中竟让人觉得是瑟瑟发抖了,心头不自然地紧紧收缩了一下。 车厢里的暖气迎面扑来,她才关上门便鼻子痒痒一脸隐忍地想打喷嚏,一条手帕晃过眼角递到她面前来,她只顾着看他那指骨分明的修长手指,呆呆地接过来时碰到他的手,颤了一下,呆在车里竟然比她的还要凉,一时愣得连喷嚏都忘记打了。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问,倒也不是很冷淡,只是语气礼貌了点。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她含情脉脉地把这句歌词唱得极为传情,可是瞥了一眼李汐,貌似不买账;讪讪地低头盯着放在大腿上的胶袋,其实是来赔罪的,去了一趟超市买菜,也没回家,直接便过来了。他有告诉她公寓大门的密码,只是她忘了,也不常来,那保安见着她试了几次都失败投以异样的眼光,她也只好在花丛前等。其实也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回来,打电话去问了那边的管家,说是这几晚都是留在这边睡的,只好碰碰运气过来。 车驶入地下车库更是静,他也不出声,动作娴熟地倒车,她只能二目垂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是不料下车时他脱了外套扔过来,也没等她,径自走向电梯了,全程也没看她一眼。衣服下摆又长,她拎着两个袋子跟在他身后,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从停车场进电梯开始到看着液晶显示屏的数字攀升到四十,他都没有开口说话。山不来就穆罕默德,唯有穆罕默德去就山了。电梯到层叮咚的一声,出去前趁机看着他说,“上次的红酒煨小牛排浪费了一支好酒,这次我会吸取教训了。”其实上次也不是她的错,煎牛排时他把她拖到客厅里缠着闹,最后闻到焦味进去时牛排已经糊了一大片,糟蹋了半瓶82年的Latour。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却响了,走出电梯时淡淡地说了句:“我吃过了。”她看着他径自走向书房留下一个“请自便”的背影,耸拉这肩膀,也只好拿着食材走向厨房。 巴巴地跑过来,还是自己一个人的晚餐,心里不是不憋屈的。看着光线鲜明,黑白主色调的厨房,顿时也没了兴致。 虽说热脸一次次地贴在冷屁股上的确让人难受,可谁让是她伤害了二少脆弱纤细的心灵在先。这不,捧着汤屁颠屁颠地往书房走的容意可是坚定不移地信仰着毛爷爷的十六字诀,坚决执行“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政策。 门是开着的,深呼吸了一口气,敲门,深入敌营。他坐在椅子背对着书桌上电脑,已经洗澡了,头发还没干,有点湿嗒嗒的。看着陆家嘴高楼光怪陆离的绚丽灯光在讲电话,声音低沉,语速稍快,像是粤语,她也听不懂。他眼角瞥到人影闪动,也没立刻掐断电话,抬头问了句,“什么事?”不知是因为一直说着公事还是别的原因,眉目间还带着凛冽,目光清凉如水。 “杏仁坚果奶油汤……排毒养颜,润肺清火,对改善脑部营养很有好处的。” 他只是看了看那汤,随便说了句,“先搁着吧。”便移开目光继续说她听不懂的鸟语。 有点失望,要搁平时,他肯定要说句“我看需要改善脑部营养的人是你吧。”来揶揄她一下,可是今天的沉默真的让她无所适从。更加小媳妇模样地回了房,想让自己高兴点儿,捧着本本在床上看咖啡猫,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一整天的心力交瘁,终究是抵抗不住疲倦睡着了。 床很舒服,但可能是暖气开得太旺了,半夜口干舌燥地醒了,本本的屏幕还闪烁着光亮,只是早切换成省电模式了。看了看满室寂静,弧形落地窗外外滩的光晕也沉寂了。摸摸床侧,指尖滑过没有体温停留的床单,朦朦胧胧披起外套便走出去了。 书房里的灯依然光亮,依墙的一整排梨木书架反射出暗沉的光晕,电脑屏幕上的美股交易不断刷新,光影交错。阳台的玻璃门半开,外面刺骨的寒风把室内充盈的暖气劈开,丝丝透入肌肤内。他只着单薄的家居服,又瘦,黑夜中更觉得身材修长。似乎很喜欢扬起头看天,撑着栏杆一动不动地能看很久很久,眼神平静中带着点倔强,熠熠灯光比不上他眼里浅淡的琥珀色。 她轻轻地走过去,站在背后搂着他,把手伸到前面抱着他的肚子,脸紧紧地贴着他坚实的背脊。记得哪个女小说家说过,这是最诗意的拥抱,背着他垂泪,可以不用望着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站在他后面,让他为你当去世上的一切风雨。 “怎么还没睡?”他低声开口,没动,任由她紧紧地抱着。 “睡不着了,很奇怪的感觉。在日本时你问我为什么心不在焉,我才知道,那些褪去的回忆在凄风冷雨中挣扎,凋零。从只有他,到常想,再到偶尔想……原来人的心是真的很小的,当有新的东西入侵之后,有些东西是真的会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今天是我不对,我没有准备好接受别人略带意味的目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我怎么就总让你觉得难堪,嗯?”他笑了一下,话里带着讽刺,别的女人挖尽心思想在他身上得到的她不屑要,甚至避之不及,有时,他真觉得怀疑这女人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构造。 她的双手收得更紧一些,缓缓地摇头,脸摩挲着他的背脊,“是我让自己难堪……”她怕这是他给她的海市蜃楼,昙花一现后便瞬间崩塌,再也无踪可寻。 他转身低头盖住她的唇,把她的头发缠绕指间,舌尖探进她的喉咙,迫不及待地流连,紧紧地缠绕着湿滑的舌……卧室斜对着书房,她不知道两个人是怎样抱着一团碰碰撞撞地滚在床上的,听到床上的本本“嘭”一声被他扫落地板时,心紧紧地揪着痛了不止一下,这可是她进CCN前新买的啊,一想起那一个多月的工资啊,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可心疼归心疼,咱还得服侍好咱家的二爷,这可是招安啊!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几乎是爬着进浴室的。即便是招安,这厮也太狠了,一想起自己昨晚从小猫般的呻吟到痛苦地哭泣尖叫着,她就不断提醒自己,这美人计下次还是少用为妙。化妆完毕出去后看看李汐还是睡得一脸无知无绝,叹口气,老板和打工的就是不一样。可怜她在公司是打工的料,下班还是被这资本家压榨后吃干抹净。 床头的手机连续震动着,她一手便抓起来听了,通常没人敢打扰做老板的,所以100%是她的手机在响,却没料到响的是他的手机。 “Martin,你起床了吗?”清爽的女声从那头传来。 容意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还是礼貌地回答说,“不好意思,他还没醒呢。” 那头的人顿了一下,才说,“原来是容小姐。”语气中仿佛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才恍然大悟,终于听清楚是谁的声音,“宋小姐,要我叫醒他吗?” “不用了,反正是私人飞机……他要不是睡到自然醒,会有起床气的,像个孩子一样。以前在美国的时候,睡不够,头还会一整天疼……”她说得很自然,显然对他的习惯熟透于心,让容意愣愣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还是挂了电话,心里有些压抑着的情绪,一大清早便沉淀了。 放下电话要站起来的时候却不料他缠着她,湿滑的舌滑入她口腔中久久不肯松开,幸好还没涂唇膏。最后还是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那表时他才稍稍松口,微微地喘着气说,“我要去美国两个星期,你给爷安分点。”还想咬上她的唇,她却灵活地避开了,一脸认真地给他福了福,捏着嗓子娇俏地说,“仅尊爷命,我一定每天深闺刺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完 惜意绵绵 第 22 部分阅读 人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她吻他下巴,柔嫩的唇扫过他的胡渣,硬是不愿意离开。 两个星期,还真有点长。 第 53 章 阵阵白玉兰花香蒸薰着整个校园,““白如玉,香似兰”这是我们第一中学的象征,同学们必须铭记。”第一天转学来时的校会是什么内容他早就忘了,只记得青葱的白玉兰树下,那短发的高瘦女孩清爽的模样,还有,她头顶上环环团绕的一簇簇盛开的白玉兰,纯洁得不染一丝尘埃。 下了晨读,一座座书山围成课室里,一根根刚才在老师眼底倔强不屈的葱已经倒了一大片,有些依然不屈不饶地奋斗不息。 “唉,想什么呢?”旁边的人撞了撞他,差点撞翻了他手里的牛奶。容意坐到他旁边,一边嘴里叨念着历史年表,一边咬着刚从食堂拿回来的早餐,两个馒头配白开水,嘴嚼着包子,鼓鼓的。决战高考,大多同学都已经是家里精心配制的早餐,再不济点也买些豆浆什么的补补营养,只有她,十年如一日啃食堂里的石头。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两只包子,拿起旁边一个袋子塞给她,“拿好,别老吃这个,没营养,都快瘦得跟猴子一样了。” “这是什么?”容意嘀咕着拆开袋子,瓶瓶罐罐竟都是些鸡精之类的营养品,忙塞回去给他,“我身体倍儿棒,才用不着这些东西呢。”她知道他爸的司机每个星期准时给他送营养品过来的,不好意思蹭食。再说,她们这种粗生粗养,也的确用不着这些。 “谁也不否定你身体壮得像牛一样,可是脑瓜子也得补补吧。”他知道她正为最新那次模拟考而苦恼着,她的成绩一向不稳定,这次市里的统考更是连二十也不入,让她十分沮丧。虽然补品这些对身体的作用的确值得怀疑,但能增加一些信心,也算是好的。 “我真有这么笨吗?”那张脸顿时难过得塌了下来,耸拉着肩膀。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一堆堆书,没精打采地问,“你说我这样的成绩能报F大吗?能上新闻系吗?”其实她不是这么没自信的一个人,只是最近几次模拟考不如人意,自从上次和父亲提起过要报新闻系后,回到家里父亲也黑着脸一声不吭地只顾着抽烟,要到上海上学可不是件小事儿,爸一直就觉得她在省里读个公费的师范,然后谋个老师来做就是最好的选择。像老师给他们辅导心理时说,很多学生总是这样,遭遇各种挫折后容易怀疑否定自己,觉得对一切都失去信心了。她现在就是这样,一想到不能去F大,读不上新闻系,感觉整个世界就快坍塌似的。 “笑话,你不能上,咱都得曲线救国去了……别想太多了。”他在课桌下握紧她的手,似是要给她力量似的。 “对,杨勉,你就该报清华北大曲线救国去,别跟我瞎折腾争F大的名额。”她一副认真的表情煽动他。其实以杨勉的实力,也用不着曲线救国,就是去光华管理学院也绰绰有余,但不知说着了什么魔,非得和她一道嚷嚷着要去F大新闻系。 “容意,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为了前途,连老公也不要了。”杨勉恼羞成怒,也顾不得是在课室里,一把抱住她,吓得容意水瓶也丢了,忙推开他,“待会儿主任看见就完蛋了。”虽然课室里现在是书堆着成一座座小山,可那些老师可是个顶个金睛火眼的人精。 “不怕,老师都在办公室吃着早餐攀比哪个班的上线率最高呢,哪有时间来这。再说,咱俩是他的得力爱将,他舍不得的。”他就这样搂着她,低头看她眼镜后的眼睛,一片青。昨天晚上一定又熬了夜,半夜三更还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眼睛也是这样看坏的。不是不心疼的,只是她这么倔强的一个人,谁又劝得了。顺手摘下她的眼镜,看看表说,“离上课还有八分钟,趁着这八分钟,咱赶快补补眠。”说着就把她的头往自己的肩膀按。 “我还想再看看古诗词呢……”她虽然避开他的动作,但还是有点动摇了,的确是困得要命。她家离学校远,大清早的就要起床摸黑上学了,昨晚看书又是看了个大半夜,刚晨读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了。 他知道她害怕老师看见两人这亲密模样,但也还是按她的头趴在课桌强迫着她睡。他就坐在旁边,把她披散在脸上的细碎短发别到耳后,露出很干净的脸庞,她的皮肤不白皙,有别于那些所谓的娇嫩千金,但因为在家总是晒在日头下帮忙干活,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让他总觉得比那些终日挡着紫外线的皮肤更加好看。看着看着竟像个贼一样偷偷看了下周围,确定没老师时才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伏在手臂上已经熟睡的容意似是感觉到脸上一阵瘙痒,皱了皱鼻子。 他也趴在桌子上,对着她的脸,似是怎么看都看不厌。其实前几日他也和家里吵了一顿,平时父母在外人面前总是说让他自由发展,喜欢学什么便学什么,从不干涉。但真到大事上,也是着急上心的。妈急得跟什么似的说,爸爸毕业于R大,那也是国内紧跟着清华北大的大学了。放着北京那么多好大学不上,非得去F大,还要是什么新闻系。人家隔壁家吴局长的女儿比你差远了都冲着R大的金融系去了。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回县城读书,也跟着那些乡巴佬的孩子一样目光短浅丢了志气了……幸好爸爸及时挺身而出说了,他爱干嘛便干嘛,为什么老要让儿子顺着你的路走呢?一句话,老妈也省得再出声了,他只能热泪盈眶地投以父亲感激的目光…… 想着想着些琐碎事,竟然也觉得困了,眼皮沉沉地盖上。睡得迷迷糊糊中像是听到了上课铃声,他还以为是在做梦,刺耳的声音声声振动耳膜,没想到是真的响铃了。朦朦胧胧地敲敲旁边的桌子,声音还是沙哑着的唤了句,“容意,上课了,快起来……”这一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待会儿非得让他俩上黑板默写不可。眼睛还没睁开,手伸过去一揽,却是空的。 他抬起头,课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鼎沸的朗读声,没有一座座书山,只有一张张桌椅排列整齐,自己一人坐在这空荡的课室中,楞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意识,是做梦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凄凉如斯,这梦竟然这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今天是星期六,学校静谧一片,但上课铃已然回响于耳。 外头的风钻进来,他打了个冷战,天色很沉,气温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大,仿佛要下雪了。刚从N市的殡仪馆出来就奔着往县城来,他没让奶奶跟着去N市,白头人送黑头人,总归不幸。才睁开眼不久,手机又响了,他拿起一看,十二个未接电话,虽然身心皆倦,但还是接了,“你好。” “你好,你是杨锦清的家属吧,这里是N市监狱的保管处,保管处还有些他的遗物,请你尽快来领取处理……” “好的,谢谢。”他公式化地应声,声凉如水。转头看出课室的窗外,雪一片片地从天上旋转而下,打落在窗户上,白玉兰一般的颜色,却早已不再洁净了。 …… “哎呀,不行啦。今天怎么这么闷热啊,都大冬天了,这上海的天气还真是奇怪哦。”娇小版林志玲Jenny一进来坐到办公椅上就迫不及待地把外套给脱了。 “听说过两天全国范围的大降温,这几天天气肯定会闷点的了。”容意今天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针织外套,看起来已经像是“冬天已远”的感觉。 “我看我们team才是大降温呢,好好的周末都得赶回来开OT……”嘀咕着边开电脑头撇向顶头上司的办公室,“跟着那位工作狂,真得把胃穿孔视为光荣了。”Jenny刚和一位外籍帅哥火辣辣地开展了新恋情,自然是恨不得一天有25个小时能黏在一块。 容意也只是笑笑,职场秘笈之一,切莫轻易对上司品头论足。不过她对Vincent 的印象倒还不算坏,这人有冲劲有野心,假以时日必能在CCN占重要一席。看着中国区再也没有其他team能像容意他们这team一样了,几个项目同时开展,公司里人人都道Vincent是个杀人机器。跟着这样一个人,她倒是不怕没进步,只怕跟不上他的脚步。打开电脑,深呼吸一口气,开始战斗。 隔着建筑巨大的玻璃外墙看午后的城市,天空灰霾,暗沉。Vincent 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扭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肩膀。通过玻璃门眼睛掠过open office中寥寥几个端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的teammate ,目光落在容意桌面那大大的玻璃杯,竟忍不住笑了。 那天在茶水间听着Serena 和她聊天,问她这杯子是哪里来的,刚才那创意部的人看着一愣一愣地赞美,硬是说激发了他无比的灵感。容意听了也是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趴在玻璃桌面上笑得连肩膀都抖起来了,“我杯子前天不小心打破了,这个是在超市买十五块一支的牙膏时送的……”她身后的晨光像细碎的钻石铺满了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他只依稀记住了她笑时左脸明显的酒窝。 其实当初人事部分落她在他的这一team他是非常不满意的,一个毫无类似领域的工作经验而且已经工作多年的人突然空降,定是全然沾染职场种种恶习的人,任是哪一个leader也受不了。可是当他好几次晚上下飞机赶回办公室见到那个小格子在偌大的空间中亮着小台灯时,又忍不住惊讶好奇。说她得似个职场新鲜人冲劲十足态度谦恭,倒也不是,好几次开会时该发表自己见解时也毫不含糊,头头是道。撇撇嘴,至少他现在没后悔被人事部的Wilson说服收留了她。 揉揉太阳|穴,继续埋首工作,才不过几分钟就有人敲门了。没抬头说了句,“Come in。”眼睛一瞟,不料是她,很平静地说是家里有事要请假。 “什么事?”目无表情地问,现在进行的项目期限很紧,他们team的人手向来不足,如果走了一个可能没法在deadline前完成了。 “家人病了,得回去照看一下,我赶在星期一前回来。”她面上虽然不表露,可声音已经露出焦急了。刚接到电话说姑妈在厂里晕倒了,姑父又去了广州谈订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美美又远在北京上学。她向来有低血压,最近可能因为厂里头的事太多没注意身体,老人家突然晕倒可大可小,身边没个人照料总是不行的,只好尽快赶回去。 “你现在回家收拾东西?”他依旧没抬头,注意力依然集中在屏幕上。 他没说批准不批准,冷不防地这样一句话让容意有点反应不过来,“不了,直接去机场。”哪还有时间回家收拾细软啊。 他利索地关了电脑,拿起椅子靠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看了一眼还楞在原地的容意说,“我送你过去。” 车窗外的车辆一溜烟似的从身边漂过,他的车是新车,宝马的新款,SUV开在城市的路上本就稳,再加上是他这样的人开,更能体现德国车的一贯的传统,稳重严谨得几近保守。不像坐李汐那超级小跑,座位极低,腿伸向前方几乎能完全伸直,加速时让她不得不抓紧门把手柄。再加上这人高兴不高兴都爱飙速度,在车河中见缝插针的本领是好得让人不敢恭维,一路超车,那加速度的阻力顶着身体,让人心都几乎跳到喉咙上了。 想到李汐,不禁有些懊恼。打电话到他手机时是秘书接的电话,很公式化的“抱歉,李生在开会,如果有急事的话可以留下口讯,我会帮您传达……” 想是工作挺忙的,便什么也没说就挂了。前几日他打电话回来,算了算时差也是那边的大半夜了,可他的声音是完全没有睡意,只见疲倦。两人还是老样子,天南地北地侃,那边却是声音渐失,最后她轻唤了声,“李汐……”正准备挂电话时他却朦朦胧胧回了声,“别挂,让我睡会儿……”她觉得好笑,挂不挂电话和他睡觉有什么关系,再说,他睡着也不能和她说话来着,这不浪费电话费吗?要搁以前,早就二话不说把它给挂了,可那天,她不知着了什么魔,愣是拿着手机连胳臂都酸麻了也没放下。 入机场大楼前又打了个电话给他,还是秘书接的电话。心事重重地匆匆和Vincent道谢说再见后,想着想着便发了条短信过去,叨叨絮絮的说了个大概,也没想过他会回。之前某次和他开玩笑逼问他是不是常短信传情逗逗小妹妹,他一脸正经地表示发短信是这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有什么事电话里头三两句说清楚便行了,爱接不接,反正他是从来不做些无聊事的。 她是没想到飞机起飞关机前真的收到了他的回复,心头一时暖暖的,打开一看,顿时凉了半截。“Take care。”寥寥可数的八个字母,两个单词。和她想象中的温情安抚差个十万八千里远,谁take care?take care谁?她叹了口气,干脆把手机关掉。 飞机降落N市时已经是晚上了,幸好还挺早的,也顾不得吃晚饭就往那县城奔。等计程车时才发现真的很冷,空中絮絮飘着些雪花,路上也有些积雪了,幸好公司里还备了件厚外套。可这里偏山区,不比上海,入了夜更是寒风彻骨,进机场的人都是羽绒大衣什么的全副武装着。 赶到县城第一人民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了。过了探病时间,那住院部的生锈大铁门竟然是锁着的,让她觉得有点好笑,难道还怕病人逃跑不成?和值班那护士好说歹说地费了翻唇舌表明身份才能进去。咨询了值班医生一些姑妈的情况,大概说是操劳过度引起身体不适,又没有及时注意吃药治疗才会这样的。她穿小高跟,为了不惊动人,垫着脚尖走进静悄悄的病房。那是三人一个房的公共套间,姑妈已经睡着了,还在打点滴,依着微弱灯光看着那药水一滴滴落。姑妈的一头银发闪着暗弱的光亮,她有那么一丝的恍然。她这几年的确是老了很多,依靠人手劳力的工厂生意渐渐惨淡,姑父又是个软绵绵拿不定主意的主,美美在北京上学花钱不是个小数,家里上下的担子几乎她一个人挑起了,哪能不操劳? 小县城的医疗设施的确简陋,病房内连家属的椅子也是没有安置的。隔壁床起夜的阿姨指了指走廊外护士台,用手指比了比一个五一个一。这手势应该是五块钱租一个晚上的意思,容意半弯腰点头道就出去了。 兴许医院是为着响应节能减排要省电,走廊上干脆连灯也不开。漆黑的长长过道,开着通风的门吹进的寒风刺骨而阴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走向那护士台,依稀听到人声。 “听说没有,市里前几年判了刑的那局长,忘记叫啥名字了,反正就是贪污受贿了好几十万的那个,前几天在监狱里死了。” “不就是那杨锦清嘛,当年可风光来着,在咱这小城出去的,可谁知是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呢?判了个十几年,可他也狡猾,事发的时候老婆孩子已经都送去美国了。听说老婆是携公款出逃的,在美国猫着到现在还不敢回来……” “听说他可不是病死的,是在监狱里头自杀的。” “怎么说?” “一个朋友的亲戚在市监狱里头做事,看守的那些人说,那杨锦清就有点精神错乱,死的那晚还在嚷嚷着“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坐牢?上面多的是贪个千万亿万的……”” 容意裙子被穿堂冷风吹得微微掀了起来,她只是呆呆地听着,浑身冰封似的冻结了,连手袋里的手机在振动也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这医院死寂死寂地悲凉。 第54章 她就在那用五块钱租来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晚上,看着天渐渐泛着鱼肚白,脑子里空白地闪过一些画面,他毫无征兆地说要出国,单晓婉志气高扬的笑脸,他说即使愿意把真相告诉她只求她的原谅,每次见面时他那欲说还休,隐忍悲恸的样子……那些早已模糊的画面一幅幅串联起来,如同那种老式放映机,缓慢而粗糙,诉说着那些年代久远不为人知的所谓秘密。 第二天早上姑父从广州回来行李没放下就直接来医院了。那时姑妈也已经醒了,打了一个点滴,已经有了点精神。她正替姑妈削苹果,又心不在焉,削掉的苹果皮重量几乎占了整个苹果的一半,惹得姑妈瞪了她一眼,浪费。 “我这本来就是小事,年纪大了,有个头晕也是正常的。你们两个这飞机飞来飞去的,现在是嫌钱多得没地儿花是不?”姑妈早上一起来看见姑父和她,就马上有了生气,她是最恨这种拿钱不当钱的人了,平时上菜市场买菜为了几毛钱也和小贩争的脸红耳赤的,现在看着这两人为了她丢下工作生意巴巴地跑回来,气是不打一处来。 姑父深知她的性格,被她的时候从来都是低头没话说的,此刻也只能细声地说,“我回家给你炖些汤……”灰头土脸一脸疲倦地拿起行李回家了。 “姑妈,你就别为难姑父了,他那么辛苦跑来跑去容易吗?不就是担心你才十万火急地跑回来。”待姑父出了门,她给姑妈揉着肩膀给他说情。其实姑父的性格真是好的没话说了,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姑父是内外兼主。平时姑妈在厂里头忙,家里头上上下下几乎都是他打点的,硬是培养出新中国第一代煮夫的典范来。 “你就别给他说好话了,我还没说你来着,这样跑回来,工作都放下了?不是说到新公司上班得天天加班吗?这样跑回来领导会不会有意见?”姑妈还是老样子,一逮着话题就喋喋不休。 “请了一天的假,我星期一就得回去了。姑妈,厂里头的事再忙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啊,别总为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操心,你得放松一下。”这女人的生活状态大概和上海外企职场中冲锋的白领差不多。 “你不懂,等你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时,哪能不操心啊?这里里外外都是要钱的,偏偏你姑父是只软柿子,任人搓扁捏圆还是笑眯眯的人。我不操心,谁操心这家。唉,姑妈和你说啊,找老公可千万别找姑父这种人。”叹了口气。 “我看着姑父就挺好的……”其实姑妈也不过口里说说姑父的不好罢了,说完便忘了。回头还不是照样受落姑父的体贴照顾,笑得那个甜。 “不说我那些破事,你都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才结婚啊?别只顾着工作工作,女人啊,一辈子好年华才那么几年,过了三十可是老大难了!” “在我们那公司,女人三十岁前结婚那是叫早婚了。”她笑呵呵地给她捶背。 “别不上心,到时找不到好的可别找我哭。对了,现在有对象了没?”她拉着容意的手,不让她捶了,老久不见,也说说体己话。 “算是有吧……”姑妈那一年代说的对象,就是结婚已成铁板钉钉的事实了。而结婚这回事于她而言,何其遥远啊!想都没想过,所以只能算是有。 “什么是算是啊?快给我说说,老家哪里?做什么工作?月薪多少?有房子不?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姑妈瞧瞧?”一提起这个老人家通常特别来劲,现在哪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啊! “就是个男的,在上海做金融管理!”她都记不住她问了些什么了,干脆蒙混过关。 “金融啊?估计不太靠得住。依我看,最好就找个公务员,安稳闲逸啥都不愁,是本地人就最好了,在那有根有底日子也好过活。找老公啊,不就是图个能和自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么!”姑妈似是感触良多,容意也就笑笑应付着,眼底似是还深埋着某些情绪。 ~~~~~~~~~~~~~~~~~~~~~~~~~~~~ “拆迁公告:因为县城改善交通扩展道路,原第一中学已搬迁到**路,此处建筑将在明年三月拆迁……”从姑妈家出来时经过母校,竟在大门口发现这样的一篇公告,容意错愕得连脚步都忘记抬了。 天气不好,乌云密布,天空压得很低。她双手插袋,目光越过斑驳的围墙,只觉得时光倒流,一阵恍然,仿佛又坐在玉兰树下面背着诗词,是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有人敲她的脑袋,说这首词是可以唱出来的…… 也许这世界上真有叫鬼使神差的东西,她慢慢踱步绕了学校一圈,竟然径直走到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楼房,外墙已经老久脱落了不少,而且一些已经搬空的房子阳台杂草丛生。鞋子踩在不厚不薄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依稀记得是三座二楼,因为记忆中只来过一次,当时她上体育课摔倒把裤子给弄破了,他带她回家。那是他奶奶家,她还记得自己恭恭谨谨地叫“周老师好。”其实那是个很随和的老人,一进门就掏出些饼干罐,招呼她吃东西,还笑眯眯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其实她不曾教过容意,只是昨晚听了那些事,不免想起老人的处境。 楼道狭窄而阴暗,她只想着逛一圈便走的,没想到那房子竟会有人在。隔着铁锈脱落的拉闸铁门问:“你找谁啊?”是个中年妇女,听着声音中气十足。 “请问周老师在吗?”她本是想说没什么就走了,可是隔着铁门看见端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时又改了口。 “哦,找周老太的啊,你是她学生吧?”中年妇女热情地打开铁门让她进去。屋内地方不大,却是收拾得很整洁,她看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的周老师,愣了一下,轻唤了一声“周老师”,没听见反应。 “周老太是前几年患了老人痴呆症,不爱搭理人。”看容意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又呵呵笑着说,“我是住楼上的,周老太不愿意搬出这里,她孙子只好找人照看她,我自己本来是退休工人,就帮忙照顾她帮补些家计。”那阿姨又想要上茶,她忙说来看看老师便走了。转身出门和那阿姨道别时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那阿姨看了看她身后说,“这不就是周老太的孙子,杨勉。” 杨勉这几天为着父亲的丧事东奔西跑,再加上得时刻注意单宁在S&D的态势,已经是筋疲力尽。以致于抬头看见那人时,觉得自己是徒然生了幻觉,楼道里没有灯,外面的天色又暗,光影交接之处,他晃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四目相接竟然也说不出话。 “杨勉,很久没见了。”还是她先开的口,“我见学校门口写着拆迁,所以顺便过来看看周老师的……先走了。”容意看他不不动,侧身避过他下楼,事到如今,竟然是无话可说了。果然时间是会让人变得清醒和无情的,隔了千山万水,当终于知道那些个中缘由后,竟然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摆脱了,其实梦早就醒了,只是她迟迟不肯轮回超生而已。 狭窄的空间,两身交接时衣物相擦的声音在耳边轻响,他的脑子几乎没反应手就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了,掐得紧紧的还是慢慢收缩,仿佛是溺水的人沉没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至死不愿放手。低声说了句,“我送你下去。” “杨叔叔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她本来是低着头看脚尖的,此时抬起头竟看见他脸上凄惶的表情,措不及手。 “你能说的就是这些?”他笑着反问一句,倔强地看着她。依然不甘心地期待着些什么。他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即使是多难堪的时候,总想着还有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在那等着,只有那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有生命的,还是能呼吸的。 她没说话,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那里曾经熠熠发亮的宝石,竟然早就因利欲熏心而湮灭了。他想听到她说些什么?知道真相了,所以毫不犹豫地重回他怀抱,像个八点档的女主角,狠狠地问,“你怎么这么傻?怎么当初都不告诉我?”他不是他,那个被蒙在鼓里依然甘之如饴高举“死了都要爱”的容意也已经不在了。 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压下所有情绪,“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去车站坐车回家。”她的回家自然是回山里,姑妈已经出院了,也有姑父照看着。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虽然今天天气不好,也还是想回去看看。 “上车,我送你回去。”他开一辆半新不旧的奥迪,雪泥溅了一车身,污秽不已。她看看天色,是真的要降大雪了,也不再和他僵着,上了车。 一路上关山重重,雪下的越来越大,雨刷艰难地摇摆着扫去车头挡风玻璃的积雪。幸好到村口时,雪停下来了。她给他道了声谢就下车了,杨勉却是也跟着下来。 “让我送你最后一次,好不好?”他用低微得几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呼吸中喷出的白雾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模糊掉。她无话可说,默默地走,双手插外衣口袋里,还是冷得直哆嗦。肩头突然一沉,是他脱下了衣服披在她身上。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摸了摸口袋,手机搁在姑妈家忘记带出来了。 “你能不能借手机给我打通电话?”入了山里头讯号通常不好,出门时只和姑妈说了出去转转,现在怕她担心就播了通电话。 “容意啊,别去了。今晚天气预报说有寒潮大暴雪,不停不休地下,怕是大雪要封山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回去太危险了。”电话那头姑妈焦急不已。 她半开玩笑地安慰她说,“以前冬天上学时还不是天天顶着风雪出发,现在不就一个寒潮,怎么越大越没出息呢。”最后还是一阵安抚让姑妈放心下来,讯号已经越来越差了。她把手机递还给他的时候,脚下不小心绊着了石头,一个踉跄就要栽下去了。他反应迅速,紧紧地抓住她的手。牵着就不愿放开了,如同以往每一次送她回来,揪得紧紧的,只想着什么都不能把他们分开了。 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带着濡湿的汗黏着她的手,热得她直想逃避。这时想起的却是某个人的手,冰凉却能让人安心,不否认,她是真的很想他了。想一个人时总是自动忽略他的不好,那些细碎的点滴盈盈充斥心头。 他感觉到了她的走神,握着她的手力道加大,她想要摆脱他近乎蛮横的执拗,却无能为力,看了一眼渐黑的沉郁天色,“我们从前走了那么多次都是漫天繁星,烁烁闪闪。走到这最后一次,竟然是乌云密布,不见天日了……杨勉,其实早就应该放手了。”以前每每想起这样绝情的话时,她总觉得一定是热泪盈眶激动不已的,可真放下了,说出口时发现,真的没什么大不了,连目光也不曾飘忽,因为心中已经有了那份安定。 第55章 简陋的厨房里,炉中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那火堆里隐约传来番薯烧焦的味道,在冷清的屋子里香味四溢。番薯是路上去阿九叔家拿的,九叔看了看杨勉,似是有点印象,最后终于想起问了句,“上次去你家的那男朋友?”容意笑着直遥头让他别误会,说他去国外出差了。九叔又疑惑地看了看杨勉,总觉得眼熟似的样子让容意一阵好笑。 今天气温极低,她跺跺快要冻僵的脚,拿着铁火钳把柴草翻来覆去,最后拿着一支枯干的树枝在泥地上胡乱涂画,画着画着就自顾自地笑。小时候在门外的黄泥地上一遍遍地写自己的名字,不厌其烦,还总爱和其他孩子比谁写的字最大,不是最漂亮,却是最大,真是好笑。此时灯光黯淡洒落凹凸不平的地上,依稀看得出划痕是两个字母ML,一遍一遍地胡乱写。好像是以前在学校里不知谁写的黑板字,“谁谁谁爱谁谁谁”,那样的孩子气却无可奈何。 他就坐在一旁看着火光,不动声色地抽烟。他把她送到家门口时外面已经大雪纷飞了,天又黑得摸不清路,山路积雪又深,他肩头积了雪站在瓦檐下,抬头看她,很凉很静,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可怜相,却是触动到了心里。她不是同情心泛滥的女人,但看着人家不辞劳苦地把你送到门口,这冰天雪地里即使是不相识的人,也不好让人家走吧。 “你会常想起你父亲吗?”他蓦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低沉,似是自言自语。 她在这也不多言,他挑起话题她就答上一两句,客气的很。“偶尔吧……总是忘不了小时候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阿爸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我被呛得一阵阵干咳,喷了一作业本的口水。”那是极普通的烟,一张白纸,卷上一小戳烟丝,常常抽到一半就会自动熄灭了,然后又得重新点着。阿爸那充满沟壑的脸在氤氲的烟雾中只看得个大概,模糊不清。 “我总是想,但又不是小时候的事。他出事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和我说,已经去找了单伯伯,他们能帮我和妈妈出国。从没想过自己身上还会上演这样的戏码,那天我躺在宿舍床上看着蚊帐,一夜没睡着。我总以为自己应该是这样活的,和你一齐考上大学,毕业,找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存钱,买房子,结婚,老夫老妻地过一辈子。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得很远很远了,却不知道有些事情轮不到自己做主……大前天在殡仪馆看见我爸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没哭,但是眼泪就留下来了,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自己悲伤。他毁了自己的家,毁了我的一切,到头来那么洒脱地走了……奶奶自从爸爸入狱后就一直呆在这县城里,楼上楼下不少知情的人闲言闲语总还是多的,开始时我从美国打电话回来她还一口一个让我们别担心,后来也渐渐沉默寡言了。最近这一两年老人痴呆症是越发厉害,连人也不认得了……现在我还不敢告诉我妈这消息,她去了美国以后身体就不好,做了几次大手术,就盼着我爸出来后能一家团聚。其实她一直很后悔当年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事后也让人在网站和学校里面努力澄清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意地点头。其实他是需要个听众吧,只是想把这么多年来的心酸都吐出来,与对象无关。 “以前觉得很苦的事情,其实走远了看回去就不觉得是什么了。最重要是珍惜现在,晓婉对你很好,你不要总只想着以前不好的事了,那总归已经过去,没有意义了。”她平时和人调侃时口若悬河,真正安慰人时,能说的不外乎这几句。曾经她也纠结过去,没法看清眼前的人,现在看回头,不是不傻的。 “可是我不爱她,我是一点也不爱她。刚去美国时,我宁愿整晚整晚呆在图书馆也不愿意回公寓,甚至和她一齐去上课也抗拒,总是想你,我知道自己混蛋,但是没办法……容意,你恨我吗?” 她记得他问过她的,现在的回答也和当时一样,“不恨,没什么好恨的。”她这样一个人,爱就爱了,不爱就不爱了,没什么好计较的。因为已经放开了学着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外面的风很大,屋里的灯突然就黑了,可能是外面雪太大压倒了电线杆。灶里头火苗升起照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他压制着,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一把搂住她,“别动,就给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声音有些颤抖,几近哀求。这个女人,不会再拉着他的手叫小绵羊了,不会有恃无恐地摸他的小虎牙了,什么都不是他的了。 可能是一整个村都停电了,外面有很强的电筒光照进屋里,扫过停留一阵就消散了。“你放手。”她没有挣扎,很平静地开口,似是在忍受着,自己追慕是十年的怀抱,早已经失了温度。 黑暗中他的呼吸沉重地压抑着,不肯撒手,咬着牙问,“你还爱我的是不是?”说着不等她答上便要堵上她的唇,她避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悲痛,近在咫尺,“不要毁掉你在我面前最后的自尊……” 自尊?他笑,凄厉而悲凉,自从父亲被捕那天开始,他哪里还有自尊可言?眼睛在火光中烧得通红,“因为李汐?”咬牙切齿中带着妒恨,仿佛要把心头的一切烧尽。 “不因为谁……”她猛地挣脱开来走回屋子里,不再理他。 而被她推倒跌坐在地的杨勉一动不动,十指狠抓过地上的泥土,留下一条条抓痕,却是 忽然笑了,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煞似狰狞。“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后悔的,后悔今天选的不是我。” 阿修罗,在天非天,宁愿走火入魔也不愿立地成佛。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屋子里早已经没了杨勉的影子。也好,他这个状态,两人根本无话可说。收拾好东西出门时,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雪,积了几近半人高,天高地厚之间一片寂寥。为了走着方便,特地绕 惜意绵绵 第 23 部分阅读 道后山找了条人们砍柴常走的路。午后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刺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山势陡峭,大雪过后路又极滑,雪被人践踏过后混和着泥,泥泞难行。她拾起一根干树枝做登山杖才勉强能行走,走那段下坡的石板路时好几次都得手脚并用,一旁经过的人都说这一小段路这几天不知道摔了多少人了。 她回到县城才知道昨晚的那场大雪是这么严重的,新闻里也报道了,说是十年未遇的大暴雪。山区有不少老旧的房屋坍塌,县政府受上级指示,都让一些危房的住户先住到临时安置点去。姑妈是惊魂未定,差点破口大骂起来,说是都快要被她吓出心脏病来了,和姑父一整晚没睡得着,担惊受怕的。她只好一句一个对不起地安慰二老,看见饭厅桌子上一大堆包装精美的营养品,人参鹿茸之类的东西,聪明地转移战场,“唉,这是哪位送来的?”看着也不便宜,是二老的老朋友还是厂里头的人? “昨天中午的时候邮递员送来的,一整天只顾着担心你,哪有心思去理这些东西。”姑父没骂她,只是叹了口气帮助她顺利转移战场。 “姑妈,这年头这么有心的人可真少了,我替你看看阿。”拆开包装盒,里面只附了张卡片,只字片语非常简单,却看得她嘴角扬起,“愿伯母早日康复。”下款人是李汐。凤舞飞扬的字,让她的心情也一扫沉重。 “是谁啊?”姑妈坐在沙发上喝中药,瞥了她笑的诡异的脸问。 “朋友。”她抿唇嘀咕了一句。 “谁的朋友啊?”看容意一副乐呵呵合不拢嘴的样子,不明所以的姑妈搁下了药碗。 “男朋友呗。”她不耐烦地回了句。 “哟,咱家容意有男朋友啦?那还不快点带回来给姑父瞧瞧……”姑父正在厨房洗碗,也把头伸出来凑热闹。 她懒得再理他们,上楼收拾东西。手机就放在包包里,她掏出来一看,竟这么多的未接来电,而且全是李汐打过来的。从周六晚上到昨天下午,列表里都是他的手机号码。她才记起前晚在医院里手机就振动不停了,可当时只顾着想杨家的事。想着他可能是担心她,旋即回拨了电话,手机里的等待连接声音单调而冗长,似是永远不到尽头,最终还是无人接听的服务提示,中文英文一遍又一遍……她不死心,又继续一遍一遍地打,听着茫茫的连接音想了想,那边现在可是大晚上,可能已经睡了吧。正打算收线时却是有人听了,粗重的呼吸声喷在话筒上,她一愣。 “你好。”是个女声,鼻息依然喷在话筒上,似是接得非常匆忙。 “李汐在吗?”容意也没多想,却不料那边一句,“他在睡觉。”便打发她了。拿着电话她还在愣着,那声音是,宋绍雨。她怔怔地坐在床上,似乎什么都没想,有人敲门,她拉回思绪,最后还是揉揉脸让自己别想了。 “忘了告诉你,昨天你的手机响了一下午,我就帮你接了,是个男的。就问了个大概你去了哪里,我们当时也是担心着你,就简单地说你回了老家就算了。你要不要回复他看看到底找你什么事?”姑妈站在门侧说,她只是简单地应了声。 云端到谷底,有时候似乎只是那么的一刹那。 ~~~~~~~~~~~~~~~~~~~~~~~~~~~~ 生活中总有些措手不及的事打乱了计划,但一回到办公室,又必须得光鲜照人,卯足精神应对一浪一浪盖过来的工作和人事。容意就是这么一个小蝼蚁,想起半个多月前才刚下飞机就在Vincent的呼唤下,连家都没回,直接上公司卖命去了。这几天一直都处于,上班,加班,下班的三种模式中,读书时是课室——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她现在几乎是公司——家成一直线了。 好不容易忙完了手头上的项目,周围同事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今晚要去哪一所club好好放松一下僵硬的关节。她满身疲倦地关掉电脑,收拾了一下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连续十几天的加班,她的脑袋都成了糨糊了,所有事情都黏在一块。 李汐还没从美国回来,她也没和他打过几通电话,有时差之余两人工作都极忙。偶尔打通了也没说两句他就有事要挂了,她回家发生的事也和他说了个大概,自动省略了些会让人误会的情节,他就只说了句“没事就好”。其实她真的有挺多东西想和他说的,哪怕是听她埋怨几句也好,只是大家时间好像永远不对。 她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打了个电话到他家,之前落下了一件套装,刚好明天有场合要用上,他不在家也懒得过去,干脆让管家叫司机帮她拿过来。只是这次管家说话有点奇怪,“司机给李先生的朋友送东西去了,可能得晚点才可以把套装送过去。” 她也没想什么,反正也不急着要穿,让他什么时候有空就送过来。下班时一群人商量好了去汾阳路吃烤肉,因着不是每个人都有车,干脆就在办公室分配好谁坐谁的顺风车了。一群待字闺中的女同事个个把目光抛向Vincent ,硬是说怎么都得坐坐这新车过过瘾。Vincent 一脸无所谓地笑,只是最后叫上了容意一道。容意没跟着他们去停车场,说是要到大楼门前取东西。 其实是李汐的司机给她送衣服过来,那车停在一众Polo本田中的确是有点招眼,她快步走上去示意司机不用下车了,径自打开后门取了纸袋。只是打开后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她不以为意,也许是司机身上沾染的。但李汐是最抗拒与医院相干的味道了,即使再怎么清洁消毒,他家是决不可能闻到消毒药水的味道的。 Vincent 刚刚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就看见大门阶级前的那个身影了,看着她站在那车旁探身取了东西合上车门,眼角挑了挑。 “容意,还说不是钓着个金龟,那车看着可不得了啦。”坐在后座的一大群同事起哄揶揄她。 “要真像你们说的,我老早就做少奶奶豪门少妇了,还用得着熬得金睛火眼吗?不过是替朋友拿点东西而已。”她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说着就拧过头来向后面比了个极夸张的熊猫眼手势。 “讲得我好像很刻薄似的。”这时搭话的却是Vincent ,倒一点都不严肃,哧地笑了出来,打转方向盘时瞥了她一眼。容意顿时意识到踩着他尾巴了,抿紧嘴巴,眼睛看向窗外不再看他,车里笑作一团。 今天大伙非常尽兴,一方面是终于完成了磨了大半个月的项目,另一个是因为终于吃着了大家梦寐以求的日本料理。上次午饭在裙楼没顶着位置,大伙说什么都得好好的补上上一顿的遗憾。再加上这里是旧上海的名人官邸,西式的花园洋房,更让人觉得韵味十足,酒兴上头。 其实容意不是特别爱吃日本菜,倒是很喜欢这里的日式烤肉,入口肉嫩鲜美,之前和古悦每次来几乎都是她横扫全场。今天公司聚会,当然不能像和挚友来一样没个规矩,但也埋头只顾着吃,毕竟她觉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侃。席间也有人敬酒,一贯地埋藏实力,她不当“千杯不醉”很久了。 但她没想到在这里竟也能撞见熟人,去洗手间时经过庭院,看见一人从包厢出来,脸上已经是见了红晕,想是喝了不少。连瑞凯很熟络地和她打招呼,李汐带着她出去过几次,他自然是心中有数。 回去大厅时又经过那走廊,有穿着日式传统和服的侍应捧着酒菜进去,门开了。 “Martin在美国这一摔,MRG可是闹了场大地震……”她认得清这是连瑞凯的声音,神经霎那间被什么东西抽紧着,全神贯注。 “怎么说?” 侍应出来,门被带上了,包厢的隔音设施极好,已经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了。她手里还拽着一张纸巾,揉成一团,好像自己的心一样揪紧。 酒过三巡,他已经是有些了醉意,想着趁那里面一群人聊得正兴时出来抽一根烟。最近MRG亚太区里头可是面临前所未有大风暴,在美国和S&D那边正要谈出些事来,就没想到李汐出了事。再强大的军团也怕自乱阵脚,现在内部人心惶惶异心四起,自然是需要些安抚的,这不,他连凯瑞就是干惯了这样角色的人。这才抽出烟含在嘴边,火机才亮起了火光,还没来得及点着嘴边的烟,他就看到了院子里树下的黑影。 庭院是开放空间,大冬天的她就穿着薄外套,似乎已经站了有一阵子,见着他抬头看着她,也没转弯抹角就直接问,“李汐在哪?”理直气壮得让她自己也讶异了一下,口气竟是有点像逼问老公的狐朋狗友自己老公去向的恶太太。 连瑞凯是有点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半张着嘴巴,连嘴边的那根烟也差点掉在地上。大名鼎鼎的MRG亚太区CEO也有这傻冒样,后来是免不了落下口实被李汐传为一时佳话了。 第 56章 冬日里车里车外是完全隔绝的空间,她侧头看窗外高架上飞闪而过的路灯掠过重重灯影,隔着玻璃窗上的薄水雾,外面的所有火树银花不夜天,霓虹灯彩一条街,是与她无关的十里繁华。“就是在美国摔了一跤……”她想起连瑞凯刚才的话,简洁精短,却塞满了她的心,在这个密闭而温暖的空间里,竟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车走了好久,时间粘稠而缓慢。终于还是驶进了一个公寓小区,楼不高,看上去约摸是七八层,楼距很大,大片大片的绿化,又安静,行驶其中像是坠入了哪个无人区。保安严密,从大门进来到进入车库,好几个关卡重重把守。电梯是密码锁,典型的一梯一户,楼层按键只有一个,很孤单的七楼。晶晶亮的镜子反光设计,她看着那个七,目光有点散。连瑞凯似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只是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按门铃,最后却是径自开的门。 “我就不进去了,你……就劝劝他吧。最近公司的烦心事多点,脾气不太好,身体都那样了也不让护士过来,捂着骗着也不让家里知道……”连瑞凯的语气中带着些担忧,她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眼睛不大,很深的双眼皮,带着淡定的目光。已婚男士终究和许俊恒那种整天着眼于哪个明星模特的人不同,浑身有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房子不大,她本以为是复式设计,却没想到只是很普通的风格,和浦东的那套房子相差不大。依着走廊只有一个房间,还没进门就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中药的苦涩味道。门只半掩着,她轻轻敲门,推门进去。 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双层玻璃隔着厚厚的一层雾,层层暖气扑上来,她的眼睛也带了湿气。半躺在床上的李汐,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右手腕还缠着纱布,聚精会神地把目光都聚焦在手提电脑上,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没来得及看过来便说,“绍雨,你昨天给我的那份文件……”抬头,四目相对,一阵错愕。 “你怎么来了?”他只愣了一瞬间,淡淡地开口,目光稍稍避开。 她本是担心得要命了,刚才听到他那一声“绍雨”,已经顿住了脚步。看到他绑手绑脚地半卧在床上,脸色还挺红润,只是瘦了点,看来这李二少倒是从来不缺红颜知己嘛。现在又被他问这一句,倒是理所当然地反问,“我怎么不可以来?”虽然没什么底气,还是挺了挺胸膛。 他嗤地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她摆出一副正宫娘娘在此的架势,笑得低咳了起来,半饷才停下来。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啊。”她很听话,走了过来,却是站着一动不动不肯坐下来。他自然是不习惯抬头仰望着对人说话,说什么都要拉着她坐在床上。她也是恼,还想着宋绍雨,一屁股坐在他的左腿上,却不料李汐疼得浑身肌肉绷紧,本来还有点血色的脸一片煞白,呲牙咧齿地捂着腿咬牙吸气,良久才憋出一句,“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她也是倏地站了起来,皱着眉满脸紧张地问,“到底哪里疼了?”她只看到右腿打着石膏,坐到他左腿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疼成这样,顿时急得跟什么似的。 “还会心疼啊?”他瞥了她一眼,奸计得逞似的勉强笑了笑,脸还是没有血色的一片白。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看不清他的疼是真是假,只是这些日子的累计的劳累和担心瞬间爆发,他到底在美国是怎么回事,怎么摔成这样的,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切的一切搞得她心急如焚。这人却完全不上心,还有精力给她开玩笑,不是不生气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手机却响了,看了看电话号码,面有难色,拉着她坐到他旁边,用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清了清嗓子就接电话了。 “妈,您不是和爸去澳门吗……敬勋还跟我说,见着姑姑,这没怎么化妆的皮肤还是那个细腻啊……您知道那小子从来都是拍马屁拍到家了,昨儿个看了新闻,是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皱纹,这还是高清呢……” “哎,我这爱卖乖的嘴皮子还不是您的胎教做的好……我哪有扯开话题?都是小事儿,就擦破了点皮,膝盖撞青了一块……您听谁瞎说了?尽信些有的没的,可千万别和爸说,要是他知道了,回头我回北京那还不得没完没了。” “妈,我真的没事儿,要不,我明天飞去香港给您瞧瞧……” “我在哪?我这不刚开完会,和您儿媳妇一块儿呢……”他忍着笑偷空亲了口旁边的容意,她死死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不贫嘴了,别气。等我忙完了这阵子就回去给您老人家请安……嗯,那您和爸要注意身体,再见。” 他听完了电话,松了口气,脱力了似的靠在她身上。容意却一直盯着他,仿佛他是个怪物似的,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渐渐变了色。 “晚宴上一时高兴喝高了,回到酒店在浴室“啪哒”地摔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他倒是很诚实,一五一十地讲得绘声绘色,似乎是件挺好笑的事,看了一眼她凝着脸色,又安慰着说,“后来送去医院,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大腿拉伤了韧带,手腕扭伤了……”脸色如常云淡风轻。 “别骗我了,韧带拉伤打这么厚的石膏?”他这人的话究竟能信几成?如果刚才打电话给他的不是他母亲而是她的话,那得到的答案是不是也只“擦破了皮,膝盖积了瘀血”? “外加一点点骨裂……不过,这幸好伤的是右腿,也不觉得疼,就是整天躺着累人。”像是要证明真的不疼,他拍了拍打着石膏僵硬的右腿。 她抓住他往腿上拍的手,修长而冰凉。他的嬉皮笑脸晃在眼前,只是看得她有点心酸,忍不住埋怨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上机下机折腾来折腾去的要落下病根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那右腿,笑了笑说,“最坏的也就这样了,还能落下什么病根。”语气淡然,没有悲悲戚戚,只是容意听着觉得心里闷的慌,很难受,像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咽在喉咙里。他没说什么时候摔的,也许就是她回家的那会焦急着等她的消息,一个不留神就在浴室里摔倒了。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嘀咕着,“那什么酒店啊?浴室地砖也不防滑?回头医药费单据什么的记得寄回去让它理赔……” 他没理她,低头,松软的唇盖上了还喋喋不休的嘴,她的牙齿里残留着刚才的烤肉和清酒的味道,五味翻腾。而他的口里却是寡淡得让人心疼的药味,中药和西药混杂,苦涩甘凉。舌尖温柔地纠结着,她带着酒气的鼻息喷在他脸上,越发的浓重,逐渐意乱情迷,只是与他额头贴紧的的一刹那,突然抽离。手掌附在他额头上,传到掌心中的热度让她下意识地皱眉。“发烧了?”不知道是刚才那个吻还是发烧,他脸上又泛着红晕。 “医生下午来看过了,没事。” 她“啪”地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它搁得远远的,“病着还得工作?