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嫣娘》 落水嫣娘 第 1 部分阅读 《落水嫣娘》 作者:平野 额上一块紫貂卧兔儿,身上一袭夹金绿绣袄,祝念茗由许嬷嬷伺候著,缓缓向大厅走去。 “小姐,”走在廊上,年近五十的许嬷嬷终究忍不住开口。“我们不避一避吗?” “避?”祝念茗淡然道。“避得了吗?老头子是打定主意找麻烦来著,今天躲得了,总不能教我天天都躲他。” “今天躲得了也好……”许嬷嬷小小声道。 想到今天是什麽日子,祝念茗一张小脸就禁不住一白,她咬了咬唇,细声道!“我就不信他真这麽狠,总不会因为姓白的不在——” “那可说不定,”许嬷嬷担忧的说。“老太爷三番两回来商量那事,小姐总不给他面子。我说,他定是特地挑了这日子——” “好了!”她绕过回廊,双眼紧盯著厅里透出的光,开口制止了许嬷嬷的叨念。“别再多嘴,小心给旁人听见了。” 许嬷嬷机警的闭上嘴,伸手扶著她跨进大厅。 一进大厅,祝念茗低头恭恭谨谨的一福身。“老太爷。” “你还知道我是谁?!”苍老的声音一开口就不是什麽好口气。 “老太爷是咱们白家的族长,晚辈怎会不知。” 白富冷冷一笑,“你既知我的身分,当然不会不明白我今天来的目的。” “老太爷是为了……”祝念茗仍想佯作不知。 “你——有喜没有?”白富问得突兀。 低垂的头迅速一抬,在看到老太爷身旁几名手拿竹杖的佣仆後,她一张脸刷的一片惨白。 “到底有喜没有?!””白富不耐的又问一次。 “老……老太爷……”祝念茗的声音克制不住的直抖。 “我可是很给骥舒面子了,没让左邻右舍进来。”白富老脸上满是虚伪的笑意。“那,我再问一次,你是有喜没有?!” “老……老太爷……”硬是撑起虚软的身子,祝念茗试著张口解释。“骥舒近半年不曾返家,这喜……要从何而来?” “那就是没有了!”白富手抚著颔下的胡须。“不是我不救你,咱们这里的习俗就是如此。喂!”他高声吆喝。“还不动手?” 佣仆们手拿竹杖威吓的逼近,祝念茗抖著腿直往後退。只见竹杖高高扬起,祝念茗一时虚软摊倒在地,许嬷嬷眼见她躲不过,奋不顾身的扑在她身上—— “够了!” 此话一出,佣仆们明显的松口气。 “我也不是那麽不通情理,”他使个眼色让旁人退下,转而委婉说道:“我知道骥舒常跟著商队到处跑,一年总有三、五个月不在家。不过你嫁他也有四年了,四年都没消息,这也太……”他摇头。 被许嬷嬷搀扶著起身,祝念茗一张睑不见血色。 “这事,我也跟你提几次了,骥舒他们这一支就靠他传宗接代,怎麽知道你入门四年都没消没息,这教我怎麽对你早逝的公婆交代?” “孩子的事,也得靠缘分……”祝念茗喃喃。 “真是无缘也好,我是怕你肚皮不争气。”白富说得极清楚。“骥舒明年就满三十了,我们族里可没人三十还无後的,这麽吧!我就等到下回拍喜,要是再没消息,我就作主让骥舒娶妾入门。” “老太爷——” “你要不肯,我就让他休妻再娶!”白富撂下狠话。 祝念茗再不敢说什麽,低垂著头乖乖站到一旁。 白富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起身离开。 站在门口目送著小轿离去,街上的情景也同时映入她眼帘。 只见—这会衣著凌乱,被人追打不休的,不正是街头邱家媳妇吗?那跌著、跑著、哭喊著的女人,不是邻近金铺的老板娘吗? 那些手拿竹杖追打在她们身後的人,嘴里尽吆喝著——“有喜没有?有喜没有……” 肚里要真有喜讯,又怎会满怀屈辱的被人这麽满街追著打? “嬷嬷,”祝念茗的声音低低响起。“你说,今年会有几个人耐不住?” 许嬷嬷顾不得接话,一双老手匆匆打理著她的衣裳。 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她的发也乱了、衣也脏了,那块名贵的紫貂覆额斜在眉间,搭上她那恍恍惚惚的神情,教人一看心里便生寒…… “你还记得吗?去年咱们这附近就死了三个,”她的手轻轻抬起指向对面的朱漆大门。“那高家媳妇不就是上吊死的吗?我嫁进白家四年,每年上元总见她被追著打;去年她不躲不闪,我就知道,她没打算再撑下去了……” “拍喜,这拍的是什麽喜?嬷嬷。”她斜眼看向老妇,自问自答。“你说,我能耐得了几次?不,我受不了的!要我这麽抛头露面被人追著打,那我还不如死了算!” “不会有这种事的!小姐。”许嬷嬷连忙搂住显然情绪不稳的祝念茗。“他们没胆进府里来打人的。” “他们不敢,自会有人带他们进来。老头子今天只是来吓吓我罢了,明年呢?他还会这麽好心?” “总是还有一年,”许嬷嬷极力安慰。“小姐多努力些,明年生个胖娃娃——” “能生的话我河必——”话一冲出口,祝念茗便紧闭上嘴,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大门口。她挺亘背,微侧过头对许嬷嬷说:“我们回房里谈。” 回到居住的院落,她使个眼色要许嬷嬷看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之後,才让许嬷嬷关上门。 “你说,”在床沿坐下,祝念茗神色严肃的开口。“我是不是真的生不出孩子?” “不会的!”许嬷嬷忙否认。“小姐——” “你别再骗我,”许念茗打断她的话。“上回,要你找人来替我看看,人家看完之後是怎麽说的?” “这……”许嬷嬷一脸为难,不知该如何启口。 “老实说!”她脸上装著不甚在意,但抓著裙裙的手却不自觉使力教指节泛白。 “王……王婆说小姐命中注定无子,还说……还说不信的话,让大夫来把个脉,一切自然明白……” “命中注定——”接下来那两个字,她怎麽也没办法说出口。“原来如此,难怪那许许多多偏方,没一个对我有效,原来……” 她嘴角微微一扯,笑意里尽是酸楚。 “小……小姐……” “嬷嬷!”她突地紧抓住许嬷嬷的胳臂,双眼慌乱。“我——我该怎麽办?!这事要让别人知道,我……” “小姐别担心,我已经交代过王婆。这事,她不会说出去的。” “她不能帮帮我吗?!她不是卜卦看相、求神问鬼的样样精通?就算是命中注定,难道不能……”见到许嬷嬷的表情後,她住口了。 “王婆算过了,姑爷命里有两个儿子,可是都不是……”她说得极为艰难。 “都不是我生的?” 许嬷嬷的头微微一点。 顿时,室里一片静默,随即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笑。 “我到底是为了什麽嫁给白骥舒?到底是为了什麽?!”她笑得直摇头,泪水直往下掉。 当初,爹要她嫁进白家,她原是满心不愿;心想自己好歹是官家小姐出身,怎甘心嫁给个从商的贱民。 可爹说了,白家是泉州富商,白骥舒又是独子,只要她能生下几个胖男娃,未来她一生就什麽都不用愁了。 再者,白家有的是钱。只要白骥舒去捐个官,她祝念茗不也照样是个官夫人!就为了这些,她才忍气吞声嫁给一个寻常百姓,没想到…… “我这一辈子全毁了!”她呆呆傻傻低喃。“全都毁了……” “小姐,”许嬷嬷根本不知该怎麽安慰起,只得匆匆捡了几句话说。“就算——就算真让别的女人进门,替白家生了孩子,名分上小姐仍是嫡母,还是有权——” “谁要那种虚假的权力!”祝念茗推开许嬷嬷的手。“是正室又如何?!那些狐媚女在对我磕头行礼时,说不定心里全在嘲笑我生不出孩子,就像那个女人……”她眼神茫茫的不知看向何方。“就像那个女人对娘一样……” “小姐!”许嬷嬷急得握住了她纤弱的手。“你别想那些了,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已经过世了,你就——” “谁准你叫她二夫人!”祝念茗一张睑变得极为凶狠。“那个女人哪称得上什麽夫人,不过是勾栏院里的贱妇!”她冷冷一笑。“说不定她那孩子根本是外面男人的野种!” 祝念茗站起身,颤抖的手力持镇定的抚弄头上发髻。“不提那些了,白老头只给我一年的时间,我非得想个法子不可!我绝不愿就这麽认输,绝不!” “你说,”她转过身看著老妇。“我们找个女人进来和他过夜,等孩子生下之後,再把那孩子当是我生的……” “行不通的!光姑爷那就说不过。”许嬷嬷摇头。 “不然……”她啃咬著秀长的指甲。“把个女人扮成我的样子,让她进府里一年,等她生了孩子之後再送走她。”她笑了。“这法子好,除了你知、我知,我们谁都瞒著——” “小姐,你仔细想想!”许嬷嬷不得不戳破她的幻想。“先别说我们怎麽把别的女人扮成你……”她突然顿住,脑中像浮起了什麽想法似的,然後又摇摇头继续说道:“而且,万一那个女人食髓知味,硬是破坏我们的计画,死赖著不走,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姑爷。再说,小姐毕竟是他的妻子,难道他认不出———” “他认得出吗?”祝念茗笑得嘲讽。“他跟我一年说不上十句话,除了要我到他房里做那种肮脏事外,他又何尝理过我什麽?!” “至於且一它的,那倒是个问题……” 抬头见许嬷嬷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祝念茗笑了。 “你是怎麽了?又不是要你去杀人放火,不过是帮我想想办法,有必要这麽紧张吗?” 许嬷嬷摇摇头。 “我总觉得这样不好,太多事没法子掌控——” “那麽你觉得怎样才好?”祝念茗的脸一冷。 “我看,就挑个乖巧、听话的女子给姑爷当二房,只要她心里敬你,将来定会——”许嬷嬷苦口婆心的说。 “往口!”祝念茗气得走到窗边。“要让别的女人进门,我万万做不到!白府是我的,为什麽要我分给别人?!我绝不要……绝不要……”她的声音渐抖。“我不要像娘一样,我不要被别人欺负,不要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回过身,哭红的眼教人心疼—— “嬷嬷……你别逼我过那样的日子,我撑不下去的……” “小姐……”许嬷嬷眼也红了。“嬷嬷怎麽会逼你,嬷嬷是为了你好——” “不好、不好!”祝念茗投进许嬷嬷的怀里。“嬷嬷要真为我好,就想法子让我能生娃娃,不然……嬷嬷去替我生好了!” “傻孩子,嬷嬷怎能生?”她一向将小姐当自己孩子疼,她不禁宠溺的拍著她的背。“听嬷嬷的话吧!既然做了女人,就要懂得认命,别再胡思乱想了,嗯?” 祝念茗的身子一僵,之後她略挣了挣,离开许嬷嬷的怀抱。 “我知道了。”她抬手拭拭眼角的泪。“我不再想那些事,我就等,等一年後的今|奇*_*书^_^网|天,等二房进门的日子。”她可怜兮兮一笑。“嬷嬷,你就原谅我吧!” “原谅什麽?”许嬷嬷不安的眼皮直跳。 “嬷嬷,我不想看二房进门。你就原谅我,让我早走一步。” 这……这说的是什麽话! “小姐,你不是想……不是想……” “我还是早点去见娘,”她若有所思的说。“还是只有娘疼我。娘在那儿大概也很寂寞……” 许嬷嬷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她焦急得往地上一跪。 “我的好小姐!你就饶了我吧!别淳说那些死啊活的——” “好,我不说。”她柔顺的点头,只是那一眼,像是看透了一切。 许嬷嬷著实被吓著了。 “我有法子!”这当下,就算有再多顾忌她也全不在乎了。“有法子啊!小姐。有个人……在广州,她——她能帮你!” “真的?!”祝念茗笑了,那眼里有一丝狡计得逞的意味。“谁?” 喘口气,许嬷嬷开口道:“她、她是你的……” 简陋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乍然透进的阳光照亮了那推门的手,细瘦苍白的小手勉强撑著门,小巧的脸蛋悄悄从细微的门缝中探出,那偷腼著外面景象的大眼映著浓浓的期待…… “阿汝!” 粗哑的女声一响,小女孩的身子猛然一震,细瘦的小手立即缩回。她回过身看著朝她冲来的妇人,大大的眼里尽是不安。 “你又偷溜下床了!”妇人将她一把抱起。