你这老板是想收买人命啊?” “这会儿要再不工作,我就得失业了……”他似笑非笑地开了句玩笑,脸上却是淡淡地凝着。 她想起刚才连瑞凯的那番话,坐在床头问了句,“公司里的事很麻烦?”她只是多口地问一句,她对他们这一行了解不深,也没想过干涉他的事。 他笑,“这次去趟美国把腿也给弄折了,要是再失业,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的话说得轻巧,只是手放在腿上,脸上的表情黯淡。这几天躺在床上,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冷汗连连地在夜里醒来,挣扎着下床,却啪地狠狠摔在地上,头晕目眩地盯着旁边的拐杖,浑身冰冷。 “走不动我就背你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这可仅限于康复期间,你可别给我偷懒,赶紧好起来。”听不得他的泄气话,她干脆跪坐在床上,按摩他僵硬的肩膀。 “那要是以后都走不动了,你是不是背我一辈子?”他的声音有点小,似是无心地问出口。 “呸呸呸,说什么傻话呢……”她当他是个小孩子一样教训着,手下的动作没停。 他只是微笑着闭上眼睛,身子软软地往她身上靠,“我有点饿了。”她身上有淡淡而绵软的身体|乳液的味道,仿佛有安神的作用。 “那咱叫外卖好了……”刚才在那餐厅只吃了三分饱,被他一惊一吓地都已经消化殆尽了。 “要喝你煮的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疲倦的鼻音。其实这阵子都睡得不好,整天躺着,大半个身子动弹不得酸麻胀痛。 “你这里有米吗?”他家的厨房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哪来的米下锅煮粥啊?一边想一边低头问他,却不料他的头歪在她胸前,竟然睡着了。眼皮底下,那乌黑浓密的长睫毛低垂,如扇子一般铺展开来,安逸恬静,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总觉得,心里也有一部分软得不似属于自己的了。她笑,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他的厨房不大,却是有人间烟火气息的,厨具一应俱全。翻箱倒柜地找米,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她没用电饭煲而是用砂锅,想着他可能没胃口,干脆不放配料,细火慢熬直至一粒粒米都细腻融软,入口即融。 煮好粥端进卧室时吓了一大跳,李汐蜷缩着身子,呼吸粗重,一脑门的汗,眉头隐忍地皱着。床单起了皱,可能是刚才疼的时候不自觉地撕扯着。她急着抽旁边的纸巾去擦他的汗,“要不,咱让医生过来……” 他摇摇头,抬起眼睛说,“我要喝粥……”执拗得像个小孩似的,让人无可奈何。她没办法,只好任由他,只是想起上次他去她家回来时烧得不醒人事的样子,犹有后怕,想了想,给他吃了包里备用的阿司匹林。 可能是药效起了作用,吃过粥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仍然冒冷汗,她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她怕他身上还有别的伤,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已经是小心翼翼了,没想到他还是闷哼了一声,也没醒,只是皱着眉头。脱了衣服,她这才看清楚他手肘上的一大片擦伤,已经结痂了,一片红,只是伤口有些骇人。她的眉紧紧拧着,摔在浴室里头能有这么大面积的擦伤? 厨房的玻璃窗正对着下面的一大片绿地,埋在地里的射灯向上射,迷离炫彩流溢。她一边洗碗一边想,明天得去市场宰几只白鸽炖汤才行,径自窃喜明天幸好是星期六,幸好伟大的Vincent 同志不再没完没了地纠缠于项目。李二,就让容姑娘好好给你补补,骨裂也不是个小事儿,得赶快好起来。 只是没想到他的情况会这么严重,待她到厨房收拾完东西回来还没进门口就已经听到声响了。他的喘息声已经越来越重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间有明显的哮鸣音,侧着身子伸手拉出床头柜,脸上的表情揪紧,颤抖着从那一瓶瓶药中翻着,她跑上去,急问,“哪一瓶?”倒没有手足无措,只是没遇上过这种情况还是害怕。 后面有人轻呼了一声,“Martin。”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扯开了,宋绍雨扶着李汐坐起靠在她身上,一手拿着药往他喉间喷,一手给他顺气。她愣愣地在一旁看着他用尽力气呼吸的样子,浑身发麻,连眨眼也费尽力气,脑袋一片空白。 李汐的呼吸平静顺畅渐渐后,宋绍雨才得空打了个电话,医生火速赶到,连许俊衡和连瑞凯都同时到了。医生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慎重起见还是建议送已经昏睡过去的李汐到医院。 ~~~~~~~~~~~~~~~~~~~~~~~~~~~ 一行人到达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偌大的住院楼寂静得让人发寒,十五楼更是只有一两个病房有病人住着,以致于她几乎有错觉,觉得连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也能听见。 “阿司匹林这些退热止痛药会引起哮喘发作,李先生本身患有哮喘,以后家属要慎重使用这类药物……”医生在办公室里声声叮嘱着,容意的耳朵还在嗡嗡地作响,似是听得不真实。他从来没和她说过哮喘什么的,他只是讨厌花,不爱亲近动物,夜里睡着偶尔咳个不停……她想起在日本的时候半夜里他自己一个呆在浴室里浓重的喘息声,一切的一切串联成一块,塞满了她的脑袋。在人前他从来都掩饰得很好,从未有过半点异样,她只是不知道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她从来不上心。 她没听完就静静地退出办公室了,是不知道以什么的身份站在里面,他的亲属?挚友?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仿佛又回到她第一次和他到医院的时候,除了他的名字,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呢?还是一样。 走廊的壁灯灯光温和,米白色的地砖上有模糊的人影。转角处有人在小声细语,声音不大,容意走到贴近墙角的一步却是听得很清晰。 “里边那位到底是什么人物?院长这三更半夜还亲自来一趟?” “你没见着大半个月前他过来时的阵势,那才叫人惊讶。也是三更半夜的,从机场直接用军用飞机送过来楼顶的,市里的几个专家教授,手术操刀的一把手都第一时间赶过来了。第二天更是了不得,上面的骨科权威都过来了,把这围的水泄不通的,看着还以为是上面开会似的。” “是什么回事啊?” “不知道,听随着护士长过去的两个护士说,可能是在哪里登山遇险了吧,是完全性骨折,看X光片上,像是被折断的火柴棍一样。还是开放性的,外露骨头混着血和雪水跟支架粘连在一块,手术时打了四根钢钉内固定呢……” “你说有钱人是不是怪毛病特别多,冰天雪地的还登山?再说,他那右腿要是在雪地里头冻坏了,怕是要截肢的吧。” “做完手术的那几晚,整宿整宿地抽,那么冷的天,疼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换了好几次呢……” 她像是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脑子里回旋着:火柴棍是什么样儿?四根钢钉打进骨头里面是什么概念?良久才扶着墙,觉得有点心悸,心艰难地跳动着,把另一只手扶着胸口,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仿佛时间也随着凝结不流。 第57章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空旷,墙上一盏盏款式简约的壁灯排列延伸开去,他的病房就在最末端。灯光很柔和,走廊也有暖气管道,但她就是觉得冷,像是小时候冬天摸黑起床上山,四肢僵硬地摆动,一步步艰难地挪着,用尽力气也走不到头。 真的是太远了,明明知道门在前面却无力到达,最后还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有松一口气,很想蜷缩着把自己包裹起来。她低头看着干净得几乎反光的地面,一双鞋映入眼帘。 “他没看到你和杨勉在一起。”开口的是许俊恒,额角还有汗珠,大冷天,连外套都脱了随意地搭在手臂上。平时一贯散漫的声音有点沉重沙哑,其实他和李汐一样,平时虽然没句正经,一旦真有事发生时倒镇定自若,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容意只颤了颤,也没抬头,一动不动,似是完全没有反应。 “他在美国打不通你电话时已经两天没合过眼了,公司里的事情才刚有点眉目,可他二话没说就要回来,瑞凯沉着脸一声不吭,连绍雨也觉得他不可理喻。这个项目说大不大,却是堵住业界最近对MRG的质疑的有力一枪……” “最后还是我陪着他回来的,到N市的时候暴雪已经纷纷扬扬了。可见度太低了,山区地形复杂,风雪又大,没办法保证机身的稳定,即使是救援队伍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是无能为力。操控直升机的机师参加过地震时的救灾工作,连他都说这样的天气没办法进山区。可他硬是让飞机师把飞机降落在镇上小学的操场上,要徒步进山……你说李二是不是傻子,拖着僵硬的腿去走连正常人也不好走的路,同行里临时找来的几个N市部队里的人都劝他回去,可他愣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进去……他摔下去的时候,我们都无能为力,那坡太陡了,盖在上面的厚雪结了冰,承受不住重量一整块脱落,一行人都摔得七零八落。我站起来时看见他跪在下面就知道是出事了……他还坚持要继续走,可勉强站起来时右腿连着支架都已经变形不着地了,那有经验的士兵一看就说肯定是骨折了……我不知道他身上还有没有其它伤,也不敢再让他走下去了……” 他停顿了良久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了点激动,深深换了口气。 “我那时也是急疯了,这辈子没说过这么伤哥们儿的话,我对他吼着说,要按他的速度走下去,你在里面都已经冻僵了,再说现在把腿给摔折了,还要人家背你进去不成……我和李二穿着开裆裤露屁股的时候就认识了,也经历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就没见过他能这样……揪着自己的右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垂着眼睑,雪打了一脸也不抬手抹去,多少次一群哥们儿就开玩笑说等着看李二什么时候能受挫自卑一回来看看,可当真见着了,却不忍心再看下去……”最后大队人马要继续往山里走时,李汐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臂,似是隐忍着某种难耐的痛楚,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的声音又渐渐低沉,走廊空旷,偌大的空间似有回音,只回荡于她的耳里。她依旧垂头看地,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平好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似的。 尖锐的高跟鞋混杂着皮鞋落地声渐近,划破了平静。“医生说他退了热,但肺部有杂音,还是留院观察几天稳当一点。”连瑞凯手插在裤袋里,表情清冷。 “那我们还是先走吧,待会儿他醒了要发现一群人在这儿围着,免不了又要发顿脾气。我过去院长那打声招呼,省得又传些细细碎碎的回去让那边担心。”那边自然是指李家,许俊恒已经平伏了对容意说话时的情绪波动,也不多说就走去电梯了。 “好好看着他。”连瑞凯迈开步子前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带着丝叹息声。走了几步见宋绍雨没上来又回头唤了声,宋绍雨只是站在容意面前,也没低头去看她。 “当初我只觉得你对他而言是想要而得不到手的玩具,所以才会分外上心。可现在才发现了,你们之间的付出从来就不对等。我不知道你和单家那上门女婿有过什么瓜葛,只是不想看到Martin 受伤。你和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也远非外人所看到的那样……你和他在一起有没有想过自己适不适合他?” 她说完后看着护士走进李汐病房,想了想,终究没有走过去。 她依然坐着,直到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艰难。像是攒足了力气才扶着椅子站起来走过去,她从来都没觉得走一小段路会这么累,那时候年轻,追着杨勉跑过一个又一个山头都没有这么累,那时是痛快,而现在却像是把气都憋在胸口又宣泄不出来。 锁咔嚓地扭开了,拉开的门缝透出壁灯昏黄的剪影,笔直而狭窄。她远远看着睡在床上的人,很安静,胸膛缓缓起伏,长长的输液管延伸到手背上。这里太安静了,以至于她有种错觉,似乎能听到那一滴滴的透明液体缓缓滑进他的血管,带着凉意和轻微的疼痛。 缓缓走过去,病床旁边有椅子,她却径自坐在床边。因为输液的关系,针扎着的那只手背上的血管有点肿,她用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按摩着。可能被子有轻微消毒药水的味道,他的眉头还皱了皱。 记得她有次去医院陪同事看病,他开车去接她,她一上车他立刻就皱了眉。她开玩笑说他比狗鼻子还要厉害,八卦地问他为什么这么敏感,是不是有什么童年阴影,他淡淡地说就是讨厌。他有哮喘,不能靠近鲜花猫狗,他也说是讨厌罢了。待在他身边,他不舒服的时候她不知道,他疼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所以她心安理得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地自容,只把他的好当作理所当然,掩着耳朵忽略某些细微的感觉,只觉得这样是最好的,不远不近,即使分开了也不至于呼天抢地,人生无光。可却不是这样的,一段感情的发展从来就不曾控制在手里,她也没那个境界到达收放自如。 他微微咧开唇,她拿着棉花沾了点热水湿润他干燥的双唇。似乎感受到凉意,眼睫毛轻轻颤动,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朦胧睡眼还带着茫然。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忙着检查了下他手背的针口,正要按铃叫护士就被他按住了手,疲惫地笑笑哑声示意她说,“把床升起来,再躺下去,腰都没知觉了。”整条右腿被石膏固定着不能动,他也不能翻身,贴着床的部位一阵阵发麻。 闻言她把床升起来让他半躺半坐着,又拿过一只枕头垫在他背部,双手揉捏着两侧绷紧的肌肉,他皱眉忍着却没有吭声。 床侧的不知名仪器发回幽暗的蓝光,她的眼睛只聚焦在那圈低调的光晕上。房间里寂静得几乎连药水滴落的声音都在放大,按了好久才开口说,“大雪封山那晚,我把手机落在姑妈家了,是杨勉送我回家的,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声音平静,却是带着一丝丝涟漪,不经意地震颤在心。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去过我家……” 他扯了扯嘴角,还带着疲倦的脸上的微笑黯淡,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是去过了,没去到而已。”坐在雪地上的无力感模模糊糊地又涌上心头,他是真的很想走下去的,无奈力不从心,终究是没去到。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刺痛眼睛,雪盲。的确不甘心只能远远地看着,但纵使心有不甘,却是无能为力。 “到了,早就到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憋紧了气,忍住胸膛的抽搐。也许是早就到了,他在大街上捡起哭得不能自己的她时,他一次又一次扶着墙上七楼时,他嬉皮笑脸地蹭饭时,只有她自己一个懵然不知,原来是早就有这样一个人住在心里了。当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锈蚀的心不会再因为谁而心痛时,原来早就已经抓着他不能放手了。“记得你说过,喜欢我是因为傻。你是傻瓜,才会千里迢迢攀山涉水去找我,摔断了腿也一声不吭……我更傻,不愿意承认已经爱上了一个傻瓜。”她总以为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事后已经能收放自如了,却还是没有办法。 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盯着她隐忍的脸,仿佛回到第一次看着她哭的时候,就蹲在楼道里抱着膝盖,也不哭出声来,抽泣着,像只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独自舔伤的小猫。其实她哭的时候真的丑,又不是小女人盈盈点点带着妩媚的梨花带雨,却是不经意地拨动了心弦,那轻轻的震动久久不散。 “要哭就哭出来,本来就不漂亮,哭着就更难看了。”他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摸着她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就是这样,哭的时候丑,笑的时候傻……”她闷闷不乐自暴自弃地说。 “谁让我就爱你个傻样儿……”他笑得无可奈何,何永晴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总会出现一个让痛着,恨着,爱得无可奈何的人。你很想抽身离开的,却还是巴巴地掉头回来。 “我欠你的太多了……”如宋绍雨说的一样,她和他从来就不对等,所以受伤的总是他。她拥有的东西不多,能给的更少,所以他付出的多得到的回应却少,一开始对 惜意绵绵 第 24 部分阅读 他就不公平。 “还不清的,就欠着好了……”他抚着她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有点落寞,却又有点安慰,最后竟是带着凄楚的笑意,“我这人小气又记仇,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追着你还……” 听到他的晦气话,她忍不住骂他,“神经病,下辈子还遇到你,我才倒大霉呢。”隐忍了好久的眼泪透过了他的衣服,一片湿,良久了才消停,“你让我没有办法收放自如,我怕要我放手那一天没有办法潇洒地挥挥手……”她怕自己会有还是像对杨勉一样的那天,死缠烂打着不肯放手,哪怕尊严扫地。 “那就别放手好了……”他嗤地笑了一声,逗着她说,“现在也就一条腿好使了,想踢开你也不容易啊。”自嘲味十足,让她徒然更加难受。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其实世界上最自私的就是你这种人,说什么想要知道我的一切,自己的事却藏着掖着,你说这不是让人干难受吗……自己一个人扮什么情圣?一声不吭地摸进山里头,你好歹也等我的消息,整一个愣小子似的……有哮喘难受成那样都不和我说……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还是误杀呢!”是要坐牢的!她伏在他肩膀上哭得不能自已,从知道他摔坏腿的担心,到他哮喘发作时的惊吓,再到知道他冒雪进山为找自己而摔的自责,一整晚压抑着的情绪全都释放出来了,只觉得抽搐着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榨干,艰难而又矛盾的舒畅了许多。 他捧起她的头,在濡湿的眼角印下一个吻,轻轻地如同羽毛一般扫过她眼角的泪痕,带着点无限的怅惘和留恋。“对不起……”还想说些什么,却都哽在喉咙里了。对不起什么?眼睛中有别于平时张扬自傲得几近极致的低落,刚才听到她提起杨勉时,他的确一愣,心里头甚至于是有些妒忌的,至少他能在任何时候用自己的双腿走到她面前,而自己,终是不可能了。 她的唇径自覆盖上了他的唇,却是不同于他的攻城掠池,温热的舌尖柔柔地在他口腔里一点点探索,不再小心翼翼却全心全意地点点感受,舍不得忽略一丝一毫。手指缓慢地滑过他的肋骨,摸到他背上隔着衣料也依然凹凸明显的脊线,他的身体猛然一僵,整个背部都僵硬着。 她感觉得到他自然得像是条件反射般的抗拒,舌尖的温度缓缓抽离,把头埋进他颈窝,侧着头,气息喷在他的喉结处,“疼吗?”只问了这么一句,也仅此一句。 他摇摇头,缓缓舒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搂着他的背,一下下平抚那里绷紧的肌肉,“答应我,疼的时候,告诉我;不舒服的时候,告诉我;生气的时候,告诉我……还有,你必须郑重承诺,不许撒谎……”声音从温柔过渡到狠得咬咬牙,所谓的温存渐渐变味,12点的魔法消失,这公主终究又变回那个市井小女人唠叨罗嗦的形象。 他呆住了,良久才微微扯起了嘴角叹口气,“你能不能别太煞风景了?”明明正情深意浓欲罢难罢的时候嘛。 “别给我狡辩,再给我说说,宋绍雨在你家是怎么回事……” “哎,你别以为装睡就能逃掉,明天起来我还问……” 两个人又嬉闹了一会儿,他终究因为疲倦还是睡着了,呼吸平缓,长长的眼睫毛投了斜影。她把手覆盖在他没打点滴的手,摩挲着,不愿离开。她以前不知道,已经这么留恋,这么舍不得了。 这个像罂粟一样的男人,真的再也放不开了。 第58章 开阔严谨的会议室内,单宁的一众高管刚讨论完S&D开出条件的接纳度,又开始对同行的一个个竞争对手进行分析,说到MRG时一人突然插了句话说,“听MRG那边说李汐进了医院……” 一石惊起千层浪,MRG在S&D这个项目上一直紧追着不放,势要保住这领域内龙头一哥的位置,给S&D开出的条件更是极为诱人,摆明就是非得到不可。前一阵子还和WASS那边联手直飞美国说服他们的总裁,虽然单宁已经似是把握十足,但高管依然持着保守态度。可却不料那边的头突然住院,这可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了。 杨勉听着他们的讨论,微微低垂着头似是陷入沉思,脸庞的表情晦暗不明略带着疑惑,良久,嘴角却不经意地轻轻弯起。回到办公室后,他立刻让助理查了全市的医院却无果,最后还是在刚跳槽到单宁的原MRG项目部经理口中得知李汐的消息。 他的手指轻敲着黑沉的实木桌面,凝着眉头倒也没觉得意外。像李汐这样的世家子弟,家族里多少事情都是上面的绝密档案,当初他回国时知道将要和MRG斗个你死我活,就让人专门收集和整理过他的资料,可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无论是从什么渠道挖出来的都不外乎是为人习惯,学历历程和工作经历,丝毫个人的蛛丝马迹都鲜有人知,特别是十五岁到二十岁间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是有什么秘密,要把五年的时光一笔带过,不留痕迹?一幕幕结成一张网挡在自己面前,只能退不能进,让他恨得咬咬牙。 ~~~~~~~~~~~~~~~~~~~~~~~~~~~~ 开放办公区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容意站在影印室里,看着复印机的光芒在盖子下一趟趟地扫滚过来,带着热度靠近站在旁边的她。此时手机突兀地响起,她看了看屏幕,眉头一挑。 “价钱方面还可以再商量,可是我希望洗手间能做些改动……防滑和扶手两个方面的都要,你再和那房东谈谈,晚上我再过去看看吧。”电话断线,她叹了口气。这年头,租个好房子还真不容易。才刚看中一个地段和环境都不错的,那房产中介又打电话过来说那房东不肯改动洗手间,添加太多扶手让人感觉累赘不方便,要是她不租以后,下一任租客要是不喜欢,他又得改,提了好几次价钱,砍了她一身的血。 “怎么,要换房子?”Vincent拿着一叠资料倚在门边,影印这些琐碎的事情本不用他亲自做的,无奈秘书临时跑其他部门了,只好自己亲自过来,一进来却是看到容意一边讲电话一边皱眉。 “嗯,现在住的离公司太远了,很不方便。”低头看看腕表,已经是lunch time了,盘算着过去医院一趟。前几天就一直嚷嚷着要出院,医生苦口婆心地劝他,人家医院的行政院长都赶过去了,最后她还是强让他再住几天。 他看着她看表似是无心却像是有什么重要事情的样子,随口问了句,“要出去?” 她点点头,碰巧Jenny也拿着资料走过来,笑侃着说,“Easy最近桃花旺着呢,每天中午lunch time不见人影,下班又有车过来接送……快从实交代到底是哪里的帅哥打得火热?” “朋友。”容意收拾复印机的资料,轻轻应了声。“男朋友吧?!”Jenny使尽八卦小女人的本领,步步紧逼。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脸上的淡然平静遮盖不住满是春色的笑容。 Vincent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时,脸上竟然带着一闪而过的恍然。Jenny是何等人物,哪里看不出boss大人若有若无的情绪,叹了口气,只可惜是郎有情,妾无意啊!脸埋头掏弄着复印机,暗自偷笑,office里茶水间可又有新的话题了。 昨晚下了点小雪,没有下雨路上还是湿漉漉的,交通也不如想象中畅顺,总是遇上红灯,车子行行堵堵,到医院时看看时间,也只能留个十几分钟。因为这几天冷,感冒发烧的人也多,门诊里挤满了人。住院大楼却很静,十五楼更是只住着他这样一个病人,出了电梯走过,只听得到自己高跟鞋撞击瓷砖的声音。路过护士站时那护士走过来说,李先生总是不肯配合休息。一脸无可奈何,像是在投诉从没遇上一个比他更让人头疼的病人了。她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走过去。 “单宁用得着做得这么绝吗?不就是个S&D的项目,哼,还把我们的人都套进去了。”连瑞凯的声音似是有点激动,也难怪,单宁挖走了MRG亚太区几乎一半的分析师,这可都是在业界的top ten,放出去哪一个都成一方人物。他昨晚挨个地打电话去挽留,那些人却是都打定主意要离开了,任他抛出去的条件再诱人也不为所动。 “良禽择木而栖,他们也没错。”李汐靠着床背,说完后握着杯子静静地喝水。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他和欧洲区和美洲区的董事争个死去活来的,吃了各大区不少的猎物。谁知道要是他不在了,总部派过来的人会不会拿跟着他打天下的人开涮呢?每个人总是有自己的打量的,也怪不得他们走。只是他低估了杨勉笼络人心的手段,也低估了单家给他的控制力,如今身陷囹圄的是自己,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Martin,S&D还没作出最后的选择,我们还有可能继续争取的,让绍雨那边再……”连瑞凯看着他的脸色,倒更让他觉得自己无能,从前总以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可没了李汐坐镇,他和俊恒二人却对局面失去了掌控力。 李汐眨了眨眼睛,低垂着眼睑,“S&D,我们不要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感情。 连瑞凯几乎就想要上前揪着他的衣领了,咬咬牙说,“当年我们跟着你回国内时,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打天下打下这MRG半壁江山,你现在连最后的机会都不争取就放弃了?阵前主帅都弃兵而逃,再怎么强大的军队都会溃不成军的……” “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只是,不是现在。”李汐打断他的话,声音更低了几分,却是清晰非常。 连瑞凯连日来沉淀的压力,此刻看着他无动于衷一派冷静的样子,气是不打一处来,摔门出去时看到楞在门外的容意,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没平伏就大步开去了。其实她无意听他们说话,只是当时手扭着门锁进退维艰,只好站着一动不动等他们说完,却没想到一贯冷静沉稳的连瑞凯也有失态的时候。 床上的李汐依然握着玻璃杯子,看着杯里的水,晃荡过后平静,又晃了下荡起涟漪。他自己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拿着水杯,良久才呡一口,仿佛吞下去的不是水而是心事。她静静地走到床边,扶着他塞一个枕头在他背后,“护士刚才向我投诉了,说你不配合工作。”看了看桌子上另一个杯子,中药已经凉透了。 他笑着拉她坐在床边,“外面的护士老是借着些事围着我团团转,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摸摸那,我要是配合她们,那你不是吃大亏了?!”他一脸委屈地用脸蹭她的头发。 “投诉她们去……”咬牙狠道,一幅我的人也敢动?和你拼了去的模样逗得他呵呵地笑着。她摸着他越发清减的脸庞,琥珀色的眼眸却更是亮得惊人,灼灼地燃烧着。虽然这阵子一直住着院,可脸也没见什么好气色,他不让她晚上留在这里,可听护士说他总是整宿整宿地冒冷汗。 那晚他疼得厉害睡不着,又不肯让医生来打止痛针,说是影响骨头愈合就更出不了院了。他赶她走她不肯,握着他的手直到天亮。他这个人其实很怪,不是不疼的,不是没有烦恼的,只是都不愿意别人知道。他也有特别暴躁的时候,比如觉得自己力不从心,比如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任由别人摆布……她在开始用心认识他,这个浑身冒冷汗疼得颤抖还嘻皮笑脸地告诉你没事,倔得像头牛的男人。 “我要搬家了……”搂着他良久才记得有这回事,顺口就说出来了。 “那好,搬来我家吧,顺便照顾我。”他一本正经地玩着她的头发,总算长了点,可还没到能扎着马尾在身后摇晃的地步。他想起那次在街上捡到浑身污泥的她,她毕恭毕敬地拍马屁,脸上的阴霾随着笑容的扩大逐渐散去。 “照顾你就照顾你,怎么还搬去你家啊?”她嘀咕着,低头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要走了,下午还要配合Vincent做个presentation和其它team做内部交流。“打个盹,十五分钟后叫醒我啊。”说着把鞋踢掉,上床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头趴在他胸膛上,听着让她心安规律的心跳声。其实lunch time才多长时间,来来回回时间都花在路上了,自他住院以来她每天中午都这样来回往返跑,美曰其名是监督他是不是按时吃饭休息,真正的原因却是因为太想着他,不过来一趟,下午的工作频频出错。但她总是嘴硬,每当他问是不是太想他时总不肯承认。 他看着巴着他睡得无知无觉的容意,一笑而过,眼睛中那抹淡淡琥珀色上薄薄冰块无声无息地消融。 ~~~~~~~~~~~~~~~~~~~~~~~~~~~~ “先生,十五楼只有一位病人,请问您……”护士站的护士看见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先前来过的人,怕他走错了楼层特意问。 “我就是来探望这位李先生的。”杨勉礼貌地点头微笑过后继续往前走,1506号房门没关严,他却定着没有走进去,只听闻里面传出的声响,那把熟透于心的声音回荡在耳中,心中。欠身透过门缝上看进里面,只见坐在床上的容意把李汐的腿搁在自己大腿上,熟练地揉捏肌肉。他只觉得一阵酸气从胃里升起,骤然烧上心头,目光凌厉地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我要走了,待会儿护士把药热了拿过来,你记得要喝光……今晚我就不过来了,约了古悦去看房子……你不许乱动,要我知道你拄着两根拐杖下床……”他受不了她啰啰嗦嗦地唠叨个不停,身子往前曲猛然吻上了她的嘴,心底暗笑让女人闭嘴的最好方式果然还是这个。吻了良久后她才挣脱着看看表,一边埋怨他,一边急急忙忙地奔着出去。 她飞快地打开房门,一阵风闪过了自己的脸,没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人,差点整个人撞在他身上,而杨勉也伸手上前虚扶了一下。她定神一看时才发现是他,一瞬间地错愕着过后出门前又回头跟李汐说了句再见就跑着出去了。 而杨勉只是看着她如风一样离开了自己的身边,仿若当他完全不存在似的,一阵愣神。李汐看到他倒没觉得惊讶,饶有兴致地问,“今天可是吹什么风啊?杨总竟然到这来了?”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见客的人也不见得有半点的窘迫,倒是比一身西装的杨勉更气定神闲。 “我刚和S&D那边的人用完午餐,既然路过这里,就顺便替我们新加入的成员们来探望探望旧上司,以表心意罢了。”他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暗里却是汹涌不已。 “那可要代我好好谢谢他们,也替我祝贺他们找到个好东家。”他字字句句真诚,刀光剑影都融在无形中。 “Martin,这也实在怪不得我,树倒猢狲散这道理,你没理由不懂的。”杨勉这句Martin叫得颇为亲切,想当日叫他汐少,李董,都不抵这一声Martin来的让人舒坦,那是因为他已经有足够的资本俯视昔日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李汐。 “那是,你说得有道理。”李汐谦虚地微笑着点头,一幅小生受教的模样,转而眉头轻挑地看着他语气深长地说,“只怕有些事过而不及,杨总可要当心了。” “哎,说到步步为营,这要向Martin你赐教了,听说这几年MRG亚太分区在CSR(企业社会责任)方面投入不少,特别是残疾人公益慈善部分……回头得让单宁也学学Martin的未雨绸缪,可惜咱又没有什么残疾人……”他自顾自地说了几句,句句刺耳入骨。李汐却也只是无可置否地笑笑。 “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下午还得和新members继续S&D的项目,Martin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反正MRG最近也没什么好忙的。”说完便告辞了,李汐却犹如看着一个小丑在演独角戏完美地落幕,嘴边最后一丝微笑还在,眼中的目光已全然凌厉冰冷。 杨勉下楼时却没笑,眼神的阴郁暗沉得看不见底。还是看不惯这李汐一幅无所谓胸中自有胜算的模样,随即又打了电话让公司里的人紧跟着S&D这项目,MRG有什么动作都必须汇报。 回到车里,两高层似是在说着李汐进院的因由,他转头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什么病?” “听说是天气不好引发的哮喘。” 他这才记起去探望病人连个礼都没带上去,敲了敲椅背让司机开车,随即又拿起电话对秘书说,“送个花篮到××医院的1506。” “是的,杨总。请问要选哪一种花呢?”秘书拿捏不准他是送给红颜知己还是亲朋戚友,多嘴地问了句。 他不以为意地随便说了句,“就香水百合吧,够清香,适合养病的人。”嘴角的微笑已经灿然于脸。 第59章 古色古香的茶楼,艳阳透过院子的玻璃屋顶打落在半开的荷花上,水波粼粼闪熠,可惜毕竟是人工的温室伺候着,艳丽得失了本色,越发得让人觉得虚幻得不真实。 “嫂嫂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喝茶来了?”风尘仆仆进来的单晓婉把外套递给一旁的服务员,一脸笑容地看着面前的嫂嫂,花茶的幽香缓缓飘荡于温暖密闭的空间,只觉得心旷神怡。 刚才从S&D的谈判桌上下来,那边的负责人仗着僧多粥少,一再把条件加码,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她已经暗觉不妥了,而杨勉却是一脸无恙,没有表情。出来时她忍不住问他,S&D再这么有恃无恐下去,这个项目对单宁而言就似是鸡肋了。却没想到他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说,他们不会再加码了,这个项目除了单宁,没有其他人能做。脸上的把握十足也让她信心百倍,她就知道他不会让她失望的,和他一起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会成为这个领域的王者。 “小泽的小姨下个月结婚,我过来帮忙准备婚礼的事情。”彭静雅端庄典雅,从头发至妆容衣着都讲究得一丝不苟,毕竟是世家小姐,连端起骨瓷茶杯的姿势都优雅至极。“最近,你和杨勉怎么样了?”出口似是无心,却带着几分关心之意。晓婉这孩子打小就好强,家里二老就怕她的倔性子逼着她不惜一切地玩火,最后烧了手落得一身伤。 “就和往前一样呗,还能咋了?”晓婉有点好笑地拿起茶杯,温度刚好,不烫手,只是舒服。他们往前就很好,往后也会一直好下去的,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最近在公司里日夜并肩作战,她总觉得又找回了大学时的感觉,她和他依偎着在图书馆,一坐就是天亮。偏偏两个都是要强的人,怎么都不让自己打瞌睡,死啃着砖头厚的书。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专注的眼神,他和她是一类人,追逐着非要不可的东西,永不放弃。 “听你哥说最近杨勉追S&D那项目追得很紧,既然能交给你们,他总是相信你们的,也不愿意管着你们,只是有些事,该知道权衡一下。”她语重心长地旁推测敲,单家和李家向来世代交好,虽然这几年几派人斗得厉害,但李家树大根深,老爷子也是尽量回避着惹到那边的人,李家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不会撕破脸皮。两家一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才相安无事,无波无澜。 晓婉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了下来,“嫂嫂可以让哥哥放心,我们会有分寸的。”她不敢轻敌,却也相信自己的他有这个能力夺得一切他们想要的。 ~~~~~~~~~~~~~~~~~~~~~~~~~~ “大前天生出来的时候一秤,吓了一跳,四千克啊,足足八斤多,我当时一愣,还以是巨婴来着……今天早上又称了一下,抱着觉得轻了不少,吓了一大跳,以为小孩也太小气了,后来医生过来说这是正常的生理性体重下降才放下心来……” xx医院妇产科的普通病房里,小小的婴儿在妈妈怀抱中,皱着五官睡大觉,懒得理一大堆大人的品头论足。 “哎呀,这大头小子,怎么越看越像他老子。”古悦接过抱在手里,忍不住亲了一口又一口,这个年纪的确是母爱泛滥的顶点了,看的她也在幻想着未来自己孩子的模样。 旁边的容意打趣道,“你要是喜欢孩子,和陈伟努力努力,赶紧生一个不就得了!”床上刚刚生完孩子的黎丽是容意旧东家的同事,今天和古悦约好了过来一起看她的,床上的人这第一胎倒像是经验十足似的,生产过程异常顺利,脸色红润。 “你以为怀胎十月之苦,一朝分娩之痛这么容易啊?再说了,现在才刚刚开始供房子,结个婚已经是大出血了,哪还来闲钱生孩子啊?” 古悦抱着孩子叹口气,现在要孩子哪能说要就要啊?还是丁点大时要奶粉,尿不湿,保姆,大了点后要上学,哪一点不用钱。 容意小心地接过被柔软的衣服包裹着,只露个小脸的BB,笑的嘴也合不起来了。身体柔嫩的小东西带着淡淡的奶香,脸上的皮肤还有点皱皱的,五官都很小,她只觉得很可爱舍不得放下来,一直抱着摇啊摇。小孩子不闹不哭的时候是最可爱的,他们对这个世界还没有认识,一切都纯净透明,只管吃只管睡。小时候她就爱蹲在别人坐月子的大嫂家门前,看着别人的母亲逗着小小的孩子,宝贝一般抱在怀里,呢喃着不知名的歌儿。她常常想,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的母亲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抱过她,珍宝一样抱着舍不得撒手。 “你要喜欢,也赶紧找个人生一个得了呗!”古悦挤眉弄眼地暗示容意说,意有所指。 容意瞥着她给了一个白眼,低头看着婴儿时又一脸母性光辉的样子,让床上的黎丽也忍俊不禁。 其实也凑巧,黎丽生孩子的医院刚好是李汐那里,她趁着古悦和黎丽继续在聊育儿经的空档上了15楼一趟,却不料护士说他睡着了。他在医院憋了这十几天,又不可以乱动,来陪他的时候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也觉得难受。可这几天却又不像前一阵子一天到晚喊着出院了,倒是安安静静的,用他自己的话是“偷得浮生半月闲”,他的脑子总是装着些别人看不懂的事情,她干脆也懒得理他。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长款针织外套,一双毛绒绒的白色平底中靴,戴着毛线帽子围着围巾,只露出精致的小脸,线条清晰,更觉得像个学生似的。其实鞋踩在地上也听不出声音,她还是踮起了脚尖。床头的laptop闪到了省电模式,她走上前去把它给关掉。 这头的李汐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把手伸到被面上了。这人连睡觉也不安生,她拎起他的手腕放进被窝里却不料被他反手握住,趁着她愣神把她的头压下去,越发凌乱的气息一路进犯。待她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解开她的围巾了,微凉的唇印在她的喉咙薄薄的肌肤处,空气太暖和,口干舌燥让她不自觉地吞了一口水。 “护士进来要看见了……”还是有幸存的理智的,推开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 他还是巴上去黏着她,只是嗅了嗅皱着眉头问,“什么味道?”怪怪的味道,有点像羊奶。 她本想笑他的狗鼻子,转头一想开口却是说,“一个男的味道。”看他一脸不在乎地拿过旁边的杯子喝水又问,“你不问那是谁?” 他缓缓地喝了一口,捧着杯子,眼睛上下扫视她一番才慢斯条理说,“我还是对你很放心的。”瞥到他戏谑的扬起嘴角,操起一个枕头就拍到他头上,他边举起手投降边说,“是婴儿的奶香味儿……” “你怎么知道?”他这人还知道什么叫奶香味儿?估计连抱都没抱过吧。 “瑞凯的小儿子,只抱了几秒……”那小子可一点也不给他面子,抱着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就撒了一泡尿在他身上,深色衬衫胸膛湿了一大片,偏偏他却呆呆地看着小子脸上纯净得不可言语的笑容,一时迷住了。他历来有洁癖是谁都知道的,那会儿满室的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他隐忍着不笑出来,他却是尴尬得不知道继续抱着还是放下。“其实小孩不哭不闹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他笑了出来,依稀记得抱着小小一团东西在手里,不知道应该如何用力的感觉,第一次感受生命的娇嫩。 “要不,咱生一个吧!”她笑得不可自已,无心地脱口而出这样的一句话,李汐正举起杯子要喝水,却是未碰到唇边便顿住了动作,杯子微微倾斜,他却愣愣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嘴还半张着,真正的呆若木鸡。 她也是一僵,脸上的表情变化微妙,似是努力抽动着嘴角,说话都带着些结巴了,“开玩笑啦,我的意思是……既然孩子这么可爱,以后有空就生一个呗。”说完她又后悔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说的什么话?还有邀请人家生孩子的事?“不是,其实我的意思就是……反正就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越来越词不达意的容某人彻底的当机掉。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意思?”李汐笑了笑,似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表情淡淡。结婚生子这些事情,的确不在他的计划内,即使年岁渐长,家里逼得紧了总还有大哥在上面顶着,他乐得游戏人生,倒真的没有想过。 她脸色一凝,红晕已然褪去,站起来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看了下手机清了清嗓子说,“我是时候下去了,下午公司还有事,拆石膏我就不来了,明天我过来接你出院。”说完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匆匆出去了。他只是看着她今天的些微失常,若有所思。 在等着她的古悦早已不耐烦了,在妇产科里打电话过来说,“你倒是去哪上洗手间啊?不是说让我陪你回家收拾东西吗?下午还要上班呢。” “我已经下来了,就在一楼大堂等吧。”她简单地回了两句,电梯已经到达一楼了。在大堂里等着古悦,百无聊赖一眼看出医院的花园里,零零星星下着小雨,一辆黑色的奥迪驶入雨廊进入她的视野。车倒不见得是多豪华,普普通通的A6,规规矩矩的号码,只是一群西装革履貌似领导的人物都在雨廊前等着,她认得其中一个副院长,李汐刚进来那会儿一天一回的嘘寒问暖,比人家主治医生还要着紧。 她正看着远处的司机下来给后座开门,正走近的古悦也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小雨说,“这大冷天就够折腾人了,再加上阴天下雨还让不让人活啊?”容意转过身来笑着问,“当初谁号称自己是屹立不倒的“北国之花”来着?” “唉,年纪大了,受不了哇。”古悦打着冷战,赶紧上来挽着她的手,不停地磨蹭着取暖。两人走向大门时那一群人正走向电梯,古悦嘀咕着说,“刚才在电梯就听见些小护士抱怨说,不知道是不是上面有人下来突击检查,医院的领导大清早就回来开了个紧急会议……” “是吗?”容意低声应了句,与那群人擦身而过时抬头看了看刚才从车后座下来的男人,的确长得挺好看的,眉目分明,眼睛深邃而明亮。她总觉得和谁的轮廓有点像,但是这男的脸部线条更为硬朗,正想的出神时竟对上了他的目光。她颤了一下,只觉得周围气温又凛然低了好几度,他冷峻的目光似是带着些探讨的意味,深邃得看不进风暴的尽头,两目相视让她有点紧张,不自觉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离开他的高压视线,她松了一口气,自己明明没有做亏心事,但在那样的目光之下依然觉得强压在身无所适从。一出门便招招手,计程车才驶近就立刻钻进去了。 “哥,你怎么来了?”李汐抬头看见开门进来的人,不由得吃了个大惊,要不是还打着石膏恐怕就跳下床了。看着李潮的脸色,像是被吓得不轻,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 李潮本来是刚从墨尔本飞回来的,一路疲劳再加上担心他,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看到他躺在床上,腿还打着石膏,一副可怜兮兮等着挨骂的样子,就算有气,也还是强压下去了,叹口气只是问了句,“腿还疼吗?”脸色已经恢复平静而从容。 李汐摇头,勉强挤出个笑容应付着,“下午拆了石膏,明天就出院了。” “还嬉皮笑脸?这样的事可以开玩笑吗?瞒着家里不说,连我也给瞒了?”他这大半个月一直在澳洲,要不是忙昏了头忘了留意他的事情,也不会这时才知道。现在想想才知道有多凶险,连外国的媒体都煞有其事地报道了那场雪灾,那么多人被困他竟然还瞒着所有人进大山去。这幅为人兄长的样子多多少少对李汐有点震慑力,见他敛了笑容,李潮接着教训他说,“直接绕过人家市里头擅自让军区那边临时调动了人马往那赶,又给不出理由,下面的人自然是人心惶惶。两边的头儿都差点闹翻了,这么大动静你是要闹给谁看?”军区里的人岂是傻子,什么人让他们干了些什么事,点点滴滴记录在案。地方有地方的规矩,虽然不敢说些什么,但被有心人一闹起来传回北京也是不好听的。 李汐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会儿才问,“爸也知道了?” “他要知道了,你还能在这逍遥快活?”他的口气缓了下来,不复刚才的激动。其实也是担心他,汐子的性子他们知道,一家人就怕他哪天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肯往家里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良久才说了句,“爸这几年身体不好,别老惹他发火。都这么大的人,总该清楚有些事,玩儿过后就算了,别像个孩子似的。”很早之前他就看过她的照片,刚才在医院大堂里遇到她时也就看了一眼,不见得有多漂亮,看调查回来的资料背景,和单家的女婿有过瓜葛又纠缠不清。这种女人他看过一眼就算了,也知道汐子玩性一来也难免会做些荒唐事。 却不想到李汐脸色一沉,“谁跟个小孩似的?是你们老要把我当小孩看着管着,你都说我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肯定有自己的分寸。反正这事儿不是玩……”他是有些恼了,连声音都提高了点。 他是知道这弟弟性格的,也不在这话头上多说些什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什么的,转头又赶着上飞机了。出去时看到他laptop屏幕上,各大媒体猜测S&D和单宁合作闹的沸沸扬扬的新闻,只是语气深长地说了一句,“戒急用忍。” 四个字里头隐含了上头多少的风波,牵扯到后面就不仅仅是一个单宁或者MRG,而李汐只是笑了笑,狭长的眼角飞扬,“独孤求败”这种事,不久为之还是有些意思的。 ~~~~~~~~~~~~~~~~~~~~~~~~~~ “唉,容意,你这房子还真不错的啊。”古悦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向外望,视野还算开阔,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阳台已经是多少家庭梦寐以求多久了的。 容意扯了扯嘴角,弯腰收拾好桌子上的杂物,嘀咕着,“当然不错,这可是我薪水的二分之一了。”即使是说说,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疼,白花花的银子啊。古悦觉得不可思议,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盯着她问,“不是李汐付钱的啊?” 容意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反问了一句,“我的家,凭什么他付钱啊?”古悦还想说什么,门铃却响了,她懒得理她,自顾自地去开门。原来是早前买的空气净化器送货上门,她签单,拆封检查货物有没有缺损。古悦却拿起说明书一个劲地看,嘴里叨念着,“四层过滤系统……有限过滤空气中的悬浮颗粒,甲醇,苯以及病菌,霉菌和病毒……任何直径超过20纳米的物质都休想逃过滤网……”到最后看看价格,狠狠地吸了口冷气,三千三百多。待那送货员走了她才扬起手中的单据问,“容意啊,你……这……”她简直都说不出话来了,要是以前的容意,估计就算送她这玩意儿她还嫌浪费电,二话不说就给扔了。 “室内空气污染已经被列入人类健康十大威胁的黑名单之一了。”她边解释边把这家伙移到角落,样子倒认真得很。 “又是因为李汐?”古悦拉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他不能爬楼梯,所以要搬这家;要迁就他,于是浴室里面弄一大堆你自己不需要的扶手,哪怕那房东一再加价……还有,还有这个。”她指着那空气过滤器,“一个连有二十年历史的空调也舍不得更新换代,哪怕夏天热得睡不着不得不爬起来洗澡也让它苟延残喘的女人,花钱去买曾经嗤之以鼻说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简直让她难以置信。 “两个人在一起肯定就要互相迁就的,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容意避开古悦逼人的眼光,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子上。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又能给你什么关系?我不是说谁不能迁就谁 惜意绵绵 第 25 部分阅读 ,你们同居去谁的家睡也没有问题,只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李汐今天高兴到她这来睡,明天开心到别家睡,他可以无所谓,但容意却不行。她只怕哪一天李汐可以走的潇洒,容意还是六年前那不顾一切追着杨勉哭那傻样。 “我想好好地要一段属于自己的感情,好不容易找回那种感觉,我只是想再尝尝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是,他有钱,我也从不是倔强自以为是从不肯花男人钱的女权主义者,可是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很好了,你们能不能别老用你们想要的强加在我身上,好不好?”她的眼睛隐隐带着湿意,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重了,才缓缓转过身去抱着古悦,“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可以不在意,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总希望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支持我的决定和选择。”她的身体疲软地靠着古悦,也似乎在找着一个依靠。 古悦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容意的下巴搁在她肩膀良久,她才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第60章 今天果然如天气预报所说的一样,低温阴雨。从计程车下来开门时,刺骨的风一个劲的钻进衣领,她哆嗦着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米白色的大衣中去。低头看看表,今天本是不用加班的,但昨晚交接工作时拷漏了一个文档,她只好大清早就回了公司一趟,幸好没见到杀人狂Vincent,再幸好路上不堵,过来这边不过二十多分钟。 十五楼依然空旷寂静,一路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明亮清晰。走到房门前却看到许俊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指间无意地玩弄着火机,盖子翻开阖上时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在走廊中似有回音,而他的样子却沉默得甚至带点低迷,连明朗的五官也模糊了。 穿着白袍的医生声音很低,语气平静,“……总的来讲就是骨头的愈合情况不太理想,打着石膏时,他的腿又不能通过自主收缩肌肉进行有效的恢复锻炼,即使按摩充足作用也还是很有限的……”看到容意走近,谨慎地看了看许俊恒,而他只是抬眼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关节囊有点挛缩,复建期会比一般骨折病人长,至于什么时候能重新配戴支架,使用手杖,得视复健的效果而定……复健的过程也会比一般人来得艰辛,不过不过相信李先生能行的。”有些话点到即止,大家却心知肚明。医生说完后略给了个安慰的笑容和许俊恒点点头就走开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她还在咀嚼着刚才医生的话,刚才一路赶着上来发热的身子很快地又冷却了,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房门,指尖冰凉。许俊恒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气,把火机收进外套的袋子里,站了起来说,“你进去看看他吧。”说完便走向另一边,香烟从衣兜中掏出来又塞进去,心事重重的样子。 天色暗沉,房子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床铺被收拾得整洁干净,昏黄落在一片白中,模糊了一些冰冷和死寂。李汐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的双排扣长款大衣,拄着双拐站立在米白色的组合沙发旁,面朝窗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站得笔直,支撑点都落在左腿和两侧的拐杖,灯光洒落他身上,投在地上斜斜的影子拉得老长,似是和温暖的昏黄有点格格不入,显得孤单而冷清。 也许是没装支架的缘故,右腿瘦得令裤管看起来有点空,她的目光只是久久停留在那影子长长的腿上,看得她竟然有些心酸,胀胀的,像是有些东西忍不住迸了出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走过去从身后搂着他,她能感觉到箍着他的瞬间他身子轻轻一颤,嗅着呢子大衣上那股熟悉的薄荷味,也不说话,就是这么站着。 他回过神来,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刚才微凝的眉头渐渐放松,“你很喜欢这样抱人?”她轻轻地点头,而后又摇头,脸在他的衣物上磨蹭着,他嗤地笑了笑,“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小时候爸爸老是背着我,后来习惯了撒娇的时候就这么搂着爸爸。不过爸爸身上有一种很强烈的男人气概,和你的不太一样……”她也笑,爸爸的味道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偶尔夹杂着汗味,在烈日下蒸发着,那是农民最朴实的味道。 “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原来你有恋父情节?”他戏谑地笑她,松了松撑着拐杖站立过久而发麻的手,趁着她也松开手的空档转过身又问,“你的意思是我没有男人味?”笑容依旧却有一丝乌云飘过。 她不作声,待他转过身来站稳后才又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胸膛说,“其实我更喜欢这样抱,感觉胸腔起伏,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觉得很近很近……”面对着面,一头栽进他的怀抱里,静静地倾听着呼吸和心跳,在那里寻找让人心安的旋律。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小漩涡,眉头更紧了些。 “那你也多给我点儿安全感啊……”她鼓着气嘀咕着,三天两头就进个医院啥的,折了腿瞒着她,有哮喘也不和她讲,她哪来的安全感啊? “不就锻炼一下你的抗压能力么?”他施施然地走向门口,躺了这大半个月,身子还是虚着的,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几乎是挪着蹭出步子的。 “什么时候开始复健训练?”她看着他艰难的行走姿势,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钻子轻轻钻入,细碎而极深的伤口。没理他半真半假的话,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却是顿了一下,眼角挑了挑,似是有点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随即回了一句,“看看再说吧……” 她看着他两侧拐杖,深沉无光的暗哑黑色烤漆。她总觉得他这个人有时也像这拐杖的颜色一样,阴沉而特意地努力让人忽略他的某些东西。 许俊恒看见李汐出来,本是倚着墙的,却倏地站直迎了上去,“Wiliam今天连线这边的高层开了个视频会议,他似乎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把S&D弄到手。”亚太区这几个月来的滑铁卢影响整个MRG的全球业绩,某咨询公司调查显示,客户对MRG的信心跌到最低谷,连带着公司的股票一路受挫,Wiliam下了绝杀令,也是迫不得已。只是李汐的态度不明,公司里也没人敢动,如今他们可是里外交迫,难做人啊。 “我说了不要动,谁要听他的,先调北美区去。”李汐看了一眼许俊恒,“明天我会回去亲自和他们说这件事,谁要待不住的,以后也不用留了。”眼睛中寒光渐露,要除外必先攘内,不听命令的士兵再怎么骁勇善战,毫无价值。 “你是说,有内鬼?”许俊恒也拿捏不好他的意思,只是仔细想想这么几个项目下来,单宁处处占尽先机,又的确让人怀疑,但是MRG的核心部分一直都是几个从美国就开始跟着李二的心腹,要真有那个心,跳槽那几个就已经全概括了。 “谁知道呢。”他笑了笑,只是低声应付着。这一行里,是敌是友,利益是唯一衡量的标准。人心难猜,说到底是欲望难填,他又没有读心术,哪可能知道明天谁会倒戈相对呢?想了想又说,“有些棋,走不到最后是看不着柳暗花明的,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再看看吧。” 他说得轻松,可许俊恒总觉得听着哪里不妥,但又不好问,还是一副懒散状说,“李二是谁啊?我们还能不信你吗?到时可是乐得见柳暗花明了!”世界上有些东西,如兄弟情,其实就不是利益可以衡量的。他们不是没经历过低谷,刚回国内时,一切从零开始,但因为相信,所以每一步依然都跟着他走得毫不犹豫。 容意走上来的时候看见两人会心一笑,满头问号之余不禁想起当初怀疑李汐和颜繁柏是一对gay,果然还是深受毒害的腐女一名,忍着笑又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起面前的这两个男人。李汐挑了挑眉头,“怎么了?”目光落在她笑得暧昧的脸上,而许俊恒则是识趣地先走一步了。 她岂敢在这个时候忤逆龙鳞,笑着摇摇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他的围巾,轻薄柔软的料子,有种暖洋洋的感觉。踮起脚尖绕在他脖子上,他很自然地低头配合,自然流露的默契让她有点喜上眉梢,很随意地挽过他的手问,“今天一整天不用上班,回去让容姑娘我好好安慰憋屈了大半个月的二爷您……”话只说了一半,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拐杖,愣了一下。 幸好电梯到了,她仿若无事地走进电梯,他似是没注意到,侧头仍然笑看着她,“嗯,憋屈了这大半个月,是得好好安慰我……”低着头咬了咬她的耳朵,看到她两颊飞扬的红晕,薄唇角挑得更高。 她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调戏姑娘的本领可到家了,想起医院的护士刚才目送他走依依不舍的样子,脸上分明就刻着欢迎下次光临。忿忿不平地说,“在医院躺了这么些天,一大群护士鞍前马后地服侍着,哪还用得着我安慰啊?” “哎,我这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拥军爱党的好榜样……” “你的历史太不清白了,党和人民没法信你。”叮咚一声电梯到了一楼,她干脆翻了个白眼走出去懒得理他,一抬头看出大门外,看见那大剌剌地停在雨廊下的SUV还没什么反应,再瞧着从驾驶座上下来的Vincent却是一愣,再看见Vincent下车接过副驾驶座上的小女孩时却是被吓得不轻,因为那孩子的脸正对着她,眉目轮廓竟是和Vincent有几分像。她的第一反应是公司里的花痴同事情报错误,Vincent是个有妇之父,女儿都好几岁了。第二反应是这样撞见上司不愿意公开的事情可是职场大忌,搞不好以后惹祸上身。第三反应是李汐在身边,虽然他不见得认识李汐,也更不会回去公司散播谣言,但这样撞见总是不好的。一番权衡之后决定还是采取最妥当的方法,视为不见。 思量之余放缓了脚步,旁边的李汐瞧着她突然凝着的表情,“怎么了?” “没……”她正看着他,却听到前方走过来的人叫了声,“容意。”身材健硕的Vincent穿着卡其色的立领风衣,一手抱着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整个模样就是爱家的慈父形象嘛。 她的肩膀有点耸拉了下去,心里想着,boss大人你这是何苦呢?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瞬间抬起头来打招呼,“嗨,Vincent。”笑容那个真挚亲切,丝毫不见芥蒂。 李汐看着面前的Vincent,感觉到旁边的容意有点僵硬,却是没有了平时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最简单的介绍,“Vincent,李汐。” 他没有像平时一般略微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却是把右手的拐杖移到左边,很正式地伸出了右手,而Vincent也把抱着的小孩换到左手边伸出右手。旁边的容意看着这两人在这非正式场合来个正式得有点过分的握手礼,陷入两个男人异常强大的气场里,倒没有意外,两个旗鼓相当的男人在一起,要不惺惺相惜,要不就是王不见王。后来想着他定是赶着带小孩去看病,又怕他过多关注李汐,闲聊了两句便说先走了。 正要继续向前时身侧突然有阵风,前面有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急急忙忙地跑向电梯,嘴里不知道叨念着句什么地方的语言,反正容意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奔跑过来的人撞得晃了晃,几乎倒退了一步。旁边的李汐右手瞬间松开拐杖,松开了手没来得及伸出去便定住了。前面的Vincent见状立刻反应过来跨前一步扶着她,她也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东西稳住身体。 李汐看着他一手抱着小孩,一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胳膊,容意紧紧地反握着他的手肘寻找支撑。刚才脸上一瞬间绷紧的表情缓了缓,和容意几乎是同声说出“谢谢”。手指慢而不经意地收紧重新握着拐杖,不露声息地骨节显露,苍白得几近透明。 她放下手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小孩的撒娇声响起,“妈咪怎么这么久啊?”声音有点沙哑,兴许是感冒了。对Vincent笑了笑点头便走了 “妈咪去挂号,很快就回来了。”Vincent低头亲了一口她泛着红晕的脸颊,笑了笑。小朋友嘟着嘴,他却瞥着渐行渐远的两个人,转而又笑着对小孩说,“Uncle现在就带你去找妈咪,好不好?”他的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面的两人听到,英文单词带着典型的英式口音,公司里的人都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 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抬头就看到Judy拿着孩子的病历本和挂号单过来,Judy似是在旁边一会儿了,看着走到门口的两人,“你再明示暗示也没有用,人家都已经有主了。”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Anyway,即使结了婚还是会有重新选择的机会的。”言外之意就是一切都有重新洗牌的可能。依旧看着门外拄着双拐,走得缓慢也不失风度的男人,心情却突然明朗起来。Judy看着这个遇强则强,喜欢挑战铁人三项赛的弟弟,叹口气,无可奈何。 车转入下匝道口,车流密集,走走停停,她拧过头来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对我上司很有意见?”别问她为什么这样觉得,女人总是有莫名其妙的第六,七,八,九感。 “我对你上司的下属比较有意见……”他替她拨开遮住眼睛的几根头发,看进她深褐色的瞳仁里,轻笑着说,“你用得着这么怕他吗?” “你公司里的人要撞见你抱着个这么大的私生子迎面走来,怕是躲都来不及了。” 他的指尖微凉,她顺手就提手握在手里,来回摩挲着。他的体温偏低,即使暖气萦绕,在她温热掌心中的手指依然冰凉。 “我要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这句话怎么这么难听啊?”他低头看她有点不悦的脸,唇覆盖在她的耳朵上,丝丝气息喷出,扰的她心思更是凌乱。 她没理他,还在想着Vincent的事,“不过刚才小孩子叫他uncle,估计也不是他儿子……”却没想到被李汐一弹指敲在额头上,疼得五官都皱在一块了,只听见他淡淡地训斥说,“净想些有的没的。” 遇到红灯停下来时,司机问了句,“是回闵行那边,还是去世纪大道的房子?” “回公寓。” 公寓指的是滨江大道那套顶楼的房子,那边离公司近,可能出入方便点。可世纪大道跟那边也差不远啊,有分别吗?她是这样想的,却听到司机为难地说,“管家说李先生吩咐这阵子让护士和按摩师都去家里候着……”司机面露难色,那公寓只有一个房间,老板的意思很明确,可李先生吩咐下来的又不可以不听。 他自然知道司机口中的李先生是谁,皱眉不说话,她的手放在他左大腿上,轻轻拍着也劝他说,“你刚出院,家里还是多个人看着好一点。” 他眼珠子一转,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说,“嗯,是得多个人看着,我去你那儿。”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刚搬完家,一些东西还没收拾好呢,这几天又天天加班忙得昏天暗地,她还是勉强住着的,他要看见那一团糟的样子,肯定受不了。 “明天复健师会来家里……”司机先生不肯放过最后一丝机会,即使渺茫。 “明天再说吧。”说完眯起眼睛闭目养神,司机看看后视镜,知道这已经是他不耐烦到极点的表情了,不敢吭声,只好继续开车。她还想继续劝他,“要不,我过去你那边。今晚去我家,你明天又得跑一趟回去做复健……”他的腿明明还没好到可以自由行走的状态,医生建议出院后还是得在家静养一段日子为好,她担心地看着他的侧脸,良久才又小声问了句,“我明天陪你去做复健,好不好?”眼神里似乎有些期待他的回答,却又害怕着他拒绝。 “明天再说吧……”眼睛都没睁开模模糊糊地回答了一句,随即撑着座椅调整坐姿,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容意气得直想操起旁边的包砸向他脑袋,可看到他右手不露声息地撑着座椅,无力的右腿随着车的打转弯而摆动晃了晃,又忍不住心疼,越跟他相处,越发现他别扭起来的时候无人能及,只能叹口气。 这一带的楼龄还算新,因为临近着区公园,空气很好。她住的是典型的一梯两户,对面的12A是海归Sam,矮胖矮胖的三十出头样子,现在是某大学的讲师,她搬过来的时候他和女朋友很热心地帮忙整理堆积在门口的杂物,那时便认识了。此时在电梯上遇到,两人很熟络地打招呼。阿Sam只是看了看拄着双拐的李汐,眼神里略带过一丝讶异,而李汐目不斜视干脆当他透明。 容意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两人一路上来都没有出声,她自顾自地开门,外面本就阴天,客厅的窗帘又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更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她一走进去就踢到堆积在玄关的鞋盒,怕会绊倒身后的李汐,转身去寻找玄关灯的开关,却不料一拧过头来就撞在他身上了,鼻子被撞得酸疼,手还扶着墙在摸索着开关…… 他嗅着她发顶传来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味,昏暗的狭窄空间顿时生起了丝丝意乱情迷,他抛开拐杖双手扶着她的腰,上身欺过去靠着她半借力,微凉的唇覆盖在她眉尖,一点点细碎的吻顺着鼻梁往下滑,双手探进她的大衣里熟门熟路地脱掉那件大衣,揉捏着她微翘的臀部。 他的动作让她的血液有点烫起来,白皙双颊在黑暗中渐渐泛上淡粉色,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哎~”暗哑的声音听在自己的耳朵里也不禁让人浮想联翩。一手托着他的右臀,一手也给他脱去外套,从腰际捞起他内里薄薄的羊绒衫,慢慢推高,手掌的温度与他坚实小腹肌的温度融合,空气中的温度如同瞬间炸开一般飙升。当他埋头在她的|乳沟中温柔地吮吸,手指摸索着脱去她的Bra时,她几乎颤栗着松开他的皮带。他没穿支架,脱掉他的裤子比往常省事,她的手指却仿若有点痉挛地滑过他的大腿根,带着尖锐的疼痛,双手捧着他不平衡的双臀,感觉那萎缩得更严重的右臀带来的触感。 他感觉到她的动作顿了顿,沙哑地问了句,“怎么了?”唇依然没离开过她滚烫的身体,寻找着沸点。 “我不喜欢Dior Homme……”她的声音低迷,眼眶湿润,手指往上滑过他瘦得有些凸显的肋骨,不喜欢他带着几乎病态的纤瘦,不喜欢如瘾君子身体般羸弱的身材。 “不喜欢吸血鬼的浪漫,嗯?”他把几乎被他剥光衣服的容意揽入怀里,把重心往右移,右臂紧靠着墙借力,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琥珀色竟然也能深邃如斯。“可惜我就是吸血鬼……”要把她的血给吸尽,好让她融进自己身体内。他的声音带着嗜血的不忍,说完后猛然半弯着腰一口含着她的蓓蕾,一手继续揉捏着另一边,带给她一阵阵酥麻的快慰。 她双手撑着木质鞋柜,被他抱着坐在那张宫廷式独凳上,享受着他温柔而蛮横的冲撞时,还在想她的吸血鬼情人,有一抹只属于黑暗之中的魅惑,浪漫苍白,纤细优雅,无法言说的诡异高贵,神秘而深邃……直到所有残余的意识化做嘴边模糊的低喊声,粘稠的汗水与滑腻的某些液体混合,在痛与快乐的边缘享受从高峰俯冲下来的快感。 第61章 她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卧室里的窗帘没拉紧,只有淡淡的光从缝隙中溜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一截光影。 开了床头的小灯,动了动酸软的身体,肚子空空的,有点饿了。转过身来看着还在熟睡中的李汐,干净的脸庞抵着米白色的枕套,其实他今天还算怜香惜玉,动作不大,估计身体还没复原之余也累,完事倒头就睡了。他的头发长了点,她摸着他平时整齐利落的鬓角,突生小孩子恶作剧般捣乱的心,轻轻地把他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他似是察觉到什么皱了皱鼻子,抵在枕头的脸轻轻地摩挲了几下,而后重新平静下来。 难得见平时衣冠楚楚,一派风流的李汐顶着个鸡窝头模样,她咬着唇忍住笑。半撑起身支着脑袋看他,大半个肩膀□在外,幸好有暖气上来也不觉得冷。当初选这房子也是因为有地暖,南方的房子一般不设地暖,她倒是无所谓,旧房子住了好几年冬冷夏热都没觉得什么,古悦直笑她身体怎么壮得像头牛一样,夏天三十几度的高温,冬天零下下雪也没见她中暑,感冒什么的。倒是辛苦了李汐这体温偏低的家伙,坐上一会儿就手脚冰冷,晚上都不知道是怎么在她那儿睡着的…… 这些事事想到他的爱好习惯的细节,一开始她自己也很讶异,只觉得自己是一时魔怔了才会不自觉地作出这些事。但后来想想,真正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习惯事事替他先想,自然得不显一丝做作的僵硬。埋首在他颈窝里,忍不住嘴角上扬,像只小狗一样,嗅着如同洋溢在春风中的薄荷香气,带着夏天清晨落在薄荷叶片上清凉的雾水,沁入心扉。 鼻息喷在他的颈窝让他觉得有点痒,侧身换了个姿势背对着她。被子被扯得滑落腰际,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背脊的疤痕,长睫毛轻眨,仿佛也沾上了湿气,拉起被子盖过他肩膀,她整个人却滑入被窝里搂着他,脸紧紧地贴着那道疤,蜷缩着。其实那痕迹也不算狰狞,这么多年了颜色早已沉淀,只是不知道收藏着怎么样的故事,总让她触目惊心。但两人总是有惊人的默契,他不说,她也就不问。因为她相信,总会等到他愿意主动说的那一天。 “你就这么喜欢用这个姿势偷袭我?”他沙哑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也没动,就由着她这么搂着。 她的吻顺着他的脊椎滑落到股沟,“明天让我陪你去复健,好不好?”舌尖依旧在描画着那凹凸有致的曲线。还在睡眼惺忪状态的李汐被她调皮的小舌头撩动得再没睡意,翻了个身过来搂着她又是一阵纠缠,她一手握着他滚烫挺立的宝贝,一手抵着他欺过来的胸膛,“让不让我陪你去复健?”她不退让半步,李汐的脸已经满是红晕,蹭着她脖子疯狂地吻着,嘴里含糊地应着,“嗯……” “那说定了?”容意再一次试探地问。 “嗯……”他伸手扶着她的后脑勺,不耐地啃咬着她细腻的肌肤,霸道地侵占她所有的领地。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条鱼,滑不留手的,突然低声笑着说,“肚子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其实是她饿了,中午睡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 “小二比较饿……”现在才说要灭火?也太迟了点吧。他不理她,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可能是嫌床头的台灯太刺眼,掀起被子完全盖过头,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犹如困兽斗,最后只剩下容意从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叫声,随后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最后一丝意识湮没前,只想着幸好这里的隔音不错,要不然隔壁都要以为她纵欲过度了。 第二天还没醒就收到Vincent秘书的电话,因为一个项目临时有变,所有小组成员都必须回去开个短会重新安排手头上的工作。她极不情愿地爬起来洗涮换衣服,昨晚折腾了好几回,现在还是困得睁不开眼睛,都是半眯着眼摸着走向浴室的,而后又到厨房里淘米放进紫砂煲里煮着。回到房间换好衣服收拾整齐后,看到已经醒了的李汐,兴许还没睡够,目光还是涣散的,没什么表情。 “吵醒你了?”她弯腰吻他的额头,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不知道掏出些什么东西塞进包包里,“我要回公司一趟,你继续睡。厨房里煮了粥,不许空腹吃药。洗手间的防滑地砖不是你家的奢侈品牌,你进去时小心点……”念念叨叨过后看着他还没进入状态的样子,笑了笑就出去了。 他看她忙进忙出,眼皮子眨了几下就又闭上了,意识模糊之际只听见她又进来不知道搁了什么东西在床头柜,而后听到外面大门锁开启又阖上的声音,继而房子恢复一片安静。又睡了一会儿,醒的时候只听见有雨声。这里的玻璃隔音不算很好,啪啦啪啦的雨点打在上面,听得很清晰,他干脆起来了。环视了整个卧室一圈,很清丽的田园风格,简洁而不单调,暖调的白和木地板定下了清爽的底调,的确是挺适合她的。 撑着床坐起来,看到床头柜搁着的水杯,才知道为什么刚才她出去了又进来。他有睡醒要喝水的习惯,不论是半夜还是早上。最初偶尔在她旧房子过夜的时候,大半夜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倒水喝,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清楚了这个习惯,后来总是给他倒好一杯水放在床头。 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却看见自己的右腿下垫着一个小抱枕,只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撞了一下,被软化了一样。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以前不少的女伴和管家也知道他这个习惯,但在她手里做出来的,却忽然让他勾起了嘴角,嘴边的那抹微笑有细碎的温柔。 铃声大作,打破一室的宁静,他敛了敛淡淡笑容,推开手机盖,百无聊赖地听着对方讲话,似是无心,而后不知是听到对方说了句什么,眉角挑了挑似是被对方的话题惹起了兴趣,“哦?他下了多少?”待对方回答过后脸上的笑容更是深不可测,继续问了句,“除了那几间银行,国开行也给他开了?” 听完后低头沉思了半会儿,眉头的皱褶缓缓散去,旋即打电话给秘书,“连线各大区的CEO,十点钟安排个会议。”合上手机盖子时,嘴角的笑已带了几分诡异和战场上嗜血的残忍。 单宁的CEO办公室里,杨勉看着两台电脑显示屏上的数据,眉间已显得意的颜色,随即致电单宁的财务董事让他继续紧追着签下几份内部交易合约。单晓婉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从雪茄盒中抽出一根雪茄,用断头台式裁刀直接切割雪茄圆顶形头部呈弧形向下的“肩部”,动作慢而优雅,似是在欣赏着这极品。 高跟鞋的声音淹没在地毯中,径自走过去坐在他的大腿上,吻着他的脖子说,“你不是不爱抽这么浓的烟吗?” “以前是从来不抽的,可是抽过了以后,对那种极致的香醇难以抵抗了……”随手擦燃了火柴轻轻熏点着雪茄,火光均匀地洒在雪茄上,看手势已经是熟练至极。有些东西,一旦上了瘾便再也难戒掉,金钱,权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是至高无上……这些东西都是会让人上瘾的。 “你让公关部放出去的消息果然很有用,S&D现在的态度看起来已经是非单宁不可了,再加上单宁上季度业绩一出,单氏的股票也跟着飙升,升幅一度破了30%……”她松了松他暗红斜纹的领带,手指一下一下地探进他的衬衫里,眼里的笑带着崇拜与欣赏,还有浓重的爱意。 他轻轻地吸入一口,在口腔中回旋,在腭中逗留,千回百转品尝仔细后才缓缓喷出,一圈圈烟雾旋转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良久他才搂了搂她说,“和S&D签约后,我们就结婚。你喜欢哪里?苏格兰的古堡,德国的教堂,还是南太平洋一望无尽的海洋……” 她用嘴唇封住了他的继续询问,一口一口仔细吮吸着他口中甘醇的味道,难以抑制心头的激动,这是她的男人,只是她的男人。 年少时他曾经憧憬过的两家父母坐在一起七嘴八舌聊婚事,和容意指天说地要中式裙褂还是西式婚纱的回忆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么遥远,如今发现,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才是永恒的。看着雪茄的烟雾继续上升,嘴角的微笑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空洞的深渊。 午后的天空依然堆积着厚厚云层,街上的人行走在寒风中颤颤巍巍,这里简洁明亮又暖和的小会议室,却是怨声四起,哀鸿遍野。 容意正埋头整理刚才会议分配下来的工作,厚厚的一叠文件夹几乎堆高到下巴,旁边的Jenny撑着下巴用带着娇滴滴的台语的声音暗叹着抱怨说,“哎哟,这Vincent还让不让人家活了啦?”周末回来开了个会,手头上分配下来的任务已经堆着到月尾了,本想着回台北给表姐的婚礼做伴娘的,没想到又泡汤了,boss下了命令,请假可以,一天为极限,病也请您做完这个项目再趴下。 她笑了笑,搬起东西走出会议室回座位,抬起手腕看看表,不假思索地走向Vincent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Come in。”明朗干脆的男音,中肯有力。抬起头看了看脸色不明的容意,他继续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有事吗?” “下午我想请个假……” “不行。”他回答得更为干脆,头也没抬起,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此起彼伏,“你已经连续两天请了假,我们这个team人手本来就不足,哪个人手里该干的事情停了下来整个项目的进度也会受到耽搁,我想你也应该明白吧。” “我知道,我手头上的工作拿回家去完成,明天回来进度肯定切合预期,行吗?”她也知道自己最近老是因故请假给他们这一team带来很多麻烦,但是下午又不能不过去,思量着只能恳求Vincent网开一面放她一马了。 他继续看着屏幕,没有应她,良久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略带为难的脸,低头的一瞬间面无表情地说,“做完后今晚send到我E…mail里。”注意力再度放回自己的工作上。 她如获大赦,连说了几声谢谢,几乎要越过桌子一把搂住他来感谢一番,出去时看了看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暗暗想着,其实他也没外面的人说的那么不近人情。不计上次她回老家时亲自送她去机场,就是上次阿may在公司加班盲肠炎痛得死去活来,刚下飞机的他听着不对劲,二话没说就赶回来把她送到医院去,阿may上两代家人都移民加拿大去了,刚回国内也没什么熟人,他就在医院守了一晚上,弄得阿may神魂颠倒的一整天想着以身相许来报恩。 Vincent透过玻璃门看出开放办公区那急急忙忙收拾又匆忙离去的身影,一向以无表情著称的万年poker脸,竟然情不自禁缓缓地笑了笑。 出大门时打电话给李汐,竟然是回了公司去了,听着他略带疲倦的声音,不是不担心的,他却只是随口应付了声说,“乖,回去那边等我。”她很自然地以为他说的那边是让她过去闵行的别墅,又见他语气认真在做正事也不想缠他,一口就答应了。 天气不好,这个时段更是难打车,寒风萧萧中好不容易才打到车。过江上高架一路畅通无阻,进门时看看表,也不过走了二十多分钟,花园里有佣人在修剪树丛的枯枝,半黄不绿的树叶铺了一地,弯曲的小石路已看不清地面。 她见他还没回来,干脆就在客厅的沙发里看手头上的项目资料,也不知道是看了多久,直到看见管家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当听到管家说他刚从物业管理中心开完会回来,世纪公园那房子的管家昨天就说让复健师和按摩师过去那边等着,李先生今天去了公司后直接在那边进行复健训练,这几天都不会回来这边睡了。 她听得一愣一愣的,瞪大了眼睛看着管家,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火气腾腾地杀回浦东,一边咬牙一边狠狠说着,“李二,有你的……”好不容易请个假陪他,却被他指东点西地耍,要早知道这样,大冷的天还不如回被窝里盖过头睡大觉。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生气,只觉得气得脑袋都疼了,像有把无名的火炙烤着脑里的某个地方,焦虑不已。 回浦东时却没这么幸运,走走停停几乎走了一个小时,当她见到中规中矩的独幢别墅时,什么湖水荡漾,小溪流水,一派恬静悠闲的园林景致都是狗屁。因为是第一次过来这边,大门保安深严硬是扣着她问长问短,对着可视门铃说自己是找李汐时,那管家没见过她,表情慎重到极点说要回头去请示一下老板,可能他在想年中有不少这样的女人送上门,所以不得不慎重。她现在藏在心里最想爆发的一句话是,“丫的李二,这中原大地就你最大牌?” 最后还是管家亲自出来接她进去的,和外表欧式古典主义建筑风格不同的是内部装修刻板几近严肃,挑高大厅天花上,高高垂下的大吊灯绽放得有点阴郁,一盏盏莲花般漂亮灯盏在空间中失去灵魂,只泻下一抹光亮。 依旧是被引着下了地下室,只是楼梯旁边的电梯让她有点惊讶,这三层小别墅也用得着电梯?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地下室其实不阴暗,反而一整面玻璃墙是面向后花园的水瀑,看着倒比一楼更要明亮光堂。当走向那扇门时,她忽 惜意绵绵 第 26 部分阅读 然又觉得自己发不出脾气来了,脚步沉重的有点不可思议。 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的外面,里面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有医生协助他肢体运动的指令声,有他吃痛的抽气声,和着玻璃墙外水幕的流水声,夹杂着不明的情感充斥在她心头。她的手按在锁上,依旧没有进去。她记得上一次在他家看到他做运动时,何永晴和她说过的话。她是不是真的准备好走进他的世界了?他的世界不是只有鲜衣怒马,呼风唤雨,还有无可奈何的残缺,还有种种无力,还有不为人知的脆弱,她这样强迫着撕去他的保护色,未尝不是一种残忍,不是对他的一种伤害。每个人都总有自己想要保留的一部分,何苦生生地让他难受,让自己也难过? 深呼吸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虚掩着的门,正准备转头原路折回,却是有人从里面出来,看样子应该是复健师,长袖T恤摞起了袖子,额上有汗,抬头看了看她说,“李先生让你进去。”说完后便走了。 她就愣愣地站着,一手扶着门框,也没动。半个身子探进去了,却没有抬起头来,直到听着里面传来李汐疲惫中带着戏谑的声音,“这样偷瞄累不累啊?” “谁偷瞄你了?”她嘀咕了一句,没看还撑着双护杠站在练行道上喘气的李汐,只把头偏过去看着一排排窗户,深褐色的欧式木质排窗,带着点沉重。 兴许是累的不行了,他干脆把撑着双杠的手松开,一屁股坐在木地板上,松了一口气。她听到响声连忙回头看过去,这样的天气,他一身T恤短裤的运动装束,连发尖还滴着水,湿透衣服紧贴着有点瘦削的背脊,一副热气蒸腾得受不了的样子。她把旁边的毛巾递过去,他随手就把毛巾随意地搁在腿上,刚好遮住了右腿瘦的嶙峋的膝盖,仰起头看了一眼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半是好笑地问,“生气了?” 她蹲下也直接坐在地上,看到他两鬓滴下的汗水,一路上心里塞着那么多想质问他的话却又说不出来了,只是问了句,“累吗?”那些气愤都烂在胸口变成心疼,说不出来了。 他笑笑,勾起的嘴角不露痕迹,灯光落在柚木地板再映到他的脸上,淡淡的光影中表情有些失落,摇摇头低声说,“只是有点难看……”声音太模糊了,她听不清楚他说的是有点难看还是有点难堪,又或者他的意思是复健时做的难看动作让他难堪……她的眼里蜷缩着雾气和悲伤,只觉得这样的一句话不会是向来睥睨众生的李汐说出口的,心里难过得紧紧地收缩着抽痛。一把扯过他的身体拦在怀里,已经筋疲力尽的李汐被她紧紧地抱住,一声不吭。 “我不稀罕你好看……”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搁在他的右腿上,贴在他身上浑身有湿湿的粘稠感,可她却舍不得离开,“你说过你想认识以前的我,过得开心还是不开心,好还是不好,只要我愿意说你都愿意知道……你的事,你不愿意说的我不会问,只是,不要把我当outsider,就只是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无力地靠着她,听着她的话,眼神中有些温暖而柔软的光亮,宛如熠熠星光,点亮了整个黑沉的夜空。良久才闷闷地一脸疑惑着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你第一次跟我回老家的时候……”她有点郁闷了,这人怎么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忘记的? “哎,我怎么记得是哪次哄个日本妞时说的啊?”他一脸坏笑还没来得及全然绽开,容意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吸了口冷气,笑容已经扭曲得有点无奈了,紧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吐气,“以后难看的样子只让你一个人看……”气息喷入她耳朵里,慢慢回旋,仿若要钻进她的心窝里。 寂静的地下室里,两个交颈相拥的大人,仿佛是小孩子怕被人偷听时,鬼鬼祟祟地交换秘密,那么的孩子气,那么的甜蜜……她呵呵地笑着,眉目中有幸福女人的娇媚和温柔,鼻尖嗅着他身上微微咸的汗水味道,只觉得,有他的气息在身边,真好。这样的一刻钟,就连遍体鳞伤最不相信永恒她也忍不住想起了天长地久,仿佛一直搂着不放手,真的就能天长地久了。 第62章 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这里没有北国冰封十里的寒冷,远眺着南中国海岸曲折蜿蜒的海岸线,轻缓温煦的海风拂过脸颊,一阵惬意。因为是包场,整个场子空旷寂静,只能听到阵阵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杨勉一身白色的潇洒休闲装,戴着墨镜,和煦的阳光照不透漆黑的镜片,眼中的厉色也完全淹没。 “杨总可真是好兴致,和S&D签约在即,还有闲情逸致特地飞这一趟就为挥几杆,果然有大将之风……只是你就不怕越是好事近越是横生枝节?”单宁的财务总监眯着眼睛看向远方的果岭,半秃的地中海在太阳照射下泛着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杨勉。 杨勉笑着接过球童的球杆,一边调试着击球的姿势,一边不以为意地说,“S&D的项目不过是个跳板,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就知道紧跟着杨总是不会错的,只是最近那边的汇率浮动不停,太大动作投进去怕到时难抽身出来……”曾锐民摸了摸旁边穿着短裙的高挑美女球童的屁股,似是很享受这种写意,他就想着退休之前好好干一笔,不过越是投进去,这么大的利润的确是让人心动的。 “怕什么?S&D的这个项目总投资大概57亿,整个投资项目的资本开支,除目前的16亿之外,在项目进行的25年期内,还将在全面营运的每年度投入至少10亿。为了减低项目面对的货币风险,保证资金的稳定性,就算是MRG或者萧氏拿到这个项目,也同样会签下那些买卖合约的……” “单氏里有明确的对冲风险政策,条条框框规定很清晰,而且账目上……”曾锐民有点担心地看了看杨勉,巨额利润是很吸引,但又怕到时有什么事爬到自己身上来。 “单氏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上有政策,你这里有没有对策了?再说,单是签个S&D的项目回来,到时赚的都是单氏的大股东,哪里轮的上我们?不在项目上头吃,分到最后还有多少能进我们口袋?”他循循善诱,墨镜里头都是盈盈笑意。看到曾锐民脸色稍有缓和,把球杆递给球童,缓缓走了几步才说,“老曾,你是我回来后一步步提上来的,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上次抢了MRG的东海广场项目,单是喂曾锐民就占了五分之一,养兵千日,只待一时。 曾锐民只参与了东海广场一役,在厦门老家就置了四处房产,又是名车又是全家移民出国的,的确让他眼睛一亮。说到底,没有杨勉的提拔,他不过是单宁里的一个财务主管,哪来的风生水起?现在听了他的声声劝诱,已经开始对完成这次的项目后可观的收益有了憧憬。想起S&D,顺口就问,“说起也奇怪,MRG那边好像完全退出了S&D的战线,对这块肥肉不感兴趣?难不成就一直沉沦?” “市场嘛,哪有可能只盯着一块肉的?现在JPA那边苗头正起,他们兴许已经开始着手了……”JPA寻找合作方虽然还没正式进入白热化,各路却已经蠢蠢欲动了。 “那我们也按棋不动?” “S&D和JPA业务有很多瓜葛,要是做了S&D,JPA那边只怕是来求我们做,还用得着和一群饿狼抢么?”杨勉笑着深深呼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海风中有微微的咸味,感觉春天已经这么接近了。 一连几天的阴雨绵绵,难得傍晚时露了晴,天上的云朵熏着淡淡的金鱼黄和粉红,带着通透的透明质感,感觉连毛孔里的霉气都给疏透开了,终于不用嗅充斥在空气中的潮湿,浑身舒爽。今天新项目的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完成,明天上面会有专人来验收,boss大人看着一伙人日日夜夜熬得金睛火眼的,大发慈悲今天不用加班,明天做presentation的时候以最完美的状态示人。可她就惨了点,临时被调去做了Vincent的助理,Jenny等一干人都大呼那是变相升职了,呆在老板身边不愁没机会。可她却叫苦连天,一天到晚被老板耍得团团转,下班后还要抱着一叠资料回家整理,最惨的是加班加点不加薪,想想不是不可怜的。 想着想着车已经到了餐厅门口,司机下来给她开门。最近公司的事忙,她也懒得自己煮饭,几乎是整个星期都在李汐那边蹭吃蹭喝再蹭睡。今天也不例外,他一说出来吃饭,她也巴巴地来了。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由着服务员引着进去,大概因为是会员制,往来的人少,非常安静。门面不算豪华时髦,越是往里面走越是有点江南人家小桥流水的味道,朴实中带着点文人气。 白墙黑瓦,迂回的长廊过后是一个个一面临水的小包厢,水面漂着几荷叶,带着一抹深绿。隔着水面的大厅飘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琵琶铮铮点点,停停唱唱,原来是现场演奏的。刚才还想着和哪个电影似曾相识,现在才看出来是有点像《非诚勿扰》里葛优和徐若萱见面的杭州的心源茶楼。秦奋一本正经地对为肚子里的宝宝找爸爸的富家女说:“别的事我可以不劳而获,娶媳妇生孩子这事,我还是自力更生,不接受外援……这就好比宝马头上插一奔驰的标,要是出了故障,宝马的零件配不上奔驰又不给修。”想起葛优的话,她又自顾自地抿着唇傻笑一回。 她走进走廊尽头的那个包厢,一进去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迟到了。”服务员替她拉开临栏杆的座椅,她一屁股坐下去后才看清在座人的表情,气氛有点诡异,看看表,比约定时间迟了几乎半小时,实在是够迟的。好歹是李汐同志出院以来好不容易在外吃的第一顿饭,外人眼里她这也太不给面子了点。 坐她旁边的李汐倒没什么表情,许俊恒和连瑞凯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特殊待遇,心里即使有惊讶也没太表现出来,只是许俊恒旁边的五官精致的美女有点眼熟,像是哪个模特大赛的冠军,最近热播的一部电视剧里头也有她的身影,此时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她也懒得理他们,挑挑眼眉小声问李汐说,“来很久了?”她承认是迟到了一点点,那不是老板迟迟不让她走嘛,再加上一路过来下班高峰期,塞车塞得水泄不通。 他托起雅致的脱胎填白盖碗,轻轻用杯盖撇开漂在上面的茶叶,呡一小口滚烫毛尖。声调懒散地说,“好好想想回去怎么赎罪……”她眼珠子一转,讨好地靠近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笑意飞扬,心情大好的样子。瞥了一眼她搁在一旁的文件上有本汽车杂志,封面上思域Hybrid很显眼,挑起眼眉问了句,“想买车?”她一向不看这些东西的。 “同事的,让我陪她去车展逛逛……” 她边回答边吃,冷菜是黄瓜,切得很薄很薄拼出花瓣状放在精致的小碟子,她用牙签叉起尝了尝,味道有点寡淡,不过很清爽。 他想了想问,“你有驾照吗?” 她嘴里还嚼着黄瓜就点头,“嗯,当初陪古悦去报名,自己糊里糊涂地也去学了,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可是考过试以后又搁下了,有事没事上哪去找辆车开开啊? “要不干脆买一辆好了。”他随口说了句,她家离公司不远不近,平时上班倒还好,过去他那边挺不方便的。 “嗯,我也想过……QQ就挺好的,首付又不贵,省油,颜色又多。”此话一出,喝着茶的人差点喷了一桌,她抬眼问,“有问题吗?” 他皱皱眉头,还是笑了,只是有点无奈,“迟点再说吧。”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不知应该是好笑还是生气。 买车的话题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她也无心于此。龙井虾仁很得味,一入口满嘴的茶香气漫溢,狮子头的汤又醇,她只顾着大快朵颐,没理桌上的几个男人偶尔说几句他们业内的笑话调侃着,只知道李汐今天心情的确不错,破例地吃得比平时多了点。 席间她去洗手间,出来时许俊恒的女伴陈嘉影正在补妆,不过是20出头的样子,精致的眼线却让她看起来媚眼如丝,身材高挑出众,放在大街上绝对是回头率100%的尤物。 “容姐姐是哪一间公司的?怎么平时不太打过照面?”她模样乖巧,看容意出来有点奇怪地问。 “公司?”容意愣着,她和模特从来不打交道,怎么会有机会打照面呢? “姐姐虽然不是很高,但是腿很漂亮,做平面应该挺出众的……不过,姐姐应该再upgrade一下……”她的眼睛盯着容意的胸部,像是X光机一样把她扫描一遍,很真诚地说,“我有一间相熟的医院,那里的医生技术很好,基本看不出疤痕,而且效果很好……” 容意不动声息地看了看她的G cup,再看看自己白衬衫的A cup,僵硬地抽了抽嘴角,没说什么就出去了。回去的路上一脸郁闷,李汐问她怎么回事,她一五一十地给他说刚才洗手间里的事儿。但绕是这么个在外人面前以风度见称的人,竟然也在车里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她满脸黑线可怜巴巴地问,“有这么好笑吗?水蜜桃挺好啊。” 他敛了笑意,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你不是水蜜桃……最多就小樱桃而已。” 她错了,忘记了这毒舌男的本质。至后一路上无论他怎么逗她她都没理他,回到家后径自下了车丢下句,“我要工作,别妨碍我。”到客房反锁上门,她偶尔有工作带过来都是把客房当书房用的。管家刚好上楼,在角落看着吃闭门羹的李汐,嘴角抽了抽,没敢笑,依然是一副标准英式管家脸。他无可奈何地摊手耸耸肩,生气的女人总是不可理喻的,只好悻悻地回了房。 月光透过纱帘照进客房,等她做完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发给Vincent时,看看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工作时全神贯注,气早也就消了。开门出去找他,竟然不在书房也不在卧室。下楼时管家见到她就说,“李先生在泳池。” 她顺着楼梯下去室内泳池,脚步声在空旷中交替回响似有回音,弧形玻璃窗外对着的小花园中的射灯光影,交接着室内简约的射灯照明系统,把整个地下室熏染成水下世界一般,充斥着晶莹剔透的蓝。 她把拖鞋脱掉,缓缓走近池边,偌大的标准泳池只有他一个人,不知疲倦地游着。其实他游泳的姿势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右腿不好,不想走路时有明显的瑕疵,只是总是左腿在用力,可以看出一路游过去的轨迹是略略偏右的。 “游泳可以增强肺组织的弹性和胸廓活动能力,对呼吸功能有很好的锻炼效果,可以有效预防哮喘的发生……而且游泳要求四肢肌肉用力活动推动人体前进,锻炼腰腹肌肉有很好的力量及紧张度,也是对他平时行走保持平衡性的很好锻炼……”医生的话依然在她脑子里回响着,李汐已经游了过来扶着池边喘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会游泳吗?”他只穿着黑色泳裤,半个身子一露出水面,紧绷的胸肌曲线明显。 她还没回过神来,他也没等她回答就握着她的脚腕一把将她扯下去泳池,她猝不及防地坠入池底,恒温泳池中的水包围着自己,所有声音瞬间隔绝,耳朵里面只萦绕着密闭空间中的水流声。即使学过游泳懂得要闭气还是呛着喝了两口水,他把她揪起来的时候见她呛得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流的可怜样儿,还没良心小心翼翼地问,“要让管家拿救生衣过来?”刚才在会馆一脸讨好地说要陪他游泳,就这水平?他不禁觉得好笑。 她还异常辛苦地一边咳一边说着,“我……F大游泳队的……队长……”看看自己浑身湿透的悲惨模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不如我们比比看……队长?”他笑,露出整齐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白牙,狭长的眼睛里有暖暖的笑意。 “我不欺负残疾人……”此话一出,她就看到李汐笑容依旧的脸已经微微凝住了,叹一口气,这玩笑果然开不得,才一脸可怜地赔罪说,“其实……我是F大游泳队的后勤队长……”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她真的是后勤队长,因为为学校做后勤工作可以加分,到时好拿奖学金,而且只是帮忙收拾收拾,脱脱地什么的也有工资拿,当时可是排除万难才得到这么一份兼职的。 他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又被她小白兔的样子逗乐了,哈哈大笑了起来。俊颜舒展,眉头全开,被水波荡漾着的幽蓝映在脸上,好看得不真实。她一时看得呆住了,就是傻傻地看着他,水光熠熠照在两人脸上,整个泳池静得一滴滴水也连成了串串音符。 “看什么?”他微笑着低声问。 “我喜欢看你游泳的样子,像一条鱼一样……”她合着双掌在水中做出鱼摆尾的姿势,想了想又说,“菲尔普斯是“飞鱼”,你是“李鱼”。”说完了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李小鱼这名字挺好听的……” 他笑着还是皱了皱眉,只把视线落在她左脸颊的酒窝,轻轻地舔着,吻着,双手剥去她身上湿透的衣服,她搂着他的腰低声说,“管家看到的……”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 “他不会下来的……”李汐把她的衣服裤子一层层脱去,很快就只剩下内衣,水的浮力让他可以单脚站立,不需要用手借助外力保持平衡,有空余的手来不断地对她上下其手,让他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 她的舌尖触碰着他坚实的胸肌,双手从他的腰线往下移,给他脱去紧身的泳裤,可当她的手从他右髋骨继续往下移的瞬间,他像是被电击中一样颤栗了一下,手掌能感觉到他肌肉的震颤。捧着她双峰吮吸的唇突然抽离,她胸前一阵空洞,他蓦然抬起头,眼中的激|情澎湃带着丝痛苦,“回房间……”她的左手还停留在他右大腿上,她知道他害怕,害怕自己的残缺曝露在光亮中,这就是为什么每次缠绵时他总要把灯熄灭的原因,他要把他的难堪留在永无止尽的黑暗中,让所有人都看不到,触不着,包括她。 她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水珠和避开的目光,眨着眼摇摇头。缓缓靠近,唇覆盖着他的嘴巴,把舌头伸进他的口腔中轻轻撩动,又轻轻滑出,舌尖顺着划过他的下巴,喉结,锁骨,肋骨……整个人沉没在水中,舌尖依然触着他的肌肤,小腹,肚脐,再往下,往下……直到轻轻地舔着因为欲望而渐渐膨胀的小二,舌尖如同画笔一样轻轻地描绘它的轮廓,憋着最后一口气用力吮吸着,只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周围的水压迫着挤干,在天堂与地狱间徘徊。几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还是他把她拎起来的,露出水面的一刻,只觉得又回到人间,趴在他肩头狠狠地呼吸着。 他看着这个总是有意外之举的女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但只是一刹那,眼里的讶异已经转化为有异于平时的狂热,轻喃了一声,“妖精……”双手在她身上游移,十指仿若带着火苗,一寸寸灼烧着她的肌肤,缓缓的律动带动她配合自己的进入,她柔软,温暖的身体和他的坚硬契合得完美无缺。最后两人双双沉没在水中,在水中缠绕着互相索取,取悦,像是水上芭蕾的表演者,极尽一切高难度动作。水的滑润作用令平时略带着甜蜜的疼痛都化为了至高无上的享受,他在她体内最深处迸射的那一刻,她只有一个感觉,无论是天堂,地狱还是人间,愿与他同在。 “S&D终于在今天确定花落谁家,单宁打败MRG和萧氏两大巨头独占鳌头。单宁的股价单日升幅一度超过34。2%……”书房墙上的液晶显示屏,各大财经新闻竞相报道着单宁旗开得胜,一举拿下S&D的项目,杨勉被各大媒体争相邀请采访,风浪尖上的单宁一时风头无两。 李汐一派淡定地深陷在单人沙发中,电视浮动的光影投落脸上,晦暗不明。他看着旁边桌子棋坪上的纵横交错的黑白子,很久没下过棋了,前几天随手布下的残谱,那时捏着白子,总是想不定应该怎么落。自己和自己对弈是姥爷让他这么做的,“自己的心比别人的心要难猜透,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后,别人要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那时他还小,似懂非懂间也不愿意懂。现在想想,倒觉得真是那么回事。 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他微微抬头,容意刚从浴室出来,浑身带着蒸腾的热气,手里拿着毛巾走近,“头发还湿着呢,当心着凉了。”坐在椅子把手上给他轻轻地擦着头发,眼睛掠过电视上杨勉一身西装签约时志得意盈的模样时,微微晃过便算了,知道他还有公事要处理就说,“我下去喝牛奶,待会儿上来你要乖乖躺在床上……” 他凑过去嗅着她颈间的香气,坏坏地问,“要不要脱光衣服?”她淘气地咬了咬他的耳垂才站起来出去。 手机震动着,他看了看屏幕,“到今天为止和多少间银行签了?” “那边先别让他动……” “明天约赵副吃个饭……到时再说吧。” 电话的内容很精简,而他的手指无心地把玩着黑白二子,旋转着黑白交插于指间。才正准备站起来手机却又震动了起来,这次没看屏幕就直接听了,听到对方的声音也没有半点异样。 “杨总?”声调上扬了几分,似是有些惊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的脸上只见笑意。 “那是当然要到的,单宁实至名归,庆功宴的那晚还望着杨总指点指点呢。”往后他只是拿着手机一手支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杨勉在那头不知说着些什么,嘴角扬起着不知名的笑意。容意上楼看进来时只看到他的侧脸,他又不作声,以为他托着下巴不知想些什么,没好气地喊了句,“很晚了,李宝宝,乖,快点睡觉……”宝宝二字的音还拖得极长,带着点儿撒娇的味道。 他抬眼看了看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杨总今晚这么高兴,晚安似乎不太适合你了,那就再见了。”收线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一脸黑线的容意,“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打电话?”她一脸懊恼,天啊,刚才她都说了什么,听到这话的人怕是浑身的鸡皮疙瘩了。 “我又没说我没在打电话,你也没问我是不是在打电话……快点,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容意被泼了一头冷水,糗大了,掉头就回房间,懒得再理他。只剩下李汐一个人在瞎嚷嚷,“唉,你把宝宝丢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去睡觉啊?”依然没理他,再来一句,“唉,我都站不起来了……”杀手锏一出,容姑娘饶是再气还是很没骨气地掉头回书房了。 杨勉看着窗外黑丝绒般漆黑的夜空,耳中回荡的还是刚才的女声,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是谁的声音,怎么可能忘记刻在心头上的女人?那个女人,如今睡在别的男人身边,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手掌紧紧地握着电话,额头青筋尽显,嘴上还带着阴森的笑意,良久才用尽全力掼到墙上,支离破碎。 第63章 冬日里若有若无的午后阳光掠过拔地而起的智能化写字楼外墙,他脚步懒散一派自然地踏进咖啡厅,只见室内一片清平明利的净白为底,爵士轻轻的吟唱浮动,装修点缀上鲜亮的色彩和流畅的线条,整个空间只见通透利落的现代感。远远看去玻璃落地窗旁的桌子,百无聊赖托着下巴看窗外的容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抬起头看见他,会心地点点头,来人还没坐下就已经开口道歉了,“Sorry,路上有点塞,迟到了。”Vincent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服打扮,浑身散发着男性炽热的阳刚之气。 “没关系,我也是刚到。”她微笑可人,眉目清澈,随手抽出手袋里的一叠文件递过去。好不容易逮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无奈boss大人昨晚发了个E…mail过来说把项目汇总的资料的deadline提前,她几乎花了一个早上去整理资料。做完后穿着牛仔裤外加一件长外套就出来了,懒得打理一头乱发,干脆扣了一顶毛线帽子,又戴了有框眼镜,跟个学生似的。其实助理一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位置却极其微妙,跟在上司身边经手的都是极为重要的文件,出不得一丝差错却又极为考验人的反应能力,对她而言,不失为一次锻炼的机会。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大叠文件,又看着她黑框眼镜里眼睛下淡淡的青影,笑了笑说,“你总是让人惊讶,总是有不同于这里女人的一面。”这么多的细节整理,他以为她最迟也要周一才能给他的,却不料一晚上就完成了。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挑挑眼眉,这里的女人,是个泛指吧,上海的,新加坡的,香港的,台湾的……用古悦的话说是新旧移民形成的“恶势力”,带着点不可一世的优越感,身居高位,如老佛爷那般颐指气使。不禁失笑半开玩笑地问:“难道我就这么像乡下人?”平日工作,她和他打交道最多,渐渐地也能抛开上下属关系开起玩笑来了,这让他们team里的一众女同事绯腹了许久。 他低笑着摇头,“这里的女人是“灵山秀水”,精于花钱,精于过日子,更精于做女人。自我感觉优越,或硬或软之间把男人吃得死死的,保守中看不见个性,步步走着早安排好的路……你却属于那种拥有新钉子的锋利和一崭头角的冲劲的女人,敢打敢冲,无坚不摧。”说完后,眼里已经微露赞赏。 她无所谓地笑着,嘴角勾起的弧度有几抹艰涩,她也想步步跟着父母安排的路走,可惜她没有,不是不想依靠,而是无依无靠。不想让他看出她眼底情感的涌动,转而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才会让我当你助理?”她没说出拿她当枪使?倒有几丝挑明的意味。 他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却不紧不慢地说,“我非常期待你这名猛将的表现,放你在身边也是觉得你升值潜力巨大……在CCN里,只有抱着“要么不做,不能不升”的决心,才有走下去的可能。” 不置可否,容意这个人表面一派温柔,场面上滴水不漏,却偏偏又比其女人更有主见。这样的女人,说她复杂,有时又无比死性得几近倔强,说她单纯,偏偏处世为人又极为圆滑,果真是矛盾的综合体。看到侍应端上她的Cappuccino,笑了笑说,“你就像它,咖啡正正好好的三分之一,配上三分之一的蒸汽牛奶和三分之一的泡沫牛奶。”女人嘛,像斋啡太苦涩,泡沫太厚又让人腻得受不了,只有搭配适当才有最完美的口感。 “其实出来工作几年,在“这锅滚水”中翻跃腾挪,炖,泡,煎,炒,焖,煮,熬,任是谁最后都会入味凝炼,变成再也打捞不起的“老锅底”。”过着|乳白色丰厚泡沫咖啡的香气直面扑来, 她端起杯子,满嘴香浓美味的奶香,让人心头一暖。 “不一样的,你是凝炼入味之余还保留着原味……”她这种女人,通常不会太过出挑,也不是让人在百米之外就能注意到,但擦肩而过,又让人忍不住回眸的那种。 “平时难得一见在下属面前赞人的boss今天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莫非是为了让我更卖命……不过要是有点更实质上的奖励,我想我会更加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 一说起这个,她的两眼熠熠发光,就差没冒出个人民币符号来。他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响了,略带抱歉地说了声“Excuse me。”就和人交谈起来了。细细交谈的声音落入她耳,原来是和人约了打网球,她无意偷听,把头拧过去看着玻璃窗外,街上打卷的枯叶和瑟缩的路人。 Vincent挂了电话后饶有兴致地问,“你会打网球吗?”容意一脸保守地摇摇头,她对球这里运动没什么天赋,当初大学里班级篮球赛站在球场上也只有挨砸的份儿。只见他又说,“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打一场?免费教练可不容易找。” 她低头看看表,委婉地说,“这也来的太“实质”了点吧……我约了人,还得等下次再向教练您讨教了。”转头看出街角,脖子细长,侧脸的弧线柔和。今晚要陪李汐去单宁倾动全城的庆功晚宴,他说好了下午陪她去试礼服的。 他只好无所谓地耸耸肩,略带失望地看着她顾盼窗外的目光中流露出的娇憨,只是一笑而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咯……”旁推侧敲的话里却是有些许失望的。 她轻笑着告辞,走出咖啡厅门口。太阳光射在黑得铮亮的车身,反射出来的光芒竟绚烂得有点让人睁不开眼睛,抬头看见斜倚着车旁的人一张明亮得晃了眼的脸。