“不是跟你说过,睡一觉之後你娘就回来了吗?” 小女孩抓著妇人身上的粗布衣,也不说话,只是将小脸埋在她怀里。 “你要听话。”妇人将她放回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娘去城里帮你抓药呢!让阿汝吃了可以健健康康……” “婆,”小女孩伸出手轻触妇人的眼角。“不要哭……” 她发出的声音弱小无力,像是一说出口就让风吹散了似的。 “婆没有哭。”妇人胡乱的抹抹眼。 “想娘,”阿汝的手落回自己脸上,比著自己的眼角。“哭。” “不行哭,你娘看到要伤心的。”她捧住小女孩巴掌大的小脸。“娘回来你要笑,她最喜欢看到你笑了。” 小女孩缓慢的点点头。 妇人看著她的模样,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只得藉故转开头。 “日头下山了,她也该……” 话才一说,前门突地响起了唏唏簌簌的声响。妇人赶紧站起身朝门前望去,躺在床上的小女孩也兴奋得睁大眼。 门咿呀一声打开,身著青布裙的女人持著个包袱走进门,她回身板上门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但一转身,她脸上的笑容却像什麽事也没发生似的。 “娘,”包嫣娘将包袱放在那张缺了一脚的木桌上。“我回来了。” 虽然急著问她这趟出门的结果,但看到她神色,妇人还是暂且略过不提,转个身就迳自朝灶前走去。 “阿汝!”包嫣娘坐在床边,一双粗茧的手充满怜爱的抚著女儿清瘦的脸颊。“娘不在的时候,你乖不乖?有没有听婆的话?” 小女孩直点头,她伸出两只手,脸上满是渴望。“娘,抱。” “这麽大了还要娘抱啊?”嘴里打趣著,一手却是迫不及待的将女儿揽进怀里。“娘看看阿汝有没有长壮?” 两手一搂,包嫣娘的眼一红。 “阿汝都没有乖乖吃饭吗?娘才几天不在,阿汝怎麽又瘦了呢?” “想娘,好想、好想娘。”小女孩紧抱著母亲,小小的嘴挨著她的耳朵直撒娇。 “不行。”包嫣娘将女儿挪出怀里。“阿汝快四岁了,不能再黏著娘了。娘如果不在,阿汝也得乖乖吃饭,乖乖听婆的话。” 在灶边煮饭的妇人听到这话,心里已经有了底。 “好了,别跟孩子说这些。”她一面将晚饭端上桌一面说:“你多疼疼她,以後也不知……” 一听这话,包嫣娘眼底便泛出泪来,她又抱紧了女儿,泪水一并揉进她发里。 “娘?”察觉屋里怪异的气氛,小女孩不安的抬头。 “娘没事!” 抱起怀里的孩子,她走到桌边。桌上是两碗稀粥、一盘青菜、一盘萝卜乾和一颗蛋,妇人又端上一碗气味怪异的糊状物後,两人才落座。 小女孩一看到那碗怪东西,小脸便揪成一团。 “阿汝乖,”包嫣娘一面将黑糊糊的东西喂进女儿嘴里,一面轻声哄道:“吃完饭就可以吃蛋蛋,阿汝最喜欢吃蛋蛋了,对不对?” 勉强吞下苦苦的食物,小女孩点点头。 好不容易喂完,包嫣娘端过荷包蛋,小女孩却用细瘦的小手推开。 “娘吃。”小女孩坚决的说。 “娘吃过了。” 小女孩狐疑的看著包嫣娘。 “真的!娘在城里吃了好多蛋蛋,现在看到蛋蛋都会怕呢!”包嫣娘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 小女孩被逗笑了,之後她又将盘子推到另一边。“婆吃。” “婆不吃。”妇人摇摇头。“婆讨厌吃蛋蛋。” 小女孩皱起眉,不敢相信有人会讨厌自己最喜爱吃的柬西。 “婆吃。”她又说了一次。 妇人和包嫣娘对看了一眼。 包嫣娘低下头对女儿说:“阿汝自己吃就好了,你不是最喜欢吃蛋蛋吗?” “浪费。”小女孩低著头小声的说:“给阿汝吃是浪费。” “谁说的?!”包嫣娘惊讶的看著女儿。“蛋蛋是娘跟婆特别给阿汝准备的,怎麽会浪费?” “阿汝活不久,要死了,吃好东西是浪费——” “胡说!”包嫣娘将女儿的头抬高。“这是谁说的?!谁敢——” “别吓坏孩子!”妇人急忙将小女孩抱到自己怀里。“阿汝,婆问你,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春姨。”她嗫嚅的说。 “傻孩子!你娘不是了说吗?阿汝会长高、长胖,会变成美丽的姑娘,怎麽你不信娘的,却偏偏信春姨?” 小女孩看看妇人,又看看包嫣娘。 “你看,娘特别给你准备的蛋蛋你不吃,娘要哭了。”妇人看小女娃不信,索性说了重话。 “娘别哭!”看娘亲低著头流泪,小女孩的心好慌,她摇摇妇人的手。“婆!我要吃蛋蛋,你叫娘别哭!” 妇人忙将那盘冷掉的荷包蛋喂进她嘴里。 “好了,吃饱之後就要睡觉了。”她抱起孩子。“阿汝要喔喔困,才会一眠大一寸喔!” “娘!”小女孩挣扎的朝母亲伸出双手。 包嫣娘站起身。 “阿汝乖乖睡觉好不好?”她亲了亲孩子苍白的脸颊,脸上的泪痕沾上了小女孩的脸。 “娘在生阿汝的气吗?阿汝以後不乱说话,娘不要哭哭。”她小小的手急著想拭去母亲的泪。 “娘没生气,”她抽抽鼻。“阿汝去睡吧!娘明天说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好!”她点点头,乖乖的让妇人抱上床。 看娘哄著女儿入睡的身影,包嫣娘的眼泪又克制不住的直往下掉。她不气、不怨,她只是难过、害怕……害怕她的女儿真的活不了,害怕自己没法子让她活到长成美丽的大姑娘…… “你也吃点东西吧!”哄睡了孩子,妇人走到桌边,见桌上那碗粥她动也没动,忍不住出声劝道。 包嫣娘端起粥,看看那盘半黄的青菜,再看看盘里残馀的蛋渣,心里便涌上一股歉意。 “娘,是我和孩子拖累了你。” “你别跟我计较这些!”到底是自己女儿,妇人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阿汝不是我孙女吗?难道我疼她会比你疼得少?你说那些拖累什麽的,难不成是把我当外人看?” “不是的!娘。”包嫣娘惶恐的拉住母亲衣袖。“我只是想,你养我这麽大,我不但没办法给你吃好的、住好的,还累你陪我一起操烦,想想,真觉得自己……”她摇摇头。 “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妇人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口。 “但——” “蛋什麽蛋,蛋在你女儿肚子里啦,”妇人气呼呼的低吼。“说来说去都是阿春的错!先是惹得我孙女连蛋都不敢吃,再来又惹得我女儿心情不好,还硬拉著我说些陈年往事。这死阿春!我非杀过去教训教训她不可!” “娘、娘!”包嫣娘硬是拉住妇人乾瘦的手,哀求著说:“我不说了!你别去找阿春姐——” “亏你还叫她一声阿春姐!人家心里哪里把你当妹妹看?每回总在外头说我们傻,还说像阿汝那样的身体,硬拖著还不如让她死了乾脆!一定是她话说得太大声,让阿汝听——” “这村子里哪个不是这麽说的?”她淡淡的截断她的话,将桌上碗盘收拾乾净後,才继续说:“我也不怕她们说,我只是不想让阿汝听到这些话。这次我去城里,贺大夫特别交代我,像阿汝这样的病,最怕他们自个心灰意冷;尤其阿汝慢慢大了,旁人说的话她多半了解;我不希望她信了别人,真以为她自己好不了。”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贺大夫说,阿汝的病治得好的—只要长期调养,一定能——” “问题就出在这长期调养上啊!”妇人愁眉苦睑的说:“你走之後没几天,福婶送了些东西来,才三件呢!说是现在大户人家时兴把绣工包府里做,以後这类零工恐怕会愈来愈少。我担心这样下去,咱们会买不起阿汝的药……” “现在就快买不起了。”包嫣娘将桌上包袱解开,拿出两个纸包。“药材价格涨了,我身上的钱只够买两份药。” “这……” “您别担心!”包嫣娘极力安慰。“我这次到城里去,顺道去找阿桃。她替我想了几个法子,我觉得还可行。” “她能想出什麽法子?” “老实说,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麽话?” “她说,”包嫣娘低下头。“大夥都是一样的。” “一样什麽?” “一样——笑贫不笑娼。” “呸!她自己成了娼便要拖别人下水吗?!”妇人气得跳起来。 “娘,你先别气——” “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考虑去……去……”妇人愈说愈结巴。 “我想过了。”包嫣娘平静的说。“如果继续待在这儿,靠那些针线活是挡不了多久的。我原是想在城里找个工作,一个月总是能多攒点银子;只是,恐怕一年会见不到阿汝几次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妇人点点头。 包嫣娘抬起头又说:“贺大夫还说了个好消息。他说,京里的大夫已经有法子能在三年内治好像阿汝那样的病。他已经托朋友拿到了药方子,药倒不难找,只是有几味药贵了点。” “多贵?” “我算过,”包嫣娘没有直接回答。“阿桃说我要是肯留她那里,这笔钱她就替我出,还先给我一百两银子安家。我想,这样也就够了。” “嫣娘!” “娘,”包嫣娘哀求的看著她。“我已经不是什麽黄花大闺女了,只要想到三年後阿汝能健健康康的,我——又有什麽不能做的呢?” “你得想清楚啊,这种事一做,阿汝她以後怎麽见人?” 包嫣娘一咬牙。“只要她能好好活著,一日做了这事,娘跟阿汝就当我死了……以後也不用再见面了……”说著说著,眼泪便直淌下。 “我们再想想法子好不好?!”妇人握住她的手。“真要没办法,我还有个朋方……在泉州,她一定能帮我们……” “两年前娘不是去求过人家了吗?我们前债未清,怎麽能再——” “没关系的!”妇人站起身。“我明天就到泉州,这事就这麽说定!” “娘——” 包嫣娘还想再说,门上却响起了敲门声。 “去开门。”妇人挥挥手要女儿去开门,自己则转身往後门走。“我去茅房。” 包嫣娘一抬起头,正在疑惑门外是谁,那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小姐?!” 包嫣娘虽满心疑惑来人的身分,但仍有礼的迎人进门。 “请喝茶。” “不、不!我怎麽能……” 矮胖的妇人急急站起,之後才像想起什麽似的坐下。 “不是什麽好茶……”看看客人的穿著打扮,包嫣娘不好意思的添了句。 “没关系!” 妇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茶上,她从一进门,一双眼就直盯著包嫣娘瞧,将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生得真像……”她喃喃道。 纵然满腹疑云,包嫣娘仍不敢多问什麽,只站在一旁,眼睛迳往後门打转。 “娘。”门扉一动,包嫣娘就松了口气。 进门的果然是包氏,她低著头顺口问了句—— “是谁来了?” “是……”包嫣娘看看坐在桌前的妇人,不知该怎麽回答。 “是我。” 妇人话一出口,包氏整个人顿时一僵。 她缓缓的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怎麽会到这来?!” “你们这儿可真难找。”妇人顾左右而言它。“两年前你只跟我说住广州,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这。” 包氏看看妇人,又看看一旁的包嫣娘,嘴张了张,却怎麽也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总算懂得你见到我家小姐时的心情。”妇人微微一笑,赞赏的眼再一次打量著包嫣娘。“她们简真像是同一个人,只除了……”一个富、一个贫,一个色艳桃李、一个憔悴瘦弱。 包氏伸手将女儿拉到身後,满怀戒备的看著来意不明的妇人。 “许嬷嬷,你老远从泉州到这儿,究竟心里打的什麽主意。” “我打的当然是你身後的主意。”