背后射来的阳光包裹着他,细碎的金黄几欲吞没,只看得清嘴唇棱角分明地挽起,漫不经心的轻笑中带着点邪肆。出了大门她小跑着过去,毛线围巾微微扬起,“还以为你没起床呢?”寒冷的空气中呼出白色呵气,扑哧扑哧的。 他昨晚开视讯会议开到凌晨五点多,她那时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也没睁开,只知道他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里,她下意识地翻身粘上去那微凉的身体。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正要掀开被子起床,身后伸来的手臂却把她揽住圈在怀里,她无可奈何地笑笑,等他的手稍稍松了才轻轻地拉开他的手。才要离开又被他紧紧地搂住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挣脱开来,本已经是恼了,听到他嘟哝着,“再睡一会儿……”拧过头看着他皱眉勉力睁开的眼睛只有一条线,眼睫轻眨着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阵柔软,摸了摸他前几天才修剪过的鬓角,干净利落得像个模范学生似的。又赖了半个小时等他完全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起来,看到他眼底的青影,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进被窝里才给他掖好被角。 “早就醒了,刚从公司过来的……”他笑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眼神里透出慵懒的优雅。 她眯着眼打量着他,“医生什么时候说可以穿支架了?你自己开车过来的?”瞥着他的重心都向左边倾斜皱眉,身后的车颇引人注目,此人此景,简直就让人以为是哪个剧组拍偶像剧的外景了。 他倒不以她的担心为意,一把捞她进怀里,低头轻声在她耳边呢囔着,“医生也叮嘱说不要做剧烈运动,那是谁每天晚上缠着我……”他的话里带着痞子气,丝丝热气喷在她耳廓让她脸上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他向来调侃人都不分场合的,可她还是被他撩的指尖发烫,只好没好气地推了推他,径自上了车。 跑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再加上车里的暖气舒服,让她有一丝恍惚,车流顺畅,一路畅通无阻。她拧过头看着他侧脸轻轻勾起的嘴角,只觉得那股睥睨一切的神态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郁,她不禁也被他感染了好心情,忍不住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他随意搭在方向盘的手袖口处,隐隐约约看得出白金镶黑色玳瑁袖口,蒙上一层暗沉的光泽,不夺目,不耀眼,闪熠着如月色般的光华。他听到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香车美人,衣香鬓影本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打转车过了路口就停了下来。 她看向车窗外店里橱窗里大大的logo,嘟囔着有点泄气地说,“又浪费了我一个本可以休养生息的周末……”里头绚烂的射灯映在她柔和的小脸上,有种难以言语的晦涩,鲜衣怒马的生活,总感觉有点担当不起。 “替老板加班加点就不遗余力,毫无怨言,好不容易轮到我这就抱怨说浪费了你时间,我的地位是不是也太低了点啊?”他故意装模作样地一副懊恼状,嘴角都沉下去了,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模样。 她总算是笑了,理所当然地说,“我为老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因为他给我发薪水啊……”而后才促狭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吃醋了吧?”他却只是不可置否地撇撇嘴,什么都没说就下车了。 金色的灯光洒落,镜子,沙发,甚至于最平凡的装饰花瓶都被蒙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华贵。他的眼睛看着穿衣镜中的窈窕身姿,余光却掠过窗外冬日萧瑟的庭院,侧脸线条刚毅看不清一丝情绪,只与女子偶尔镜子中的目光一碰中见到几分应付式的笑容。镜子中的女人绾着低垂的发髻,灿烂的笑容展于明媚精致的妆容上,光华烁烁。 “我喜欢Sam的设计,他总能抓住女人最极致的神韵,细节处理得很好……”晓婉穿着露背的反射出丝绸般柔滑光泽的黑色晚礼服,在镜子前扭动身体摆了无数妖娆摄人的姿 惜意绵绵 第 27 部分阅读 ,见杨勉没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径自开口问,“要不,婚礼那天的礼服也由Sam操刀?”眼线描绘得细致的杏眼略带媚色地扫过前面斜靠近丝绒大沙发的男人,专注而期待。 他的手指轻动,触屏手机的页面翻转,目光依旧停留在荧荧蓝光的屏幕上,只关心着上头的数据跳动,随口含糊地应付了一句,“不是要Vera Wang的么?” 她佯装生气地样子却还是无可奈何,高跟鞋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近,缓缓坐在他大腿上轻挽着他的脖子,凹凸有致的身材在这个诱人的坐姿中展现无遗,另一只手的手指轻点他的脑门,“Vera Wang的婚纱,一件礼服由Sam操刀,其余的等忙完了这阵子飞米兰看看再说,好不好?”她整张脸依偎在他的脖子上,嗅着领口带着沉淀的雪松香味,双臂收拢,固执地不肯放开。他低沉地“嗯”了一声,丢开手机搂着她吻,不是温情款款,也不是热情如潮,只是习惯性的动作,流畅而不僵硬,他早就已经收放自如了。 出了电梯,走过长廊尽头的窄小通道,身边的氛围便骤然变化,低暗的灯光和充满着巴洛克风格的标识让偌大的空间充斥着神秘感,约百米的长廊因为中国、印度、墨西哥、法国的四种风情分化为不同的色调。侍应为他们推开厚重的雕花大门,挑高的宴会大厅垂吊下来的水晶吊灯晶亮,开阔的四壁都染上了光灿灿的投影,好一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人间盛世模样。这次单宁和S&D合作成功的庆功宴和当初在小洋宅官邸的小型酒会不可同日而语,多个国内重量级的财经杂志主编都应邀出席参加,名流如云的场景,亮堂堂地晃花了人的眼睛。 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偏厅的红酒坊能清晰听到弦乐队的旋律低调而慵懒,周围无砖无墙只以天鹅绒布幔做点缀的开放空间没有大厅的绮丽大气却生生添了几分暧昧浪漫。容意百无聊赖地晃着酒杯,全然没心情去理会身边“圈内人”的明艳神情和装扮。瞥见古典独桌上水果盘中的樱桃,突然玩心大起拿起一颗丢进杯内,看着红红的樱桃下沉带起粉红的泡沫上升,是真的美,眼睛定定地看着泡泡上升消亡,五彩斑斓都映入了眼底。身旁的沙发微微凹陷,“想什么乐成这样了?”李汐随意地坐在她旁边轻拢她的肩,其实这双人沙发一点也不挤,他却像是没骨头似的挨着她,幽暗的灯光洒落他乌黑的鬓角,散发出温柔的微光。 “傻乐呗……”她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鸡尾酒杯底的樱桃递到他嘴边,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从善如流地吃了。他有洁癖她是知道的,可女人总有这样的恶作剧心理,忍不住打破他的习惯,以挑战他的权威为荣。她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心情略好了点才问,“怎么过来这边了?”刚才他过去旁边的雪茄吧和几个同行打招呼,男人们自有自成一国的世界,何况她又不熟悉他们的这一行,随便找个借口说去找杯东西喝就走开了。 “他们烟味太重,没你的好闻……”说着埋头在她的颈窝,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轻轻嗅着。她不以为然,刚才远远看过去雪茄吧,因为他在的缘故,有人好几次摸出了雪茄又收回去,她远远看着也觉得好笑。 他干燥微凉的手指游走在她丝绸光滑的香槟色晚装上,不知道描绘着什么图案,让她心尖一阵阵颤抖。其实她今晚的单肩礼服不算曝露,却感觉自己在他旁边犹如被剥光衣服一样,皆因这个男人熟悉她的每一处敏感部位和兴奋的临界点。 他细细的啃咬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一步一步踏进熔岩中,低低呻吟一声后舌尖探进他挺刮的衣领内热烈回应着,不经意抬眼时却猛然感觉一道凉意向这边射来,只见远处在接受杂志采访的杨勉,目光冷冷扫了他们一圈,她犹用剩存的理智在他耳边说,“这里很多人看着……”不太自然地轻轻挣脱开来,理了理松落的发髻。 他本只是逗逗她,也没想过就在这里表演耳鬓厮磨给旁人看,只是转身靠进椅背时看到杨勉远远举着酒杯向他们这边致意,目光凛然了几分,脸色却是不变地依旧举杯表示会意。随后饶有兴致地问,“今晚你们的大老板也来了,怎么不过去打声招呼?”嘴瞥向外头和单晓婉聊得正欢的CCN中国区总裁,没有再留意杨勉。 “我认得他,他不见得认识我,何必让人觉得是有意过去套近乎呢?”CCN中国区好几个分区细分业务繁多,总裁大人远在北京总部三两个月才来这边一趟,于他而言,她们这种金字塔底层的员工恐怕与扫地倒垃圾的阿姨也没什么不一样吧。转眼时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喃了一句,“Vincent……”Vincent也看到了她,远远投以一个微笑,她点头回应后只疑惑着他怎么会在这里?照道理一个普通的主管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机会得以陪在大boss身边参加这样名流如云的宴会。 “你这顶头上司也挺厉害的,看来是离高升不远了。”他语调淡淡地看向她错愕过后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似是欣慰,也似有点感概,只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对那个人置身其外。 李汐虽然不是宴会的主人,但在这样的场合向来是众人追捧的对象,两个人只待了一会儿,许俊恒走过来低头说了句什么,他的眼睛瞥了瞥斜对面暗红帐幔交谈的一群人,眼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摸了摸她的脸说了句,“我过去和几个参赞打个招呼……”便离开了。 盥洗间的黑水晶吊灯很有十八世纪巴黎名媛寓所的气质,巨幅尺寸的路易十四时期风格的油画几乎占了整面墙壁。为了让眼睛更有精神点,她对着大镜子又描了一遍眼线,无辜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力证自己的活力。其实她不算是热衷派对的人,和Jenny那种浑身带着洋气的“party animal”不一样,她宁愿宅在家里。外面的美酒佳人,莺歌燕舞,美不胜收的浮华世界与她距离太大了,古悦老是笑话她怎么不懂得把握机会好好打好人际关系,像旧东家的老佛爷那样,凭着“谁谁女朋友”的名头也不乏机会在工作上讨得好彩头了。可她偏偏从未想过这个,正所谓不是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她充不起名媛,更当不来交际花,可能真如李汐说的那样,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聪明的好。 盥洗间外头的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圆的大露台,门才开了一条缝,外头不小的声音已经钻了进来,她握着门把一时定着,不知道该出去还是关上门,只好一动不动。 “单宁最近可风光了,照这个势头,国内龙头非它莫属了……这杨勉吧,虽然是空降下来的姑爷,也到底有些本事……萧氏最近是一蹶不振了,连MRG那边的李汐也没见什么动静来着,该不会是怕了单家吧。”陌生的男音,带着点沙哑。 “单家现在是越做越大了,就怕是强极则辱,盛极必衰……Martin不动,只怕是静待生变……”她认出这是颜繁柏的声音,刚才也在红酒坊里打过照面,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点探究,仿佛在惊讶着李汐怎么还没换女伴。 “不像吧,单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可能说动就动……不过我倒是奇怪,今天好几大中资外资银行的头头都聚头捧场来了,突然高调亮相晒出和单家的关系,可耐人寻思啊。” “单家这棵树,枝叶再茂盛,根不扎深,谁能保证就一直能屹立不倒了?谁说就不是有人挖着个坑让单宁跳呢……眼看着暴风雨来了,咱还是找个好地方避雨来的好……” “颜少,您这话可别说的太隐晦了,你是说汐少挖着坑等单宁跳?咱不是举棋不定来着么,相识一场,你也好歹指条明路让萧氏走走啊……” 可能是颜繁柏还说了些什么,两人脚步声渐走渐远。她握着门把的手只定了一会儿就开门出去了,仿若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她听不懂他们这一行里的事情,也根本不想懂。低头顾着走路的到走廊拐弯处却听到了杨勉的声音。 “反正你给我继续下就是了,今晚庆功宴过去后单宁的股价只会涨不会跌……资金回笼的速度还是有保障的,何况各大银行对单氏的评级都有呈上升的趋势……你都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就这样。”他倚着墙,把手机收进口袋后却没松了口气,一手松了松领带,一手顶着胃部,额上蒙了一层细汗。刚才敬酒一轮又一轮,胃像是被一阵阵地灼烧,如今更是感觉酒气上涌,难受到极点。 她来不及收脚步,转弯时抬头已经看到他了。昏黄的水晶灯光下,四目相对,他也愣了一下,插进裤袋里摸索着什么的手缓缓放松重新伸出来。她看到他苍白脸色,想起刚才在洗手间无意间听到的对话,心里某个地方冰凉冰凉的。其实也只是错神了一会儿,她没给机会自己多想,点头致意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迈开步伐没有停留半步。 香槟色的礼服泛着丝绸光泽,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突然绽开了一个苦笑。他是傻子才认为她还会心疼他,他打小肠胃就不好,从前她几乎一看见他的手捂着肚子就大惊小怪的不得了。现在呢?他想起刚才她看见李汐坐下来微微皱眉时脸上隐忍的担心,红酒坊的小偏厅里旁若无人地喂那个人吃樱桃……他放在心底最珍惜的宝贝,已经不可能再留一丝位置给他了。边掩盖脸上凌乱的情绪,手下意识地摸出烟盒,烟雾一圈圈在眼前升起,是凉的。 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她本是快步走离却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调整情绪放慢了脚步,闭了闭眼睛理清思绪,扶着墙壁轻轻喘气。身后却忽然有人把手搁在她肩膀上,她的手条件反射似的往后一甩,压下心头的翻动回头正准备发难,却发现是Vincent。 Vincent微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看着她警惕僵硬的姿势煞是无可奈何,叹口气调侃说,“容小姐,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她看清自己时微微松口气的样子落在他眼里,让他好一阵琢磨,“我就说你这个女人不简单,杨勉,李汐……哪个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声明一下,我绝对没有恶意,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这样的女人和他们的名字扯在一起就是想更上一层楼,我能有机会进CCN,在你的手下干活,都是因为当了“睡美人”睡出来的?”她脸颊上打的腮红在灯光下熠熠有光,这样的话在她口中说出却是没有火药味的,到了嘴边只剩下低低的叹息。 “错了,你的工作能力的确让我信服,即使当初对你有偏见,但不得不承认当初的确是看错人了。”他和她是同类人,愿意为目标而努力不休。而且,他有一种直觉,总有一天,她也会在CCN里占一席位。 她觉得有点好笑,看着他真挚烁烁的目光,听到上司这样称赞自己,是不是该有点飘飘然的感觉,“那我努力做给你看的工作还真有点用处……”她承认当初之所以拼命证明自己,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他看不起自己。 “只是,我觉得你根本不适合这样的地方,不适合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刚才她和人交谈略带小心的样子,独坐时有点孤寂的表情落在他眼里,只觉得她何必为难自己? “通常这种情况下,说这样的话的男人会接着话头说,“只有我才知道你真正需要些什么”,对吧?可这个男人忘了他自己也是“这里任何一个人”中的一个。”她被他逗的想发笑,脸上的表情舒缓了,心底却因为他道中了某些事实而依旧揪紧。 他依旧无所谓地耸耸肩摊开手,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其实他今晚也不过是临时被出差的分区总经理派来当陪侍的,可看着她一脸抗拒的样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宴会上的乐声流淌,人也开始随着旋律流动起来,她坐回他身边时还是有点失神,他侧脸看着她露在外面线条优美的肩膀,握着她的手问,“手这么凉,不舒服?”平静的目光漾起关切的涟漪。 她摇摇头,刚才发生的事情还萦绕在心里,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对他们这一行不了解并不代表一无所知,高投资高回报行业通常都意味着高风险,她实在不愿意看到某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拥了拥她的肩,似是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只低声说了句,“我们回去……”她抬头看着他包容的微笑,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街道两旁线条优美的街灯发出幽幽的灯光,世博会渐进,连灯光也跟着雀跃起来,平生了几分妖娆的媚色。门童替他把车开到酒店门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街边满满难得一见的好车,在灯光下闪烁着晶亮的微光。打开车门,车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寂静的空间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晃过一个停在路边的人力三轮车,她视力不好,看不清那老头在吆喝卖着些什么。他却忽然停车了,她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打断了思绪,“怎么了?” “去买糖炒栗子……”他自顾自地说着便拉开车门下去了,她赶紧也开门追过去,有点急了,“这里是单行道又不准停车,而且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糖炒栗子?”何况李二少从来不吃这些东西的,今天是着了什么魔? “我刚才看见了……你上次不是说,只有路边的才是最正宗的吗?”他拧过头来笑着解释,嘴角挑起的弧线温柔得一塌糊涂,街灯洒了他一身细碎的金黄。寒风凛冽,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在带着他的体温的外套触及肌肤时,她的眼眶陡然一热。不知道是哪次他接她去吃饭,路过F大南门时颇有感触地说大学时代说到吃的总离不开那些路边摊的糖炒栗子,又香又软,每次出去回来总是一直剥着栗子壳从校门边走边吃到宿舍,可惜现在很少再找到那么地道的糖炒栗子了……她还记得他那时候嗤之以鼻的样子,没想到是记住了。 他们一直往回走了好几十米才见到卖栗子的老伯,有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挑挑拣拣还抱怨说着太贵了,那老伯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说,“咱家栗子是用蜂蜜炒的,不用工业石蜡和糖精,在这里找不到别家了。别看别家栗子炒得乌黑发亮,外表漂亮可吃坏人的,那些栗子吃多了会对身体造成伤害,新闻上不是说了“严重的会导致脑部神经以及肝脏等器官的病变”……”容意憋着笑,暗叹这年头连卖栗子的都成医学专家了。 才十块钱的纸袋装栗子放进他飞英国手工定制的大衣口袋里,感觉有那么点的暴殄天物,不过暖烘烘地贴着身体的感觉还真是舒服。其实栗子是真的好,小而均匀,用指甲一剥就开,还发出清脆的“扑哧”声,肉色呈金黄|色,又糯又甜,她递到他嘴边,他笑着轻轻摇头。 “假正经,我就不信你没吃过街边小摊的东西。”她一边陶醉地嚼着,一边斩钉截铁地说。 “倒是真有吃过……小时候学校旁边巷子里有个卖粘糕的老爷爷,用自行车推着个玻璃柜子,里面有白白薄薄的粘糕整齐地摆着。我还记得里面包着糖馅儿,吃起来又凉又软又滑。”那是放学后偷偷和许俊恒一起避过老头的耳目溜去吃的,感觉一切新鲜而刺激。 她喜欢听他柔柔的声音诉说小时候的事,双手插着他大衣的口袋,踏前一步说,“今天,对不起……我只是,不太想见到他们。”看着他的目光中有着歉意。 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安慰她的吻,“已经进步很多了……”沉吟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不过,我不希望你介意任何人,当你完全不介意一个人存在与否时,才是真正的放开。”他的话很利落,带着某种程度上的期待或者说是强硬。 “你这人控制欲是不是也太强了?”她失笑看着他坦诚的眼睛,靠进他怀里说,“我只是想着以后再没有交集就好……”反正也不可能虚情假意地做个朋友,干脆就完全没有瓜葛的好。 “怎么听起来有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这也太无情了点吧。”他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但又飞快地暗沉下去,要真是老死不相往来,游戏就不好玩了。 “老死不相往来挺好的……”她低声呢喃着,脸贴近他的胸膛听着那里熟悉的心跳声,只希望一切安稳平静,无波无澜。 番外——我是李苗苗 “我的名字叫李苗苗,今年三岁。”这是我那恶俗的妈妈给我设计第一天到幼儿园上学的开场白。虽然我不喜欢这里满是流口水的家伙,虽然有些想念美国邻居那刚会走路的金发大眼妹,但妈妈说这里是我的祖国,我的家在这里,所以一定要回来。(其实她的样子比我更激动,找到组织是那个兴奋啊。)虽然我不知道祖国是什么东西,但还是很高兴回来这里,因为我发现这里更多漂亮可爱的妹妹,虽然身体差了点儿,但是比美国的大块头漂亮多了。 我三岁前一直在美国,所以说话都带着美式英语的口音,听幼儿园的小朋友许三多说,这样子讲话很拽。我根本不知道拽是什么意思,干脆懒得理他。 还有非常奇怪的事,在这里小朋友很喜欢追在我屁股后面,一群人花痴似的追着我,当然就不爽啦。还有男生也给我送礼物,勇敢地说,“苗苗这名字真好听,有点像女生。”满脸是我看不懂的表情。用我爸的话回他是,“你才娘娘腔呢,咱大老爷们儿可是带枪的。”我问他枪在哪,他说在咱们身上,可是我脱光衣服也没找到,他和我一起洗澡的时候也没在他身上找到,于是我去问了妈妈,妈妈黑着脸把老爸抓紧房里,把房门关上。 说起我爸,唉,叹口气,他的光环事迹可是十天十夜都说不完。听我妈说,生我的时候他看着我的头出来可高兴坏了,给我剪脐带的时候却是耷拉着肩没精打采的。他说他想要个女儿的,可竟然是个小子,都是被我这张脸给骗了。我照镜子时看着自己常想,其实也不是很想女孩嘛,咱长得还是很大老爷们儿的。后来奶奶常常抱着我说,我和老爸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呵呵,老爸,你可没话说了吧。 奶奶和爷爷可疼我了,可是妈妈说他们很忙很忙,所以我通常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他们,也不准我向别人提起爷爷的名字。爷爷和奶奶可心疼我了,一见到我就抱着亲啊亲的。特别是爷爷,一看到我,就算老爸惹他生气绷着脸也会眉开眼笑的,还常常给我好吃的东西。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搞不清楚我爸到底叫什么名字,爷爷奶奶和大伯都叫他汐子,我妈就有点奇怪了,她对我爸的称呼得视心情好坏和时间而定。开心的时候叫他汐瓜,李小鱼,李宝宝(切,我才是宝宝好不好?)想讨好他的时候会谄媚地叫二爷,其中一个名字我想来想去都没明白,妈妈到底实在喊谁做小二。这个名字是很偶然的机会偷听回来的,可是后来总结出来一个规律就是,每次爸爸出差回来会搂着妈妈亲她说,“小二饿了。”然后两个人就回去房间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我曾经很郑重地和他们有过一次对话,记录如下。 “妈妈,爸爸叫李二,那我就是小二了,对不对?” “不对,小二是你爸的小弟弟。” “可是爸爸没有弟弟啊?我喊爸爸的哥哥叫大伯,爸爸的妹妹叫姑姑,我都从来没见过叔叔。。。。。。而且爸爸的弟弟不都应该叫李三吗?” 然后妈妈就不说话了,干脆懒得理我。我非常不高兴,我这是很正常的逻辑,他们总是在关键的时刻不理我,幸好我还可以去问草草。草草是我姐姐,就是说她是我大伯的女儿,可是我打电话去问她,连她也不知道,说要问问大伯看看,如果大伯不知道可以问爷爷,因为爷爷是无所不能的。我就不相信解不开这小二是谁的谜。 我很羡慕草草可以住在北京,因为可以常常去爷爷家玩。爷爷家可大了,爱过活动日幼儿园组织小朋友去北京春游,老师带着我们在爷爷家的墙外看看就那个激动了,还着这那位在门口站岗同志说这就是威严孔武有力的解放军叔叔。。。。。。我打了无数的呵欠后老师才收回激动得目光,我悄悄和我很铁的哥们儿许三多说,“其实我常常在里面玩。。。。。。” 可没想到这哥们儿太不够义气了,他竟然和老师打小报告去了,老师批评了我,她说小孩子不能说谎。我回家后很委屈地跟爸爸说了这事,爸爸安慰我说清者自清,他就老被我妈冤枉,最后还是真相大白了。其实我觉得我爸挺惨的,他除了怕爷爷,怕大伯,有时候还怕妈妈。因为爷爷奶奶,大伯,妈妈都一致通过不能让他开车,每次他总是偷偷摸摸底拿了车钥匙,再偷偷摸摸地去车库开车。有时他还让我配合分散妈妈的注意力,干了几次之后我当然是很为难的,因为妈妈会不高兴。我曾经很郑重地建议爸爸说,“爸,要不你就买辆不会发出声音的车吧。。。。。。自行车就挺不错的。”可是我看见我爸受伤的眼神我也伤心了,因为他腿不好,不能骑自行车。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我和我妈都没有免疫力。后来,我妈还是一次一次瞒着爷爷奶奶大伯纵容他开车,我还是一次一次帮他引开我妈的注意力。其实是挺累的一活儿,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是我最爱的爸爸,妈妈最爱的老公,爷爷奶奶最爱的儿子呢? 第 64 章 。。。 笔直的长安街,两侧华灯璀璨如明珠一般整齐地排列开去,远远延伸。李汐醒的时候还有点恍惚,歪在后座椅揉揉眼角,看着前面车子亮红的车尾灯流入车河中淹没流逝,刚才席间被一大群发小围着乱灌一通,此时呼吸间的酒气上涌让他莫名其妙地心烦。大冬天的京城一片冰天雪地,车子已经驶入了老国槐夹道的胡同,那站岗的士兵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茫茫的雾气,静谧的夜色中,轮子轧过地上零落碎雪的声音也仿佛依稀可闻。 他抬眼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景色,皱着眉哑声吩咐说,“去城东的公寓。”这身酒气一进门,勉不了一顿批。 “可李先生说……”司机的声音很低,却还是坚定的,在李潮身边的人都熟悉他的脾气从来说一不二,即使喜怒不行于色也鲜有人敢忤逆他的话,说到底还是把老爷子的那套学得十足了。李汐虽然气结,还是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总感觉回来后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可怜相。 湖边的柳树只剩下枝干簌簌地在寒风中摇晃着,平房小院,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惊动了家里的人。他下车时酒劲上头一阵晕眩,扶着车门才站稳了,看着廊下披着大衣脸上睡意渐散的母亲,不禁一阵歉意,开口问了句,“妈,您怎么出来了?夜里凉,快回屋里睡去吧。” 不知道是风声刮过模糊了他的声音,还是他半醉未醒舌头还在打结,耿世平板着的脸也被他逗笑了,自己一副醉的站也没站稳的样子,倒还懂得关心别人。到底还是心疼,走下台阶去掺他半是责备半是关心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爸要在,看你不挨训才怪……”凑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半点不显岁月痕迹的眉间竟皱成了个川字,“你今晚都和些什么人喝了多少酒?回头少和许俊恒那几个胡闹,都不懂个分寸。”语气中责备意味颇重,倒有几分严母架势了。 “妈……没许俊恒的事,就凌家老大和几个朋友……”他不耐烦地敷衍了两句就转移她注意力,不经意地问了句,“爸呢?开会去了?” “今天才到贵州下基层去了,他最近事儿多,回头他回来你别惹他生气。”她忍不住叮嘱他,知道这爷俩一句不合就僵起来了,老头子这两年身体也不比以前硬朗了。人居上,毕竟要操心的事多,劳心的很。 “我什么时候又惹他生气了?”他不满地嘀咕着,游廊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雪粒飘入廊里打在脸上,冰凉的刺痛感惹得他一阵清醒。 她看着他走得不甚自然,行路的姿势明显比上次回来要艰涩许多,不禁心疼地喊了他的小名,“汐子啊,这阵子是不是太累了?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儿 ?这次回来怎么着都给我住个小半月,在上海整天在外边没完没了的瞎闹,哪里静得下来养身子啊!”眉中的川字更为深刻。 “妈,您不知道,有这么个美人在眼前……我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啊。”他一贯油嘴滑舌,说的中间还打了个酒嗝,耿世平佯怒地拧了一下他揽在她肩上的手,其实力气不大,他却装得像受了个什么大刑似的疼得狠狠吸了口气。她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无可奈何又百般疼惜地看他步履不平地越过走廊向南院走去。 兴许是李潮老早就告诉家里的阿姨他要回来,开了暖气的房里倒丝毫不像两个月没有丝毫人气的冰窖。进门时换了双拐,去浴室拧开浴缸的水龙头放水,松了松领带浑身疲倦地坐在沙发,脑子里像是设立了程序似的自动筛选今晚从酒桌上得知的信息,暖气萦绕更觉得头脑涨痛不已。 最后还是抵不过疲累,不知道怎的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时外面已经是光堂堂的一片,晨光落在在结了冰的湖面再折射进屋子来,有点刺眼。他身上只是换了睡衣,还是萦绕着一股酒气,想起昨晚自己是在躺椅上睡着的,蓦地撑着坐了起来,脸上朦朦胧胧的睡意已经消弭殆尽,赶紧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就往餐厅去了。 耿世平在厅前的屏风旁矗立着,室内暖如春,她里边穿了一件老式旗袍外加披肩,看着院子里树叶落尽的银杏树,这里又实在是静,偶尔听到被雪压断的枯枝落地的声音,异常清晰。她的身材虽已不再是风华正茂时的玉立,但这样静静地站着,却别有一种沉淀的娴静美好。 听到手杖落在被岁月打磨光滑的青砖上,还有李汐带着点忐忑的问好,“妈,早安。”转身时脸容平静,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似是含着些什么意味,却又像什么都没有。毕竟是走过那段风风雨雨峥嵘岁月的人,即使没有任何深意的一瞥,在他看来却已经像是把他所有的心思给看透一样。可没来得及细想,她就已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点呵责,“昨晚要不是我不放心过去看你,只怕屋子都给水淹了……”看着他一脸不敢再造次乖乖受训的表情才缓了语气,“你都多大的人了,你哥半夜下飞机回来累得眼都红了还要给你换衣服擦身。” 他听到是李潮给他换的衣服,顿时松了口气,随口就转移了话题,“妈,我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果然,耿世平眉梢带了点笑意,哂笑着瞪他,“就知道吃。” 锅里的白粥粒粒熬至化境,入口绵绵软软的,配着小碟子里厨房师傅腌渍的酱菜,好吃得让本没有什么食欲的他也只顾着埋头,才刚吃完最后一勺 “咦”一声从前边传来,他仰头。 “哎呀,今天是吹什么风啊?不仅大哥回来了,你也在这规规矩矩地吃粥啊?”一脸神秘地凑近他问,“快说,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事惹爸不高兴,这才回来彩衣娱亲的?”李沁向来对他都是没大没小的,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挤兑他,怎么轻易能放过呢。 李汐作势要敲她的脑袋,被她灵活地躲过了,才做了个鬼脸,一转身,脸色顿时凝住了,“哥,早上好。”李汐嘴角有笑意,示意阿姨再给他添一碗,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李潮就在他对面坐下来,表情很放松,却没看得出来是什么好事。李汐知道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只好一脸关心讨好地开口,“昨晚凌晨才睡,今天这么早就起了?”刚才知道昨晚是李潮给他换的衣服,暗暗松了口气,没让母亲看到腿上的那条疤,到底是帮他压下一场轩然大波。 阿姨也是给李潮端来了白粥,他道了声谢后却没接着李汐的话头,淡淡地开口道,“你就以为妈不知道?”勺子扰动瓷碗中的粥,很细很轻的动作。李汐低垂着眼睫毛,只听见他又说,“你都老大不小了,别总做些让他们费心的事。”轻描淡写的警戒,却引得李汐蓦地抬起头看着他。李潮吃了两口粥后才又看了他一眼说,“你工作上的事我也不想过问,只是毕竟是单家的人……别压得太死了。” 李汐也不惊讶他掌控一切的能力,只是听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有点赞成单家在这关头上摔一跤,让他更肯定昨晚和凌兆云一伙人吃饭时得到的消息,终于要风起云动了,嘴角勾起了一个期待的微笑。 李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自顾自地吃,懒得理他们两个,待到吃完后静悄悄地离开,看见耿世平走过来就喊了声,“妈,我要到新加坡出差两个星期,爸回来要告诉他我很想他啊!”抓起包飞快地跑了出去,生怕被谁逮到了不让她走似的。 “一个两个都不在身边,一回来又成天不见人影,才住个两三天就要走。”她有些黯然,不过瞬间便又恢复过来了,有点担心地问,“小沁是不是在外头交了男朋友才会整天往外跑?你们两个当哥哥的都不知道?” 李汐正吃着粥,听到她口里的“男朋友”一口呛着咳了起来,良久才缓下来说,“您就甭担心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在外头交朋友也正常啊。” “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都三十了也没个心思定下来,叫我怎么安心啊?” 眼看着战火烧来自己身上了,李汐聪明地往旁边一声不吭的李潮身上推,“哥,听着没?妈可稀罕永晴姐这杯媳妇儿茶了,天天盼着呢。” 李潮本只埋头吃不想插嘴的,却 在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时,脸上的淡然陡然破裂露出一丝端倪,一瞬间的黯淡竟然久久不能修复。 乌云遮盖住城市的上空,远远看去高高矗立的明珠塔,仿佛真的插入云端,高远得不可触碰。一行人从会议室出来时看见座位像蜂窝一样密集的办公室,连桌面上纷乱的文件也觉得可爱可亲起来。本以为提前完成了新项目的策划能消歇一会儿,却不料总部通知突然飞来一个英国老头,美曰会议名为“管理培训”。该名高鼻子的瘦削老头据说是总公司CEO钦点飞来为这边做培训的讲师,做presentation□时总会不自觉地凝着眼神扫射场内,让一众已经筋疲力尽的同事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现在好不容易才结束了,公关部的人刚送走了大师,众人一副脱力状地趴下。 最先发牢骚的还是娇滴滴的Jenny,顾不得弄乱一向一丝不苟的发型,挨着旁边的容意,头都歪在她肩膀上,“我听说,欧洲分公司那边是早上10点到公司小露个脸,然后到楼下咖啡馆开早餐会,11点才施施然地回办公室开始工作……天啊,我们这跟人家比,算什么生活啊?” Vincent一脸平静地出来,倒不见得有多累,笑了一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这么羡慕那边的生活,找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调过去不就行了。” “老大,咱还是跟着您的脚步走。”阿Sam一脸谄媚地揽了揽Vincent的肩膀,谁都知道,Vincent出去或者高迁是迟早的事,这不早早拍马屁还待何时?老哥们儿似的亲密样儿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容意也跟着笑笑,却没有说话,专心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在这里,日复一日超负荷的工作再加义务加班已经是小儿科了,朝九得准时,晚五可就不太可能了。可每个人还是在忙得吐血中乐得屁颠屁颠的,毕竟没人希望市道萧条每天坐在这不是怕着减薪就是裁员。人啊,果然还是喜欢自虐的动物。 她整理好东西后把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进展deadline的时间表递给Vincent,他看了她最近这几天加班加的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今晚不加班了,阿Sam book了网球场说累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要打一场,你有兴趣吗?” 刚才经过他办公室听到他面红耳赤地和一个另一个team的经理争论着项目交接时间,硬是要人家把deadline提前,可怜人家是“二人转”,脸色悲愤几乎想摞起袖子来干一顿。 她想了想,有点为难地说,“我不太会打,去了也只有坐着干看的份儿。” “没 惜意绵绵 第 28 部分阅读 关系,阿M ay也是上次跟着阿Sam学会的。”他看着她犹豫的样子揶揄了一句说,“你可以放心,我虽然充不了教练,入门还是能教的。” 她笑了笑,也不再故作姿态就答应了。反正下班是没事干,搬家之后少了每天七楼上下折腾一趟,除了偶尔去李汐家游泳,运动量是剧烈减少,弄得她每天穿衣照镜子时捏捏肚子都觉得心惊肉跳,是真的胖了。再加上李二少的口味刁钻,她忙着洗手做羹汤讨他欢心,自己也不自觉地吃多了,让从不用担心身材的容意也懊恼了一阵。 网球场离公司很近,可能是因为地处浦东,经常有大公司订下来搞活动,总是一场难求。一行人去到时场子基本都满了,幸好阿Sam早早就打了电话订场。 “膝部放松,上身稍向前倾,重心稍放在脚尖上……”大概所有运动初学时的动作基本都枯燥而无趣,握拍,准备姿势,后摆,前挥,击球……Vincent教得很仔细,可怜的是容意不得要领,一个动作要重复无数遍才能稍像样地摆出个姿势来,连大师都教得直摇头。最后还是阿Sam一脸奸笑地走过来邀请Vincent打一场,她才好借着机会说要休息一会儿。 观众席上人不多,她披上外套坐在那喝水,倒没累得像旁边的大叔那样汗珠子像水一样从脸上滴落。其实网球是一项极消耗体力的运动,可惜仅仅学个站姿发球啥的没办法体现它的威力。看着场上游刃有余地挥动球拍的Vincent和Sam,让她这只菜鸟也有跃跃欲试地打一场的念头。球场边同来的女同事一律地把花痴都献给了Vincent,倒不觉得是作态奉承上司,而是他的确打的不错,正手角度能打得很开,而且落点很准,力量、速度、角度都更胜一筹,看来斯文先生阿Sam是难敌力量型选手Vincent了。 她扭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一小口,看着场内奔跑潇洒的Vincent整个身体的力量从腿到腰到肩再到手臂,最后传导到球拍上的恣意。她有那么一瞬间地恍然,如果李汐也能像他一样,自由地奔跑挥洒汗水…… “听说了没?国土资源厅副厅长被双规了……经他手的项目何止一个两个,看来这次被牵连出来的人不在少数。”后排座位的两男人刚从3号场上来,捞起座位上的毛巾擦了汗就侃起来了。 “被翻出来的案子里,就单宁东海广场的项目就被疑漏税14亿,其他的也大多和单宁沾边,哈,这杨勉才风光了几天啊?都说了锋芒露得太过,必招祸啊!” “单宁倒不见得会有事吧,不是单家在上头看着吗?” “沪指跳空高开,也总会有回调的一天,哪看得 它日日风光……” 她只是像是出了神似的定定地坐着,连满身是汗的Vincent走过来坐在旁边都没留意到,“想什么呢?”他蹲下去给她捡起滚得老远的瓶盖。 “没什么……”她抽回思绪,抬头时已恢复了常色。 晚上Vincent送她回家时就下起了雨,大降温兼上雨天,更觉得阴冷了几分。她回到家开了暖气,满室寂静只听得见噼里啪啦的雨打在玻璃窗上,洗澡过后就把米放进紫砂锅中熬粥。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头发都还没干透,贴在脸上凉凉的。 “受最近房地产市场牵扯的大案影响,单宁股价连续创高后回调趋势明显,单日跌幅超过5%,各大预测公司也呈保守……单宁的东海广场项目涉嫌漏税七亿,有关方面已经介入调查,多位高管被……”电话铃声突兀地掩盖了电视中新闻的声音,而她却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起电话。 “怎么刚才一直关机呢?”某人一贯慵懒的调调里带着疑惑。 “刚才和同事打网球去了。”她抓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随口就问,“那边工作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打网球?” “这不正在学呗。再说还有免费教练,不学白不学。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外面的风雨刮在玻璃窗上,声响越来越大。 “想我了?”他的声音里有笑意,让人不禁想象他笑起来时眉目飞扬的得意模样。 “嗯……”她听到话筒里传来电梯到层时“叮”的一声,半皱着眉头问,“你现在在哪?” “到底是想了没有?”他的笑意更浓,听着他诡异的语气她倏地跳了起来穿上拖鞋打开门。 半倚着门框的李汐一身淡灰色的风衣,脸上绽开的笑容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倦,“我说,你就不能装着点儿?好歹满身风雨我从京城归……”他一把把她搂紧,鼻子凑近她的颈窝,逼迫地吮吸着她的味道。 他冰凉的脸颊贴紧她的肌肤,惹得她一阵寒战,摸了摸他被打湿的头发,佯怒推开他,“头发都湿了,快点进来。”拉着他进温暖的室内才发现他今天架了双拐,眉头更皱紧了几分,“天气不好你还这个时候回来?” “我想你了……”才刚被推开了他又欺身过去粘着她,“想这里,这里,这里……”他的吻如外头的雨水一般覆盖在她的耳垂,下巴,喉咙上,带着沙哑而有极具诱惑的声音问,“你呢?想我了没有?” 她有点好笑,这个人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一样非要到那颗糖不可,没好气地推开他一幅恶狠狠的样子,“才没空想呢,姑娘我忙都忙死了。”随后又半拉半推地把他弄进浴室 里头,“快点洗澡,别着凉了。”顺手关上浴室门去给他找替换的衣服,丝毫不顾身后的李汐一幅“我要和你一起洗”的渴望。 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容意抱着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不知想着些什么,微微出神,电视的声音很小,某个财经频道的正点播报。他大喇喇地坐在她旁边,“怎么突然有兴趣看财经新闻了?” “没什么好看的,刚好转到这台而已。”心不在焉地拿起旁边的毛巾给他擦头发,他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下面,用舌头挑逗着她的锁骨,一丝丝活跃的情愫渐渐弥漫,像只狗一样鼻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似是怎么都不厌,“怎么这么香呢?” 她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推了推,“别,我今天有点累了……”她今天真的是很累,又做了运动,想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让爷我好好服侍你……”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在她身上游离已久的手扯开她小熊睡衣的领口,身上越来越滚烫时却骤然停了下来,眼睛中的炽热缓缓冰凉,她躺在沙发上的角度刚好侧着头可以看到电视,当抗拒无效后,屏幕上闪过杨勉时她又刚好无所谓地把头偏了过去。 兴致骤然失去,他不动声息地从她身上起来,捞过双拐就回卧室去了。生气了,她看着他一瘸一瘸的背影,这样的天气坐飞机回来必定是不好受的,浮肿,疼痛于他更是家常便饭……一想起这个,顿时又觉得难受了起来。 干脆把厅里的电视和灯都关掉进房去,李汐倚在床头拿着手机不知道看着什么,神情专注得连她进来了也没抬头,又或者是不愿意搭理她。 容意很狗腿地爬上床搂着他,“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有心惹你不高兴的。” “……” “你累不累,要不,我给你按摩?” “……” 任她按得手都酸麻了,他依然爱理不理的样子,倒没见得是生气,像是有些什么隐忍不发。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容意依旧一丝不苟地开展她的七星级服务,从脚踝到小腿再往上到大腿,最后干脆把灯给熄了,毫不避讳轻轻摩挲他两腿之间的小二,男人嘛,不就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可她没想到李汐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问,“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防卫被撕开裂口,接下来当然是乘虚而入了。容意倒没再对他上下其手了,侧躺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腰说,“我不够专心……”她知道他不高兴是因为过度关注杨勉,只是这几天道听途说回来的东西太多了,她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商场上为了利益的厮杀她不懂,李汐虽然表面上看什么都淡淡,实 际上手段比谁都狠,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希望有任何人承受悲剧的后果。 黑暗中,他轻轻地玩弄着她柔软的头发,十指在发丝间穿插,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我不喜欢你在我身边时心不在焉地想着其他男人……这里……”他拉起她的手贴紧胸口处,“会难受……”如同火焰灼烧般炙烤着身体的疼痛。 这晚,他彻底把容意带进地狱里,完全失去平时的温柔,不带任何累赘,横冲直撞地植入最深处。一下下强烈的抽动中,她疼得像只小兽一样,身体战栗着一次又一次地哭泣着求饶,最后也发了狠似的在他身上胡乱地抓,想要把他施与的疼痛同等地返还,甚至空气中都能嗅到血腥味。 其实,疼痛,从来都是爱情最浓烈的一部分。只是再怎么畏惧这种疼痛,再怎么逃避着当鸵鸟,都无法磨灭,当真正把心交给一个人时,这种疼痛是会让人甘之如饴的。 第六十五章 上海薄阴天得暖冬,她目光深沉地看着写字楼擦得铮亮反光得玻璃外墙,映出她穿着黑风衣单薄的身子。习惯性地把双手藏在兜里,嘴唇箴默而干燥。早上 的头脑风暴会议榨干了脑汁,接着Vincent又说临时要到杭州出一趟差。office里的几个人都说待会儿出发前要好好治饱肚子,容意是最没异议的一个,走到电梯口时只想着要回去收拾那些琐碎得东西,却差点撞到迎面走过来得Vincent身上。 “最近没睡好?”电梯门开了,Vincent习惯性地做了个请得手势,见她不明所以,耸耸肩点了点眼圈。 她愣了愣,才不好意思地笑笑,嘴角抽得有点无奈试试看每天晚上被人折腾个没完没了就知道什么滋味了,还得给某人美曰其名为“春宵一刻值千金”,想着想着脸颊也有些发烫。正在悲愤中手机就响了,看了看屏幕,嘴角抽了抽接了电话。其实两人并不常通电话,也从不像别的恋人一拿起电话就说些黏糊糊得话,唠叨着些琐碎的小事,有几分老夫老妻的味道。想起这个形容,她的嘴角不免又上扬了几分。 “杭州离这才多远啊?用不着。。。。。。大概就去一天。。。。。。今晚喝了酒你别开车回去,让司机过去接你。。。。。。谁不听话谁是小狗。。。。。。”她的声音压得很 低,脸上的表情跳跃,舒展得很开。而Vincent只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连头也没抬,嘴唇抿得紧紧的。 回家把乱七杂八收拾好堆积在一块,只是怎么都想不通,竟然会接到她的电话。即使室内这么静,但果不是她自我介绍时说,“我是杨勉得母亲”,容意也不太可能认出她的声音来。她本就是只见过她一次,还是人生中最悲愤难堪得一幕,这么多年过去了,脑海中自动过滤那些不堪也是很正常的。只是没想到张瑞华会主动邀请说要见她一面,着实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推开咖啡厅得玻璃大门时,她也还是想不懂为什么会答应这个莫名其妙的见面。因为电话那头略显卑微的一句“有些话,只想亲口对你说。”还是因为自己纠结多年得放不下? 咖啡厅的灯光暗淡,没有放音乐,正值上班时候人又少,异常地安静室内偶尔有侍应走动,唯一的客人也很招眼,她径自走向那个略显阴暗的角落。座上的人穿着很普通,不再是当年张扬的光鲜,摘下墨镜抬头的一瞬间,脸上不深不浅的皱纹,分明让人看见往事碾成的细碎尘埃在光里飞扬。 “我这次回来是参加勉勉和晓婉的婚礼的。。。。。。”张瑞华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低而略带沙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亲口道声抱歉的。。。。。。当年的事是我和晓婉的不对,勉勉也被蒙在鼓里。。。。。。” 容意只是静静地扰动着搁在咖啡杯中的勺子,“其实你没必要说这些,过去的早已过去了,我也早忘记了。”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些话,毕竟伤害也已经造成了。你说我卑鄙好,无耻也好,我也是为了勉勉,当年要不是借你作幌子,他未必能这么快顺利出国。”那时锦清的事苗头正起,上面控制的还不算严,再加上单的帮忙,总算在事情东窗事发前出去了。张瑞华似是有点陷入了回忆里,良久才从把旁边座位的袋子放到她面前。 “勉勉在美国的这几年都不好过,一方面是因为他爸爸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他有愧于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过你。只是,人总是需要从过去走出来的,这些东西是他带着去美国一直放在身边的东西。其实他也是很苦的,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我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现在他和晓婉就要结婚了,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不希望再有什么牵绊着他的幸福。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吧。。。。。。听晓婉说容小姐现在也有一个不错的男朋友,只希望大家的生活都能够安静平稳就好了。”张瑞华说完话又戴上了墨镜,站起来低着头匆匆地走出去了。 她看着前面空空的座位,桌面上涨涨的纸袋,想起当年张瑞华把照片和钱放在她面前的模样,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远得都快忘记了。拿起纸袋,里面露出一个十字绣钥匙扣,幼稚的针法,歪歪斜斜的一只小羊。。。。。。她看着掉色的图案一阵失神。 下午灰沉的天空压得更低,刚接了Vincent的电话说会顺路过来接她,其实他住的地方离她两个区远,怎么都想不明白哪里顺路了。开门时一手拿着行李袋,又看了看搁在鞋柜上的纸袋,叹了口气。她绝对没有那个心情把它拿回家缅怀一下,却又不知应该如何把它处理掉。毕竟里面有些日记之类的私人物品,她相信张瑞华是真的在杨勉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些东西拿到她的面前的,只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苦笑了一声,干脆先搁下吧。 公寓楼的电梯昨天开始就坏了,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清晰的节奏,她一手拎着行李袋一边删除手机的垃圾短信。却忽然显示一条新信息,“能抽空出来吗?——杨勉。” 第六十六章 “煮这道菜啊,选的菇品质要好,去了蒂后就更嫩滑爽口了。”光洁明亮的厨房里,一身简单家居服的张瑞华把盘子中的冬菇放在砧板上,边麻利地切去蒂,一边笑眯眯地和旁边饶有兴致地干看的单晓婉聊天。“勉勉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煮的油焖冬菇了,每回都偷偷地在厨房偷吃,怕被他爸发现。。。。。。”说道杨锦清时,跳跃的目光已经慢慢下沉。 “妈,那些事都过去了,别想太多了,爸在天上也不希望看见你这个样子。”晓婉搂着她的肩膀,笑着安慰她说,“你这次回来就开开心心地参加我们的婚礼,其他的事情就由我们去操心吧。” “晓婉,你是个好孩子。勉勉可能有时候脾气倔,你别跟他计较太多。有时候做事也未免太激进了,你可千万得帮我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出差错。”她手上的动作全停下来了,脸上担心的表情尽显无遗。最近关于单宁的风言风语不少,回国后每天看新闻看报纸都有大起大落的消息,她也着实担心杨勉会走偏路。大风大浪过后,她这辈子所图的已经不多,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妈,放心吧,我会帮他的。”晓婉握了握她的肩膀,微笑着点头。外头玄关传来开门声,她笑了笑,“可能是勉勉回来了,你让他洗个脸换套衣服就赶紧下来吃饭。。。。。。” 晓婉才刚拉开厨房的玻璃门出去,杨勉径直侧身进去然后拉上门,她一阵错愕地看着里面母子二人对峙着,竟觉得是生生隔开的两个世界。 “妈,你是不是动过我放在书柜最底层黑色木盒?你把里面的东西都放哪去了?”他一手撑在大理石料理台上,领带已经松开,看着张瑞华的眼睛平静中压抑着微怒。 张瑞华顿了顿,手下动作继续,刀刃磕碰在砧板上的声音在偌大的厨房清晰得很,“那些东西都铺满尘了,我帮你清理掉了。” “你怎么能不问一句就动我的东西?你今天又为什么去找容意?你和她说什么去了?”他激动得胸膛微微起伏,下颚线绷紧。中午回来书房拿文件时发现自己的书柜被动过,又打电话问了司机送她去过哪里,这才发现出了问题。 “对,我就是去找她了。我把那些东西都还给她了。。。。。。又不是什么宝贝,值得你越过太平洋来来回回地搬么?”她理直气壮,只因为面前的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转而又语重心长地说,“勉勉,妈妈没有任何希冀了,只希望你和晓婉能好好过。你抱着一堆旧记忆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要说你现在已经是人家未婚夫了,就是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容意都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这样死性子地每天看几回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要断就断的干脆点。还有半个月你就要结婚了,晓婉为我们家做这么多事情,你就不会为她着想一点?要是让她看见那些东西会有什么想法?传回去让单家听到又会有什么想法?” 他挤出了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苦笑着反问她,“那你想过我会有什么想法吗?”手握紧了拳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深呼吸着平静下来冷笑道,“在你眼里,你儿子就是个只能看老婆眼色才能过日子的男人?” “你何必扭曲我的意思。。。。。。”不等她说完,“嘭”地一声,玻璃门被拉开撞在边上发出巨响。晓婉被吓得猛然一抬头,正想说些什么,杨勉走过身边掀动了衣角,她还来不及说出话来,他已经打开大门走出去了。巨大的关门声回荡在挑高的大厅,两个女人向着玄关的方向,面面相觑。 “那天财务部的总监说和总部总经理秘书瞎聊时发现,老总最喜欢的中国明星竟然是章子怡。我一直都以为老外都喜欢巩俐那类型的。。。。。。。” 沪杭高速上,一群西装革履本该一本正经的人却说说笑笑,活像小学生的郊游一样兴奋不已,哪有半分出差的样子?