她瞅著从包氏身後探出的脸蛋。|奇*_*书^_^网|“你想不想知道你是谁呢?” “许嬷嬷!”包氏睑色骤变的大声制止。 “娘,你是怎麽了?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包嫣娘硬是从娘亲身後走出,她转向矮胖的妇人。“你说你从泉州来,两年前我娘的钱就是跟你借的吗?你今天是特地来讨债的吗?” 许嬷嬷笑嘻嘻的说:“我今天会到这来,其实是受你姊姊所托——” “姊姊?我哪来的姊姊?”包嫣娘疑惑的皱眉。 “许嬷嬷,你……”包氏的手颤抖的指向一脸悠闲的妇人。“你说过——” “我说过这事你不可对别人提起,可没说过不准我自个说开。那,这事是由你开口,还是由我来说清楚?” 虽然还摸不清她的意图,但知道她存心要把这事掀开来讲。包氏担忧的看了包嫣娘一眼,最後叹了口气,领著女儿走到灶边。 “嫣娘……我……我也不知该怎麽说起。”她支吾了半晌才说:“你还记得我说过你阿爹是怎麽过世的吗?” 包嫣娘不安的回道:“娘说是我出生那年,上山打猎时被大虫咬死的。” “是啊!可怜他追那头白额大虎好几年,最後还是……”她摇摇头,不胜唏嘘。“他死後,我一个女人无以维生,於是就跟著隔壁李婆做起接生婆,日子倒也过得去。原以为日子大概就这麽过,没想到……”她看向包嫣娘。“我遇到了你。” 听到这里,包嫣娘已大约明白自己并非包氏亲生,她心思混乱的听包氏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我们到祝府接生。一进房里,就有人端上一盆冷水、一盆热水。我做了接生婆一年多,倒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後来,祝夫人生下个女娃,李婆要我将孩子放到冷水里,说是主人家交代,要是生了女的便‘洗’了她,我怎麽也下不了手……这一迟疑,祝夫人居然又生了第二个女娃。当下,我跟李婆都不知道该怎麽办,一旁的婢女到外头一问,才说祝老爷改了主意,要留下大的,‘洗’了小的。” “於是,李婆跟我换了孩子,那先出生的,便喜洋洋的让人用热水清乾净:那後出生的,就交由我狠下心压进冷水盆里……” 一说起往事,包氏还是忍不住身子有些瑟缩。 “大热天晚上,盆里的水却冻得我直发抖。那娃儿挣扎著,白胖的小手猛挥舞著,身上的血全染红了水,只要她脸一露出水面,那呛哭的声响就清楚的传进我耳里……” “慢慢的,我感觉她的手摆动愈来愈缓,我心里想,她就快死了。从眼角的馀光,我清楚看到这娃儿的姊姊正暖暖的被人抱在怀里哄著,但我手中的孩子呢……她就快死了却没人在乎……後来,我将那孩子从冷水里抱起,用一旁的布巾包住,匆匆便往外走。李婆大概认为我是要将孩子的尸体处理掉,所以没阻止我。” 她低著头,两手交握。 “我知道‘生男相贺,生女杀之’在我们这一行是司空见惯的事,我也知道祝家肯留下一个女娃已称得上良善;但,我心里就是不能不替这娃儿感到难过。我想,就当祝家的女儿死了,这孩子是我们包家唯一的孩子……” “之後,我将孩子给大夫看过後,就回家收拾细软;因为怕被李婆和祝家发现,我连夜带著孩子离开……然後,便辗转来到了这。” 说完,包氏连头也不抬,她不知道女儿会怎麽看自己;更不知道这疼了近二十年的孩子,会不会从此就不认她了。 “为什麽……为什麽从来不把这事告诉我?”沉默许久,包嫣娘才喑哑的启口。 “你原该有个前朝大官的爹、有个官夫人的娘,你原会被疼著长大,衣食不缺,少有烦忧的,我却不曾试著让你回到那样的生活,反倒拖著你一块受苦……我怕你知道之後会怨我,怕你知道之後就不再是我的嫣娘——” “胡说八道!”包嫣娘捧起包氏瘦黑的脸,那眼里泛著泪珠。“我爹是难得一见的好猎手,我娘年轻时也是村里响当当的名花。我这辈子哪里不是被娘疼著,要没有娘,我哪能活到现在……” “嫣娘。”包氏再分不清心里是酸是甜,她一把抱住女儿,整个人埋在她怀里哭得唏哩哗啦。 “别哭了,娘,你还没告诉我许嬷嬷是谁?两年前你拿给大武的钱是不是就是从她那儿来的?” 包嫣娘抹抹泪,顺道将母亲脸上的泪痕抹净。 包氏点点头。“许嬷嬷是祝夫人最倚重的婢女,十九年前她也在那房里;至於大武和你的事……”她声音转小。“的确是她帮的忙。” “你嫁人那年,我曾回过老家。那时听左邻右舍提起,才知道祝家小姐几个月前才风风光光嫁给泉州一个姓白的富商;而许嬷嬷那时也跟著过去泉州。後来,大武开口要五百两才肯放了你们母女俩,我第一个就想到祝家小姐。再怎麽说,她也是你同胞姊姊,我想她总不至於见死不救……” 她看了包嫣娘一眼。 “我到泉州想尽办法才见到许嬷嬷。由於当年我走得匆忙,甚至连夜离开了故里,她和李婆就曾经猜想是不是我带走了孩子。虽然她不确定我说的是真是假,但她仍愿意给我五百两,只要我答应从此不再提起这事;就当十九年前我不曾到祝府接生,就当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 “那麽,她今天为何又……” “我不知道。”她担忧的看向桌前的许嬷嬷。 “她说是祝家小姐要她来的,会不会……”包嫣娘既喜又惧的。“她想认我?”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们也不必担心阿汝的药钱,你也不必去阿桃那儿。只是,为啥早不认晚不认,偏挑在这当口?”包氏不得不怀疑。 包嫣娘低头细想,之後又抬起头。 “不如,我们先听听她怎麽说再作打算。” “也只能如此了。”拉起女儿的手,包氏小心翼翼的走向前。 “故事说完了?”许嬷嬷轻松笑问。 包氏胡乱点个头。 “我们也不多说闲话,许嬷嬷,你今天究竟是来做什麽的?” “我方才说了,是大小姐托我来找二小姐……” 从来不曾听过有人唤她“小姐”二字,包嫣娘只觉心里十分惶恐。 “……毕竟是姊妹情深,大小姐一知道还有个从未谋面的同胞妹妹,便叮嘱我得好好照顾二小姐。