当提到总公司大老板的私密档案时,连副驾驶座上一路低头看邮件的Vincent也被感染了,插了进来好笑问:“最近写字楼里最hit的话题怎么又变了?” “老大,你就不知道了,这里山高皇帝远,远离天子脚下,山明水秀,再加上好不容易逃离公司各总监的魔爪,自然是爱怎么瞎聊就怎么瞎聊。你可得好好享受一下美好时光,到时调去总部可没这个机会了。”开车的小曾谄媚地抛了个媚眼。 “谁说我要调去总部了?”Vincent只是当个笑话听了听就算了。 “唉,以Vincent的实力,调上去不是迟早的事嘛。你们说吧,这人生的大事,人人轮着上。偏偏我吧,都过而立之年了,没见升职,没见结婚,孤家寡人的,要多凄凉就多凄凉。”阿Sam的每日一叹又要开始了,幸好大家都习惯了他文人墨客的落魄作风,已经见怪不怪了。 “Sam哥,你是没体会到单身有多好啊。不需要买菜烧饭,不需要陪老婆逛街,陪孩子练琴,做功课。。。。。。看看我们家那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再单一次。”开车的小刘说的声泪俱下的模样逗得全车人都笑了。只有容意头抵着窗,低垂眼睑看着捏在手中不停转动的手机。偶尔旁边一句关心的,“easy,晕车么?”她也只是笑笑说没事。高速上雾很大,能见度不高,小刘不敢开太快。她从收到杨勉的短讯开始,却只想着快点离开,对于每次见到他的无比疲惫,她更愿意选择不闻不问。 会议过程无比顺利,结果也不出意外。这边的人其实早就搭好天地线了,不过等华东大区的人过来点点头。就这样一场可以谓之无聊的谈判,客户当场拍板达成合约,双双欢喜合家欢成为战略合作伙伴。 晚上的宴请在西湖边的一个会馆,庭院深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慵懒味道,而且什么都是旧旧的感觉很符合当今的小资标榜的脱俗情怀。背靠山面朝湖,环境挺优雅的,可惜正值冬天,即使是临湖的位置,也看不到满湖荷花婀娜多姿的画面,只有岸边的残柳在风中飘动,没有生气。 菜还是普通平常菜,杭州酱鸭,海螺片,鹅肝,只有一道酒酿蒸鲫鱼味道还算可以,很含蓄的酒味渗透到鱼身的每一丝纤维。如古悦所说,她已经被李汐惯坏了,现在吃的用的是比谁都刁,每次古悦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她担心什么,却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自认为把度还是衡量得很好的。 一桌子的人都在喝红酒,她却捧着个杯子喝菊花茶,每当有人侧目的时候她只好一本正经地笑笑解释说,“菊花,凝神败火也。”菊花茶的作用果然不能小觑,弄得她自动离席往洗手间赶,她还瞥见旁边的Vincent边和客户聊天边暗笑着,只好暗叫失策。 在她上洗手间期间,手机不停地在响,她不停地按挂断键。中午时她明明就回了句,“出差在外。”可他偏偏就不停地打。老房子的色调本就昏沉,连洗手间也不甚光亮,她把按掉的手机又丢回收袋中,看着镜子里的唇红齿白的自己,苦恼地闭上了眼睛。 才刚出洗手间,天杀的手机又开始响了,从洗手间的人都看向了她这边。无可奈何地走到一个小露台,咬咬牙掏出手机,连屏幕都没看张口就吼,“你有完没完啊?” 那边顿了大概两三秒,才略带笑意懒懒地开口说,“妞儿,怎么火气这么大啊?顺道喝点杭菊,败一下火再回来。” 她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抽紧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热热的,像是迷路了彷徨地找家的孩子突然听到最熟悉的声音呼唤。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低声开口道,“喝了。”手指摩挲过带着历史的雕花门框。 “那怎么火还这么大?”他夸张地问了句,笑意更深,而后又一副明了促狭地低声悄悄说,“我知道,那是因为消防员李同志不在你身边。” 她被他逗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话里带话,可以想象出电话那头他嘴角上扬眼角入鬓的模样。心里的郁闷消了不少,“消防员李同志,这里下雨呢!” “这么巧啊,上海也下雨了,所以我歇业闲赋在家了。” 她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整个人挨着木门而立,抿嘴笑了好一会儿又有点担心地问,“天气不好,腰和腿疼不疼?” “都疼。”她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随后又听到他说,“你不在,浑身都疼。”他的语气很轻,随便而肉麻的一句情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像是自然而然般,轻得触到她心坎里面。 “不和你贫了,再不回去人都走光了。不准熬夜,早点休息,听到没?” “嗯,我等你回家。”依旧是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她心口的温暖涨满几乎溢出来,她不记得曾经什么时候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自从阿爸走了以后,她已经没有家了。她也习惯了一个人,确实因为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弄得鼻酸不已。外面的雨丝飘落在脸上,转头一想,其实这样的天气也不是很糟糕。 良久她才平静下来转身回去大厅,却在抬头触碰到一束幽深绝望的目光时一瞬间呆住了,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一滴滴打在脸上,原来还是痛的。 第67章 她看着浑身湿嗒嗒的杨勉,水滴顺着额发滑落脸颊,那倔强而受伤的眼神让她想起他说要出国的时候,带着点不屈却无奈的痛楚。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晃神,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和他说些什么,所以那句“不如不见”是真的有道理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还是歪歪斜斜地靠墙的杨勉先开口,“我妈给你的东西,还我。”口气不太好,没了一贯规矩的作风,声音嘶哑而干涩,呼吸中浓重的酒气弥漫开来。〃她下意识地皱着眉头,“我怎么可能带着那些东西来出差啊?你……”却没想到杨勉向她伸开手掌,向前了踏了一步,偏偏被门槛绊住了,一整个人撞了过来…… 当在酒店房间给他脱开带着滚烫体温湿嗒嗒的衣服时,她翻了个白眼,何德何能,这般偶像剧场景也好落到她身上。本来还想找他手机打电话让他的人来接他回去的,翻遍他身上的口袋,除了车匙和一包湿透的烟,什么都没有。付了酒店的钱,给他换了湿透的衣服,算是仁至义尽了。刚才撇下一大堆同事打了个电话给Vincent什么都没交代就说要先走了,她怕他们担心,只想赶着回去。 临走前再看了一眼床上呼吸绵长的人,下巴的已经冒出些泛青的胡渣了。那眉那眼还是以前她摸过千百次的一样,可是她却又觉得一点也不认识了。人真是些可笑的生物,她执着了十年的东西,到头来原来已经是不在乎的了。叹了口气,不想再想太多了,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握住了手腕,轻轻的,生怕是梦一样。 她有点生气了,甩开他的手转头质问说,“你没醉。” “你可不可以再留一会儿?就一阵……”他的声音很低,又飘渺,像是在说梦话一样。 “连我都醒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死缠烂打。当初要走的是你,如今带着未婚妻回来的也是你。你这么自私地周旋在两个女人中间觉得好过吗?杨勉,虽然我真的不愿意承认,但你真的不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 “对啊,我拿得起放不下,你说我伪君子也好,小人也罢。我就NND这么混蛋,我就是爱你……”他发了狠似的把容意抱起来按在床上,深深地顺着她耳根吻到蝴蝶骨。他是真的醉了,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像要用尽力气夺回些什么,夺回他所失去的所有。 容意却没有动,“你和单晓婉解除婚约。”陈述语气,冷淡得入了骨里面。杨勉贴着她肌肤的唇停了下来,只听见她说,“你不会和她解除婚约,又三番四次地这样对我。你说你爱我,但你把我当什么了?妓女?小三?你高兴就来玩玩,不高兴就撇开一边的宠物?”温热而迅速冰凉的液体滴落他脸上,却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其实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爱的是她能给你的权势,放不下的是自己压抑着的良心,所以才会执着过去。你的东西我从未想过留着,回去也一定会还给你。也请你和你的家人永远都不要来扰乱我的生活。”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用它们亮得刺眼的颜色祭奠他所谓的良心。一整晚他都在微微地笑着,眼角沁出的泪水滑过鬓角,渗透在松软的枕头上,一夜无声。 第二天回到上海又是紧锣密鼓地跟着头头开会,谈判桌上,利字当头,桌面上唇枪舌剑,争取最大利益,私底下互相揣摩对方的预算和底价。三个多小时的角逐,最终还是暂先搁置,因为对方的老总还在出差当中,没办法下最后决定。那瞬间她总想着自己能站起来掀翻桌子大骂,“你XXX既然老总不在拿不了主意,还来谈什么谈浪费时间啊?”不过想象归想象,现实还是现实。现实就是,她没那个力气掀翻会议室的实木大长桌,更没那个拍案而起的胆量。 下班后拿着小小行李袋打的回家,累得脱力似的靠在后座,随口跟司机报了个地址就闭目假寐去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报的是这个地址,管家替她拿行李进去的时候解释说李汐不在。看着花园地下埋着的射灯光影罩着房子外墙,她顿时意兴阑珊,连他后来说了些什么先给她放水洗澡还是把炖好的燕窝拿上来都没了兴致。 懒懒地趴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人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又很舒服,她的头摩挲着舒适的枕头缓缓睁开了眼睛,申了个懒腰。半眯着眼看着头上挂着一副无害笑容的李汐,“谁说在家等我的?”举起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假装着苦瓜脸一字一字顿着说。 “我这不是赎罪来了嘛。”拍了拍她枕着的左腿,转而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刚才她还睡着的时候干看着不能动,现在醒了,干脆上下其手,顿时不安分起来。 “我还想睡……”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小腹,嗅着衣物中属于他的细碎气味,安心又舒服。 “洗澡,回房间睡。”他扭了扭她的耳垂,却发现另一边的耳环还在,这边的却不见了。她也察觉到了,摸了摸左边空空的耳垂,皱着眉头。这对耳环是和他去曰本的时候买的,很精致小巧的黑珍珠耳坠,那个小店的老板还替她在银环的交接口处刻了一个几不可见的R。立时坐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地找,一脸苦恼状扰着脑袋,都不知道是丢哪里去了。 “算了,再买一对一模一样的。”他搂着她,轻轻咬上她的耳垂,引得她的身体不可自已地打颤,如同被电击一般。 “不一样,那是我们一起买的。”她死心眼地继续找,都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丢在车里了。他抱起她放在自己左腿上,吓得她几乎要跳起来了,扭扭捏捏地想要挣开他的怀抱。:    “别乱动……”大灰狼有点生气了。 “坐到你的腿上了……”小白兔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的腿好的很。”大灰狼嘴角抽动着,还是耐心地哄她。 “本来就只有一条腿是好的,再给坐坏了咋办啊?”不会看脸色办事的小白兔继续嘀咕着。 浴室里蒸汽熏透每个毛孔的快感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了,就在继续闭眼享受着几乎要睡着时,浴缸里的位置突然狭窄了许多,本来只到她肩膀的水位迅速上升让她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看着悠然自得躺在她旁边的李汐,“你不是刚才洗过了吗?”还巴巴地来抢,难得有独享时光的容某人极度不满意。 “谁说洗过就不可以再洗啊?” “太挤了。”虽然她睁眼说瞎话,这个的确是双人浴缸。 “那明天换个大点的……”他不给她啰嗦的机会,直接封住了她的口。双手在她滑腻的躯体上游走,指尖划过她敏感地带时带起了阵阵颤栗。“有没有想我?” 磁靡的嗓音带着的慵懒,极度诱惑。 “懒得想你……”她暗自得意的笑容还没散开就因为他更有技巧的撩动而转为带着哭腔说,“才怪!常常想,分分秒秒都想……”有点肉麻,不过也怪不得她口不择言,实在这家伙太可恶了。 “明天,后天都是我的,嗯?”他的手指在她的股沟之间滑行,轻柔而细腻。 “明天古悦约了我去逛街……啊……”他的手又用力了些,此刻她真的带着哭声了,“呜呜,后天要回去公司follow一个新项目。” “除了工作就是闺密,什么时候才是我的啊?”他的动作顿了顿,身体语言表达了自己的严重不满。 她贴紧他的身体,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一路滑下,“这里,这里,这里都是你的……以后都是你的。”最后双手捧着水下挺立的某个宝贝,挑起眉头□着说,“这个是我的。”他迎合着她的挑逗,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着,低眉时眼睛扫过她后背却目光一凛。 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大窗射进室内,一片光亮。今天的放晴一扫一整个星期的阴郁,连几巨头聚首勾心斗角的晦暗也亮了起来,“Martin,今天的投标听说单宁卯足了劲志在必得的,你看……”标会还没开始,各大公司的人就已经活跃起来了,有些分明就是来看热闹的,谁都知道因为这个项目单宁和MRG都不知道明明暗暗各显神通过了多少招了。 外面单宁的人也陆续到了,杨勉的身影映在隔断走廊与会客室的玻璃上,李汐却侧着头淡淡说,“既然是投标,当然是公平竞争,愿赌服输了。” 走进会场大门前,两个人刚好又碰上了,只是身边都没跟着人,李汐略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却没想到杨勉喊住了他,一脸真诚地说,“有样东西,麻烦Martin帮个忙转还给容意。不知道怎的就落在我这里了,她从来都这么丢三落四,想必也很让你费脑筋吧。”把一个小小的紫色绒面首饰盒递过去。 “谢谢。”他点头致意,平静得没有任何芥蒂地接过来就走开了。走廊的第一个转角,随手就投进了擦拭得光亮干净的垃圾桶里,眼里闪过的情绪复杂而阴郁,只觉得心里某处的 惜意绵绵 第 29 部分阅读 火苗噼里啪啦地燃烧起,大有燎原之势。良久,紧紧握着手杖泛白的手指才微微放松恢复了些血色,修长的十指伸展开来,随后又收紧。不远处正欲过来提醒他标会快开始的许俊恒看见他,微微震惊却是一步不敢靠近。 第68章 “唉,杨总这几天是好事将近,春风得意了。”单宁的CFO在电话里的声音不乏谄媚之意,随口似是无意地问道,“话说回来,S&D那个项目进行过半,资金需求量大大超过我们当初的预期,杨总你看…… “舍不得孩子怎么可能套得住狼呢?资金回笼我会再想办法的,你看好那边那块就行了。”他把玩着书桌上的红酒杯,暗红的液体轻轻在酒杯中晃动,明亮而晃眼。“可这段时间以来外汇市场的波动很大,单宁其他的好几个项目我们都做了手脚,就怕到时一发不可收拾。听说MRG那边有意向和我们共同完成S&D,他们的资金比单宁充足,在业界里口碑也一直不错。单宁和它合作,也不失为一个最稳健的方法“哼,我说,我们当初把S&D要生要死的抢回来,到头来还得分一般给MRG,你可以数数手指头看看有多少钱是从你口袋流出来的。”杨勉的表情瞬间尖锐了起来,凝视着酒杯面色如灰。最终还是把电话挂掉了,他最讨厌单宁里面自以为是的那群老家伙,想要赚钱,却又畏首畏尾,永远做不成大事。不过单宁这些日子来接下的几个重大项目的确是把面铺得太开了,这也的确是个大问题。 他手支着额头,想得入神时就传来了敲门声,眉头轻趸地说了声“进来”。 “单宁什么时候签了这么多的外汇合约?”单晓婉一进来便把和各大银行签的合同副本摊在桌面,凝重的表情和一副怡然的杨勉对比鲜明。内部分析师把资料交到她手上时才猛然大悟,时自今日,炒汇金额已经比实际投资额高出了好几倍,这样冒险的投资方式对于一直踏实的单宁来说绝对不寻常。 “公司要盈利,当然是哪个领域赚钱就往哪边靠的,单宁里也没有明确规定说不可以炒汇,何况,公司之前也一直有部门做期货投资买卖的。”他淡淡地开口,收回投落在屏幕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被信任的嘲笑 “单宁的确有对冲外汇价格波动的真实需求,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但是“固守稳舰谨慎行事、决不投机”,单家的祖训你是知道的,我只是不想在结婚前再节外生枝。东海广场被疑漏税这件事已经让爸很生气了,哥压得了一时……” 她的话还没完,他“哼”地一声冷冷地笑了出来,“你是想说,我进了你单家的门,就要依单家的祖训办事?之前单宁拿下好几个大项目赚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哥说祖训?现在上面各方面都压得紧了,他怕惹火上身,老早就先撇清关系是吧?”他的笑没有丝毫温度,书房里的气压骤然下降。单氏国际这几年来风头大不如前,单家老头子这边势单力薄,即使如今身居高位,也未必能撼动根深叶茂的其他势力。年前捅了个大篓子,更是让单家黯淡了许多。 “杨勉,你别越说越过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本来就是撇不清的关系。当初我们一回来的时候,哥想都没想说把单宁交给你了,他要是怕惹火上身,就不会风头火势地让你……”她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一时顿在那,不知道如何接着下去说“风头火势地怎么了?你说不下去,让我替你说,他要是怕惹火上身,当初就不会风头火势地让我这有着贪污受贿落马而入狱又畏罪自杀的父亲的人坐上单宁的CEO,是吧?”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都以为是已经忘怀的事了,却没想到被人勾起时还是耻辱得让他心火燎原。抬起头略有点充血的眼睛看着单晓婉说,“听你这么说,我倒还要谢谢单家赐我一碗饭吃,才免了流落街头。是吧?” 他狠狠地看着晓婉好几秒钟,随手操起搭在椅背的西装就大步走出去了。门被大力关上的声音震动着耳膜,她只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凌厉地插进心中。有些什么滚烫的液体快要冲出眼眶,拼命地忍着,从小她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性子也倔强,自觉的总不比男儿差,即使再不堪的时候也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这颗早已交出去的心,一时捧在云端,一时悬在半空,现在却是被践踏在脚底。视线迅速朦胧一片,她操起书桌上的酒杯,狠狠地向墙上掼去。 楼下的张瑞华正和佣人商量着花圃怎么设计时听见摔门声,抬头时看见杨勉满身怒气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下楼,凝了凝脸色后又平缓地说,“勉勉啊,刚才我还和单妈妈商量了到时宴会场地是选哪里的好。晓婉喜欢西式大草坪开放式的婚礼,我就怕着上海的天气老变天,琢磨着还是得选个宜内宜外的场地做两手准备……”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意见。”他的怒气已经平息了点,此刻只是面无表情地丢下句话拿起车匙说大步走出去了。 “这孩子……”她看向二楼书房紧闭的房门,微微地摇头叹口气。 单晓婉听见有人敲门,迅速地抹去眼角的眼泪,咬咬唇吸了吸鼻子说转过身来了,外面的光线透进来的一刻,她已经恢复了正常,看见张瑞华扯了扯嘴角说,“妈,你怎么上来了?” 张瑞华扫了一眼被酒淋了一地的地毯,走过去她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说,“孩子,辛苦你了。” 她抿抿唇,终究是没忍住,豆大的眼泪滑过脸颊,在妆容精致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累,我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再融洽的时候不过是不温不火……有时候我都在想和他结婚是不是错了,婚事他从来都不着急,两个人回家好像应付式工作。我真的觉得受够了……”她一直说眼泪就一直往下掉,哭花了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妆。 张瑞华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你也知道因为他爸爸的事,他整个人都变得有点偏执了。其实他心里也难过,他不是故意想和你吵的,只是在外面,又怎么可能不会听到些难听的话?他表面上不说,心里总是不好受的。”她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妈,我爱他,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不代表可以容忍他忽略我的感受……”单晓婉搂着张瑞华,低垂着眼睫,楚楚可怜。无论是他做什么事,她都已经在家人面前尽力维护着他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她何尝没听过,她又何尝不难受?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咬着牙坚持了那么久都换不来他的心,不是不悲伤的。 “他会知道的,你所为他做的一切,他都会知道的……你看看,都是要做新娘的人了,还小孩似的哭鼻子。来,我们下去吃燕窝,顺便再商量一下婚礼的场地,刚才和你母亲说起细节来可高兴了……”说着便挽起破涕为笑的晓婉往外走。 _  午后懒散,她插着大衣的口袋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无聊时踢着路边细碎的小石头玩儿。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停在她脚边,刹车的声音还没过,古悦的声音就已经响起了,“丫的快上车,前面有交警过来了。” “哎呀,什么时候咱古悦也成了有车一族啦?看来啊,小两口生活过得乐滋滋嘛!”容意一边好笑地看着古悦指挥她上车,一边扣好安全带。她也是刚听说古悦升任经理,跳槽以后联系也少了,两边都忙得昏天暗地的,哪还比的上以前的如胶似漆。 “你就甭使劲埋汰我了,我哪比得上容姑娘出入都是名车代步啊?”  “地铁公交也算是名车的话,那我的确是出入名车代步了。” “怎么,李汐没送你车?房子呢?”古悦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都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还一副清贫乐的模样啊?别告诉我你一把年纪了还玩儿什么“不关乎物质的恋爱”。” “你胡说些什么啊?”她的脑子就老只想着这些,容意无奈地笑笑又看着窗外了,车夹在车流中慢慢向前,每一步都在堵,让她的心都有点发闷了。 古悦看着她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不太像平时笑嘻嘻没心没肺的容意,下了辅路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句,“最近怎么了?” 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怎么了 ?” “你和李汐,还好吧?” “就这样,各忙各的,偶尔聚聚。”她说得很淡,这几天他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她打电话过去通常都是秘书在接。从杭州回来,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她却觉得他还是知道了些东西,不过既然当时都没讲,后来她就没提起过了,何况是真的没什么发生,清者自清,何必刻意解释些什么。 “最近杨勉传出很多事,你确定自己没什么?”又一个红灯,古悦干脆拧过头来看着她。杨勉和单晓婉的婚礼,单宁最近内部频频传出投资失误的丑闻,MRG高调表示有意插入S&D项目……她不相信容意会毫不在意。 “能有什么呢?拜托你就别老把我和他扯一块,人家要结婚生子还是倾家荡产和我没关系。” “那你就赶快把自己的人生大事给办了吧,你和李汐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虽然用婚姻绑住一个男人是很荒唐的笑话,却又是最直接有效的。至少,离婚了还能□家,对不?” “我懒得和你贫,越扯越远了。”她干脆把眼睛闭上假寐。 夜已深,房子里没有一丝声音,这边的独栋别墅间隔很大,其他房子有什么动静也影响不了旁边的,感觉有点与世隔绝。她过来这边的时候已经是9点多了,却没想到他不在家,管家看见她有点失落的样子就解释说他最近应酬多,都是几近凌晨才回来的。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去主卧的浴室洗漱完毕就跑到客房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开会需要的资料,盯着屏幕上的Excel,怎么都无法凝聚心神。颓然地靠在椅子里,只被桌面上滴答滴答地行走的闹钟吸引着。她开始想起今天古悦和她说的话,她和李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开始量算着未来,她和他的未来,到底能走多远? 不知道浑浑浊浊地边工作边胡思乱想了多久,终于听到楼下传来了马达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花园静谧,地下车库的声音也渐渐平息。随手披了件外袍就往下走了,她走到一楼楼梯口时看到管家往回走,擦身而过时使了个眼色。她顿时了然,深谙“君”心的管家是在提醒她李某人今天貌似心情不大好。 大厅只亮了一盏座地灯,他疲倦地深靠进沙发背,一手搁在沙发把手上支着头,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隔着好几步她都能嗅到他身上的酒味,忍不住嗔了句,“你今天都喝了多少酒啊?”走到沙发旁边蹲下去给他换鞋,却没想到他一把把她拽到身边。他的手劲大,拽得她骨头生疼。他不语,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慵懒又带着游戏人间的戏谑,双手在她身上上下游走。他灼热的体温和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让她有些不自在,呢喃着,“今天不是安全期……”轻轻地推开他。他禁锢着她身体的手更为用力,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眸色深沉,淡淡的琥珀色穿透力极强。大手探进她宽松的睡裙领口,握住她胸前的丰盈,另一只手则掀起裙摆。 她挣扎着却只当他是喝醉了缠绵着温存,任由他潮湿的气息探进她的口腔,浓重的鼻息低吟着,他却突然抽开把舌头移向她的脖子,一路轻吮却突然在她颈动脉处一咬。她吃痛地喊了一声拉回了些理智,又开始推开他,今天的确不方便,何况她还没大胆到在这客厅做这码事。 “你也知道痛?”他的吻密密麻麻地烙上她的肌肤,连附带着细碎的牙齿印。她扭曲着身体逃避却只是更加燃起他的欲望,胡乱扭动的四肢触碰到沙发边的遥控器,墙上的液晶电视顿时亮了屏幕,声音不大却打破满室的寂静,“欢迎收看晚间财经新闻,单宁税务部主管涉嫌贿赂被有关部门带回查问,单宁股价受挫,单日跌幅达……” q 她的目光瞟向电视微微顿了顿,趁着李汐发愣的空当略挣开他。“对单宁这么感兴趣?要不,我买下来给你玩?”他的眸光骤黯,转而又忽然闪过异样的光芒,犀利而尖锐。转身就把她扑倒在沙发上,发了狠似的攻城掠池,他骤然的怒气如同黑洞一般吸附着周围的一切。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疼,被他狠狠插入的一瞬间几乎要尖叫出来了。眼泪快要夺眶而出时胡乱挣扎着,挥手的一瞬间她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手腕处因撞到硬物传来钝钝的痛。他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仿佛刚才一切暴风雨只是幻觉。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伸出手,想要触碰低头侧着脸的他。他的手一挡,拿起沙发旁的手杖步履艰涩地上楼了。 她懊恼地靠进沙发深处,弄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一扯到杨勉身上,李汐就不能好好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被撞得一阵阵酸麻的腕骨,良久没有动。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主卧浴室门外轻轻敲着门,“你不会是在里面睡着了吧?”她不太想搭理他,可跟一个喝得半醉的人计较又实在是太没风度了点儿。“你要不要帮忙啊?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句,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大牌啊?”她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打开浴室门进去。浴室里洗手池的水哇哇地流着,她看见李汐时心间一震,整个人呆住了。只见他白色的衬衫前襟已经被渲染陈一块块的红,看起来触目惊心。一手扶着大理石洗手台,一手捂住口鼻,指间沁出来鲜红的液体滴落到洗手池,瞬间被水流冲淡流走,而他,从始至终就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第69章 “你晕血?”许俊恒老远大半夜地带着医生跑过来,最惊讶的不是李汐一身眩目的血,而是身体僵硬失去反应的容意站在门口,脸白得像刚刷了一遍的墙似的。手习惯性地伸进口袋里掏烟想到了些什么又顿住了,叹了口气。刚才一听到他出事就火烧屁股地过来了,回头想想,他倒更像李二的小助理。 她机械地摇头,只是有点害怕而失去了正常反应。让她想起父亲走前的那晚上,也是这样,无尽的黑暗中,血染了一床白色的床单。头脑一片空白,手脚都不是自己了似的,最后还是李汐踉跄地把她推出门外锁上门。管家比她镇定多了,不但打电话让医生过来,后来竟是把许俊恒也招来了。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她拧过头去看着半掩着的门,医生已经进去十多分钟了。正常人哪可能半个小时也没止的上血?她有点懊恼自己是不是太重手了,正瞎想着门吱呀地开了。 脸上的纹理沟壑微显的医生的脸色本来不大好看,但看了一眼旁边容意自责发恼的表情,笑了笑轻松地说,“鼻黏膜微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出血,血已经止住了,很小的事情,以后小心点就是了。”牵强的笑容与暗沉的目光有点不符。不过舒了口气的容意没怎么注意他的表情,只觉得落下了心头大石。身子往里头探了探,瞥见半靠在床头的李汐不知道是和谁在通电话,绒毛拖鞋轻轻地蹭着门框,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去。 许俊恒正打算送医生下楼,却听到在讲电话的李汐唤他把书房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给他拿过来。瞥了一眼旁边挨着墙边愣住的容意,他也忍不住想翻个白眼,这三更半夜地跑来,原来是给这两人当炮灰的。 “已经很晚了,还要工作吗?”她靠近床边,他已经换了一身纯棉的睡衣,橘色的床头灯下,脸上尽是失血过后的苍白。她记得他好像有点贫血,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流了那么多血。她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绞尽脑汁想着台词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刚才我不是故意的,现在还疼不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带着血丝的眼睛疲倦得不像平时的平静清澈。她的手指轻轻地描绘他挺直的鼻梁骨,刚被她的手腕狠狠地撞了一下,现在微微发红了。他侧了侧头,躲开她手指的触碰,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虽然她看不懂他到底在厌恶些什么。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她干脆坐到床上,拉着他的手。像给小孩子讲道理似的,努力地组织词汇去和他沟通,“怎么讲呢,你应该控制一下自己,比如选择地点,时间的时候……女人也会有自己的生理周期,也会有累得冷淡不想做的时候……如果我是真的不想做,你是不是也应该体谅一下,不要再强迫我去做些我暂时没兴趣做的事呢?”他一副“所以呢?”的表情让她大为恼火,“反正我的意思就是你应该尊重一下我的意见……你懂不懂啊?” “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尊重你?”他挑起眉头看她,声音是低哑而紧涩的平静。 “不是不够,我们只是需要沟通一下……” 门锁咔嚓的开锁声让容意停了下来,许俊恒站在门口拿着李汐要的手提和文件进退维艰,讪讪地扯着嘴角说了一句,“打断一下你们的沟通。”静悄悄把东西放到他旁边,又静悄悄地退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角色就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这个认知让他非常不爽,可还是迫不及待地关门走人。毕竟李二发火,非同小可。那天在标会上和杨勉见过面后,他的表情越来越冷峻,他已经嗅出暴风雨前夕的动静了。 李汐似乎不太想和她继续这个话题,随手拿过一叠文件,一张夹在其中的4A纸滑落到地上。容意条件反射似的蹲下捡起,表情却在看到内容时瞬间凝固。在这还供着地暖的房子里,她竟然觉得手脚冷得僵硬。轻轻地捏起那张纸放到他面前,“你这是什么意思?找人跟踪我?”纸上详细地列明了她在杭州的一整天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甚至还附带着酒店走廊摄像机的截图,她只觉得有种在人群中被扒光衣服围观的耻辱感透彻全身。 他毫不惊讶,笑了笑,脸上却是前所未见的冷漠,“要别人尊重你,你是不是有尊重过我的感受?这边厢和我聊完电话,那边厢就和旧情人勾肩搭背地去酒店幽会了……容意,我还真低估了你。”所谓酒后吐真言,气上头了,估计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她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脚冰凉,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掌控中,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天晚上是因为他醉得不醒人事我才送他去酒店的,从头到尾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你们自己才知道。”他的话挑衅意味十足,想起她蝴蝶骨上的吻痕,还有杨勉交到他手上的耳环,心里头顿时一把火烧了起来。 她只觉得脑袋晕沉沉的,说不出话来,不被信任的挫败感充斥全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喝高了,总觉得这样不可理喻的李汐是如此的陌生。别开头压制着自己不要看他的脸,良久才说,“或者,我们都需要些时间去冷静下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房间。那一晚,她在客房里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电梯在24层稳稳停住,她一手捧着一大叠文件,像只幽灵一样脚步轻浮地飘了出去。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累得想趴下还是得装着忙碌打开电脑check邮件。她讨厌上司的独立办公室都用有机玻璃做隔断,没有任何窗帘之类的阻挡物,想打个盹也得提心吊胆。 昨晚上一晚没睡,今早又大早地爬起来上班,已经有够她折腾的了,最糟的是她的衣服都在他卧室里头的更衣间。昨晚两人闹得这么僵,她怎么能厚着脸皮先示弱呢?走出客房时看到刚从书房出来的管家,不懂声息地打了个眼色,管家却回了她一个无奈的又深含意味的目光。没办法,最后还是蹑手蹑脚地开门走了进去,所幸他睡得挺沉的,眉头微微皱着,下巴的胡渣若隐若现,脸色更是不见得比昨晚好看多少……永晴姐说的没错,这个世界上总有个男人会让你心疼,让你咬牙,又让你无可奈何地被他吸引目光,欲罢不能。她按捺住心神赶紧拿衣服走人,心里默念着“OK,OK,现在是冷战,冷战……” 好不容易捱到午餐时间,没那个精力和其他部门的人卖力陪笑联络感情,径自待在茶水间的角落里,一手拿着方便筷戳着外卖盒中的半只茶叶蛋,一手随手翻着手边的杂志。咋一看,入眼的都是些无聊八卦小道消息,顿时丁点的兴致都没了。干脆拿手机也把玩儿起来,把翻盖翻来覆去地弄得作响。看看时间,这个时段约摸也起床了吧?昨天好歹闹了一场,也该打个电话来说点什么吧? 就这样拿着手机折腾,连饭都凉透了都没吃几口,最后干脆倒掉了。刚进来的Jenny看到容意一副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八卦地问了句,“Easy没事吧?最近看你精神好像不太好。”最近也没听到她和Vincent有什么风声传来,难道是掰了?她可是下了重注赌他们有一路的,这下不会连本都亏了吧。 “没事,就是最近睡不好。”她拿过杯子到饮水机前,热水蒸气升上来的一瞬间,也连带着咖啡的浓郁气味冲击着神经。 “我看啊,你最近是累着了吧。Vincent也真是的,你不过是他临时调过去的助理,这回倒真替他忙前忙后了。回头你记得磨磨他,让他给你向人事部申请加工资才行呢……”Jenny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容意搁在玻璃桌上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杯子一晃,几滴开水落在右手大拇指上,蜜色的肌肤顿时红了。 她只顾着把杯子搁下赶紧去接电话,嘴角有点得意的上翘,哪还顾的了疼?飞快地拿起震颤着敲着玻璃的手机,看都看没看来电显示就顺着位置走出了茶水间外边的走廊,缓缓吸了口气,“喂?” “容意啊,郑重地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讯。早几个月咱不是在久光看到一款裙子嫌贵愣是舍不得买吗?天可怜见,今天终于让我再看到它了,呜呜,最重要的是打7折了……”古悦滔滔不绝地继续给她道找这条裙子的心酸史,容意接电话时刚刚要开出花来的眉梢迅速凋零得无影无踪,嘴角抽了抽,空欢喜一场。 “唉,待会儿下班我过来接你,咱赶快去把它扫回家,你别到时又磨磨蹭蹭给人交代工作没完没了了。” “再看看吧,这几天都没什么心情逛街。”她随口应付着,和古悦激昂的声调相比,她却出乎意料的低沉。 “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打折不是你的最爱么?你不会是刚看了午间新闻里头杨勉的事就又一头栽进对初恋的无限同情和叹息中吧?” “好好的干嘛又扯到杨勉身上了?我走出来老久了就只有你们自己在折腾着这件事,老提他烦不烦啊?”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了,本来就因为李汐昨晚莫名其妙地发怒牵涉到杨勉而心情奇坏,如今又被古悦带起,语气更是恶劣了几分。 那边的古悦明显顿了顿,她不过是随便提了下,没想到容意这么大的反应,“你怎么了?吃火药了似的?和李汐吵架了?” “生理期,昨太晚睡了,今天事又多。逛街还是等有空再说吧。还要干活呢,没什么我先挂了。”容意没敢和她说太多,古悦这狗头军师要听到她和李汐闹别扭了,回头又不知出什么馊主意来折腾她了。 回到茶水间时,那里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了,都围着玻璃桌上一份报纸指指点点不知道研究着什么,她无心理睬,只管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要回办公室去。只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说,“都盯着报纸有什么好看的,当然是看新闻了。亏我们还是做这行的……”大伙一哄而散转而抬头看着墙上的液晶电视。 “今天早上的十点,前阵子在市场上大展拳脚的单宁迎来上市以来的第一次大地震,公司里的多位高层,包括财务总监,税务部经理因为违规炒汇,涉嫌漏税,贿赂有关部门官员,操纵股价被有关部门带回调查,单宁的首席执行官杨勉十一点抵达单宁时也被有关部门带回协助调查事件的进展。消息一公布,单宁股价狂泻。此前有内幕人士透露单宁因为炒汇而导致上个季度业绩异常难看,已经签署的各大项目难以落实,以S&D公司为代表的合作方可能因为单宁单方面的资金问题而遭遇“悔婚”,S&D方面已经和单宁交涉,不排除用法律手段来处理合约纠纷……业内人士分析认为,有关部门如此高调,颇不寻常。并很可能已掌握各方面确凿的证据,相信事件很快会有结果,高层人事变动或将爆发……” 单宁不大不小爆出这样的一条丑闻来的确让人颇为疑惑,容意拿着咖啡杯站在角落里听着新闻,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了。别人的男人她没兴趣操心,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男人吧。她从来就不算是从不为恶势力低头的人,特别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恶势力”。 回到办公室的座位后就开始打电话,家里座机“嘟嘟嘟……”的声音让她都快失了耐心。手机,关机了。她皱了皱眉头,他很少会有工作时间关机的时候。好吧,只能打到公司去了。事实上她很少直接打电话到他公司,因为他漂亮又能干的秘书小姐总能温柔得让作为女人的她自动缴械投降。 “你好,容小姐,李先生他今天早上飞香港了。”秘书的“温柔一刀”把她事先打好怎么讨好他的底稿全然击碎。一句话都没留下就飞香港了?她揪着眉头放下电话,想起他昨晚醉酒后那句胡言乱语“那我把单宁买下来给你玩?”和今天单宁刚刮起那场风暴的契合点,心里竟无端地觉得异常压抑。 第70章 入了夜,法国餐厅静得只能听到刀叉与精致的碟子偶尔相撞的包厢里,她动作机械地切割着牛排,毫无兴趣可言。看着面前杯影绰约,她突然记起大学时和他在普罗旺斯的一次旅行。肆无忌惮地奔驰在城镇与乡间小路上,亮得晃了眼的法国南部阳光,一畦畦整齐的葡萄园,向日葵田,橄榄树,厚重的石头墙围着构建而成的古老石头房子……他在“Bellerive”里,用刀叉把第一道前菜送入口里,那时阳光般的灿烂而直接的笑容,令她不自觉由衷地感叹着。 单晓钧看她顿了动作失了神,到底是搁下刀叉,拿起酒杯晃着说,“晓婉,从小看着你长大,就觉得你的性子不比男孩差,想干就干。什么时候也这样婆婆妈妈起来了?” 她收回思绪,也顺道把刀叉放下,“哥,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儿?”单晓钧是她堂哥,虽则他们那一支不比晓婉这边风光,却是更能看得透些。 “正所谓宴无好宴,你这小丫头打着什么主意,我能看不出嘛?你不就是想在我这探下口风?”他刚从北京回来,一下飞机,在停机坪就给她截住了。 “杨勉这次的事,闹的很大?”疑问句,说出来的却是凝重的陈述语气。这场火苗越来越有燎原的势头,每天都有新的消息爆出来,越来越感觉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控制范围,大哥和爸都没表态,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头了。 “现在看来,大伯是不会理这事儿了。上面洗牌在即,老头子也在审度着局势,不可能贸贸然出手,这次也不知道是谁要试探着谁来着,要是站错队了,影响的可不是单单一个单宁,这也是你大哥对这件事低调回应的原因。”单晓钧用餐巾擦了擦手,把玩着手机。 “哥,你知道后面的人是谁吗?”终于到正题了,不知敌人在哪里,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事。 “不清楚,好几方面同时发难,谁能有这么的能耐,一只手数得齐,你还是回去仔细问问你家那位到底得罪的是谁吧。”先是东海广场的漏税,再是最近的一系列风波,说怕篓子越捅越大了。 “他能得罪谁?谁不会给单家三分薄面,正所谓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单宁涉及的这块在中国才多大,能抢的也就那几大公司……”她皱着眉头嘟囔着,试图理出些思绪。 “就怕他不给僧面,也不怕佛面……”她的身体倏地颤了下,单晓钧这一句点醒了她,心里重复着那句“既不看僧面,也不怕佛面”,心里也猜着了几分。 城市的夜晚流光溢彩,他是半夜才回到家的,灯已经熄透了,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摸着上楼,今晚喝了不少,连脚步都有些浮。才打开房门,只亮着床头灯,晓婉半靠着床头靠背睡着了。他打开浴室拉门的动静也有点大,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又继续睡。 水流声停止后,他随便披了件浴袍就出来了,她看着他坐在床边,坐起来接过他的毛巾给他擦湿漉漉的头发。“今晚怎么这么晚?”洗了澡后依然闻得出酒气。 “中纪委有几个人下来了……”他的声音疲惫,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能有好精神才怪。 “杨勉……”她停了手里的动作,低声呼他的名字,“我们就要结婚了……” “嗯。”他随声应着,鼻音很浓重。 “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就会是夫妻了,那所有事情我们都会一起承担的,是不是?” 他静默着没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单宁她只挂名是总经理助理,其实很多事情根本不经过她手,她害怕这种虚无感,要把自己淹没一样。 他笑,语气淡淡,“你想知道些什么?”很多事情,在他的潜意识里,也许就从没有把她当过自己人,所以很多东西只想着自己揽在身上便好了,她不应该承受太多。 “你做了多少事情是能留下把柄给人家这样整你的?单宁里单宁外,到底是还有多少事情有问题你又从没和我说过的?为什么李汐要咬着你不放……” “商场上你来我往刀枪剑影,树敌是难以避免的。”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往后才又问了句,“抑或是,你想问这么多不过就是想为了一个问题铺垫,对吗?” 她咬着唇,“是啊,我就是想问一个问题而已……我可以使尽一切办法只为了让你道路平坦,但是我不想让自己所作的一切都为别人做嫁衣裳。”她的声音已经高了几度,妒火中烧而扭曲的脸容,在寂静偌大的空间中异常突兀。 良久他才回了句,“你说,我们为什么而结婚?” 她的眼泪一瞬间就落下了,随手抓起一个枕头拍打着他的头,有些声嘶力竭地吼着,“滚,你给我滚……”他没反抗,说任由她打,直到她哭喊得没有力气动作渐渐停息之后才慢慢起身走出房门,门才关上的一刹那,重物撞上木门而碎落在地的声音响彻整个房子。 一脸倦容的杨勉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摸索着口袋,却忘了这是浴袍,本没有烟的。抬头时才发现母亲站在几步之遥,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妈,你回去睡吧。” “刚才一整个晚上晓婉都在书房里,为了你的事操心着。妈妈也是个女人,知道女人再怎么坚强,遇着烦心事的时候,也希望自己的男人能有所表示。你不小了,也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能为了些外人把家里弄成这样呢?”这次闹出的事不少,她担心是只能干着急,而晓婉却是没有丝毫保留地为他奔波,让她看着也心酸。 杨勉这时候竟然笑了,怎么每个人都以为他和容意拉上关系了?低喃了句,“我也希望你们的假想是真的……”扶着张瑞华的肩膀送她回房后,关上门的一刻说了句,“妈,你别操心我们了。我和晓婉的事,你不懂。” 张瑞华愕然,眼角有泪花渗出来。 周末放假了,她在家里没干任何事,打开笔记本一遍一遍地听不知名的纯音乐,外头的天空有点灰霾。暖气上升,她只穿了一件他的衬衫,浅蓝色,有暗淡的竖纹。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那次Jenny来她家拿东西,看见她穿着当睡衣,一脸鄙视,用她的话说是,“专为皇室服务的英国手工定制,有钱也得 惜意绵绵 第 30 部分阅读 有闲过去量身试穿才行啊!” 坐在窗台上蜷缩着抱着腿,头埋进臂弯,呼吸间嗅着衣服的味道,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看看墙上的钟,原来已经十点多了。她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不经意瞥到掉在地板上的手机,一个未接来电。她蹲下来握着手机,直到冰凉的机壳都带了温度,她才慢慢地按了回拨键。 等待连接的声音漫长,她有点屏气凝神,等待良久后正准备按掉时,那边却接了电话。冲击着耳朵的音乐声在向她炫耀着电话那头有多么的歌舞升平,这里的静谧与之相比凄凉得诡异。他没有开口说话,她也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问,“有事吗?”语气有点生硬。 “刚按错键了……”李汐淡淡的回答很干脆,可能喝了不少,说话时舌头也有点卷,连平时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也模糊了。 “哦”,她低声应了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边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她听到有女声喊Martin,然后是她完全听不懂的细碎广东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像是隔了一条银河的距离,跨不过去。“那你忙吧……”讪讪地挂了电话,好像有颗重石压在心口,透不过气来。 那边厢,高挑的房顶上水晶灯的微光打落在他紫色的丝质领带上,熠熠细碎的的光亮微闪。手机的盖还没阖上,他随手就扔在玻璃桌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缓缓地松开领口,旁边媚眼如丝的尤物手指轻柔地给他按捏肩膀,他抬起手微微一挡,旁边一同来的公子哥儿打趣他说,“Martin,最近口味变了?” 他没说话,修长的手指轻敲着皮椅的把手,如若无心的问了句,“那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Martin你这招也的确是高,趁着乌云盖顶时就把单宁给搞出这么一出暴风雨,这回姓杨的还能怎么嚣张?单家老头也是铁了心不肯轻易表态,MRG这回可是坐收渔人之利,把单宁给吃得死死的。”单宁的资金本不充足,这么几个大动作折腾着,和A&G的项目向外大肆宣传要让新的伙伴加入来保证项目的进行,这回不得求着MRG注资来着?( “要吃的,何止是单宁……”他呢喃了句,目光如剑似刃,眸光凌厉。灯光的温度越来越热,他喝得浑身发烫,一把推开旁边的女郎,捞过前方走过的细细蛮腰。那女人微微挣扎了一下后使劲地回应他,他只是发了狠地啃咬着。旁边刚才和他说话的男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原来不是口味变了,而是胃口变大了。” 她的周末总是无趣,丈夫出差在外的古悦打着来打救她的口号,一大早就按照昨晚约定的那样把火锅料都凑齐了跑到她家来蹭饭。她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衬衫,领口微开地去开门。古悦揪着几大袋子的东西,暗暗打量面前精神不济的容意,没有吵架,鬼才信呢! 古悦一进屋就摔下东西,大大咧咧地摊在沙发上了。容意没好气地随手捡起从塑料胶袋里滑落在地板上的杂志,古悦从少女到少妇的兴趣爱好都没怎么变化,依旧是大众八卦的最坚实支持者。封面是香港某名模醉眼迷离地抱着一个男人的头深吻,依着专业知识,也大概猜出拍照的距离很远,现场灯光又黯淡,模糊一片。拍到的照片没一张是正面的,最清晰的那张被放大后也只能看到男人的侧脸,凌厉的下颚线…… 她把杂志搁在桌子上,淡淡地说,“我去洗菜,你先坐会儿吧。” “你说,这名模是炒作还是怎么着?一上报就和有钱人沾上关系,收三百多万的手表当见面礼,当天就被拍到照片和人家回山顶豪宅了……” 容意在厨房里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瞎侃着,手起刀落,在左手虎口处切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冒出来的一瞬间,她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是的,她认出来了,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那锋利得能割伤她的下颚线,那根总是让她心疼的手杖……当巨浪扑来的时候,也许她依然不够气定神闲。 第71章 “黄处,单家平时和你的交情也不差,么个小忙不会也帮不上吧?” “知道件事没有老头子的首肯……只是要几句话,帮单宁度过个难关而已……” “没人让明摆着得罪李家,就只是要几句话而已,……” 书房传来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瑞华端着炖汤站在门口,表情黯淡,良久才敲门进去,“晓婉,也忙大半,先歇着吧,来喝汤。”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张瑞华拍拍的肩膀,低头时看见脂粉不沾,憔悴异常的脸。 “妈,真的怕他会出事,次的事非同小可,连爸爸也不肯冒半险,杨勉他不和任何事情,但是财务部和投资部的黑洞越来越大……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盖不住的疲惫显露在脸上。 张瑞华搂着的肩膀,轻轻拍抚,眼泪从眼角渗出来,还是安慰着,“没事的,孩子,他很懂事,不会做像他父亲那样的蠢事……” “就怕那人根本就是针对他而来的……”单晓婉想起最近件件爆出来的丑闻就觉得寒心,能样置杨勉于死地的人,除他还有谁。拍着肩膀的张瑞华顿顿,似是想起些什么。 办公桌上的东西凌乱,平摊着几份项目计划书,两本美容美肤摄影专业书籍,自己的日程表,老板的日程表……精神万分集中地写着项目期的进度总结,全身心地投入,浑然忘。肩膀忽然被拍下,猛地抬头,目光有呆滞。Vincent耸立在面前,有些吃惊,刚才的动作也不重,竟把吓成样。 “怎么?”他皱眉问句。 以为他是问工作,随口回句,“还差,待会儿送到办公室吧。”愣神过后依然自顾自地打字,看似非常专心,眼神实则却是涣散的。 “是不是病?”他看脸色实在不太好,伸手要试下额头的温度,的头却拧开,低声句,“没事……”正当两人处于凝结的气氛时,手机适时响起。看看陌生的手机号码,句,“不好意思……”就离开座位。其实接个电话何必离开座位,不过是不想让自己低落的情绪看在别人眼里惹笑话罢。 公司西南面的大玻璃窗对着下面的广场,站在路人稀少的转角处接电话,“好。” 那边静默着,良久才,“容小姐,好。今晚能出来见个面吗?” 在脑海中搜寻很很久中年妇女的声音,好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对不起,很多工作,可能不行。”实话,再不想被搅进他们的漩涡中,所以认出张瑞华的声音时便是下意识地排斥。 “勉勉的事可能需要的帮忙……” “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请们以后别再来找……”得很急,再也不想因为些事而纠缠不清,个李汐已经让很头疼,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承担多个人事情。 “怎么可能会没有关系,“回春诊所”……忘记吗?”那边的声音步步地把拉进不能自拔的泥潭里面。容意握着电话的手不可自已地颤抖着,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难过汹涌而上。室内燥热的空气沁入皮肤,只觉得冷得像是切骨般的疼,眼睛不住地往上看,企图忍住在堵在眼眶里的眼泪。 命运就是么喜欢开玩笑的东西,当以为它已经息事宁人,它往往在某个时刻出其不意地把炸个粉身碎骨。坐回座位上,脑子里却满是过去经受的诟骂和侮辱,怕自己忍不住嚎啕大哭出来,拼命地希望用其他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连呼吸都是浓重的。时的又个电话声拉回混乱的思绪,没看电话号码,按下接听键时出的话也带着浓重的鼻音,“喂……” 那边没想过接得么干脆,时竟也没出话,良久才,“回来……今晚有空吗?想,好好和谈谈。”声音里似乎带着那么丝低声下气的意味,难以察觉的悔意。 那对来本应是籁之音的声音此刻却让更想放声大哭,咬好几次唇才找回声音,“对不起,今晚约人。”电话里有细碎的杂音,他终究是挂电话,忍得死死的,竟然没法阻挡大滴落下的眼泪。 