二小姐缺什麽、要什麽,嬷嬷我都得替二小姐准备好。” 她嘴里一面说著,一面将随身带来的小包袱放桌上,俐落的伸手解开蓝色布巾。霎时,四锭亮晃晃的金元宝便闪耀在面前。 包家母女见了立时一声惊喘,两人忍不住拉著对方的手倒退一步。 瞧见她们的模样,许嬷嬷不觉嘲讽的撇撇嘴,用布巾又将金元宝蒙上。 她细声细气的说:“这呢,是我家小姐要我带来的一点薄礼,希望二小姐别嫌寒酸。 寒酸?包嫣娘不可思议的看了许嬷嬷一眼。 包氏则立时伸出双手将东西往外一推。 “无缘无故的,我们不能收这麽贵重的东西!” “也不算贵重,差不多够吃个两三天好菜。”许嬷嬷随口说道。“这不过是姐姊给妹妹的一点见面礼,你不必看得这麽严重。” “许嬷嬷,”包嫣娘诚诚恳恳的说。“我们是穷人家,这样的东西我们可是第一次见过,说心里不想那是骗人的;不过……无功不受禄,收了心也不安,还是请您收回去吧。” 许嬷嬷一听,心想,存心给你们脸是不要脸,好言好语的你们偏不要,那就乾脆顺你们的意来点狠辣的! “我说,包氏,”许嬷嬷收起了笑容,冷著一张脸说:“老实说,你们的情形我是清清楚楚。两年前你来找过我之後,我就让人留意你们了;那五百两我也知道是进了谁的口袋。总而言之,你们现在是山穷水尽,连人都想卖。”她瞥了包嫣娘一眼。“既然如此,还不如卖给我。” 此起方才的虚伪热络,这样的许嬷嬷反倒好应付。 包氏同样冷著语气说:“你这是什麽意思?!” “跟你们提个生意买你们家嫣娘一年。”她说得简单。 “做啥?” “生孩子。” “呸!要孩子不会自个生,莫不成是没卵母鸡——” “你别管这麽多!”许嬷嬷截断她。“要不要一句话!我先说了,这事与我家小姐关系重大。你们答应就算,要不答应……”她瞄了瞄床上一眼。“我要你们一家子全赔上!” “你说这是什麽——” “我答应!”包嫣娘静静的开口。 “嫣娘!” “都是要卖,卖长不如卖短。”说了这句话後,她转头看向许嬷嬷。“你说清楚些。” “我要你明天就跟我到泉州去,你的工作就是在明年上元之前怀孕,生下孩子之後我会派人送你回来,至於细节路上我再跟你提。” “你准备花多少钱买我?”包嫣娘回无表情的启口。 许嬷嬷将蓝布包推到她们跟前。 “是前项,事成之後同样是四锭金元宝。” “要是不成呢?” 许嬷嬷一双老眼变得凶狠。 “不会不成的!”她警告意味十足的说。 “嫣娘,你真要” 包嫣娘伸手止住母亲的话。 “我已经决定了。” 看出事情已定,许嬷嬷总算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她站起身。“我明天来接你,二……二小姐。 落水嫣娘 第 2 部分阅读 ” “你叫我嫣娘就好。”以她现在的身分,那二小姐委实刺耳得很。 许嬷嬷点点头,便转身先告辞了。 “嫣娘——”许嬷嬷一走,包氏急忙开口。 “娘,”包嫣娘将微弱烛火吹熄,低垂的头一直没抬起。“晚了,睡吧!有事我们明天再说。” 就著窗外月光,包氏见包嫣娘缓缓的爬上床榻,她也只得摇摇头上床去。 夜里,小女娃阿汝蒙胧的睁开眼,淡淡的月色下,窝在母亲怀里的她,只觉得颊畔有些湿凉。 “娘,”她半睡半醒的小声低喃。“下雨了吗?” “没,”包嫣娘的声音有些暗哑。“天很晴呢!” 她带茧的手轻轻抚摸女儿脸颊。 “阿汝快快睡、快快长大,娘会教天放晴不下雨的……” 一早,包嫣娘拿著个小包袱收拾随身衣物,包氏则一脸沉重的坐在床边看她。 “你真的要去……” 包嫣娘点点头。 “也不知道是什麽样的人,你真能和人家生孩子?” 包嫣娘没说话。 “许嬷嬷说得不清不楚的,谁知道她们打的是什麽主意?你就这麽呆呆拎著个布包跟人家走,万一人家把你卖了呢” “至少也卖了四锭金元宝。”她回了声。 “还是别去吧!”她苦口婆心的劝说。 “我想过了,”包嫣娘缓下手上动作。“结局再坏也不过是我去了便回不来,可那四锭金元宝已足够治阿汝的病,也能让你们过个几年好日子;万一我真没回来,你们就打算打算,看是要做个小生意还是什麽的——” “想想想!你就只会为我们想!”包氏不禁气恼。“你也该替自己想想吧!真要把自已卖了吗?!为了阿汝,你真的什麽也不管了吗?!” “是!”包嫣娘一双眼像燃著火。“只要能治好阿汝的病,要我杀人放火我也愿意!” “你……唉,”包氏只能叹息。 “昨天我就跟你提了,”包嫣娘冷静点後才说。“我已经决定到阿桃那去,你说要再想想办法,还说泉州的朋友可以帮忙。如今泉州的朋友不是来帮忙了吗?比起卖到阿桃那儿,到泉州我总还有回来的希望;只要忍个一年半载,我们以後不就能过得宽裕些?” “你……捱得了吗?也不知等在那的是什麽——” “大武的拳头我都能捱,这世上还有什麽是我捱不了的?”她向自嘲的说。 “万一……万一没替人生下孩子呢?”包氏不免忧心。 她咬咬唇。“许嬷嬷的态势你也见著了,真没希望,我会托人带信给你们。你就带著阿汝先躲一躲吧!”她又叹。“要不是日子真过不下去,谁愿意……” “嫣娘……”迟疑半晌,包氏终究忍不住问出口。“生了孩子之後,你真能舍吗?” “舍不得也要舍。”她低著头站起身。“我走了!阿汝醒後,你就告诉她,我在城里找到工作,有好一阵子不能回来——” “娘去哪?” 细微的声响从床榻传来,阿汝撑起细瘦的身子,一双犹带睡意的大眼惊忧半的看著母亲。 包嫣娘急急走向孩子,将包袱放在一旁,两手握著她瘦得不见一丝肉的臂膀。 “娘要去城里工作赚钱,阿汝在家里要乖乖听婆的话,知道吗?” 小女孩点点头。“娘什麽时候回来?明天吗?” “要好多个明天呢!”她拍拍孩子的头。 “几个,五个?”小女娃憨憨的张开小手掌。 “娘不会这麽快回来。”包嫣娘摇摇头。 “娘,不去。”小女孩一听连忙抱住母亲。 被那瘦弱的小手一圈,包嫣娘隐忍已久的泪水差点又要掉下。 “娘不能不去,娘要赚钱给阿汝买药药,让阿汝能健健康康长大。” 在阿汝小小的心灵里,她其实很怨恨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娘和婆常为了这事烦忧,她知道是自己每天都得喝的苦药花光了家里的钱;如果她不要健健康康的,是不是娘就能留在她身边?