出公司时,已经黑透,璀璨的夜色掩盖不住冬夜低迷的凄凉,走出大门时裹裹大衣,抬头看见那个倚车而立的身影时停住脚步。他还穿着衬衫西装外套,只手握着手杖,只手插进裤袋里面,可能是下飞机就在里等,精神不见得好,眼眶微微陷入,鼻尖长期曝露在冷空气中微微发红。 看他眼,走上前去,没等句话,他已经单手把搂进怀里,把面埋进的头发中用力地嗅着,嘴里轻轻念着,“对不起,……”他不下去,那些话就哽在喉咙,伶牙俐齿八面玲珑如他,竟然也有样的刻。 被他紧紧箍着,快透不过气来,“今晚约人……先放手……”他依然没有动静,口袋的电话在震动,挣扎着无果,最后只能冷声低吼,“放手。” 他渐渐松开,低头看着,容意鼻息呼出的白气朦胧脸庞,“觉不觉得们样子很辛苦?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解,不是李二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无论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所致,也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朋友做出那样的事,也没有那样的心力陪玩刺激的真人游戏……”的语速极快,微喘着气过后,艰难地开口,“们还是先分开阵子好好想想自己真正需要些吧,没有办法用样的状态和再继续在起。”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中有着难以言语的悔痛,他却没有开口话,用手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低声问,“去哪,送。” “不用。”挣开他握着手臂的手,转身上前截部计程车,没有回头,步速也不快。的心在他追上前与否中摇摆,还是心软的,但是不能告诉他自己去的是哪里,因为那些龌龊不堪的过去,是属于自己的。 安静的茶室包厢内,灯光朦胧。面前中年妇女的模样已经比第次见时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不变的依旧是对容意的蔑视与践踏。 “有什么话就次完吧……”容意的脸在面前大壶以新鲜马鞭草冲出的茶冒起的烟雾中模糊,氤氲的烟气中,清新的柠檬味和青草香弥漫在小小的茶居中。 “勉勉的事,希望能帮个忙,也知道,只有勉勉个儿子,不可能让他步他爸爸的后尘,次单宁的事闹的么大……背后的人是谁,想也略知二吧,只要能……” “什么也不知道,也从不干涉些事情,找错帮忙的对象。”冷冷地开口,手心却捂出汗来。 张瑞华慢慢地从包里拿出张叠起来的纸,“会愿意帮忙的……”细细地平摊在桌面上,是小诊所的手术同意书,发黄的纸张显示出久远的年份,上面“堕胎”的字眼已经有模糊,签名上的“容意”依旧清晰。 上面的笔画如尖刀般在的心上划出血痕,不想再看下去,移开目光深呼吸故作平静地,“自问没做过件对不起良心的事,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觉得些东西能威胁什么?” “可以不介意,但李家能不介意吗?李汐能不介意吗?能容得媳妇20岁偷偷爬上别的人的床,去不入流诊所人工流产吗?就算他们家够宽宏大量,旁人又是怎么看的?些不要脸的历史都被刻进骨子里,以为能抹掉吗……” 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握在起,瞪大眼睛看着面前恶毒的嘴脸,门突然被拉开,背对着门的没回头,张瑞华看见来人倒是吃惊。 “妈,是疯吗?”杨勉看着桌子上的泛黄纸张,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妈妈甚少外出,叫司机备车他就觉得不妥,却没想到是见到样的局面。 “疯?不是女人,会被人陷害成样?杨勉醒醒吧,是想也跟着爸去才安心,是吗?”张瑞华见儿子来,竟是哭着闹着给他看。 “们母子唱和的,戏可唱的够绝。”容意冷笑声,满是泪水的眼睛冷冷看着他们,“要公开就公开去,别碍着面子舍不得,不要脸的事情多去,也不差件两件。”完后拿起包大步地走出去,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杨勉冲出去拉住,面容痛苦得有扭曲,试几次才能开口,“从来没过……”喉咙艰涩得几乎不出声音来。 没有话,眼泪静静地流,刚才的那张手术通知单,让所有痛苦不堪的回忆再次被唤起,像要把撕裂样。那时什么都不懂,的反应又不大,知道的时候已经不能用药流,偷偷摸摸地找间小弄堂里的诊所,问古悦借几百块慌是把做兼职店里的东西摔碎,店主定要赔钱。自己个人找到那个黑暗潮湿的小诊所,自己个人看着那个刚成|人形的胚胎放在小铁盆上……过程因为有麻药的作用,其实真的不怎么痛,只觉得心要被剜出来样,疼得麻木,也就不痛。 “什么?能什么?”什么都不能,也不能对任何人,自己个人拖着疼得麻木的身体回宿舍躺着,舍友都以为是月经失调,疼得咬牙呻吟,洗的床单都是盘血水…… “对不起……”杨勉的眼角也有泪水,他是痛,是恨,是悔……他的泪水滑过脸颊,从来不知道为他吃过么多的苦,当他在美国以为自己的世界已经完全黑暗时,原来他已经把彻底拖下地狱。 今夜,在茶居的小花园里们才得知,原来曾经年少纯纯而甜蜜无限的糖衣里面,包裹着的竟是血淋淋的真相。 第72章 酒吧里人声鼎沸,她坐在吧台的角落,摇晃着手中在 淡灯光下绽放的糜烂,仰头,喝尽。她很久没喝过这样的酒了,头重得直往吧台坠。脑子里头,一连串的画面闪闪烁烁地浮现起来,李汐搂着的女人,张瑞华摊在桌子上的手术同意书……其实也喝得不多,只是她喝不惯混酒,乱七八糟的滋味  涌上心头,异常难受。想想小时候吃饭时,隔壁阿九叔老用筷子蘸着白酒逗她,小孩子味蕾嫩,辣得她鼻涕眼泪都直涌出来。现在比那时要难受个百倍千倍,可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怪累人的……她开始想他了,每一次他对她说“哭出来”,她就真的哭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也会因为他而欲哭 无泪,即使难过得要死了,还得装作一副大度能容的样子。没想到啊,她跌跌撞撞摔过这么多次了,依然没学好。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老外,很深的轮廓,五官立体得有些过分,正和吧台的服务生有一搭没一搭地侃,时不时拧转头和她说两句。重重鼻音的法国腔英文,把R的卷舌音发得非常奇怪,又老是省略字尾,她侧着头使劲听,却实在是没办法弄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是真的喝高了,只能呵呵地附和着他笑,眼神朦胧,勾人心弦。 后来那老外直接靠在她身上,低头附着她耳边说,“peux…tu faire l' amoure avec moi?”她听不懂,还是呵呵地笑,那人扶着她站起来,  咕咕地又说了些什么,她一边笑一边摇头拒绝,脸上的肌肉都麻痹了,这老外楞是不懂,直将她往外边扯。 在不远处的落地玻璃旁看着这一切的他,握紧了拳头,关节咯咯作 回,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从那老外身上扯开,那老外可能也不想惹事,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他的手劲特别大,捏得她的手臂骨头都疼了,她扬起头,迷蒙的眼神看了看他,良久才认出来,呵呵笑道,“杨勉,原来是你啊?”她也只有醉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才能这么客气地和他说话,说像是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久得都遗忘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了。 他咬着牙说, “你知道刚才那人说什么吗?他说要和你Zuo爱……你还笑?”他从茶居一直跟着她到酒吧,看着她向调酒师索了一杯又一杯酒,心急如焚。 “呵呵,法国人的直接总是让人不敢恭维……”她两膝发软,直往下滑,勉强扶着他的手,抬头嘻嘻笑得凄楚, “是不是男人都直接得让人不敢恭维?”所以一个两个能把她当跳梁小丑一样,先有杨勉,后有李汐,都这么地让她无力招架。 “容意,你别这样……”他实在看得难受,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出了酒吧,街上行人不多,她走了不远就扶着电灯的柱子蹲在街边吐了。搜肠刮肚地吐着,连眼泪都不能控制地跟着流了出来。他一边拍着她的背脊,一边扶着她歪斜地靠在电灯柱的身体。 她吐到最后只是干呕着,眼泪却缺堤了一发不可收拾,只是张大嘴巴在哭,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就老是我倒霉呢?”哭到伤心处,嘴角竟又是自嘲似的勾起。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所做过的,竟然给你带来了这么多屈辱。”他的手僵硬而微微颤抖着,头低垂着埋进胸前。那是他觉得羞愧,他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女孩曾为了他付出一切,他却懵然不知。回头时才发现,她真的不再属于自己了。 “不怪你,爱情……这东西就像是一摊烂泥,跳不出来,只能越陷越深……”她打了个酒嗝 ,“到最后 没了所有的气息……”她勉力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是怎么办,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投下去,拔不出来了……”也许她真的是老了,记得当年杨勉走的时候,去诊所把那个胚胎拿掉的时候,那么疼,哭过也就算了,即使伤心,也从不曾像这样的踌躇而犹豫过,从不曾像现在这般茫然过。因为现在,她也没多少东西可以再失去了。 他的身体一颤,原来她今晚醉酒的原因,不全在他,又或者说,她已经因为一个人而忘记了过往所有的痛苦,而那个人却又是另一个痛苦的源头。 “你……那么爱他吗?”杨勉轻拍着她因为不断抽  泣而起伏的肩膀。他曾经不愿意承认,有一个人真的代替了自己的位置,完全占据了她的心。如今,却是再也无法否认那个人对她的影响。 “李汐……”她浑身虚软地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脖子侧,眼泪顺着滑过他的锁骨。他曾经幻想无数次她重新投进自己的怀里,嗅起她年少时发间不经意的皂角味,如今却是听着她声声句句地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两个字不见得有多深情,轻轻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带着哭声像是竭尽所能地释放着什么。听得他的心都纠结在一起了,如果他当初没有出国,是不是现在的所有事情都会改写了?是不是年少初握的那一双手就能紧贴到最后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凌晨了,城市里的夜空泛红,霓虹光线和大气污染的共同效果。脑袋胀得难受,车厢里的暖气上哄,脸颊滚烫滚烫的。外边可能下着毛毛雨,车窗玻璃都模糊了,依 稀看到外边灯柱下有个人影。她慢吞吞地打开车门,凄风冷雨扑面而来,打了个哆 ,酒已经醒了大杨勉见车门开了,抬起头看着她,手拿着手机贴紧耳旁,兴许说着什么凝重的话题,脸色不愈。外套铺了一层水雾,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可能是被雨水打湿了,抽起来有点困难,她看着他把烟深吸一口再吐出来的表情,只觉得陌生。 “今天麻烦你了……”是她先开的口,客套而疏远。 “我送你回去吧。”他扔掉未抽完的烟,猩红的火光坠落在微湿的地面,迅速熄灭。没等她回应,率先走过去拉开车门。可等她上了车后,他又迟迟没开动,凝视着前面路灯眼神的街道,良久才说,“明天单宁会有新闻发布会,我会递交请辞……”她一恸,到底是没什么表情了,也看着挡风玻璃左右摇摆的雨刮。“其实谁不想无忧无虑与世无争,只是存在这个世界上,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今天妈妈做的一切,我很抱歉……容意,我欠你的,能用什么来还?”他最后的一句似是疑问似是感叹,他知道自己夺取她最珍贵的东西,是再也换不了了。 “我说过,其实你不欠我,年轻时做的一 我心甘情愿的,没有人逼我……” “有些东西……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他从车柜子里取出一叠照片递给她。车厢里一时异常地寂静。她拿着照片的手有些发抖,没有一张张地看,只是看着第一张就已经够她难受了。阴暗的角落  里,倚着墙边坐在地上,口的金发女人坐在他腿上,一手给自己注射药品,嘴角有浅浅的笑意,眼睛却是深渊般的漆黑,五官透出异样的快感……她的手在发抖,浑身的毛孔都剧烈地收缩着,她宁愿自己是在做梦,第一张照片就足够把她的所有神经冲击得体无完肤了,照片中的男孩,脸上还显稚气,却做着这样  不堪入目的事情。真的是她所认识的李汐? “我不知道你爱他有多深,只是,你所知道的他又是他真正面目的几分之几?” “是啊,我从来都有眼无珠,才会遇着你们这些男人……”她用手掌盖住那些照片,用力地着,以为那样就可以掩盖一切。 到家时,雨已经下得越来越大,远处朦胧地腾起团团水雾,远近的楼房都笼罩进了雨中。她透过玻璃看着雨中的人影,觉得有点晕眩,许多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又很多画面突然破碎,震得她的心都 疼了。她突然就没有力气开门下车了,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怎么去面对自己。 终究还是杨勉替她打开了车门,抬头看着浑身湿透的李汐,她却已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疼了。怎么会这样呢? 那边的李汐看着杨勉,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几近狰狞,大步跨过来一把拉她到身后,她从来都不觉得他力气这么大,好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眼泪一刹就盈满了眼眶。他把她拉到身  后却立刻放开手,一拳挥向杨勉的脸,杨勉冷不防生生地受了他的一拳,头一歪,脸部肌肉痛苦地抽 动着,却没有还手。看着容意让他离开的眼神,凄楚地笑了笑便回到车里去了。也许,是真的该放手  了……他离去前,车头大灯照在大楼前两个人身上,模糊一大片。 李汐不怒反笑了出来,生生地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 “你说要分开冷静就是到他身边去冷静了?”他的气息也混和着酒气,仿佛比他身上原本的薄荷味还要浓烈,盖住了他所有的本色。她偏开头, “根本和他没关系,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这个当事人,最大的受害者都没有再抱怨了,你们又在纠结什么?”她有点艰难地开口, “李汐,我发现自己原来 一点都不了解你,越来越难和你相处。我们要的根本就不一样……” “我要的就是你……”他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紧贴着他湿漉漉的衣服,难受到极点。 “那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她咬着唇,看着说不出话的他, “我不过是希望有个能依靠的人,免我担惊受怕,免我无依无靠地哭泣……可是,你不是那个人。 ”她的手拽着口袋里的照片,塑胶片尖锐的边儿割得她的手指很疼,却万万不及心疼的万分之一。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抱着吻她的脸颊,无计可施, “那晚我的确喝高了……” “我们分手吧! ”她不知道自己酝酿了多久才有勇气说出这句话,耳边都是嗡嗡的声音,她不能,不再有力气抵抗如年少时一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所以她学会了主动保护自己,学会了保留,学会了收藏,至少能让自己不那么的伤心。 他的眼神悲怆而绝望,继而是冲天的怒气,用力地抱着她的头盖上了她的唇,她猛烈地挣扎着,不能让自己沦陷在他的气息里面,狠狠地咬着他探进她口腔中的舌头,直到味蕾中感受到浓烈的血腥味,他依然没有放开,仿佛是怕一放她走,再也抓不住了。 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抽出手用力地把他推开,他的平衡力本就不及常人,被她推了个跟 撞在墙上。因为动作太大,她大衣口袋里的照片一张张散落在地,她吐了一口血水出来,那是他的。腥味让她一阵反胃,干呕着却吐不出来,只能扶着墙喘息。 他看着地上一张张照片,瞳孔瞬间收缩,这才明了似的笑着问,“是因为这个觉得我恶心?”他盯着她的眼神如同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小兽,绝望而不甘心。 “ 这个也是杨勉给你的吧?你就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我……” 他狰狞地想再把她扯过来,捏得她的肩胛骨都作响了,她疼得狠狠地推开他朝他吼, “你是不是疯了?” 他冷笑了一声,细长的眼睛也带了  的雾气,“我就是他妈的疯了,才会这么爱你……”身后的雨幕遮天蔽地,两个人这么近,却是真正的咫尺天涯。 她就看着他跟 地走在雨中,看着怒吼的跑车如离弦之箭冲破一重重雨帘。到最后视野里不再有他的一切了,她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头,哭得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一样。 第73章 橙色阳光洒进节奏明亮的卧室,他把属于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其实他的衣服挺多的,条理清晰分门别类地占了半个柜子。他往后可能也用不着那么多了,不用再混迹于各大名利所,对于他而言,或许是种解脱。 单晓婉推开门,看着他弯腰收拾,看着他的后脑勺,抿抿唇,终究是说了出口,“勉勉,机票已经订好了……这边的事我已经交代好了,我陪你一起过去……” “对不起,晓婉……”他打断她的话,依旧埋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声音低沉。 “这次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其实这次风浪尖过去后,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来过的……哥也说了,你可以先回去美国,毕竟那边你还是很熟悉的……你说过,一只飞得高的鸟,绝不会一口气冲上天空,他们需要滑翔一段距离,积蓄力量……”她有点语无伦次,涂绘精致的水晶指甲深深插入掌心。 “我不会回美国了……晓婉,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和你一起出国,那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也许我现在会和街上咬着馒头匆匆上班的蚂蚁族一样,想当主管,想买车买楼,炒股票,想打golf,想年薪五十万……一切念想过后,依旧回到蜗居里面过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认真地把衬衫叠好,“晓婉,谢谢你,是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不计任何回报地帮助我。可是,我没办法爱上你,没办法放下以前的很多东西,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或许,我应该学着去放下,学着让大家好过一点。”他一直想去一个地方,没有噪音,没有满是尘埃的空气,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看不见阴 ,无忧无虑,与世无争。像是那时候拉着她的手跑遍大大小小的山头,追回那本属于他笑得灿烂的时光。 “公平?你如果要公平的话凭什么不对我好一点?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公平,我也不屑追求。杨勉, 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不在乎公平不公平。 ”她低声呢喃着,睫毛湿润 。    “对不起……”他拿起行李厢,走到门口时,把订婚戒指连同华丽的红丝绒盒子还给了她,她不愿意接过去,他只好把它搁在床上。 “你值得更好的……” 属于他的声音已经消失在这座房子里了,她趴在床上,抚摸着那只丝绒盒子柔软的绒面,看着床头挂着的那副巨大的婚纱照,眼泪落在被面上迅速消失了踪影。 他们,明明笑的那么灿烂。 她忽而却是笑了,想起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照片上写的那句话。她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能从尘埃中开出花来。 可任他她千里迢迢觅到温州去寻他,终究没能觅到他的心。尘埃中开出的花,是注定颓败的。 都说,失恋就像一场重感冒,再怎么辛苦,过不了一会儿便好了。她却没有呼天抢地,也没病没痛,第二天上班便继续马不停蹄地跟进项目,一整天忙下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呼吸都是压抑着的,生怕有一丝空闲的时间让自己胡思乱想。 下班以后要给调职的  理举办欢送会,地点自然而然选了霓虹闪烁,音乐劲爆,适合调动气氛的酒吧。舞池里的男女摩肩接 ,疯狂地扭动着腰肢,仿若群魔乱舞。室内暖气正盛,很多人都把外套脱去,只剩下个小小吊带裙子,Jenny更是穿了透视装,誓要让全场男人的目光往她身上投。 她坐在吧台上,Waiter问她要什么,她说水。年轻还带着稚气的脸孔有些' 然,她牵了牵嘴角,笑得很牵强。昨晚已经醉得够彻底了,头隐隐作痛了一整天,再也没有力气再拼一场了。 Vincent在远处的舞池跳得正high,招手让她过来,她微笑地轻轻摇头。灯光越来越闪烁,音乐越来越震天,她的头有点疼,起身去洗手间却在过道上撞见了许俊恒。灯光忽明忽暗地闪耀着,看他的样子也是喝了不少,左右手各抱着穿着曝露的美眉,身后跟着一群人,一口一个许少。她只当没看见他,快步地在过道穿行,却没料到他先认出她来了。      “唉,容姑娘……我还以为李二那小子玩儿失踪揣着你奔哪度假去了呢?怎么你自己一个人来玩儿拉?”许俊恒笑看着打趣她,看来是不知道她和李汐之间的事。 他身边的人听到李汐的名字都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或鄙视或妒忌,不过那又怎样呢?“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以后不要随便贴标签。”她的声音低迷,这句话说得特别没底气。 听着她这话,许俊恒也正了脸色,“哟,小两口怎么闹起来了?”给了个脸色旁边的人,那群人都散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是因为前几天那什么周刊的照片吧?”见她眼睛都没看向他,他又径自说下去,“那天在香港一群人的确是喝高了,周公子硬是要玩儿,把药给投进李二的杯子里……名利场上逢场作戏那是难免的,那玩他真的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还是我把他送回山顶的家的……”他胡言乱语地解释着,李汐待容意是什么样子,别的人可能不知道,他可是都看在眼里呢。 “那他吸毒是怎么回事 ?” 抬头看着他,眼 凄迷的痛苦,有些不甘心,知道自己不该问,咬着牙却狠不下心。 许俊恒听到这个也是一愣,良久才反应过来,舞池里闪烁的射灯扫过来,打在他的脸上,竟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苍白。仿佛在思量着合适的措辞,低声呢喃着, “你知道那件事……”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也不太愿意提起,事实上,在李汐身边的人都有心无心地把这件事给遗忘掉了。 “算了……你们这些贵族骄奢淫逸的生活,我这种平凡人没有办法理解。”她突然觉得不能再听下去了,任何关于他的一切,她一旦开始,便无法自已地沉沦,与其到无法自拔时才后悔,不如及时抽身。侧身走过许俊恒的身边,仿若没遇见过他一样。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但我相信,他不和你说,不是刻意隐瞒着……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些伤痛,是不能轻言出口的。 ”他的声音湮没在越来越强大的音乐声中,她没停下脚步,反应却有些迟钝了,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交握的十指紧紧地拽在一起。 终究是没忍住,回到座位就点了杯长岛冰茶,灯光每闪烁一次,她的脑袋就像有两个屏幕,设置了自动翻页的程序一样,一个屏幕把那些不堪的照片一张张放映下去,另一个却是他和她的点点滴滴,嬉笑怒骂不断地回放……喝得有点狼狈,连嗓子里都泛起了腥甜,到最后一群人敬主人公时,她站起来都有点跟 了,旁边的Vincent一手扶着她,看进她的眼里,迷离中带着的涣散的疼痛,是他看不明白的忧伤与挣扎。 半夜是Vincent把她送到楼下的,她笑着say good bye,走进电梯时使劲地揉着自己发酸的脸颊,从来不觉得牵动肌肉是这么痛苦的。不宽的过道里,她动作缓慢地摸索着钥匙开门,斜对面的主人开门出来扔垃圾,他们家电视的声音很大,客厅又没有亮灯,晦暗的空间里电视屏幕发出或明或黯的光亮。 “昨夜在沪杭高速上演的“豪车争宠”闹得沸沸扬扬,警方封锁现场长达数小时,期间记者使尽浑身解数都没办法进入现场……今天记者已经得到可靠消息,两车主只 惜意绵绵 第 31 部分阅读 是受了轻伤,事后已经私下协商好了……看来啊,好车除了能跑得快,安全也很重要啊,难怪咱们编辑大哥做梦都想着买阿斯顿马丁……” 她迷迷糊糊地正准备关门,在听到主持人口中那“阿斯顿马丁”时还是被吓到了,手脚麻利地关了门,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回房间打开了电脑,在搜索引擎中查找一点点蛛丝马迹,可是消息很少,都是不着边的一些文字阐述。 终于找到了图片,她握着鼠标的手开始有点发抖,还是刻意地压制着,一张张地翻页,每一张图都像是尖锐的箭,一次次地冲击着她的心脏……被大雨模糊画面,其实什么看不出来,只能看到微微变形车身的轮廓,而且图片的数量也不多……也许只是她神经过敏了,根本什么事都没有,这个世界上哪来的这么狗血的事情,她迅速地点了右上角的叉叉,深呼吸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静静地发了一阵子呆,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到他家,她不敢直接给他打,只好打到管家那里。最后听到管家说他的车昨晚凌晨就开回来了,心里头的大石顿时落下。知道他安然无 ,只和管家说了几句别和他说她打过电话过来便挂了。 半夜雷声大作,她迷迷糊糊地往被窝里面缩,觉得有点冷,可明明是开着暖气的。座机的电话在响,她懒得理,干脆把头埋进被子里面。最后还是敌不过缠人的电话铃声,不情不愿地拿起话筒,却在听到那边说的话后浑然清醒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去的医院,也没有谁带着她去找病房,穿着拖鞋,一步一步地走,一个房间挨着一个房间地找……没有尽头的黑暗,像是有只来自深渊的手将她往下扯。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昏暗壁灯,她盯着他白得如死灰般的脸色,目光往下移动触及被子下右腿处的深陷……手颤抖着,难以置信地捂着微微张开的嘴巴,心口里仿佛被戳了一个洞,越扩越大,疼得她没办法呼吸,阵阵晕眩…… 第74章 大雨磅礴地打在玻璃窗上,她气喘吁吁地挣扎着,似乎是梦里被什么给魇住了,汗水氤湿了额边的碎发,暗红的天空闪烁着明明暗暗的光斑打在她惨无血色的脸上,隐没在黑暗的空间中。她的身体突然僵硬地颤抖了一下,瞬间乍醒,倏地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回到自己熟悉的空间,没有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没有碍眼的死白,没有了他失去气息的苍白。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才庆幸着,幸好不是真的,幸好只是梦……她急促的喘气声慢慢平静,却依然心有余悸。刚才她就摸着他虚空的右腿,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哭着喊“李汐”,他仿若听到了,微微睁开眼睛,跟随着她的目光移向自己的右腿,挤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没有了……”右手紧紧地抓着□的伤口,那样绝望的眼神,那样凄楚的声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像是有人狠狠地掐紧了你的心脏,用钝锈的刀刃一下下地割开,疼得面目全非。 “啊,Easy,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明显,昨晚不会是太拼命了吧?”Jenny捧着杯子经过她座位时看到她这副尊容着实是吓了一跳。 她揉揉眼角,没精神地笑了笑。明明就只是一个梦,却让人觉得真实得如同发生在眼前。昨晚乍醒了以后,睡衣粘乎乎地紧贴着身体,她不得不去洗个澡。其实才四点多,她却全无睡意了,满脑子被刚才梦里的画面所充斥着,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打开电脑,还是忍不住再上网搜了一遍前晚的车祸,依然是那些信息。看着照片上的logo,她忽然想起大学里的同寝室一个挺铁的姐妹安宁在这个电视台里面做外景主持,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刻就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是打通了,原来那天晚上真的是他们这组出的外景,可惜现场封锁得太厉害,雨势又大,只能远远地拍到些零零碎碎的视频,台里边还三令五申地不准放出去。容意央安宁说就给那些零零碎碎的视频也行,可她说实在没办法,记忆卡都给台里回收去了,她这里只有天亮了以后清理事故现场时用手机拍下的照片。 一共才十多张的照片,都是事故过后清理现场时拍下的,她一张张地打开查看再局部放大,手机拍摄的像数太低了,虽然天已经亮了,能看到的就只是两辆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和车里隐约能见的血迹。没有拍到车牌号码,根本无从考究……她觉得自己是魔怔了,不就是打个电话给他就可以确认的事情吗?竟然为难成这样。苦笑着正准备关掉好好工作,目光停在全撞瘪的车头那道道裂痕的挡风玻璃时,她怔住了。 “干嘛要挂这里啊?”她指着那只小葫芦,和这车的调调还不是一般的不搭。 “这葫芦啊,辟邪,保平安。”他边倒车边侧头笑着回答她。 她记得,这是他第一次去她家看见门口挂着风干的葫芦,好奇地问她这是干嘛的,她随口说是辟邪保平安。他死皮赖脸地央她把这送给他…… 她还有点恍惚,看着屏幕上被放大得已经失真的画面,驾驶座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有种昏天暗地的晕眩袭来,连坐都坐不稳,旁边有人拍她的肩膀,她没有听清楚,对方又重复了好几遍,她依然没反应,感觉在一个漩涡里,她的世界模糊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电话里语音提示,中文,英文,一遍遍地重复着,她却近乎神经质般一次又一次地打,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地失踪了?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家车库里的车不是他的,甚至管家也不知他的去向,连许俊恒昨晚也是一脸不知情……手一直在抖,只要一闭上眼睛,照片中的血迹和梦里的场景交织在一次,都会让她五脏六腑翻滚般地疼痛。 坐在计程车里,看着车外飞快地闪过的景物,天大地大,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手紧紧拽在一起,她默念着,要冷静,冷静,可是还能找谁? 突然,脑海闪过一阵凌乱的思绪,她拿出手机飞快地在通讯录中寻找着。找到那个人名,打通了电话。还是无休止的“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她觉得快不行了,难受得快透不过气来,咬着嘴唇,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司机从后视镜看到这情况,慌了似的问到底怎么回事了,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要送她到医院的云云。她却只是捂着口鼻,哭得浑身颤抖。 哭得昏天暗地的,最后还是司机叫她,“小姐,电话响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滴落的泪水,也没看是谁,随手抓起手机就听了。 对方听到她沙哑着开口,抽泣个不停倒也没有意外,只是干脆利落地说了句,“容意,你现在能来一趟北京吗?” 庞大的波音客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天已将近黑透了。她的耳朵还带着轰鸣声,一走出机舱,风把她薄薄的风衣掀起,打了个冷战。北京的冷是干燥的,风带着细微的尘粒刮在脸上,感觉要比上海冷上许多。她什么行李都没带,何永晴在电话里就让她直接去机场,她什么都来不及想,生怕错过一分一秒,更不敢问他到底怎么样了,怕自己真的受不了。 有人在机舱门处等着她,一直引着她走向不远处停机坪的车。路好像很远,车顺着蜿蜒的高架渐见城市的脉络,正是下班高峰期,堵得一塌糊涂,如同她的心一样。气势  恢宏的皇城,璀璨大气的光景,通通没有一丝入了她的眼。 车在山路上七拐八弯,她往窗外看,都是密密麻麻的树,像书里说的曲径通幽一样。最后还是在一幢看起来历史斑驳的老别墅前停了下来,门口站着有人,看打扮应该是秘书之类的人物,见车停了下来立刻上前开门恭恭敬敬地说,“容小姐,这边请。” 房子大且装饰家具都是老式做派,客厅空阔,壁炉里还生着火,走进去感觉像旧时的名人故居,虽然感觉冷清,地暖却是暖烘烘地从脚底下直窜上。楼梯的一面墙壁,整齐地挂着一排照片,她无心细看就匆匆上楼了。在楼梯口处,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似是压抑着的争执。 偌大的过道里灯光橘黄,脸和眼睛都还肿着,早上化的一点淡妆都化掉了,在机场洗了把脸,清汤挂面,异常憔悴。只听见带她上来的人轻唤了声,“李先生。”花窗旁身量高大,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回头,直直地看过来。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小露台前两个身影。两人似是因为什么而僵持着,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看着办。”冷漠得没有感情,却是倍有压力。甩手离开与容意擦身而过时,虽然只瞥了她一眼,她无法忽视的是他鹰隼般的目光,那种不一般的穿透力让她觉得恐惧,更可怕的是其中夹杂着竟然还有愤怒。 相似的容貌,凌人的气势,她就算再怎么傻也知道他是谁了。只是她也没有任何机会打招呼,李潮视她如透明一般与她擦身而过。 何永晴嗤地苦笑了一声,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他还是这样,自以为能不可一世地掌握所有事情……”却无法料到,这个世界上越是在乎的,越不受自己的控制。自嘲过后抬起头,看着容意的目光里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羡慕,安慰她说,“那小子还好,至少命还在。” 容意听到这句话没落下心头大石,反而眼眶又热了,愣愣地站在那,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叹了口气又说,“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汐子虽然平时没个正经,但能玩到什么程度他还是心中有数的,他们家老爷子看得紧,他不敢随便惹他生气,平时就是偶尔开车上路也是四平八稳的,那天醉成那样都没让司机送回去,我就猜着肯定是有事来着……你别怪李潮刚才那副嘴脸,他虽然遇事从来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样子,但他是真心疼李汐。前晚上他到医院值班室把我给直接拽机场了,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汐子出事了。”最近上面的分帮裂派闹得越来越凶,老爷子身体也不好,不能让家里知道,只好全面封锁所有消息……” “汐子也是活该,和人家飙车被追尾了,超速撞在隔离带上,整个车头都变形了,幸好保护头部的安全气囊全打开了……不然哪能这么幸运只断几根骨头……”何永晴见她忍着哭得难受,没想到自己轻描淡写反而更惹她担心,继续安慰着她说,“就是左手,左大腿轻微骨折,断了两根肋骨,外加轻微脑震荡……比较麻烦点的就是当年脊柱手术打的钢钉有点移位了,又重新打了一颗而已……”其实这在她看来,还真不是大问题,年中她不知道见多少因车祸而住院的病人,李汐的情况的确还不算是最差的,做医生的大抵分析病人情况都这么淡定,却不知道容意心里已经难受死了。 “你进去看看他吧……”何永晴转身要下楼,却听到容意在黑夜里低靡的声音,“永晴姐……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每次他出事的时候我都完全被蒙在鼓里……他有哮喘我不知道,他脊柱什么时候打过钢钉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吸过毒我更无从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样的定位,我真的很讨厌这种茫然感,可是我完全没有办法,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靠近他一些……” 她迟顿了一下脚步,握着木栏杆的手微微握紧,似乎在犹豫着,也似乎在给自己决心,有些艰难地开口,“是脊柱瘤……”声音划破黑夜的宁静,在偌大的屋子里似有回音,容意觉得自己开始出现幻觉了,一瞬间无法承受这么多的真实,只能呆呆地扶窗而立,似是被抽掉了灵魂。 “这件事本该他自己告诉你的,就如同你现在无法接受的样子,是他不愿意看见的,所以很多事情,宁愿烂在心里也不会对你说。你能看到楼下墙上的照片吗?曾经有个小男孩,总是在笑他病秧子的大院儿小孩面前倔强地说,长大后他要像姥爷年轻一样做翱翔天空的雄鹰……后来反反复复地检查,肿瘤的位置不确定,所有的专家权威一把刀都不敢贸贸然开刀,一次又一次地会诊开会。最后切掉肿瘤后还是逃不开并发症,姥爷也是那个时候走的……我们都太放心他了,觉得他足够坚强,身体的病痛,至亲的离开,于他而言不过是需要时间适应,却不曾想过他还是个15岁的孩子……他在美国吸毒的事还是许俊恒偷偷告诉李潮的,从小李伯伯和伯母就不在汐子身边,长兄为父,最疼这个弟弟的还是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打汐子,红了眼睛揪着他的领口吼,“你要有这胆量在这慢性自杀还不如回去叫老爷子一枪毙了你……””她似是陷入了回忆,眼眶不知不觉也红了。 “容意,生在这样显赫的家族,不是我们的错,很多不为外人道的辛酸根本无法说出口。如果汐子不曾告诉你曾经一切的厄难,不是因为他  不爱你,而是他不愿意你看见他阳光下阴霾的一面。” 外面好像下雪了,路灯下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她恍如一抹幽魂一样走进他的房间,房里的设计很简洁,除了一张西班牙宫廷式的大床,连椅子都没看见,床角的四根立柱显得孤零零的。床上人的头还包着纱布,左脸颊微微肿着,和他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相比,多少有点滑稽,惹得眼眶发热的她还是想笑出来。女人就是这么傻,心里再怎么恼一个人,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见他,执着着,倔强着却还是抛不下那份牵挂。 她不知就这样看了多久,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兴许是疼得连睡着都不安份,唯一活动自如的右手蹭出了被子外面,连着点滴瓶晃了晃。她伸手把它放回被窝里,握在手里的手腕却是凉凉的,苍白而细瘦,惹得她心头一恸。 麻药过了,他疼得再也睡不着了,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了又组装上一样,疼得难受。纤长的眼睫轻眨,半眯着睁开着眼,房间里的光线晦暗,他的视线模模糊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周围的事物,表情平静无波,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有些过分,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虚弱地问了句,“你是谁啊?”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我是容意。”她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接上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怔忡地看着他,忘却了该如何反应。 他本想着玩着看她的反应,却没想到她正儿八经地傻傻回答了这样一句,还是破功笑了出来,牵动着脸上的伤,疼得直吸气。见她还是完全没反应,不禁有些可怜巴巴地问,“你干嘛来了啊?” “顺道就来了……”她胡言乱语,咬着唇忍着泪。 “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的呢?”他有点失望地扁了扁嘴,仿若自言自语地说,“每次我千里迢迢地追去你家的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你也能倒追我一回……不过没关系,顺道来的也比不来的好……记着你还欠我一次呢!”他竭力地不让笑容牵扯到伤处的动作,看在她眼里,想着刚才何永晴对她说的那番话,难受得简直让她呼吸不过来。 她弯下腰来轻轻地摸着他的右脸,吻着他光洁的额头,声音颤抖着说,“李汐,你这傻瓜。”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他唇边,他舔了舔,滋味难言。 第75章 “Jenny,你今晚前把明早要和客户谈的策划书弄好后发到我邮箱……另外,和财务部那边再核算一次这个项目的预算,他们压了太多,这么下去根本没法做……”Vincent一边拨内线,一手握着笔敲玻璃办公桌,一大堆事情堆积起来还没理出个头绪来,不由得觉得心烦起来。 才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看了看来电显示,这边大中华区的HR总监,他就已经是心里有数了。 “Vincent,美国那边的HR已经在催了,你得尽快确定那人的名单。上次和你说的时候你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怎么现在又犹豫了?” “没什么,这边临时多了点事,一时兼顾不过来……Terry一定要我在走之前给他搞定手头上的项目,我这不是搞得焦头烂额吗?” “上次听谁说了,你身边不是有个能干又漂亮的女秘书吗?她应该分担不少吧!” “她是我们team的人,不是什么秘书。”何况人还请假了,他们team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如今待产的待产,请假的请假,不是不头疼的。最后还是草草就收线打发了那边,心里头莫名其妙的烦躁让他也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 山上的树光秃秃的,都没什么叶子,一片萧条。昨晚下了场雪,地面上白蒙蒙的一片。太阳暖洋洋地洒在走廊的地板上,淡淡的金黄|色。她拿着手机查收邮件,呵气在窗上蒙了一层白雾。虽然北京的冬天是干冷干冷的,但整天窝在室内,暖气充盈,感觉倒比南方要好过。 她蹑手蹑脚地开门走进他房里,窗边的帷帐都放了下来,视线所及的范围黯淡。他刚吃了药,怕是药效起了作用,现在已经是昏昏欲睡了。还得大半月才能下床,后背的伤口不能牵动,手脚又打着石膏,真正的动弹不得,她就是干看着也觉得难受。事实上她来了这几天,半夜里他老是发着低热,疼得厉害又不敢乱动,护士整天进进出出的,把他给折腾得无精打采。 他还没睡着,半耸拉着眼皮看向她这边,她走到床沿坐下,“刚才不是瞎嚷嚷着累,忙赶着人家护士走,现在怎么又不睡了?”他的床一点都不软,硬邦邦的,估计是因为要照顾受伤的脊椎,想到某人要睡上一整个月,不自觉地又难受起来。 “有事没事整天在房里瞎转,烦死了。”他其实挺憋屈的,护士是李潮和何永晴找来的,出车祸的事已经被李潮训了一顿,估计气还没消,才会找这么个一口一个“不准”的护士来治他。 她嗤地笑了出来,“大老爷门儿不是最能和姑娘侃了吗?侃起来那叫一个不着边际,洋洋得意,自我陶醉……” 他不高兴了,挑起眼眉盯着她,“我有你说的放浪吗?”转头一想,饶有兴致地问了句,“那你说说看第一眼看到我时的印象。” 她凝思想了一回才一本正经地说,“嗯,印象不怎么样,大概觉得你不是啃老族就是败家子,仗着家里有点权势横行霸道,性子不好伺候,脾气又大,眼高过顶……” 他不服,“我哪有像你说的那样啊?!”脸色黯了下来。 她憋着笑看他的反应,终究是不忍心,捏了捏他的右脸,“开玩笑的……李汐,你就这么小气,跟个小孩似的,名副其实的李宝宝。” 他没生气,倒是抓着捏着他脸蛋的手,有点小凉,修长温暖的手指包着她的手,只是轻轻地问了句,“北京冷吗?” 她摇头,“北京的房子都有暖气,才不冷呢。记得刚进原来那公司的时候,为了省钱,公司硬是不顾各方反对组织了一次首都之旅。一伙人大冬天包裹得像只粽子一样气冲冲地奔全聚德,后海酒吧街,还去了小汤山泡温泉来着……那导游一边走进温泉里一边悠然自得表情舒展地说,“你们要想象着这是日本北海道,一定要不虚此行……”逗死人了。” 他不屑,笑话她说,“北京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净挑些没劲儿的地方去。” 她掰着他的手指玩,很认真地点头说,“嗯,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爬八达岭长城。” 他没应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躺下,她的眼睛瞥了瞥门的方向,怯怯地说,“待会儿护士要进来的……” “刚才不是才把她轰出去了吗!” “会碰到你伤口的……”继续矫情着纠结的容姑娘,瞥了一眼开始发毛的二爷,终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其实床很硬,一点也算不上舒服,他身上有淡淡的药水味道,没有亲吻,只是轻轻地抱着,她却觉得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安逸。 左手搭在他瘦削的右腿上,她禁不住轻轻地抚摸着,“你出事后的那晚,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里他空荡的裤管,如同真实一样,可怕得让她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心底忍不住的颤栗。 他的右手搭在她的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在安全气囊“嘭”一声全打开,我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所有的事情都像旧式胶片机一样,快速地逐格回放……到最后回到医院婴儿房的氧气箱,看到了刚出生的自己,姥爷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汐子,你这么艰难地来到这个世上,怎么能轻易地放弃生命……其实那一刻很害怕,想起了老爷子,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哥和李沁,永晴姐,甚至是许均衡,就是心里漏了一部分,想不起来了……” 她揽着他的手臂,把他的手放自己的胸口处,缓缓地说,“李汐,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两个人特别的幼稚,全副武装穿着盔甲地面对对方,永远学不会敞开胸怀完全溶入对方,却又丝毫分不开。可能爱情这东西,就像是让俩微微融化的糖人黏在一起一样,既黏得分不开,也不让完全融在一块……一路疼,一路爱……”良久后才呢喃了句,“就像是我爱你一样,疼着,爱着……” 尔后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微微松垮地搭在她身上的手,她只是笑了笑。 夜晚的皇城别有一番繁华大气,车窗外是一路笔直的长安街,何永晴一边扶着方向盘看着路况打趣她说,“哄那位爷哄了多久才逮着机会出来的?” “哪里的事,前几天他就让我出来转儿,顺便买些东西什么的。”她来的时候匆匆忙忙,什么都没带,现在穿的衣物什么的都是细心的何永晴让人送来的。 “这小子在这方面向来不小气,我也好顺便拣个便宜。今天医院里的事儿可让人搓火儿了,差点和新来的主任给杠上了……”何永晴一边打转车头,一边气愤地说,“今儿个看我不拿汐子的卡刷个昏天暗地……”转头又和容意说,“放心,姐姐一定替他尽地主之谊,带你去尝尝京城的地道美食。” 她早就对何永晴爽朗的性格见怪不怪了,可是没想过去王府井买完东西后,她开着车在小胡同里左转右转,直把她给绕的晕头转向了,下车后还走了十几分钟的路程,竟然是带她吃街边小吃去了。 狭窄得只能容下两三人的胡同边上,布满了烤羊肉串的摊位,稀疏的人民在寒风中围在长长的木炭炉子边,表情严重地吞嚼着热气腾腾的羊肉串。这里没有喧嚣,谈不上典雅,两个穿着让路人嗤之以鼻地误以为是A货的某个品牌大衣的女人,狼吞虎咽地大口咬着羊肉串,连被那浓重的烟气熏得直呛鼻都不屑一顾。用何永晴的话说,“要是汐子做导游,指不定又把你领去哪个会员制的俱乐部,哪可能尝到这样的人间美食呢?”容意只能边嚼边点头,严重同意着。 “那件事你想好了没?”坐在小摊露天而设的小桌子上,何永晴一边喝着滚烫的白粥,一边问。 容意也是吃得满头大汗,咝咝地吸气,听到她的话,手中的勺子却放了下来,静默了好一阵子,“还没。” “中午你发短信来问我的时候,我还愣了好一会儿。其实你没必要为了……” “没有为谁,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我在一个小山村里长大,从小到大的愿望,不过是想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可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不过默默地糜烂下去……现在能再有机会,我不想放过……”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还问我干嘛呢?”她一脸豁然,好像不是什么大事情似的。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他说……”容意一脸为难,扰动着勺子低声说。 “放心吧,他没你想像中脆弱。何况,这正是考验两个人的机会,你可别放过……” 容意怅然,他们俩的考验还不够多? 第76章 初春已到,气候慢慢转暖,山上光秃秃的树枝酝酿着发芽,阳光透过阳台洒进室内,薄薄的纱帘过滤掉光亮,只剩下柔和。她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翻了个身,桌子上的手机接连震动着,是短信的声音。她懒得理,捂过头继续睡,可是短信的声音不止,接二连三地发过来。她的头胡乱地挣扎着,含糊地嘟囔了句,“李汐,你这混蛋……” 不情不愿地翻开手机查看信息,全都是李某人的呱噪。话说他养伤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某人闲着无聊没事干整天捣弄手机,还不知道是谁得了旨意,隔三岔五地就把各大手机品牌的新款送过来,让她看着他房里的那堆东西就想翻白眼。至此以后,李某人正式从连发短信都不屑的菜鸟升级为手机达人,各种软件游戏功能玩得比谁都溜,她还明朝暗讽地笑话他说不如干脆在网上弄个帖子,把他的照片传上去,肯定火得一塌糊涂…… 她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发,起床披了件睡袍趿了棉拖鞋,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开他房门,浴室里传来流水的响声,可能是刚做完复建训练洗澡去了,她迷迷糊糊地又爬上他的床。他的床太硬了,睡着特别不舒服,难为他还得忍上一段漫长的时间。 来北京的这段日子,她一直都是在客房睡的,为这事俩人前前后后吵了好几次。最初的理由是他的手脚都打着石膏不方便,后来是不能让护士见着了,然后实在是没话说了,只能嚷嚷着这床实在睡不惯,最后他好了点儿,老是半夜拄着双拐往她的房里去……其实也不是装,可总觉得在这样的老房子里,应该规规矩矩的,那天李潮的眼神她的记忆犹在,虽然不确定他们家对她是什么看法,但没有担心是不可能的。如古悦所说,像他们家这样富过了三代的钟鸣鼎食之家,真是让人觉得备有压力。 李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只看见床上搂着被子蜷成一团的容意,脸庞抵着枕头光滑微凉的白色绸缎面,纯净如同婴儿一般,睡得无知无觉。他把双拐放在床侧,躺在她旁边支着头看她,嘴角轻轻地勾起,想捏她的鼻子弄醒她,手触碰到她的鼻尖,终究却是又不忍心了。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搔着她的脸,她皱了皱鼻子半耸拉着眼皮睁开眼睛,视线范围所触到的是他的脸巨大的特写,脸上的表情模糊,嘴里呢喃着说,“我要继续睡,过几天回去上班就不能睡懒觉了,你再让我睡一会儿……” “那就别回去上班了,留在这儿继续陪我。”他低声哄她。 “请假一个多月,快连房租都快没钱交了,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喝西北风去了……”她办事看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他说,横竖是已经醒了,还是赖着床,只是意识已经慢慢清醒了。 “那好吧,我吃亏点,养着你算了……”他笑,细长的眼睛很好看。 “你真养我啊?先告诉你,我这人可懒了,小时候隔壁村看相的说我是天生的少奶奶命,可娇贵了,你可得好好伺候着我……”她仰着头戏谑地说,捏着他的下巴时的眼神却是异常认真。 “好吧,二少奶奶,先让爷好好伺候您……”他掀开被子,一把圈着她的腰,吓得她哇哇大叫着,力气没他的大,不一会儿就被牢牢地搂在怀里了。他身上有刚洗完澡的清新香气,很淡的薄荷香,微凉。只穿着浴袍,松垮地搭着腰带,微开的领口露出胸前一片肌肤。她忽然有点想入非非了,依着他身上香气的诱惑,指尖轻轻地在他的锁骨处打圈。 “二少奶奶大清早的就要擦枪走火了?嗯?”他的声音低沉得有点沙哑,被她指头触碰的肌肤像是有一块灼热被迅速烧起延展开去,唇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颈窝。 她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缓缓地剥开他的浴袍,手掌摩擦过他的锁骨,肩膀,手臂……衣衫脱落,露出他略瘦但还算结实的上半身,她却在一处久久移不开目光。因为最近频繁使用拐杖,他两腋下的皮肤被磨得有些红肿了,看起来特别显眼。其实石膏拆了以后,他左腿还不是特别灵活,连永晴姐都劝他还是暂时先用着轮椅,一群护士也劝的口干舌燥。他却是没有发脾气,只是冷冷地丢下了句,“不用。”每次她看着他拄着双拐踉跄地迈出略带拖绕的步伐时,总是心酸地想着,也许这就是他心底能忍受的最后防线,不管走得多艰难,至少那是他自己迈出的步子。 她细碎的唇落在他红了一片的肌肤上,用舌尖点点地舔着,像只小狗在讨好主人一样,显然,他对这种近乎谄媚的讨好很受落,一手托着她的臀部将她提起,牢牢地把她困在自己的怀抱里,深深地吻着,似是要把两人肺里的空气都挤尽……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觉得天旋地转,双手本来圈着他的脖子,慢慢地往下移动,指尖滑过他背脊处凹陷的疤痕时,一阵阵地颤栗。等到他的手指探入她的禁地时,她突然“哧哧”地傻乎乎地笑着,觉得瘫倒在一个人的怀里,原来是这么幸福的。却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有多舍不得离开,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渴望…… 吃过午饭后,她在饭厅津津有味地喝着特意让阿姨买来的蜂蜜酸奶。就是那种满大街都有的摊子,白色的大肚瓷瓶,猴皮筋捆个纸盖儿封着,稠稠的,凉凉的,大冬天里喝着也特有味道。 他不知道看着什么杂志,抬头瞄了一眼,看不惯她特陶醉的模样,怪里怪气地说了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你要不要尝尝?”她特真诚地把瓶子递过去,却不料他一脸嫌弃地把脸别开,她撇嘴说,“就不信你没喝过……难道牛奶也还特供来着?”听公司里的爷们儿说老北京的孩子都喝这个长大的。 “真没喝过……”他回答得很认真,想了想又说,“只是买过一回,记得小学班里好像是哪个女孩生日了,我让许均衡去学校外边的小摊买了一箱……” “喔,为了哄小妹妹,还特意给人家买酸奶庆生啊?”她特意装着酸溜溜的语气瞪他。 “她是学习委员啊,不是说对待领导要真诚嘛?我就让许俊恒买了一箱给全班同学一人送了一支,一起庆生呗。” 容意憋得死死的,估计人家就是喜欢他才向他讨生日礼物的,哪知道这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李汐还让全班同学一起庆祝她生日快乐……李汐侧头,看着咬住吸管抿唇偷着乐的她,唇边沾了一抹白花花的酸奶,觉得暖气一丝丝地轻拂着脸,痒痒的。低头把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吮吸,就此停留着,久久不愿意离去。她没闭上眼睛,看进他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呆呆地傻乐的样子。 “咔嚓”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是他拿着手机偷拍了,看着他奸计得逞得意洋洋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才那傻样儿忙着去抢他手里的手机,还边嚷着,“李汐,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玩儿自拍?”他仗着自己的手长,左闪右躲的,她又怕太使劲弄疼他才刚好的伤处了,抢来抢去都没抢着,偌大的饭厅里只回荡着她瞎吼的声音。 午后他一般会去书房处理公司的事情,而她就没骨头似的懒洋洋躺在视听室的大沙发上,一部部片子挑着看。这样一幢老房子的视听室不大,装修规格倒是十分的专业,墙上一格格的吸音棉,再加上绝佳的音响设备,环绕音效十足的棒。 他进来的时候屏幕里播放着大岛渚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很老的片子了,讲的是日军管理的俘虏收容所里的禁忌之爱。已经是接近尾声了,北野武最后的一句“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闪着泪花滴笑容定格在最后一瞬…… 暗沉的房间里,只有银幕上的光影闪烁浮动着跃过她平静的脸上,而她只是坐着抱着腿,下巴搁在双膝上,眼角有闪烁的晶莹,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痛楚与悲伤。耳边是背景音乐悠扬的旋律,而他的目光只定格在她的脸上,仿若重回久远前的时光,他也曾经这样静静地注视过她,抽不回心神地沦陷。 不知道多久她 惜意绵绵 第 32 部分阅读 发现了站在斜后方的他,看见他慢慢地挪着步子过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坐下后一手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顺势往自己身上靠,“怎么哭了?”瘦长的手指抹掉她眼角的那颗泪珠。黑暗中,声音特别地低,提琴的低吟一般悦耳。 “这片子我看过好多次了,大学里还曾经特意找书看了一遍原著,每次到这里都控制不了……哭得稀里哗啦,阪本龙一的配乐真要命……”那句“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隔了时空,沧海桑田人事变迁,已经结束的战争让死去的人沉在记忆里,活着的人也活在了回忆里,心口堵着似的难受。 “《感官世界》比这部要深刻点……”他的意见还没发表完,她就狠狠地捏了下他的手臂,疼得他龇着牙抽气,她还没从剧里的情绪抽离出来,就瞪着他,眼神极度鄙视着,像在说,“男人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可这部片子的配乐是最棒的……”因为阪丁龙一让人心碎的音符,她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不是会拉小提琴吗?这个曲子用小提琴拉出来,肯定好听。”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期待着什么。 人精似的李汐怎么可能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恍然大悟又一脸苦恼地说,“二少奶奶您也太看得起小的了,当年学个破琴就是为了哄老爷子高兴的,历尽千辛万苦地把一首《卡农》练得炉火纯青才骗过了他老人家的法眼……”事实上老头也不怎么懂这玩意儿,只是母亲一边忍笑一边听得直摇头。 她没等他说完,气得一个软枕直拍到他头上去,再没见过像他这么不解风情的人了,把刚才片子中凄美得心碎的气氛都破坏光了,站起来冷冷地说,“我累了,回去补眠,你自己看吧。”气鼓鼓地回房里去了,只留下看着她气炸而去偷着笑的李汐。 第77章 京城的天空被浓浓的阴云笼罩着,能见度很低,雾气氤氲的街头不乏骑着自行车喷出白白气雾包裹严实的路人和大口吆喝着早餐的街边小摊档主。她有点懊恼,早知道市区也还是这么大雾,她就不让他这么早起床去医院复检了。低头看着头枕在她肩膀上假寐,脸色略带苍白的男人,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覆盖在他细长的手指上,那里传来微凉的温度竟也能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他的头微微不安地动了动,轻咳了两声,呼出的气息仿佛能沁入围巾,搔得她的脖子痒痒的。她知道他没睡着,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还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大雾天气里的烟雾颗粒让他脆弱的呼吸道异常难受,室内还好一些,一出门时脸色就凝着了。 “你以为我是纸糊的啊?”他笑,撑着座椅坐直了身子,看着车窗外白蒙蒙的一片,低声说,“这个冬天好像过得特别漫长……”仿佛在叹气一般。 她知道他最近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情绪一直都有些低落,只是不故意在她面前显露罢了。“是有点长,不过春天都来了……”她侧头看出窗外,指着树杈上的鸟窝说,“看到没,鸟儿都飞回来了……”她那近视眼其实也看不清楚,指手画脚瞎嚷嚷着。 他忍不住笑了,“最冷那会儿才刚过。等到三月初吧,怀柔和密云那边的鸟才多起来……”他顿了顿才说,“要不你过会儿再走,我们去密云的别墅住几天?”忆起水库水面上成群腾飞的鸟儿,眼睛里也开始有了笑意。 她却安静了下来不作声,伸出左手和他的右手十指紧紧相扣,良久才说,“这次破例让老板给我请了一个多月假已经是极限了,同事都超负荷加班了……” “工作比我重要,嗯?”他的语调不慢不急,嘴角的笑意还在,捏了捏她的鼻子。她还揣摩不清他的态度,他的手机就响了,可能是公司里的人,说的都是正事。她觉得无聊,在他肩膀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挨着,也没闭上眼睛,就看着车窗外浓厚的大雾,怔怔地发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她随手翻出来查看信息,看着那个电话号码,愣愣地出神了。 坐在医院绿化草地的座椅上,她双腿微微伸直,双手撑着椅子抬头望天。 “关于边工作边进修的事情,Herry已经点头了,不过还得等总部那边正式向CU申请,其它的应该也不会再有大的问题出现……容意,这边已经有同事一直在询问调过去的安排……这个机会,我不想你错过。” Vincent发过来的短信内容在她的脑海里回旋着,纠结的思绪无从理清,她依然迟迟没有回复。一道阴影闪过,身边的位置有人坐下,她依然 没有侧头。 “人生的十字路口,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握住自己的方向呢?”她看着天空自言自语地呢喃着。 何永晴笑了笑,眼角没有鱼尾纹,目光却是带了沧桑,叹了口气说,“我相信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方向……只是在高速上走错了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下一个路口绕回来……”把手中的带着暖意的纸杯递给了她。 滚烫的茶氤氲水雾升起,“最怕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很多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无法回头。 “那就一直走下去呗,总能找到的。”她总是坚信着前面还有路的,所以才那么决然地和李潮分手,再怎么心痛又如何,总能挺过来的。一阵失神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缓缓地说,“阿姨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见你一面……” 容意轻轻地“哦”了一声,要来的终究是会来的,如何躲得过?只是万万想不到是这个思绪凌乱的时候。何永晴的语气客气周到,但她能想象出背后的不容置疑,她从和李汐接触的第一次开始就已经因为担心而划好界限的事,终究发生了。 正午的阳光晒进病房里,角落的加湿喷雾发出咝咝的声音,“骨头恢复不错,只是还不能用手杖,左腿不宜承受太多重量,右腿得按摩的再勤些……”碎碎念个不停的主治医生被不耐烦的李汐给打发了,她扶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蹲下来给他穿鞋,握着他骨瘦嶙峋的脚腕时,心里头不是滋味,忍不住嗡声嗡气地说,“你的脚都快比我的瘦了,我走了之后不准偷懒,要天天坚持按摩和复健……”鼻子酸酸的。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他皱眉,转头又轻声安慰她说,“等过几天好点了,和家里交待一下就回去了……”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却还是有顾虑的。这次的事闹的这么大,家里不可能不知道的,李潮出面解决,不过是不想扬开去。 不想让气氛这么凝郁,他忽然提议道,“今晚不如在外面吃?有家官府菜做得不错,想起来就馋了……”其实也没有夸张,他这个月以来,天天给她强迫着吃药粥,什么人参粥,熊胆粥,乱七八糟的粥都快把他的味蕾给破坏掉了,真真的苦不堪言。 她把拐杖递过去,扶着他站起来后,听到他这话愣了下又说,“今天刚好有个同事过来出差,让我出去陪她吃顿饭……” “哦……那我回家等你好了。”他应了声,倒没有失望,很快又继续追问她说,“你们有没有说好到哪里吃啊?要不我让人给你订餐厅好了……” 她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的脸,盯得他心里直发毛才说,“你最近怎么越来有往碎碎念小相公方向发展的趋势啊?”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标准的整齐白牙,笑得诡异,“家有娇妻,不盯紧点不行啊!”她绷紧的脸露了馅,被他逗得笑了出来,眼底却依然带着晦暗。 她没和李汐坐同一辆车离开医院,却是另外有车来接她了。十分普通的奥迪,来接她的人坐在副驾驶座,恭敬有礼地下车替她开了后门,微笑着说,“您好,容小姐。”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看起来像是秘书一样的人物,竟也不是一般等闲的人可比。 任她的心再忐忑,车最后还是在一个进深的四合院落前停下来了,约摸是在中南海毗邻长安街的位置,大大的院落隐藏在高楼之中。站在红漆大门前,她竟然紧张得手指微微颤抖着。接她的那位先生熟门熟路地开了电子锁的密码,带着她进了宅门,穿过垂花门走过院子才给带到了厅里去。房子是真的大,没什么人气,看起来应该也不是常住的地方。 其实他的母亲看起来年轻,气质又是极好,比电视上见着更雍容大方。看见她进来,亲切地说,“之前就已经听永晴提起过容小姐,总想寻机会见一见你。汐子他身体不好,听说前阵子一直都是你在照顾着,累着了吧。”她亲自给容意倒了茶,就好象对待寻常客人一样,和蔼亲切。 容意还是有点紧张,连忙开口道谢,笑容淡淡,心里全没底。茶是六安瓜片,淡淡的清香,成片的绿叶在透明的壶中徜徉着旋转,非常好看。 “汐子自小身子就不好,一直呆在姥爷身边,一方面是姥爷宠着他,一方面也是我和他父亲忙于工作,间接造成了他任性恣意的性格……这次的他在上海出车祸,风波不小,李潮迫不得已和我说出原委时我也训斥过他了,只是他父亲还在气上头,我都没敢让汐子回来……”她一直说了很多他们家的事,里里外外,琐琐碎碎,似乎丝毫没有生分。 “永晴你是认识的,她和李潮的事当年在两家里头闹得沸沸扬扬……她不是不爱李潮的,只是太累了。她要和李潮分手的时候,哭着和我说真的没有办法了。其实,这个世界公平得很,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必然也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她的话里有无声无息的嗟叹,句末竟然沉默了。似是可惜,又似是豁达,让容意看不清楚。手指抚着茶杯外壁的纹理,轻轻唤了声,“阿姨……” “汐子的性格我是了解的,他虽然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儿,可认准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他能为了你做那么多事,自然是喜欢你的。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我也不会反对你们俩在一起……只是,这大宅里的门,外头看是一个天地,真正走进来了,又是另外一番光  景了。永晴那孩子自小和李潮长大尚且倍感压抑,何况是你呢?” 最后那位秘书先生送她出门时递给她一个纸袋,“容小姐,这是汐子的母亲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良久才动作愚钝地接了过来,道了声谢谢。婉拒了要送她回去的车,自己一个人漫步在胡同里。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走得累了,随便找了个馆子坐下来。 随着天渐渐黑,馆子慢慢多人了起来,她叫了碗饺子,却没有吃。看着那位秘书交到她手上的纸袋,迟迟不敢拆开。她是怕的,竟然想起杨勉妈妈给她五万块时的情景,解开纠缠的封线时,手还是微微颤抖着。袋子里的东西很薄,只是两张纸。那些她从为接触过的往事,那些她曾经渴望着了解的一切,瞬间铺天盖地地袭来,让她无从反应。 他们不应该在一起的理由,不是没想过的,可是在她纠结的千万种中,竟然忽略了这个事实。她觉得自己很好笑,单单是这一点就已经让自己无从招架了。他的家人果然非同一般,不过是柔声劝说了几句,也没像杨勉妈妈那样出尽法宝地要挟她或是怎样,不过是轻轻的几句话,就已经让她溃不成军了。 夜里很冷,从车窗外吹进来的风让她瑟瑟发抖,她却想冷风让自己能清醒些。最后是在山腰便让司机停车了,她看着那幢小小别墅的光亮,一直走。其实路并不远,她却走得异常辛苦。像是校运会为了挣学分报了1500米长跑,跑得她直想哭都没到头,每秒钟的呼吸都那么的折磨人。 进门的时候大厅里有微暗的灯光,又是挑高的大厅,感觉空荡荡的。走过玄关,看见歪斜地靠在椅子睡着的李汐,她的心咚地跳了一声。他抱着沙发上的抱枕,脸贴着枕套上刺绣的图案,平静得像个婴儿一样。身上盖着毯子,可能是阿姨走的时候给他披上的。前面的桌子搁着的本本和文件乱成一团,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抽出他怀里的抱枕垫在他后脑,然后弯腰抱起他的腿让他躺在沙发上,却不料他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回来啦?”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要着凉了怎么办?”她低声说着话,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等你呗。”他随口说了句,把她捞进怀里圈着。 她一动不动,话咽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久久才说,“如果我今晚不回来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你回来呗……”他柔声说,刚睡醒略带沙哑的声音,蛊惑着她的心房。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微凉的唇触碰着他温热的颈动脉,不愿意说话。 改签机票,离开北京。飞机降落W市的时候,她再次向Vincent请了假,握着那份文件袋里面的两张纸,在陌生的小城市里,寻找生命里曾经最初的依靠。 第78章 计程车在黯淡天色中从机场出发,穿过小城的闹市,一直往小县城走。其实地图上,W市就在N市的旁边,离她家也就一百公里左右的路程,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她对这里一无所知,只因为李夫人那份资料中的寥寥数语,她就不顾一切地跑朵。不是不傻的,只是不愿意承认,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的执着,哪怕只看一眼,远远看一眼也好。 一波又一波的颠簸过后,计程车只能停在目的地的路口,因为雪融化掉后路特别泥泞,司机怕轮子陷进去驶不出来,任她再加价也不肯再走了。只能下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矮浅的居民楼,资料里的地址不详尽,她就挨户问。临时的宿舍住房,住的人来来往往,来了又走,且大多是外地人,谁记得清二十多年前谁曾在这里住过呢?最后只能坐在大院老树下的石围栏上,呆呆地看着手中拿着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大概还是学生时代,扎着麻花辫,五官和她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眼睛,很大,很亮…… 不远处的的老奶奶逗着孙子玩,才几岁大的小男孩“咯咯”的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异常清脆;拿着飞机奔跑着过来撞了一下她的膝盖,她冷不防手中轻握的照片掉在地上。小男孩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嘴看着老人家,那老人家笑着轻责他说, “还不和姐姐说对不起……” 容意连声说没关系,那老人想起刚才她拿着照片在大门口逮人询问着什么,便说, “姑娘你是找人还是怎么着?我在这算是老住户了,能帮着你不?” 她把照片递给老人家,老人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似是努力回想着什么;呢喃着说; “好像是以前住在对面那幢楼的……” “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了,老伴儿是厂里的职工,很早就分配了房子下来了。啊,总算记起来了……他们老黄家就住在对面,一走出阳台就能看见了。她爸和老伴儿是一个车间的,不过喝酒喝得厉害,还打老婆,后来他老婆实在受不了丢下女儿就跑掉了。老黄女儿小时候还挺乖巧的,进进出出阿姨阿姨叫得可好听了,人长得也漂亮。可是初中时就学坏,跟着学校里的同学跑了……听说后来是去了W市里当发廊小妹,干些不干不净的活。是回来过一次,只瞧着一回。也是造孽,男人烂赌欠下一笔债跑掉了,没结婚就挺着个大肚子回来找家里要钱……她爸拖着她进屋关上门就是打,后来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老伴儿去的那年老黄也去了……听说现在是和县里政府的什么办公室主任一块儿了,原先也是见不着人的份儿。人家的原配去了她才能进门的……”老奶奶叭叭絮絮还说了些很零碎关于他们家的事情,她仿若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努力地去接受那些本该属于她,却从没机会去知晓的往事。 天已经黑了她勉力地笑着谢谢那老奶奶,心底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痛,一步步走出旧居民楼。看着没有光污染黑丝幕般的天空,心跳得再辛苦,上车时依然对司机说, “县政府职工宿舍。 ” 她的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闭着眼睛,头脑一片空白。偶尔闪过细碎的片段,像风中的纸屑飘飘扬扬洒满记忆。阿九叔常常笑她牙牙学语时搂着九婶喊妈妈……每次问阿爸妈妈在哪里时被恼怒的阿爸打仍然哭着追问……小学一年级六一合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她被老师批评是最唱得没有感情的一个,后来一个同村的同学插嘴说, “她都没有妈妈的,怎么会唱这首歌呢?”她悻悻地被换了下来…… 很冷,又下雨了。浙浙沥沥的,她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牛仔裤湿了半截,鞋子上全是泥。正是晚饭时候,楼与楼之间充斥着各家厨房飘溢而出的香味,站在崭新的宿舍楼前狭窄的自行车棚,看着一楼防盗网里面透出的灯光,怔怔地发呆,不敢往里面看去。 “妈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让他快点看看我今天新买的裙子,比赵菁井菁的更漂亮呢。”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就说粉红色的要比绿色好看……是吧?你还不相信妈妈的眼光呢。别老看着裙子,上学还是得穿校服呢。可要快点把作业做完,爸爸一回来就开饭了……今天老师教了多少个单词?你可要背出来了,昨天晚上周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你上课开小差,还被点名了。下次你要再不认真上课,买的漂亮裙子都给你姐姐穿去……”大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时伴着菜下锅的滋滋响声。 “我没有开小差,上课的时候是赵  老是用铅笔上的橡皮搓我的手,我都发脾气了她才住手的……可老师就是点了我的名……”女孩委屈地说。 “下次你要大胆点向老师举报她啊。 ” “我本来想下课就去找老师说她捣乱课堂秩序的,可是她说告诉老师后就要向 要回来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那只小熊,舍不得……” 母女俩喋喋不休的谈话一直持续着,她没有往里面看,只是挨着墙壁静静地听,听到好笑的事情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她的妈妈是这样的,如果自己也在她身边长大,是不是也会像里面的女孩一样 ,要穿着漂亮的裙子向同学炫耀。 “琪琪,写完了作文没有,给我念念看有没有错误?上个星期的作文只得了75分呢……” “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家里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都非常疼我。爷爷奶奶常常带很多好吃的食物给我。爸爸艰苦工作,zuan钱回家给妈妈。妈妈接我放学,给我买。piao亮的衣服。 我星期天会帮妈妈干家务活。我的童年真幸福啊 !” 高高的路灯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水顺着低矮的车棚顶往下流。她倚着墙,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眼睫毛带着晶莹的泪珠。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把外露在空气中僵得没知觉的手伸进口袋里,麻木地按了接通键。 她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如常, '喂?〃那边只有‘‘嗡嗡’’的巨响,飞机升降时在航道滑行时发动机的声音。信号的干扰也很大,他的声音不甚清晰,模糊在杂音中, 〃你在哪里?〃她手机的屏幕亮光突然熄灭,世界静默得寂寂无声。她红着眼眶却依然在 ,眼睛仿佛看见了他带着邪气的眸子。 雨越下越大,她蹲在地上,伸手出去接顺着着车棚顶沿而下的雨水,满满的一捧,从手边溢出流走。是不是,所有属于她的幸福时刻,都会像手中的雨水一样,溢满,而后,慢慢消失。不知道蹲了多久,双腿发麻得动弹不得,墙内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忽高忽低,突然一道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往她手里灌注的水流顿时消失了。她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面前人因为湿透而颜色变深的裤脚,他的窘境也不比她好多少。 “你小时候试过特别想拥有的东西吗?以前我们学校的斜对面街有一间童装店,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天放学我总是要在店门口站好久,想着那个看店的阿姨要是能冲出来送我一条裙子就好了,那时候我一定要在班里面的同学面前好好炫耀一下……我从小就是个男孩头,没留过长发,阿爸也不会给我买裙子……后来才渐渐发现,原来我羡慕的不是那些裙子,而是想拥有一个能给我买裙子的人……”她的声音平静,雨势亦渐行渐去,院子里已经沉静下来了,灯光微熏着湿地,泛着微黄的光芒,越发地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说的有点语无伦次,事件颠三倒四的,可是他能听懂,到最后她实在是累得不行了,抬起头孩于气地盯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听啊?” 他表情柔和得有点模糊了,放下右手一直执着的伞,半弯腰把手伸到她面前,有点没好气却又宠溺着说, “来吧,容妹妹,哥哥带你去买裙子。 ” 路上行人稀少,刚下过雨,空气即使带着寒意也还是清新得让人舒畅,不像北京,沙尘滚滚满面扑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只是静静地拉着她的手走,不知道是累了还是腿还没好利索,走得极慢。前面是一个学校,兴许是下了晚自习,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从学校门口出来。其中不乏神色闪 ,鬼鬼祟祟地偷偷拉着手的小情侣。 “李汐……”她突然开口喊他的名字,而他只是“嗯 ”地应了一声,依然握着她的手专心地走。“我以前总觉得最幸福的时刻,是能够趴在自己爱人的背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把所有重量都交给他,安心地享受着他的体温,任由他背着我走向何方……”他没停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有瞬间微弱的颤动,几不可察的细微动作。“可是我现在握着你的手,竟然觉得满足得什么都不再需要了……” 他的样子似是若有所思,呼吸有点沉重地说, “我不知道妈妈和你说过什么,但是,你要相信我……”他的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极为认真。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是有波光粼粼泛动,唇抿得紧,可严肃的表情却因为胸口强忍的起伏而露馅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嗤”地笑了出来,高高扬起嘴角说,“我很努力地想要忍住的,实在是真的看不惯你这样子……”按着小言的戏码往下发展,接卞,她是不是要往他怀里钻,泪如雨下地猛点着头,咬牙切齿说, “我相信你! ” 他怔了一下,有点无奈,又带着点不甘,叹了口气说, “能笑成这样子,分明就没什么事了。 ”脸色疲惫。 “我本来就没事……就是想来看一眼而已。 ”她嘴硬,眼角瞥到学校门口旁边的小摊,边拖着他往前走边说, “你饿不饿?我都快饿死了……今天容姑娘大发善心,这顿饭,我的。 ”义气云天几乎要拍着胸口示豪气似的。 最后她难得请李汐吃的一顿饭,是麻辣烫。青菜,香菇,腐皮等等东西混在锅里一涮就熟了。老板娘一手收钱,一手往锅里投材料,还不忘瞄了几眼面前衣冠楚楚的冷面帅哥。她只是没心没肺地只 顾着往碗里倒辣椒油,咝咝地吸着气,五官都挤在一起了却享受到极点。一头还不忘对旁边完全不动,仿佛对这满是油污的桌子忍耐到了极点的李汐说, “你要不要?”而后没有反应,只是悻悻地继续埋头苦吃,她可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夜里的小县城空寂,连旅馆都极少人进出。也是没办法,这么晚了打车回W市不安全,何况这个时候是没有航班回上海了,只能屈就着在旅馆里住一晚。李汐也没有别扭,异常安静地听从了她的安排,让她觉得有点意外。 她浑身脏兮兮的,自然是先去洗澡。浴室很小,幸好半夜了还能供应热水。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李汐竟然躺在床上睡着了,怕是淋雨给淋病了连忙过去摸了下他的额头。幸好手心触碰到的温度正常,她才舒了口气。 床不太好,他睡着了连眉头都是皱着的,鼻梁笔挺,好看是好看,却带了一抹倦色。她不由得伸手去轻揉他的眉心,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他妈妈和她的见面的,他又是怎么追过来的,可看得出 她给他脱鞋脱裤子时,他已经醒了,撑着头大爷似的笑看着她忙活,一动不动。她恼了,按在他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劲,他皱了皱眉头。他左腿的伤明明在小腿,她狐疑着继续把裤子脱了看了下,大腿上一大块的青紫,皮下 血的颜色甚为明显。心里头一时滋味难明,心疼,担心一瞬间涌上来了。 他看着她傻住了的样子,撑着床坐了起来,敲了敲她脑袋一脸打趣地说, “你不会是以为我被老头打了吧?”她依然不说话,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就是急着出来的时候碰到桌子给撞的…… 你以后别再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语气很轻,却是十足的无奈。 她没说话,欺身过去抱着他,眼泪卜| 着鼻梁流下来,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而且,我不懂得怎么面对你的父母……我是个平凡而普通又傻得可以的人,跟着你一步步走得胆战心惊,也会觉得害怕,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抚摸着她微微湿润的头发,笑了笑,靠近她耳垂轻声说, “你哪里是傻?你是太聪明了。女人悟性好,太坚韧,容易比别人辛苦得多。我只想让我的女人依赖我,相信我,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 她心头一震,哑声问,“ 如果松开手走丢了呢?” “你只要站在原地让我找你就行了,这样,无论我走得多慢,总有一天能走到的。”揉了揉她僵硬地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表情似笑非笑,却是认真谨慎。 听着他的话,她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似乎所有的倔强和坚韧都在一 瞬间奔溃。 第79章 “那你;真的甘心了?”古悦放下筷子;端起玻璃茶杯问坐在对面的容意;脸色有点担心;她知道容意有多想找到自己的父母。嘴里说着不在乎身世;可真到了那份上;又怎么可能毫无动静?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真正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却退缩了。 正是晚饭时候;火锅店里人气很旺;呼喝声革了好几张桌子从老远传来;此起彼伏。容意的筷子撩动着翻腾的汤料;似是无心地说;“没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在她的世界里;何必打破平静呢。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得到些什么;只是想了解我应该知道的东西就好了。其它的事情;想太多;毕竟也没有用。”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感叹着;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怔了怔便恢复了正常。 古悦不想冷场惹她不开心;赶紧转移话题揶揄她说;“我说啊;尝腻了山珍海味;精致华宴;这回可是难得亲民啊!” 容意也接着话头轻松了起来;装模作样地说;“大寒的天;再没有比一锅烫呼呼;热腾腾的火锅更令人觉得温暖和慰藉了。”容意嘴里还含着烫烫的豆腐;口齿不清。其实这间火锅店就在旧东家附近的小弄堂里;连招牌都有点破烂了;说起来还是那会儿和古悦加班加得天昏地暗时发现的;那时候被老佛爷呼来唤去的折腾半死;找到这么个能充实肠胃安慰心灵的地方;当然是不拘小节了。可今天再来;竟也还是感觉到异常地亲切。 “能让你得到温暖和慰藉的;恐怕不是这火锅吧?”古悦的笑容很促狭;其实想想;自己的担心挺多余的;有李汐在她身边;想必一切都是畅通无阻的。可看她凝滞的表情又问;“怎么了?” “我见过他母亲了……”她放下筷子,目光投落在闷响的锅里。 “摊牌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很乱。” “你管这是什么回事;反正他只要站在你这边不就行了;他能为了你公开跟家里对板;不就说明一切了。我要是你啊;甭管家里的事;他要是愿意;干脆连证都去给拿了;老太太还能拿你俩怎么办?她也不傻啊;横竖是她宝贝儿子受罪;干嘛要折腾呢。再说;要是到时候肚子里头有了小黄豆;她还能不承认它是李家的种嘛?” 古悦到叨叨念念的声音回旋在耳边;只让她心头积压的烦琐越发的纠结;最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你怎么越扯越远了呢?事情哪有像你想的这么简单。他们家的事,我自己的事,哪可能是去领个证就能了事的?” 她听出了容意话里的弦外之音,挑起眉头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上次说的要调去美国总部的事啊?你 这人怎么就这么拧不清呢?你都多大岁数了,转眼都是三十的人了。还能有多少时间让你挥霍,回头的时候,还能找着像李汐一样的人吗?你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啊?女人得懂得为自己的一生作打算啊!” 她不语,找不到话头能接下去,换了话题语言依旧涩涩的,翻腾的火锅就在两人的静默中渐渐平息。回到家时还早,李汐还没回来,他最近忙得很,除了睡觉时间,连吃饭都没喝她呆一块。才在大厅里的沙发坐下,管家就拿着一大堆物业管理的东西过来给她签名,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半个主人,一开始她还推推搡搡的,后来看李汐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回来后还要管些琐琐碎碎的事情,也实在是心疼,就自然而言地把事情接了过来。 洗了个澡去书房把今天未完成的活给继续干完,才打开电脑,就是一阵邮件轰炸,最近她一直帮Vincent整理好这边的事情一一交待,其实还算清闲。她一封封打开,回复,看到署名为Vincent的一封时,盯着精简的话语,手指按在键盘上,不知道如何回复。心头烦乱,干脆把电脑合上捧着竟然是踱去了视听室,随手在CD架上抽了一张王菲的碟,那时还年轻,烟熏遮蔽了眉目,张扬跋扈的眼神,哪能想到今日也能洗尽铅华,素颜带着孩子逛超市。 百无聊赖地听着,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没看完的一个老片子,也是在这边看的,那种纸质外套已经旧得发黄的黑胶碟。光着脚蹦下沙发,踮起脚尖依着架子一张张地寻找,可能是音乐声音太大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开门进来,以至于被人从后面轻轻抱起的时候被吓得不轻。他使的劲儿挺大的,把她抱起时她的脚尖都离地了,吓得她连忙扶着墙借力。最后还是他的右腿无力支撑,所以很快地就把她放下来了,仿佛意犹未尽地笑了笑,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额头都冒了汗,盯着笑得狡黠的李汐颇为无奈,又仔细看了下他的衣着,明明就是很休闲的打扮,看样子不像是从公司回来的,狐疑地问,“你这是从哪回来啊?” 他顾左右而言它,“就是从外面回来呗。”眼里张扬的笑意似要满溢出来似的。 闪烁的表情更让容意怀疑,眯起了眼睛笑着追问说,“到底是去哪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秘密。”她不依,直嚷嚷着,“说不说……说不说……”两个人闹着摔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处,像个小兽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依稀能嗅到淡淡的薄荷香气。过了良久,她还是低声地问着,“不能说吗?” “恩,不是现在。”他的声音慵懒,却是异常地认真,似是在做着什么要紧的决定。 她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视听室里边音乐静静地流淌,墙上吸音棉的效果极好,每个角度的高中低音都完美无瑕。她一动不动,直到身体都有点僵硬了也还是犹豫着,终究是唤了一声,“李汐……”他可能已经困极了,意识模模糊糊地应了声,“嗯?”她抬头时刚好看见他的眼睫毛轻眨,像某类小昆虫的翅膀,扑哧扑哧的,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终是不忍心,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房睡去。”他轻轻地转了转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天空灰霾,她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幸好Vincent没把什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干,不然真不知道能捅出些什么篓子来。捧着杯子走近茶水间,却听到里面细碎零星的话语。 “Lora这几天一直心情低落,手下的人都惶惶自危呢。一打听才知道,前几天离婚了,刚签的字。怪不得……” “不会吧?她不是和老公挺恩爱的吗?听说她老公当年为了她还分了一半身家给前妻呢。才这两年,怎么又离婚了?不是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吗?要争抚养权不还得打官司 惜意绵绵 第 33 部分阅读 来着?” 容意看到迎面走来的Lora,手中的杯子不经意地撞了一下玻璃门,里面的人立刻做出一副无事状作鸟散了。Lora是HR的总监,当时容意跳槽过来她还帮了不少忙。声音静了下来,只剩下容意和面前的Lora尴尬地面对面站着。Lora从柜子拿出茶包,呼口气故作轻松地说,“你跟着Vincent过去的事考虑得怎样了?听说那边一直在催人过去,还没下定决心吗?” 容意按着按钮看着滚烫的热水注入杯子中,轻声回答说,“嗯,还在考虑。” “Easy,作为过来人,我劝诫一句,女人,什么时候都是依靠自己好,所谓好男人,不过是过眼繁华,留不住的。”Lora说完便出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对着反光的玻璃,反射出她微微失焦的眼神。 下午回了Vincent的邮件,填妥所有的申请表格后,她收到了花店送来的一小盆东西,盆子里的东西她当然不会陌生,只是不知道李汐在玩什么花样。夹在薄荷中的卡片是淡淡的紫色“今晚八点,司机过去接你。”她脑里迅速搜索着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不是自己的生日,他生日?也不是。相识周年?更不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来接她的车行驶在流光溢彩的主干道上,她依然一头雾水,浑浑噩噩的。车里舒缓的音乐声让她更是莫名其妙地局促起来,试图着从司机口中套出点什么来,那司机只笑不语,良久才说了句,“李先生花了不少心思,连方助理都说,跟了他这么久,没看见他为哪件事这么上心的。” 当远远看见人民广场中白色弧形拱顶和光感十足的玻璃幕墙,在灯光的烘托下,宛如水晶般的宫殿时,她的思绪才渐渐清晰,好像知道了一点,却是不敢去承认,不是激动,却有些颤抖了。 领道的人带着她穿过一条条通道,光亮如镜的地面映出她有点泛白的脸,深沉。偌大的剧场,1800多个座位,空荡而寂寥。她坐在第一排中央的位置,高高的屋顶上细碎的灯光熄灭。静谧的黑暗中,一束灯光打落在主舞台中央的人身上。他今天穿着得非常正式,甚至打的是传统的英式领结,身材挺拔修长得异常好看。 后舞台的幕布渐渐拉开,交响乐团的弦乐声音拉开了整场演奏的帷幕。而她的目光只停留在那个坐在高脚椅上的人,他专注拉琴的模样,那是一辈子刻在她脑海里的烙印。她听过这首曲子上千遍,可是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的百感交集。或许是舞台太大了,又或者是眼睛里面的泪水盈眶,她觉得他离她越来越遥远,越发的不真实。 空灵婉转的曲子终是落幕了,他一手拿着琴,一手拿过椅子旁边的手杖站了起来,向身后的乐团半鞠了一个躬,待后舞台降下去,才慢慢走向前,几乎是走到了舞台的最前端才停了下来。第一排和舞台也有一段距离,他手里还拿着小提琴,没有用任何的音响设备,向坐在中间的她大声问,“好听吗?”眉目张扬得像个做了什么好事向大人讨糖的孩子,带着期待,一点点的不安。 她用力地点头,眼睛不断地向上看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很久没拉了,拉上这么一段,可折腾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找了以前的老师特意让他老人家从国外飞了回来一趟,这位大师和姥姥交情不浅,没少训斥他。 “为什么拉这首曲子?”她的声音不大,没让他听见。可自己心里却是有了答案的,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他在背后默默记下了什么,努力地做过什么,只让她看到最美好的东西。 “其实,我是有话想对你说……”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剧场中仿佛有回音,握着小提琴把手的手竟然是冒出了汗来,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有点紧张,带着点兴奋和丝丝的不安,不动声息地把手杖挂在手腕上,把手探进裤袋中,触碰那即将到来的幸福。 “我也有话想说,我能不能……先说?”她在笑,样子像是随时会大哭出来似的,表情有些僵硬得不自然。“我下个星期会跟着Vincent去美国,总部那边可以提供一个边在C。U攻读课程边工作的机会……我已经决定了要走了。”不长的话 ,她却说得异常地艰难,声音轻巧,却如离弦之箭一般轻捷地狠重心房。 他愣了一下,表情亦是瞬间地凝滞了,口袋中的手捏着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代表着永恒,代表着纯洁……他微微地用力,不解,抑或是不甘心,似要把手指给划破一样,十指痛归心。云端上俯冲摔下的感觉,他今天终算是体验到了。 第80章 电梯门上方的液晶显示屏数字跳跃飞快,他凝视着面前的自己,西装笔挺,脸色如常,精神还是挺好的,脑子空明澄澈得很。昨夜被一群发小圈在饭局上,喝了不少,最后勉不了牌局上侃侃近况,也不过是叨叨絮絮着近来各大公司的走向。“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写字楼特有的冷峻味道扑面袭来。他脚步未停,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往会议室走去。今天要给一个大项目拍板,几个在外地出差的高层都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可没想到手杖刚落在门内,一阵清朗的笑声就传到耳边了。 “繁柏说得没错,Martin这爱迟到的毛病,怕是永远都改不了了。”宋绍雨一身浅灰色的Armani职业套装,捧着手中咖啡笑着向他眨眼。 “怎么?Wass也有兴趣来分一杯羹?”李汐一针见血,扶着椅子坐下来示意所有人会议可以开始了。 宋绍雨的笑容凝了凝,嘴角掀起了一抹苦笑,低声自言自语地说,“我就不能是来找你的?”但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了端庄的姿态。她向来是个知进退的人,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 “虽然市场份额逐年下降,但是,依靠其多年来在消费者当中积累的品牌美誉度,EMA依然维持着高端品牌的形象。冠锐看中EMA的关键,也是它的品牌号召力。虽然消费电子的利润率低,但是EMA似乎还没打算放弃这一块,要让它剥离业务卖出白手起家的一块,没有想象中容易。除了我们,萧氏似乎对这个项目也挺感兴趣的,毕竟他们的CEO曾经在EMA任职,对他们的了解不是和我们一个层次上的,谈起来也会更方便些。”主持会议的连瑞凯边分析着项目走向,边把目光投向支着头不做声的李汐。小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大中华区的几个核心人物,拿不住李汐的态度,都有些面面相觑的感觉。 李汐随口问了句,“单宁那边没动静?” “上次杨勉掀起来的风波让它元气大伤,重整旗鼓怕是需要不短的时间,哪有精力再凑和进来和各大巨头抢。只是这次我们和萧氏比,各方面条件都不具优势。Martin,我们真的要和萧氏对着干?”还是许俊恒先开口,MRG连抢了好几个大项目,树大招风,他可不想被老爷子诏回京受审。 李汐低笑了一声,“不抢哪轮得到你吃呢。何况冠锐一直没有高端品牌,目前来看,EMA在一线城市的号召力足够让他打起算盘来。Cherry,你和EMA那边联系一下。”修长的手指轻抚着桌子上的木纹沉吟了半会,眼神一凝,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眉目已经明朗了起来,便转头对连瑞凯说,“你和卫生部的陈秘书不是挺熟的?改天约他吃顿饭叙叙旧。” “怎么又和卫生部扯上关系了?” 他边翻开计划书,边说,“EMA前年就已经宣布要开始战略转型,医疗保健是三大核心领域之一,不过一直因为某项指标一直在浮动而被卫生部拒在门外。EMA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倒看看能不能让这东风吹起来……” 可李汐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秘书更是轻呼了一声,“李生……”他翻页的手指顿了顿,这才感觉到鼻腔里有液体在流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滴两滴,鲜红落在雪白的衬衫前襟,在衣料上迅速地绽开。 他的眉头微趸,随手拿出手帕捂着鼻子示意他们继续,径自走出会议室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会议室里气氛凝结,宋绍雨想站起来追出去,却被许俊恒的一个眼神阻止了,最后还是平息了惊讶和冲动没动。 血没一会儿就止住了,他在办公室里的洗手间草草洗了把面,到更衣室里换衣服。镜子前方是大片大片明亮的玻璃落地窗,他机械地把纽扣扣好,外间门把却响了,他没回头,立起领子继续拿过领带。 “李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把关心你的人都不当一回事,外头的人刚才都被吓得一愣一愣的。”许俊恒站在他身后,表情凝峻。虽然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关键时候,还是一能压住场的主。 李汐打着领结的手没停,漠然的表情因为听到许俊恒严肃的语气而好笑地说,“我难道还能在他们面前说,因为昨晚孙少国那乱七八糟的补汤而虚不受补了?” “那外头办公室垃圾桶里的药盒是什么东西?你要没事能天天加剂量?咱俩捧着奶瓶那会儿就认识了,几十年兄弟,我能不知道你?”他说到激动处脖子上的青筋都若隐若现,难得认真。 “没你想的严重。”李汐拿过手杖率先走出更衣室了,走到门口时又顿住了脚步,低声说了句,“先不要和那边说,省得我妈又一惊一乍的。” 许俊恒看着他倔强而僵硬的步伐,终还是叹了口气。 “Easy,人家真的好舍不得你嗳。”Jenny趴在桌子上看她收拾东西,一副被抛弃的小可怜状。 “乖乖,我还是会回来的啊!”她摸摸Jenny的头,表示同样舍不得她,却被Jenny一把拍下了她沾了灰的爪子,还附带了一句,“可别弄乱了我的发型。”容意终是忍不住了,笑得连拿着文件的手也在抖。 “Easy,别说我不提醒你,Vincent对你是怎么样的,瞎子也能看出来。去了美国,可别放过这么个极品了。”Jenny难得一本正经。 容意往箱子里塞东西的手顿了顿,“我们不可能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目光放到桌子上唯一的东西,那盆小小的薄荷,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忙着交接工作疏于打理,竟然有些发黄了。 “谁知道以后发生些什么事呢?一天没结婚,大家也有重新选择的权利。相信我,Vincent绝对是个潜力股。” “我不会离开他的。”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动摇,把薄荷放到箱子里面。抬头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还飘着丝丝细雨,上海的春天总是淅淅沥沥,细雨飘零没完没了。 走出公司的时候雨势渐大,正遇上Vincent,他摇下车窗探头出来说,“上车吧,雨天难打车的。” 她一手抱着箱子一手撑伞,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坐地铁就好了。明天机场见。”看见了绿灯,赶紧往前走了。Vincent看见那穿着高跟鞋一蹦一跳避开水洼的纤瘦身影,始终猜不透这个女人骨子里埋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其实他从一开始是没想过她会跟着自己去美国的,李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即使不在同行也有所耳闻,可她却是能放下所有跟着自己走,单是这份勇气就让他不得不佩服。感叹一句,这样的女人,太倔强,太要强了,作为工作伙伴是首选,可不一定是及格情人。 她没回家,坐了一站地铁就下车了。因为才想起有一些旧文件放在他的公寓没来得及拿回去,什么都没想就下车往那赶了。在高高的大楼前站着时才突然想起,其实一个多星期来二人都没怎么联系,只一起吃过一顿心不在焉的晚饭,他的电话很多,似乎挺忙的,往后她就没有去过他家了。幸好他不常住这公寓,希望今天也不例外。其实也不是要避开他,只是不知道见面是该说些什么。他太冷静了,太强大了,总不像是受伤害的那方,反过来还能若无其事安慰她,以至于她是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去减少自己的负罪感。 房子里静悄悄的,天色灰暗,整个空间笼罩着莫名其妙的压抑。她到书房去收拾,看到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依然亮着,看着屏保呆了好一会儿。 屏保的照片是在北京他家喝酸奶时被他偷亲嘴唇,愣头愣脑的时候用手机偷拍下来的。他的电脑里不知道存了多少不可见人的照片,气得她半死,老想着办法全删掉,整天忧心忡忡着要是流传出去了她还要不要脸见人。可惜他的电脑是指纹锁,各个文件都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密码。 她曾经吹过枕边风哄他把密码说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名字”。“谁的名字?”她循循善诱。结果他只是又说了一句“我的名字。”就倒头大睡了。李汐?李旷逸?李二?汐少?二爷?她试遍了所有的名字,甚至是李宝宝,汐瓜都试过了还是不正确,最后不得不做罢。她觉得自己了解他是那么的少,以至于,连他的名字都想不出来是什么。 突然想起主卧里边的衣帽间还有她的衣服,草草收拾好了书房的东西就往主卧走了。门把咔嚓地落下,门一开,看到的是半光着身体的李汐从浴室出来,拄着单拐,头发还湿漉漉的,看来是刚洗了澡。她是疯了,他的电脑还开着不证明他人还在嘛,干嘛盲头苍蝇似的进来了。如今两人面对面相对无言,一阵尴尬。 “我过来,拿些旧文件和衣服……”还是她先开的口,李汐只是愣了一阵子,应了一声,披上一件浴袍就出去了。衣帽间和浴室连在一块,和主卧只是一块玻璃幕之隔,他可能是怕她收拾东西不自在,往书房去了。她看着他转身的动作,心头涩苦,硬是忍住了没上前抱着他。以前她赖皮不让他出门的时候,就是站在他身后牢牢地圈着他,可是这次是她主动放手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坐在书房的办公椅中,什么都没干,看着屏保发呆,直到脊柱疼得一阵阵发麻侵透四肢百骇时,他才想起原来还有药能舒缓。其实他的耐力很好,不到疼得行动不便时绝不会碰。这几天走动太繁了,天气阴湿阴湿的,才不得不加大了剂量。把药倒在掌心中,右手伸出去拿桌子上的杯子时却听到了敲门声,抬起头时她站在半开的门外,动作没停,杯子到嘴边只抿了小半口,左手不动声息地收紧。 “我收拾好了……明天下午的飞机走……”她的声音很小。 “抱歉,明天早上我要回北京,不能送你了。” “没关系……”她笑了笑,看着他依旧带着湿气的头发,叮嘱他说,“头发记得吹干,不要感冒了。我要走了,再见。” “Take care。” 她鼻子酸酸地出去,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映着她眼里粼粼的水光。 大门上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书房里只亮了书柜上嵌入壁灯,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只描画了大概的轮廓。他慢慢地呼了口气,手掌心有汗,松开手,包着药片的糖衣已经化开了,粘在一块露出里面褐色的东西。他想,所谓的爱情,就像这些药一样,被漂亮的糖衣包裹着迷惑众生,化开后才发现,苦不堪言。 “欢迎乘坐美国大陆航空公司×××航班……”她看着窗外一架又一架巨大的飞机起飞降落,直到笑容甜美的空姐提醒她扣好安全带,飞机即将起飞了。最后一次查看手机,没有任何的信息和电话,关机,把座椅放下,戴上眼罩。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给自己机会后悔。睁开眼睛后,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容姑娘,你可走的潇洒了……可知道回来后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了……对了,竞猜游戏,到底密码是什么?瓦咔咔。 第81章 。。。 “成功的树上有许多苹果,如果你摘下了纽约这颗苹果,那你便摘下了最大的苹果。”NewYork是个很神奇的城市,五光十色,包罗万象,像港式小吃店里的牛杂煲,千奇百怪的东西都投进去焖炖烧烩,滋味难明。看着桌子上的照片,才发现自己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照片是刚刚来到的时候照的,那时Washington D。C的樱花开的如火如荼,Vincent趁着还没正式着手工作带她去了一趟那里。现在看来,在白宫灿烂如斯的樱花前,她的笑容,竟然带着点牵强。 来了美国,容意才发现自己的生活轨迹和大学时代惊人地相似。工作,学习,公寓,周末都藏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面。每天在办公室里应对混杂着各国口音的英语,老板偶尔的拍板发飙,回到公寓后还要不停地看书跟上课程的进度,这里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她必须马不停蹄地去加快步伐赶上。 Vincent依然是她的顶头上司,不过经常和她打交道的却是一个印度姑娘,名字叫Ann,皮肤黝黑黝黑。其实Ann不算是姑娘了,离过两次婚,至今依然决然一身。她对自己的身体管理非常严格,日程里最重要的一项是吃钙片。常常在茶水间叨念着,亚洲女性骨骼中含钙量少,30岁后容易引起骨质疏松,所以年轻时就要开始补钙了。她的口音容意更是不敢恭维,有一段时间里,曾经晚上的噩梦都梦见Ann操着一口印式英语向她讨项目进展报告,冷汗连连地乍醒。 生活很充实,偶尔的空闲也会被同事间大大小小的party填满。谁的生日,谁的结婚周年庆,甚至是家里的狗狗生宝宝了也能呼朋唤友大玩一场,不知道这是不是中国人眼里的及时行乐,反正她是弄不大清楚。她不是party animal,更不是social butterfly,参加聚会时通常都是最被动的,觉得自己更享受的是安安心心地呆在家里,喝喝茶,看看书。想想李汐那样的人,整天周旋于各大宴会,会不会也是累的。 想起李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只是淡淡地挂在心头的那种想念。偶尔会打电话,依然是话说不上两句就胡扯,但是各有各的忙再加上时差,又不想固定时间通话变成应卯的工作,频率渐渐也少了。她承认自己已经过了那个把爱情当一切的年纪了,和杨勉分手时呼天抢地的激动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在她身上。只是沉在心里的一些小习惯却不知道如何去改,如包里永远放着哮喘喷雾和止痛药,在上海的时候,这是她家里的常备药。晚上睡觉前一定要在床头柜搁一杯水,第二天起来原封不动地又倒掉。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傻,这些东西从来用不着,可是一旦身边没有了它们就觉得空荡荡的,没有安全感。 