是不是吃饭时每个人都能有蛋蛋吃? 但这种话她不敢说,昨天娘伤心的流下泪水,她还清楚记得,所以她只能使尽力气抱著母亲不放。 “阿汝乖,”包嫣娘只得出言哄她。“给娘一个亲亲好不好?娘会尽量早点回来。你听话,让娘出门工作。” 阿汝摇摇头。 向包氏投以求救的一眼,包嫣娘又继续对孩子说: “娘这次去工作後,就有钱可以治阿汝的病;以後阿汝就能跟在娘身边。娘会带你去河边玩,去城里看热闹,只要阿汝不生病,娘到哪儿都带著你。” “真的?!” 果真这话教小女孩的手松了松,包氏趁机抱过了孩子。 包嫣娘匆匆拿起包袱。 “我走了!娘,孩子就麻烦你多照顾。” “我知道,你在那自个多小心点。”制住挣扎不休的孩子,包氏开口叮嘱。 包嫣娘点点头,抓著布包便往外冲。走在路上,她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女儿使尽力气,却虚弱得教人心疼的哭声。 她脚步顿了顿,一咬牙,她走得更急。於是那声音便一路伴著,伴著她从广州走到了泉州;伴著她一个乡下妇人走进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包嫣娘低著头,披著条土黄连面长巾跟著许嬷嬷由侧门走进白府。 守门的佣仆迟疑的看了她一眼,许嬷嬷连忙低声解释说是她的这房亲戚,因为家里惨遭祝融,不得已才前来投靠。 佣仆又指了指她脸上长巾,许嬷嬷只小声说是睑给烧伤,怕吓著了人;之後,索性丢下一句“是小姐要用的人”,佣仆也不敢再多说话,人就顺利的带进了白府。 天色昏暗,许嬷嬷拉著她打了几个转後,才总算见著了光。 她低著头不敢多看,许嬷嬷推开一扇门要她进去等著,她就乖乖进去。这一路上,她早学会了“少开口、多听话”的道理。 端坐在圆凳上,她想著路上许嬷嬷同她说的话。 许嬷嬷的意思很清楚,说是只要她假扮成白夫人一年,等生下白家老爷的孩子之後,她就可以回家了。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不管人家要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啥事也不必多问、不必知道,反正,知道得愈少对她愈好。 她也不想知道这麽多事,对她而言,阿汝的身体能治好,这就够了。 可对等在另一头房里的祝念茗就不是这麽简单的事。打从许嬷嬷一进门,她就拉著人问东问西的。 许嬷嬷将事情始末大概说了一遍,总归一句话,就是三个字——很听话。 “听话才好!”祝念茗掩不住喜色。她念头一转,又问:“嬷嬷,她长得跟我像吗?” “像!”许嬷嬷直点头说:“不过……究竟是穷人家出身,到底比不上小姐贵气——” “这不是问题!”她挥挥手。“打明儿开始,你就好好教教她。反正这院里平时也没人来……”她沉吟了会又说:“至於那姓白的,我听下人说,他端午之後才会回来,算算也还有三、五个月,时间也该够了。” 许嬷嬷点点头,先替她将簪饰取下。“我跟王婆说过了,要她明天过来一趟。” “做啥?” “包嫣娘那双天足……”她摇摇头。“我一个人怕用不来。” “说到王婆我才想到,”祝念茗假装毫不在意的说。“人家不是说我命中无子吗?怎麽她跟我同胞却生得出孩子?” “这事我也想过,所以昨晚一到,我便带包嫣娘上王婆那。她是说,”许嬷嬷一面梳著她的长发一面回答。“虽是同胞生,却是两样命——” “两样命?!”祝念茗冷笑。“想来她命是此我好!你说她与我同时候嫁人,邢小孩今年多大了?” “三岁,不过是个没用的病女娃。” “赔钱货!”祝念茗一听嘴里就嘀咕。 “小姐,”许嬷嬷开口道。“要是包嫣娘又生个女的——” “反正上元之前总得先怀孕,要真生了女娃,说不得,只得教她再留一年。” “她不会肯的。” “我要你问她了?!”祝念茗投给老妇不耐的一眼。“她既然进了白府,能没替我生个男孩就走人吗?” 她站起身示意许嬷嬷替她解衣。 “好了,我现在不想见她。明天你们动手时我再去看看她!”她再交代。“对了!就算她人在房里也得把脸蒙好,我可不想有人见著她的模样。” 许嬷嬷点点头便告退走出了房间。 祝念茗走到梳妆台前,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想起那个与她同胞所生,肚子里却曾经蹦出个女娃,一股闷气便窜上心头……她大力将铜镜合上之後,才转身上了床铺。 · 身上仍旧一袭青布衫裙,包嫣娘小心翼翼的坐在桌边,瞧著桌上一碗白粥、四碟小菜,心里便想起了家中老母及幼女。她拿起筷子,拨拨那盘炒得油亮的青菜肉丝,想到母亲不知有多久未尝肉味,她就怎麽也没办法将菜肴送进口。 门咿呀一响,许嬷嬷那胖大的身躯走进房里,”看到桌上的食物她动也没动,双眉不禁嘲讽一扬。 “怎麽?不合你胃口?” “也不知我娘她们吃了没?”包嫣娘摇摇头。 “你担心她们?”许嬷嬷丢给她一抹淡漠的眼神。“那四锭金元宝够她们过了!桌上的东西你要不吃,我可是要收下喂狗的。” 拿这种东西喂狗?包嫣娘忍不住咋舌,富贵人家的狗可吃得可比寻常人家好。 “我吃不下,留著中午再吃。”她小小声说。 许嬷嬷一听,乾脆将饭菜全收进盘里。“你啊!改改穷酸性子吧!”她一边收一边叨念。“堂堂白府夫人哪能像你这般德性……” 包嫣娘只得静默不语。 “不吃也好!”许嬷嬷想想又说:“免得待会全吐出来。” “为什——” “问这麽多做啥?!”许嬷嬷不耐的截断她。“你就坐在这等吧!待会王婆来了,你就会明白了。” 包嫣娘看著窗上细致的菱花纹儿,脑子里突然转了个念头……要是十九年前,祝家老爷心思一转,她与祝家小姐的命运或许就完全颠倒过来了。才这一想,她便心一跳,连忙挥去了脑中妄想。 不!她已经很幸运了。