她以为,生活不过就这样了,偶尔想起,偶尔怀念。直到万圣节那天的化妆舞会,她喝的酩酊大醉,完全不醒人事。第二天头痛欲裂地回到公司,Ann抓着她问,Lizz到底是谁啊?她皱着眉问,Lizz?Ann把昨晚上她的丑态声泪俱下地再现,容意尴尬了好一段时间。Ann说她化妆舞会的晚上搂着Vincent哭得唏哩哇啦的,一脸乱七八糟的彩妆夹着泪水都蹭在他白色的礼服上了。还不止这样,Vincent送她回家的时候,把她弄到床上去,她硬是抱着人家的右腿不撒手……看来“白马王子”万圣之夜被“巫婆”害得挺惨的。这么窘的事,也就容意能若无其事厚着脸皮向Vincent道歉,还特意请他吃了一顿饭算“报恩”了。 转眼间已经是将近圣诞了,她最大的一个surprise莫过于收到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古悦说她家的小宝宝快要出生了。她收到讯息时正在图书馆,为了压抑着没尖叫出来,差点没咬断手指头。古悦一直都把消息藏得很严实,以至于要出生时才告诉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预产期是1月5号,让她这个干妈无论如何都得赶回来看看孩子出生。 明天便是圣诞节了,纽约今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中央公园白茫茫的一片,和蓝色的天相映着,特别好看。公司放假,同事恨不得飞回家和家人共度平安夜,白日里她都呆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奋战,难得放假,她不用争分夺秒地看书。躲在小角落里看小说,最浅显易懂的言情小说,无非是家境贫寒的灰姑娘在Manhattan遇上英俊多金的资本家,然后展开一段绚烂而悲喜交集的故事。书中夹着一张纸条作为书签,兴许是前一任读者留下的,黄|色小纸条上手写着一句话,“When you fish for love; bait with your heart; not your brain。” 她不记得这句话是哪个作家说的,只是久久想着那句“bait with your heart,not your brain”……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透了,夜里的空气冷得一塌糊涂;连打了几个喷嚏。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羊毛打底衫外加风衣,略显单薄。远远看去帝国大厦外墙,圣诞的红绿交相辉映,一片乐也融融的景象。第五大道绚丽的广告牌下,她觉得自己是被那些流光溢彩给晃得有点犯傻了,竟然走了进去。其实她在这里逛街,有时只是很纯粹的window shopping,有一次竟然在这店 门口站着凝望了许久,其实按Ann的话说,她这样的女人正是被奢侈品迷得晕头转向的年纪,哪可能不动心呢。她的确没到完全不动心的年纪,愣住了却是因为李汐有一件这个牌子的手工定制大衣,米白色的。 店员是个年轻的白人女孩,看样子不过是20出头,五官很漂亮,非常殷勤地给她介绍。她只看中了一条男款的白色围巾,打了7。5折,价格却还是有点小贵,1500刀,她没犹豫刷了卡。包装非常的精致漂亮,那小姑娘还问她是不是送给男朋友的。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是送给他的,却不知道应该怎么送出手。 回到公寓时已经挺晚了的,隐约能听到社区唱诗班的声音。整幢公寓楼都静得有些出奇,可能大家平安夜都寻到节目了。她趴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飘进阳台的雪花拨了他的电话,电话里传来暂时无法接通请留言的提示。她握着话筒,良久才说,“李汐,圣诞快乐……” 洗澡出来后才发现肚子饿得打鼓,把昨天从Costco买的南瓜派弄热吃掉,吃到最后,她舔了舔嘴角,又咸又苦。她笑了笑,以为自己是幻觉了,却没想到越来越多的苦涩滑落嘴边,不想竟是真的哭了。 还有一刻钟便是十二点了,她手里拿着那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发呆,却不料门铃的响声骤至…… 还有一刻钟便是十二点了,她手里拿着那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发呆,却不料门铃的响声骤至,她的手不自觉地紧捏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礼物盒。室内的暖气温度不高,她握着门把的手却捂出了汗来,开门时的一瞬间却是愣着了,脸上的情绪有着微妙的变化,嘴角掀了掀。 “Hi,Vincent,你怎么来了?”还是她先开口的,扯着嘴角笑了笑,欠着身子让他进屋里去。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却没停留目光,“带了点吃的,刚才打算是让你过来我家吃的,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就过来了。”扬了扬手中的饭盒,他家只离这里一个街口,还是挺近的,说起来这个房子还是他帮忙找的,到了这边以后,他的确帮了不少忙,让她心存感激。他瞥见她桌子上的南瓜派盒子问,“平安夜你就吃这个啊?” “嗯,今天上图书馆去了,也懒得再去Costco,不吃也是浪费掉的。”她收拾了一下小桌,笑着给他端来茶,“你还会做饭啊?真看不出来。” “留学生,能有谁不会做饭呢?我在加拿大读的中学,然后又在美国念大学,一开始还能忍受外边的食物,后来久而久之也开始自己动手做饭了。”Vincent把饭盒打开,尚带着余温。 可是某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不但不会做饭,还是一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模样啊!她盯着饭盒发愣,一时间竟没接上他的话。 “你下个月初的请假已经批下来了,听说一回来就要迎来课程的第一次考试了,不会紧张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问。 “还好吧,一个姐妹下个月就要生孩子了,怎么样都得回去看一下。”她拿起批萨就往嘴里塞,Vincent看着她嘴边的肉酱,用手指示意了下,她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他干脆抽了一张纸巾去给她擦,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面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啊?”好像他那绣着ML 的手帕又晃在他的眼前了……Vincent手指差点触碰到她脸颊,低头凑近她的脸,她的眼睛慢慢闭上等待着,Vincent却是突然抽离了。 “对不起……”她突然站了起来,坐立不安地说,“已经很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为什么说对不起呢?”他看着说不出话的容意,“你的眼里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为什么要强迫着自己去倔强?万圣节那天我送醉得一塌糊涂的你回家,你抱着我的腿要给我按摩……容意,其实你是个特别傻的女人,假装着理性,假装着不在乎,可是做梦都在喊他的名字。虽然我承认自己一直对你有好感,但我却没办法说出口让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其实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才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Vincent走了之后,她把屋子里的灯全都关上了,躲在被窝里咬着枕头大哭了一场。 一月份的上海依然冷得让人打颤,浦东机场被薄薄的一层雾笼罩着,能见度还可以。早上就开始塞车,一路上陈伟喋喋不休地说着古悦怀孕了以后有多难伺候,她只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手中握着的手机,下机时给他打了电话,电话还是在关机状态,本想打到办公室里去,想了想,还是没打,只是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简单,但她等待回复的心情却是无比的忐忑。 陈伟本来打算先带她回家,她却说没关系,一定要先去医院看看准妈妈。医院大早就很多人了,这个时候流行感冒特别肆虐,圣诞过后她在纽约也感冒了一个多星期。电梯里人满为患,她站在最外围,感觉待会儿门关上时要贴着自己的脸了。可是在电梯门要关上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大门外摇着轮椅离开的身影,那么的熟悉……门已经关上了,她的思绪还没恢复过来。她不确定那人是不是李汐,只是看到个后脑勺就觉得相似了。她觉得自己是魔怔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还是坐在轮椅上的…… 陈伟看她脸色不太对劲低头问,“怎么了?” 她牵动着嘴角挤出笑容说,“没什么,认错人了……”眼睛却是失焦一般无神。 第82章 “当初不是嚷嚷着一定要自然分娩吗?说什么一辈子才生这么一回,怎么着都得好好体验。怎么一到关头上这么容易就投降了?”容意抱着怀里五官还皱在一起的小家伙,一边嘻嘻地笑着逗她,一边对躺在床上指挥着老公干活的古悦说。 “你都不知道有多疼,当然说得轻松啊。我都疼了一晚上了,她才姗姗来迟,嘶吼得都没力气了……不过说实话,还是剖宫来得痛快,反正也是一胎,用得着这么折腾吗?再说,你是坐着说话腰不疼,往后你生的时候就能好好体验下什么是撕心裂肺了。”古悦嘟起嘴不屑地看着她,气色还是不错的,哪像刚生完孩子啊。有个任劳任怨的老公也真是好处。 “要是我,怎么都得自然分娩……”容意喃喃自语地放下怀抱中的小家伙到婴儿床上,恬静的睡颜惹得谁都想上前亲一口,肉肉的小手轻轻地握紧,还真是女生男相。放轻脚步走出房间掏出手机,依然没有任何的回复。想了想,终究是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秘书的声音很公式化,“您好,李先生这段时间都在国外。您可以留下口讯,我会尽快帮您转达的……”她松了口气,虽然人不在国内,但也证明了刚才在医院大堂见到的人不是他,幸好不是。 古悦住的是三人房,各家亲戚出出入入好不热闹,她睡了以后,陈伟送两家父母回家去休息。容意就坐在窗前看着医院外头湿漉漉的红砖小路和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不知道累还是怎么着,竟然也支着头打起了瞌睡。滴滴答答的雨声似是催眠曲,伴着房里淡淡的奶香味,竟是睡得无知无觉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半黑,房里的灯光柔和,古悦已经醒了,向不远处的桌面努嘴小声说,“你手机刚才一直在响,我没法起床又看你睡得这么死,反正已经调成振动了,就让它一直响着……”话没说完,手机便又振动了起来,连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容意一个箭步跨上前拿,膝盖却撞在了桌腿上,从膝盖开始的麻痹一阵阵发散,让她几乎站不稳脚歪坐在地上,脸上隐忍着挤在一块的五官,咧开了嘴又看了看隔壁床正在熟睡的人,还是忍下来了,抢过手机一瘸瘸地往走廊去。 “喂……”迫不及待地把电话放在耳边,突如其来的一句让电话的那头似乎有些失去了反应,听到了她的声音依然停顿了几秒。 “你……找我有事吗?”他的声音在偶尔夹杂着婴儿尖锐哭声的走廊里,低沉如流水般滑过她心间。 “古悦生了个小公主,我前天回来了,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 “抱歉,我在瑞士,一直在开会,把手机关……”话的结尾只听见他掩嘴低咳的声音,压抑着不想表露。 “瑞士很冷吧,你要注意身体……”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却先开口了,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调调,“小感冒,不碍事的。” “我大后天就得走了,公司里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月尾还有考试……我能不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句话的,可能有渴望,又或者是恳求,但是无论是哪一种,汇聚在一个点上的词,叫做思念。 “对不起,我恐怕要下个周末才能回去。”他的声音依然清淡如水。 “没关系,你是在苏黎世还是日内瓦,我可以飞去找你……” “容意……”他的声音似是有些无奈,终是一句感叹,“我是来工作的……” “李汐,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她也知道这些话有多酸,却还是说出口了,因为是心底最真实的感觉。“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他的那头不知道是谁在唤Martin,他离开了话筒一阵子,回来时依然平静,“抱歉,我要忙了,别想太多。拜~” 她扶着依然发麻的膝盖蹲在医院走廊的尽头,飘入阳台的冷雨打湿了她的脸。心里面好像塞满了氢气球,不断地膨胀,上升,顶着喉咙让她无法呼吸,又好像心里头一块块地失落,坠入无尽的深渊。那句Martin,是宋绍雨的声音。她不敢问,也没资格问,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的,一切也在她能预想到的范围里,只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只想着抛开所有的理性大哭一场。 沙发旁只开着落地灯,屋子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的空旷。他坐在正对着中庭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颗白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举棋久久不能落子。局还是先前的局,却越来越觉得看不透,无从下手。玻璃幕前的射灯打在被雨水洗过的树叶上,干干净净、翠绿的让人恬淡、心静,绿叶陪衬着的雨滴,晶莹剔透,透的不含一点杂质。 他抬头看着过道旁嵌入在墙的巨大鱼缸,只有孤单的一尾在摆动,从开始的成双成对,到最后的黯然孤寂。不知怎的,手指间的棋子掉落,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他扶着把手想俯身拾起,有人却先他一步了蹲下拾起递到他面前了,他的目光只触及她尖尖的高跟鞋,随后说了句,“谢谢。” 她看着浑身带着冷郁气息的他,知道最近的他烦恼不少,想说些什么,终还是没说出口,“我回去了。太晚睡对身体不好,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绍雨,这几天和卡侬那边的交涉辛苦你了,明天你把事情移交去俊恒手上就行了,其它事情就交给他处理吧。”他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消弭,一如往常的平静,拒人千里。 “客气了,我们是朋友。”及时转身,别给自己沉沦的理由,对不爱自己的男人来说,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上海的雨没完没了,一幢幢楼房都湮没在雨幕中,她打的回到以前租的房子,听房东说她走了以后便一直空着了,当时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的零碎东西都放在房东预留的杂物房,她想一次清 惜意绵绵 第 34 部分阅读 走,省得妨碍着人家的空间。对面的住户依然是那一对大学讲师,正巧碰着女人出来倒垃圾,之前就挺熟络了,很自然地打了招呼。 “我们都以为你是搬去和男朋友同居了还是结婚了呢。”那人极善谈,三句就找到了话题。 “没有,我出国了。”容意笑了笑。 “噢,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在上海呢。上次见到他大概也是一两个月前的事,我和朋友喝的半醉,接近天亮时回来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熄了引擎,看起来应该呆的时间不短了。朋友笑着说这富家子肯定是惹怒红颜负荆请罪来了……其实我觉得他挺细心的,记得有一次,你还没搬走的时候,我下班回来一走出电梯就看见他蹲在过道里,不知道找着什么。他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一只黑色珍珠耳坠……后来我跟老公提起说,你什么时候能像人家那么细心就好了……” “是吗?”容意的脸色暗了暗,手掌心握紧了那一串钥匙,又说了一阵才说,“我先进去了,再见。”迫不及待地打开防盗门和大门,“嘭”的一声关上门,不知道是不是激起了久无人居的房子中的灰尘,她被呛得咳嗽了起来,鼻子难受得厉害,咳得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心里像是被锥子狠狠地划过一般。 走的那天没下雨,虽然天空阴霾,但能见度挺高的,没有因天气而延误的航班,她却是漫不经心地希望,能延误航班,也是一件不错的事,那意味着,她还能多呆一天,或许再多呆一天,他就能改变计划回来了。机场高速堵车堵得很厉害,司机看她一派淡定的样子打听了一句几点的飞机,一听吓了大跳,说姑娘坐的是国际航班还这么镇定,看情况时间很紧凑啊!她淡淡地回了句,没关系。 终还是来得及的,航站楼里人头涌动,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不一样的光芒,流离而闪动着。她随着双目放空地随着一个同一航班赴美的旅行团而走,不料撞在前面的人身上,手里的护照和机票“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蹲下时目光所及的是一团银灰色,一边在那人的皮鞋旁捡起护照一边道歉说,“对不起,老先生……” “真是对不起,老先生。”她何时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为什么觉得脑海里面有挥之不去的影像,衣香鬓影的夜晚,黑色西装,被灯光模糊的脸,铮亮的皮鞋,精致的手杖,初次触及沁透心扉的薄荷香……一幕幕的画面翻页似的快速闪过眼前,她只是蹲着一动不动,良久才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抬头时大滴的眼泪已经不设防地滑落,她只是呢喃着,“对不起,老先生。” 40层的楼顶弥漫着淡若无痕的雨雾,她昂起头,雨滴淅淅地落了她一身一脸,几乎睁不开眼睛来了。房子依旧冷清,一切井井有条,连尘埃也不曾染上,如果还像往常一般,一定每个周六会有人来清洁打扫,只是不知道他多久没来这里了。 打开鞋柜换鞋时,发现一双本该在她家的泰迪熊毛毛拖鞋,那是她从宜家打折时买回来的,本是情侣装,还打了6折,等于买一送一了。记得当初把拖鞋摆在李汐面前时他僵硬的表情,她还苦口婆心地劝他说,天气多冷啊,穿着它多暖和啊,二少可千万不要拂了小的一片心意……其实是他进门从来不换鞋,惹得她每天拖地时祥林嫂一样叨念着累死了云云。可惜每每都是李二少一副“不自由,勿宁死”的不屑表情获胜,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踢踢踏踏地晃着泰迪随着脚步而晃动的大耳朵在屋子里瞎串,好不孤单……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它带回来这里的,就静静地放在里面,像以前在她家时一样。 所幸的是他原来的电脑没换,她觉得自己按在开机键的手都在发抖,输入密码时更是按错了好几次。如她所想,密码正确了,弹出来的是传统而死板的界面。他的文件极容易找,工作上一丝不苟的人,所有东西都是井井有条的,她按着路径一条条搜索,终于还是找到了她一直耿耿于怀被他偷拍的照片。一张张地看,她看着稀奇古怪的pose,笑着眼泪噼里啪啦地滴在桌面上。 其实拍的都是些不经意的瞬间,没有所谓的不能见人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她没有印象的,二人面对面躺在床上,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了,闭着眼睛拥在一起,睡容恬静,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亲密。 她看着照片中他平静的嘴角,嗤地咧开嘴笑了出来,永晴姐说得对,他这个人在外人前再怎么呼风唤雨,终归像个小孩一样孩子气,做些让你忍不住发笑但又心酸的事。照片的日期是他在大剧院给她演奏《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的前一天晚上,照片的低处有一句话,“Only once in a life time that a special dream come true。”他的dream没有come true,她就是那个郐子手,生生地割断所有的梦。她只能捂着嘴,任由眼泪肆虐,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人,原来是自己。 一阵铃声唤回了她的思绪,但是电话迅速转接到了留言信箱,嘀的一声,录音的电话自动播放出来,“汐子,我不管你现在是在干嘛,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北京。身体检查报告明明上个月就出来了,你还特意让人给我换了拍的CT?这个瘤不能再延迟开刀了……家里还没有人知道,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也不敢替你隐瞒。你要是不想李潮亲自去逮你回来你就……” 短短的一段话,听得容意脑袋一片空白,胸膛微微起伏着,全身发麻,心里被紧紧地揪着,落地窗里只映出了她苍白的影子。 外头传来门锁开启的声音,她觉得双脚软得都要站不住了,再次打了他的手机,话筒里一遍遍传来他的声音,“我是Martin,还在欧洲的会议中,抱歉无法接听你的电话……”她转身走出书房,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把手机的电话声音设置按到外放。 天色灰暗,只亮着玄关的感应灯,拄着双拐的李汐筋疲力尽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撑着膝盖微微喘气,“我是Martin,还在欧洲的会议中,抱歉无法接听你的电话……”缓缓抬头看着矗立在面对着客厅的过道上,微微发抖的人,愣着了。 第83章 天色向晚,雨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忽大忽小,沙发旁地灯温暖的黄光打在他的身上,她却觉得他脸上带着一丝不知名的苍白和脆弱。他只愣了半秒钟便开口说,“你怎么在这里?”声音低沉,听不清情绪。 “你还想瞒着我多久?”她的声音异常地平静,却压抑不了一丝的颤抖。 “我没想过瞒你,这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冷淡得出乎人意,只是把手里抓着的车钥匙随意丢在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清脆的响声。 “李汐,我们不要逃避好不好?永晴说手术不得不做,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也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紧张和急迫。无论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去面对的,为什么……”她不安而急促的话语在铃声中继续,却因为他自然接起电话说话的声音而中断了。 “绍雨?价格开得有点过头了,你知会他一声,Marco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为一个烂摊子接受这个价格……他对市场预期总是不可一世的乐观,明天让他空出时间来碰个面吧……”他若无其事地说着些公事,仿佛应付公事比应付她更要轻松,忽如其来的“啪”一声,手机被撞开了摔在地上,在木地板上滑去了老远。 “你不喜欢,我可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紧紧搂着他的容意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他只能感觉到颈动脉处有微薄的凉意滑过,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这样被她抱着。他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微微颤抖,带着点惶恐和怯意。她那带着湿意的吻滑过他的喉结,舌尖感受着他下巴处新长出的须根刺猬般的摩擦,最后双唇轻轻覆盖在他的嘴上,努力地纠缠上他那带着苦涩的柔软,从微淡到狂热,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似是要把胸腔最后一丝空气也挤压出来。 良久,她才喘着气离开了他冰凉的双唇,他撑在沙发上的手紧了又松开,没有挣开她的怀抱,也没有回应,开口时却都是凉薄。“抱歉,我今天有点累了……”话里送客的意思明显,仿佛她和任何一个主动爬上他的床脱衣服的女人无异。 她微微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怔忡,连眼睫毛都似沾上了湿意,抽了抽嘴角,还是忍了下来,带着鼻音耍赖似的说,“我不走,反正我也无家可归,就是睡沙发我也不走……” “随便你。”他拿过拐杖架在腋下,径自回主卧去了。她看着他笔挺的脊梁,眼睛里的水在里面晃荡了一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嘀咕着,“小气鬼,就是睡沙发也给床被子啊……”她自认不是个脆弱的人,可总在这样的关头掉链子。折腾了大半天,被接受了一个又一个的秘密和惊吓,对他病情的担心,美国的工作还有学习因为推迟回去而耽搁该怎么解决……脑袋浑浑噩噩的,想得都快偏头痛发作了,最后手支在沙发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烟雨朦胧了窗外陆家嘴高耸入云的楼宇,室内没有开灯就已经被外面的霓虹熏染出了轮廓,他看着手提电脑上的数据,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波峰波谷起伏不定的曲线图让他心烦意乱,思维一片混乱无法思考。他随手就把电脑合上,拿起桌子上的杯子送到嘴边时才发现是空的。 客厅也没有开灯,电视的光影动作一闪一烁地在眼前浮动,他拿着杯子看着蜷缩在沙发上成一团的容意。她连衣服都没有换,只是把外套脱掉,身上还穿着牛仔裤和薄薄的羊毛衫,电视荧屏的光打在她抵在抱枕略带浮肿的脸上,色彩斑斓却没有生气。他也只是略迟缓了一下动作,并没有停下来,移开了目光往厨房走。 他出来经过沙发时,本来蜷缩的身体因为一个翻身把盖在身上的薄毯给掀到地上了,还很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影子。其实客厅里一点都不冷,地暖上来的时候她就把外套都给脱掉了。不过女人嘛,没有寒冷的感觉不代表不需要男人的怀抱。一动不动眯着眼睛等待着某人的亲近,等了良久却发现完全没有动静,睁开一只眼睛,视野里没有人影,再睁开另一只,发现人已经走到主卧门口了,心里正欲大骂没良心的李某人时,却发现主卧的门没有全掩上,狭长的光影落在地上,嘴角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我要借浴室洗澡……”装可怜没用,难道咱就不能用迂回战术吗?她踮起脚尖往主卧深处的浴室移动,一边瞥着冷眼完全把她忽略的李汐。虽然冰山难融,她还是很想把热唇贴在他的冷屁股上的。微烫热水倾注而下淋在身上带来让人兴奋的灼热感,被房子里属于他的熟悉气息包围,想起刚才看见房间角落上的轮椅,心脏一下下疼的收紧,却只能装着没看见。 由于剧情需要,她肯定不能穿上睡衣之类严密的衣服,这个严重不利于计划的进行,浑身只用浴巾包裹着的容意在自己的无限YY中拉开浴室的玻璃门时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李汐坐在床上穿衣服,纤瘦白皙的手指扣着黑色大衣的扣子,脸上平静的表情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要出去吗?” “嗯……” “我只是进来洗澡,这就回客厅去,绝对不会打扰你的……”她的话说的有点急,带着卑微和恳求。 “没关系,你进来睡吧。”他拿过双拐正欲站起来,却被她上前一步的拥抱推回又坐到床上,“不要走……”她的声音轻柔中夹杂着许多不明的情绪,似是哽咽,未干的头上滴在他肩头,无影无踪。“对不起……”他无动于衷,依然只有这一句。 “我这辈子最讨厌听男人说对不起了……”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的亲身父母可能给她说过对不起,杨勉给她说对不起,阿爸对她说了对不起……所有说了对不起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只有她一个。她的手指想抚摸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却不敢动一分一毫,“而且,该说对不起不是你……”她细碎的吻落在他的下巴处,那里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仿佛也是薄荷,凉凉的。“可是我不会和你说对不起的……”她欠他的,她爱他的,要用一辈子去完成。 他被她扑倒躺在床上,她滚烫的身体压在他身上,连双唇的温度也出奇的高。身体在极力抵抗着,心里的一个声音却是无法抗拒地迎合,身体也因为她贴身的摩擦而微微灼热,本是不以为然却渐渐握紧了拳头,哑声开口,“放手。” “没有……我这人从来都贪得无厌,反复无常,可偏偏有人傻的要命……”她的双腿分开,压住他的腿,熟门熟路地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剥光,她熟悉他的敏感地带,舌尖没一次扫过都能感受他轻微的颤栗。仿佛是梦一样,过去一年里老是重复的梦境。 他仿佛是隐忍至极,在她的桎梏下吼了一句,“你闹够了没有?”却因为她俯身低头用温暖的口腔包含住某个地方而顿住了……他的脸僵硬着,甚至可以说全身都在僵硬着,隐忍着什么,抓住她肩胛骨的手慢慢收紧,似乎在测试着自己的某一个极限。突然侧身把她按倒在旁边,“你如果是想找个能陪你过夜的性伴侣,我可以满足你……”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在她身上,“但是,你明天必须离开。”他的话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像是对红灯区的□说的一样冷漠。 她想说“去你X的性伴侣”,可惜在他的舌头下撩动着浑身的火热,最后只剩下一声声的呢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温存过了,虽然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甚至带着粗暴,她却没有觉得一丝的疼痛,像一条湿漉漉的鱼嵌入了她的身体,轻柔却有力地滑行翱翔……两个人的胸口紧紧贴着的时候,她甚至能听到他猛烈的心跳声,混着久违的薄荷味撩乱了所有的思绪,最后的记忆滞留在两个人满身的汗,是的,李汐流了很多汗,以至于她有点担心他是不是要虚脱了而问了句,“你是不是累……”她这时才醒觉,他是病人,这样欺负他好像不太人道。可是话还没说完,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口,身下的冲撞越发的猛烈,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脊梁,脸上流淌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或者正是因为里面不知名的肿块,让他无法自如地面对她。后来的后来,已经没法再记清楚下面发生的事情了,只知道耳边的他不知在低语些什么。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没有她满心期待的场景。她本以为,早上起来时,他依然精疲力尽地倒在她怀里,两个人没有间隙地紧紧黏在一块,连体婴似的呼吸相连。可惜,一切就好像是春梦一场,除了凌乱的床褥,空荡荡的卧室没有半点缱绻过的样子,她甚至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昨晚说的“你明天必须离开”,是让她离开上海,离他远远的吗? 下飞机时何永晴愣了下,本以为上海是漫天乌云阴冷的天气,却不料竟然有阳光迎接了她,心里的沉重依然,却不由得缓缓舒了口气。好不容易才从医院脱身开来,还要避开李潮的耳目,不是不困难的。最近她几乎都快被逼得失眠了,一方面是李汐威逼利诱地求她替他瞒着家里,另一方面是李潮三天两头的密集式轰炸,再这么下去她非神经失常不可。 这次来上海,酒店是不敢住了,干脆寄居在朋友的家里。碰面的地点是小弄堂深处的小咖啡馆,大马路上灿烂的阳光显然照不进这进深的巷子,即使临街的位子依然还是摇熠着烛光。推门而进,店里的空气有淡淡的醇香和苦涩,容意手指拨弄着盛着蜡烛的瓷碗中的水,指尖冰凉,抬头看见来人,笑了笑。 “怎么这幅样子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不用担心成这个样子……”何永晴看着她挤出来的笑容,实在觉得不怎么自在,只是她也不是安慰人的高手,说来说去不过是那几句。 “如果我没有碰巧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呢?” “他的性格,你还没摸清楚么?”何永晴低声叹了句,蓝山入口,思量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肿瘤不大,在这个时候切除的确是最佳时机。只是最近李伯伯的身体不好,上面正是风云诡密的时候。而且MRG前阵子的一个项目给商务部捅了个篓子,李家因为李汐承受了不少的压力,他可能是不想再让家里头担心才会一瞒到底的……你在他房里看到的奥斯康定,就是一种癌症或者其他原因引起的中度到重度慢性疼痛缓解的重要药物。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肿瘤,但不代表是没有风险的。这次的位置很高,手术难度虽然不大,但如果出了问题,结果对于他而言是摧毁性的。正是因为他经历过,所以会害怕,会惶恐……” “他不会听我劝的,他根本不愿意我知道这件事情……甚至拒绝和我一切的接触。”她想起在他床头的柜子里看到的药物,心里揪紧却找不到任何的宣泄口。 “汐子和他哥一样,都是很倔强的人,习惯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意让最亲的人看见自己的伤痕……他们或许有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试着去了解他们,用他们思维的方式去看事情……我相信,他会听你的。” 从咖啡厅出来,容意依然在嘀咕着“用他的思维方式去看事情……”手机的短讯声骤响,她掏出手机一看,眉头都揉在一块了。 城市的灯光璀璨耀目,车子一路驶来,他只是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家了。院子里一片寂静,他进门时却又愣住了,看着捧着红酒杯一副怡然自得地看电视的何永晴,脸色不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早上的事,下午和容妹妹喝了咖啡就回朋友家睡了个美容觉,傍晚才过来的。”她对答如流。 “噢。”他随口应了,一边往楼梯走一边把领带的结给解开,满不在意似的。 “不过容意可没那么闲,一个信息就给召去北京了……”她的话也很随意,他却顿下了脚步,脸色凝重地看着何永晴。惹得她连忙解释说,“别盯着我看,我可什么都没说……”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当初想破头了都没想到怎么让他回去,这回容意这东风可吹得真是时候。 第84章 陌生,毫无起眼的大院里,合抱粗的槐树和银杏树被琼楼玉宇远远打落的霓虹投射在地,影子光秃秃的,像一幅剪画。她坐在老式的椅子上焦躁地摆弄着手机,无论怎么按开机键,怎么摇晃,它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高科技的东西都是这么不经摔的?早知道就不应该赶潮流弄个新款的。最后恨不得拿着它直敲桌面,可是想想后没敢真动手,这房子里的一桌一椅看起来都有些年纪了,说不定都是些明清留下来的老古董,敲坏了她可赔不起。 正在她继续和完全黑屏的手机斗争时,大门处传来了动静,抬头一看,李潮在门槛处略略也在看着她,估计是诧异于她一脸想把手机啃掉的狰狞模样。黑色的西装,连领带也还是整齐得一丝不苟的。他和李汐真的不太像,浑身带着清冷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更是冷峻,好像仅仅用眼神就能把人冻结成冰,她是真的从心底有点怕他。看着人已经走到她对面了,只好悻悻地解释道,“刚才被门槛绊了一脚,手机摔了下……”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语气难得和蔼,话也是意有所指,“老房子,门槛高了点儿,总会习惯的……”她拿捏不清他的意思,只是低头笑得忐忑。难得一家人都是高深莫测的主,要坐在一起吃饭,不得内伤了? 不久师傅便开始上菜,一个个炖盅摆满了八仙桌。她下机的时候本就是晚饭时间,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此刻看着满桌的华宴,竟又没有了食欲。师傅年纪也不轻了,约有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把一个个盅盖揭开后便带上门下去了,李潮亲自替她舀了勺佛跳墙,香气满溢让人垂涎欲滴,她有点受宠过度的感觉,忐忑不安的情绪很明显。 他依然是温和地笑了笑,“尝尝试试看,汐子打小就爱吃这个。” 她终是忍不住了,缓缓放下手里拿着凉凉的银筷子,看了李潮一眼说,“李先生,请您有话就直说。我不知道您今天找我来是什么意思,又或许您不知道,令尊早已经找过我了。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是什么,也了解大户人家的想法。如果您是要我离开李汐的话,恕我不能答应你。我……” “容小姐快言快语,倒让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他的嘴角依然保持微笑,“如果我说不反对你们一起,那你要怎么反应呢?” 容意手脚僵硬地坐着,一时无言以对。他的脸色微凝,冷声道,“既然容小姐喜欢开门见山,倒也不必浪费唇舌了。我只想请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劝汐子回来做手术,条件你可以尽管提。”见她低头不做声便继续说,“听说容小姐一边在Columbia University读master课程,一边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大可以静下心来专心读书,又或者不喜欢CU的话,Wellesley,Mount Holyoke,随便你选一间。抑或是你想要绿卡永久在那边定居……” “李先生……”她打断了他所想列举的所有可能,“您开出的条件非常地丰厚,但是很抱歉,我不会离开他,即使要劝他做手术也是我真心关心他而不是因为这些条件。”房子用的是老式的暖气管道,干燥得几乎要烧干她的喉咙,连声音都哑了。 “又或者你单纯只是想要钱?”他的声音平静,又笑了笑,仿佛这是一场交易,“你是孤儿,唯一的有关系的亲人可能只是远在W市的远亲,自己孤身一人,无论是在上海还是美国,最需要的总还是钱……” “哥……”李汐的喝止声从门口传来,李潮看着他略带焦虑的表情,从善如流地住口了,转头又若无其事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譚师傅还问起你来了,说你老早就馋着要吃他的佛跳墙,可好几次回来了匆匆就走了。这次来得巧,就和容小姐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我们还有点事。”抬起头看了眼容意,转身就走。她是个多会看眼色做人的人啊,看见天神一般来打救她的人物,赶紧告辞拿起东西就跟着他走了,这顿鸿门宴,吃得实在如鲠在喉。 李潮倒也没生气,只说了句,“下个星期Dr。Herman会过来北京联合几个欧洲的权威一把手做个全球肿瘤高峰论坛,我已经帮你约好时间了……”声音不大不小,但很明显,前面走着的人是听到了。最后补上一句,“不要让大家担心了……”看着面前完整的菜肴,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打了个电话。 “你唱白脸,我唱黑脸,这戏你这导演安排得可天衣无缝了……我生气?”他笑了笑,“我怎么敢生气呢?这不是何大小姐您吩咐下来的……补偿?”沉吟了一下,“也行,现在过来陪我吃饭。”他说完后未等对方反应就挂了电话,语气毋庸置疑。随后自顾自地看着满桌的菜笑了笑,冷峻的脸添了几分温情。 宅子本来就隐藏在小巷里,离大马路上能停车的地方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他的步伐有些凌乱,兴许是石砖路不好走,姿势比平时要跛一些。她想上前一步揽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他的手敏感地往里缩了缩,抬起眼看着她。 她抽抽嘴角,赶紧找了个不能算借口的借口,免得尴尬,“我……手机摔坏了,能不能借你的用一下。”还装模作样地扬扬完全黑屏的手机。 她当然没那个运气能摸到汐少的爪机,她坐在附近商场外的露天咖啡厅里把手机里的SIM卡换到新手机上,坐在她对面的李汐突然开口说,“如果我哥做了什么事给你造成困扰了,很抱歉。他们只是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的。我已经替你订了机票回上海了,待会儿司机会送你过去的……” “李汐……”她双手还拿着手机的盖子和电池,听到他毫不留情的逐客令,手指有点麻,抬头看他的时候却笑了笑,“好不容易来了趟北京,你不能就这么把我给赶走吧!怎么都得尽地主之谊啊,上次来的时候你正在养伤,这次怎么都得……” “我没空。”他的语气冷淡,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她也站了起来一步跨到他旁边,握着他手臂逼他直视她的眼睛,“就一次,一个晚上,行不行?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待在我旁边就行了。”她恳求的认真几至虔诚,大大眼睛仿佛蒙了一层雾。 霓虹映在车头玻璃上,绚烂非凡。“什么时候考的驾照?”他瞥了旁边挺直腰板扶着方向盘战战兢兢上高速的容意。 “我一直都有驾照,只是很少上路而已。”她基本就一菜鸟级的,看到有车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就会紧张,一路开来,手心都冒了汗。还是第一次开这样好几百万的车,就是擦花了车头灯她也没钱赔啊。 路灯绵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火龙,一路延烧开去。遇分岔路的红灯,卫星导航她不太看得懂,究竟是哪个出口?转头想问他,却不料看到李汐歪着头睡着了,灯光打落在他异常安静的脸庞,有一种不真实的光晕。可能是累了,她知道不应该这么晚还把他拉出来,可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和他待在一块,因为他无时无刻的抗拒,让她无所适从。 她松开安全带,欺身过去替他把座椅放平,嘴唇几乎碰到了他的头发,这才注意到他的头顶原来有两个旋涡,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浓密的头发掩盖。老人家说,头顶有两个旋涡的孩子聪明,调皮,长大后不听话。难怪这么难伺候,她呆呆地看着,傻傻地笑。像是偶尔得知秘密的孩子,一个人穷开心。 他像是睡了很久,口干舌燥,最后又被丝丝冷风吹拂着脸给弄醒了。周围安静得像是沙漠里的无人区,车的天窗玻璃大开,睁开眼便看见点点烁烁的星星。旁边的容意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天空说,“郊区就是好,还能看到星星呢。纽约的天空就看不到星星,整个天空都是霓虹灯污染的红晕……我觉得还是家里的星星最漂亮,你说是不是?”转过头来看着他,瞳孔干净得染不上半点尘埃。 他一时看得出神,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星星?”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凌晨五点,再等个把小时就能看日出了……刚才过来的时候我走错了好几次路呢,从八达岭收费的路口出来,开到动物园迷路了,后来才知道经过动物园停车场再右转才来到了。”她像是个邀功的孩子,满是骄傲地在炫耀着问大人:我是不是很厉害? “怎么不叫醒我?”他的声音依然没什么感情,凉如水。 “我不知道,就想着这么一直开下去。就是开不到目的地,有你在旁边,就够了。”这个于她而言陌生至极的城市已经沉沉睡去,只是因为有他,才能一路无惧地走下去。她看着他的眼睛,“其实你明知道你大哥和永晴姐设下圈套引你回来的,但是你明知道他们不会把我怎样,你还是过来了,所以你还是很在乎我的,是这样的吗?” “我明知道这是他们强迫我回来我依然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想他们担心,明知道他们不会把你怎样依然过来了是因为这件事因我而起……”他透着疲倦而沙哑的声音因为她的唇突然堵上来而中断,远远有车驶过的灯光射来,他的眼神带着竭斯底里的挣扎。她的唇温软,触碰上他的唇时像碰到冰一样,迫不及待地想把温度传递过去。 他隐忍地把她的肩膀掰开一段距离,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能不能给机会我勇敢一次?”她的手抓紧了他的衣袖,就像从未抓紧过一样,生怕一放手就再也寻不着了。“我本来以为只要看不见了就可以不思念了,就像以前忘记杨勉一样,只要时间够久了,只要能遇到别的男人,我一样也可以动心,一样的若无其事。你的生活圈子,你的一切一切都离我那么遥远,我不敢去触碰,所以逃得远远的。但我发现真的不行,我没有办法去忘掉。如果说我之前轻易说离开伤了你的话,那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扑面而来的风浪……但是,我现在很想证明给你看,我真的准备好了。” “那你想过,手术有可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乐观,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可能你要面对的是一个终身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那个时候,你能说你准备好还是没准备好吗?我们给彼此一个缓解的空间,不要逼我,所有事情等手术以后我再去美国找你,好不好?”他的声音仿佛比夜色更加沉重,带着难以言语的隐痛。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抹深沉的琥珀色筑成的防卫,仿佛坚不可破。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脾气真的比牛还要倔,重重地摔上车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狠狠地说,“下车。” 他走在她身后,无论她走得多慢,都故意落下半步,“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看日出?” “刚不是说,说不定以后就要坐轮椅了吗?要是以后都坐轮椅了还怎么爬长城看日出?”她毒舌,狠狠出了口怨气。 他扯了扯嘴角笑笑,“就是现在也未必能爬上去……”长长的眼睫毛低垂着掩盖了落寞的眼神。 她回头,拉起他的手说,“如果我说,无论你驻拐杖还是坐轮椅,都愿意陪你一起来呢。”他的手指冰凉,依然没有出声。 虽然只是最平坦的风景区里的一小段,她已经能感觉到身旁的人严重心跳气喘双腿乏力了。长城爬起来很累是因为它的台阶非常高,每阶叠了两块砖,每次抬腿要比平时高20CM以上。可是他不曾说过要停下来,她几乎能听到他呼吸中的些微颤抖。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清朗朗的蓝灰色前赶到了。等东边的咸蛋黄升出来的时候,城墙壁上渐渐被染红,非常的激动人心。不远处有组团的驴友在大喊,她转头看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头,笑着说,“你要是现在求婚,我肯定会答应的。”又开始毛手毛脚地摸索他全身上下,“戒指呢?快拿出来,你肯定是藏着的,是吗?” “扔了……”他的声音平静,“扔得很远很远了。”她的动作停顿着,泪水汹涌着想要夺眶而出,死死地忍住了,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会找回来的。”太阳上升的速度非常快,几乎能目测它往上爬的过程。 “日出已经看了,记住你答应的,在我做手术之前离开这里。”他转身的速度很慢,阳光打在他白色的冲锋衣上,眩目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是她不敢闭上眼,生怕一闭上了,眼泪会毫不犹豫地流出来。 手术的前一天,北京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护士和医生进进出出,查空腹血糖,血压,清晨抽血,还要提前练习俯卧体位。临近中午时,何永晴送了一份术前协议书过来给他签。 “需向骨折病人及尽可能多的家属交代术中及术后有如下风险:麻醉、心脑血管意外(如:术中心梗可导致死亡,特别是既往有心脑血管疾病或糖尿病者)等,如发生上述情况患者可能死亡;伤口感染、切口皮缘坏死,骨折复位困难、骨延迟愈合、骨不愈合、骨髓炎等,如发生上述情况,患者可能需要进行多次手术治疗……” 他大致看了下便签了,就像是签署任何普通文件一般。“她走了吗?”把协议书交给何永晴时,终于还是问了出口。 “嗯,昨天送她去的机场回上海。大约是今晚去美国的飞机,她的考试deadline就要到了,听说那边公司有安排新的项目给她挑大梁,机会难得。” “那就好。”他笑了笑,清朗的目光里看不到任何阴霾。“手术后大概要躺多久?” “这个视手术的成功与否而言……”她突然沉默了,转而又说,“其实你何必非要她走呢?她不过是想陪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走过来。” 他还是笑了笑,等她转身出去后才呢喃了一句,“幸好不在……”这样无论结果如何,她终究有选择的机会。 尾声 手术室里的时光于他而言是凝固的,忙碌的不是他,而是那些权威和专家们。他只需要平静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但又不是完全地无知无觉的。虽然麻醉的神经是沉睡的,却对外界有灵敏的丝毫感觉。又或者是各种各样奇怪的梦让他不得安宁,四肢百骇沁透着无尽的 惜意绵绵 第 35 部分阅读 痛。 手术后之后身体机能都透支到极点,动弹不得,他只能日日夜夜地睡。梦里偶尔见着了很多人围着他,嘴唇嗡嗡地动着却听不清任何声音。 因为伤口一直反复有炎症,低烧不断,除了伤口疼,浑身的每一块骨头都疼。偶尔有意识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是烧糊涂,竟然会徒生幻觉,视野范围内经常晃动着某个人忙碌的身影。等到他真正清醒的时候,没想过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一睁开眼便看见了耿世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抚顺着他额头的碎发,“你看你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心疼万分。 “妈,你怎么来了……没惊动爸吧?”声音还是哑的,像干涸的抽水机似的难听,苍白的脸努力地挤出半丝笑容。 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你爸出国外访了,不知道的。”转而佯怒问道,“怎么,妈妈来看你不高兴?” “开心死了。”因为虚弱,脸上笑意淡淡。 “小屁孩就会说浑话……”话是严厉的,声音却还是轻轻的,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一手握着他瘦得骨头嶙峋的手,一手拿着手帕抹去眼角的泪珠。 耿世平而后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走了,汐子生病的事她是瞒着老头的,回头还得赶去国外。母亲走了之后,他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阵子,护士进进出出,药水换了一袋又一袋,直到入了夜才又醒了。 醒的时候是李潮和何永晴在,刚好护士进来又换了一瓶药水,他看着不苟言笑的护士长出去了后,笑着看两人拉着的手对何永晴说,“姐,你就是落井下石,能不能也找个养眼点的护士来,好让我精神头好点?” “哼,有妇之夫,怎么能让你有机会偷腥呢。”说着撇了撇嘴,指向他打着点滴的手。 他顺着目光从导管看到滴注针头在最初的静脉上,再继续往指尖看,只见瘦削的中指套着的戒指在暗黄的灯光中,低调得只有温暖的光芒。他愣着凝睇了好一会儿,眼珠缓缓转动,最后笑容在嘴边慢慢划开,绽放。 The End 番外——静谧时光 外头是静默的黑夜,无尽的暗淡。药水一滴滴地顺着导管输进他的静脉血管,空气加湿器微弱的声音似乎占据了所有听觉。他似乎睡得不太安慰,手指微微动了动。她就坐在病床旁边,就连一个细碎的小动作也能感觉到,看着他迷糊的睡颜,试探性地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手背,温暖的手指触碰在他凉凉的肌肤上,只是他没什么反应。护士说他醒来过,只是手术体力消耗极大,昏昏沉沉地睡着,伤口痛极了也是在梦里挣扎着。 她轻轻地抚着他手背上最粗的那根血管,一袋又一袋的点滴输进去,微微有点浮肿,在白皙的手背上蜿蜒的青影更是显得脆弱而单薄。可能是瘦了很多,中指的戒指看起来有点松松垮垮的。 她还记得他手术的前一天,自己飞回上海疯子一样翻找对戒的模样。都说狡兔三窟,他何止三窟,毫无线索地找无异是大海捞针。最后几乎翻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了,还是没找着。坐在他的书房里看着棋盘交错纵横的黑白子,管家说他这一年多都没来过这边了,不是不绝望的,却怎么都不愿意放弃。想撑着额头好好想一想时却打翻了棋盒,哗啦啦的响声,黑子白子跳跃之间闪烁着银光,她蹲在地上,在铺满一地的棋子间捡起了那对戒指。棋盘上有他随手摆下的谱,打扫的人都不敢乱动,自然也不会有人翻棋盒,那耀眼的银光就在黑与白之间呆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如果看不见,至少可以不那么的想念,是这样的吗?美国那边每天都在催她回去,她却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把戒指紧紧拽在手心里面,用力得像要嵌入血肉里面似的。 请了个大假,工作停了,课程依然在读,试还是一样要考的。她只能利用在医院照顾他的闲暇时间啃书,砖头厚的全英文献,她还没到无师自通那个境界,就是在美国听着导师讲解时也头大,现在全自学,不是不吃力的。古悦劝她说,女人,何必活得那么倔强。她有时候也禁不住问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永晴姐却和她说,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女人,想要什么就应该去争取,非要问是不是,为什么,为了谁,那不是累死了。或许她说的对,有很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与其费心思想答案,还不如眯一小会。 他醒过来的时候她睡得正酣,趴在他床边,脸枕在一只手上,连眼镜都没有脱下来,膝盖上还放着那块“大砖头”。另一只手轻轻握着他没有打点滴的手,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看着她的样子,微微怔了怔。其实她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微微陷下去,连嘴唇都起皮了,手腕细瘦得像是只有一圈,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觉得有一种倔到极点的生气。这样的睡姿极不舒服,她微微动了动,眼镜滑落鼻梁,样子看上去有点滑稽。 他想提起打着点滴的手去把她的眼镜摘下,只是手腕动了动,牵扯到伤口,疼得出了一额头细汗,脸都白了。正好一个护士进来换药水,看见他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你的伤口还没合,不能乱动的啊!”她的声量已经压得挺低了,还是惹他皱了眉。幸好容意睡得挺沉的,估计是累坏了。 护士看着他看容意的眼神,笑了笑低声说,“姑娘挺好的,这层楼就住着你一个病人,每班都有两个护士待着,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守着……脏活累活都是她干的……” 护士来了又走,病房里光线晦暗,她的轮廓模糊在暗淡中,他感受着她覆盖在他手背上手心的温度,渐渐觉得累了,也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只觉得这一刻时光冗长,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