如果当年不是娘一丝善念,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坐在这…… 虽然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但在她心里,她仍认定自己是“包嫣娘”,是包家最宝贝的女儿,祝家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是场梦,是那麽的不真实…… 门被轻轻推开,沉思中的包嫣娘并没有发现,直到抽气声响起,她才恍惚的将视线移向大门。 房门口有个娉婷的人影,她娇娇弱弱的倚著许嬷嬷,梳著个荷花头,别著个石榴簪,滚白边的粉色缎袄配上五色月华裙,一看就知道是个贵夫人。 包嫣娘连忙站起身,敛眉垂首的站在一旁。 “你……你抬起头来!”女子的声音微带颤抖。 包嫣娘听话的抬起头,这一看,吓得她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她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穿金戴银的自己。 她是知道她有个孪生姊妹,却没料到两人会如此相像……自然,她的脸颊白皙水嫩,相形之下,自己就显得身形削瘦;但那眼耳鼻口,却无一不是自己的模样。 “你……”她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祝念茗定定神,转头对许嬷嬷道:“我不是要她把睑蒙起来吗?” “你……你是我的……”包嫣娘真实的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祝念茗眉一皱。“我不想和她说话!嬷嬷,你告诉她!要她认清自己的身分,不要以为自已真是祝家二小姐!” “我没有——” “闭嘴!”许嬷嬷轻喝。“我昨晚不是交代你要蒙著脸吗?!” 包嫣娘急忙拉过一旁面巾,将脸遮上。 “王婆!”她朝外一喊,没一会,一名老妇躬身进来。 许嬷嬷小小声在老妇耳边交代几句之後,便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包嫣娘说: “待会王婆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别多嘴,知道吗?!” 包嫣娘点点头。 看著许嬷嬷扶著祝家小姐离开之後,她不安的将视线移向站在门口的老妇。 “你几岁了?”老妇走到桌边,自动的替自己倒了杯茶。 “十——十九。” “都十九啦!十九才尝这种苦,”她摇摇头。“有你受的!” 包嫣娘一脸摸不著头绪的模样。 “不懂也好。”她从大红袍摸出一包药粉,轻轻掺了一点进杯里。“那,喝下。” 包嫣娘也不敢多问,一口就饮尽了杯中茶水。 “好,现在上床躺著。”她一面从身上取出白绫、针线等什物,一面出声命令。 她才在床上躺下,许嬷嬷就推门而入。她默不作声的坐在床沿,看著王婆将一条条白绫从中撕开。 见一切准备妥当,许嬷嬷才伸手将包嫣娘的鞋袜褪去,将她一足放至膝上。 她侧身从王婆手上接过白矾,回过身时,一双老眼正巧和包嫣娘对个正著。 “你别怨我。”她低声说道。“咱们家小姐可不是那些满州蛮子,大刺刺放著一双天足也不知羞。你要假扮她,总不能还留著双贱足吧……” 包嫣娘一听,眼里尽是惊恐,待要挣扎,却是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来。 看她的模样,许嬷嬷慢吞吞的说:“就是怕你不识相,才让王婆给你下点药。你现在是浑身发软,有口不能言,除了乖乖认命,其它啥也不能做。” 说著便洒了些白矾在她脚缝里,接著又将五个脚指紧紧靠一处,然後用力一压将脚向下挤弯成弓状。 好好一双脚被人这麽”使力,疼得教包嫣娘尖声一喊,偏偏声音怎麽样也发不出,只馀嘶嘶气喘从喉中逸出…… 等王婆用白绫将包嫣娘的脚缝了两层,许嬷嬷就拿起针线紧密缝上了口。直到缠紧了两足,两个老妇人也累得一身汗。 白绫上渗出点血,许嬷嬷只当没瞧见,由王婆手中接过一双尖头小鞋,硬是将包嫣娘那双带血的脚塞入鞋中。 回头见包嫣娘早晕死在床上,许嬷嬷低声轻斥:“算你运气好!晕过去便算,否则非挟著你下床走一回。” “好了,人都倒了你还唠叨什麽。”王婆匆匆收拾桌上杂物,嘴上不免说两句。 “谁教她要惹得我家小姐不开心。” 小姐一见到包嫣娘便皱眉,还说胃口不开中午不吃了。 她不过是替小姐稍稍教训这不长眼的家伙;要不是怕人听见,她早连药也不下,非让她叫得哭天喊地不可。 两名妇人边说边走出了门,只留下床上的包嫣娘那咬破唇上的血还汨汨流著,染红了颊、染红了衣…… 在泉州待了近三个月,包嫣娘这才明白自己太天真了。 从前她以为最难捱的不过是前夫的拳头,如今才明白那不过尔尔。 那天缠足之後,她只道折磨已尽,没想到天天都得来上一回。 白天还得让许嬷嬷扶著练习走路,纵是疼得寸步难行,也得勉强为之;晚上两只脚又得用药水泡洗,接著再缠裹一次。 不到半月,她的一双大脚已弯折变形,日日鲜血淋漓。慢慢的,两只脚只剩几根枯骨,穿在小弓鞋里,确有几分柔若无骨的味儿。 许嬷嬷对此满意得紧,虽然还比不上祝家小姐的一双三寸金莲,但多多少少也算上得了台面。 而包嫣娘呢,要不是因为心里还惦记著阿汝,她早白绫一挂,一死了之。 几个月来,她被那双小脚折磨得夜不成寐、食不下咽,唯一教她硬撑下去的,就是阿汝。想著她身体是不是好些,身上是不是多长了点肉?想她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惦念她这个远方的娘? 轻声一叹,她在亭子里坐下。 在这住了两个多月,从许嬷嬷口中她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白府的情况。 听说白家老爷虽是泉州首富,为人却十分苛刻,既舍不得花钱往大宅院——虽然她觉得这宅院已经够大了——也舍不得花钱买奴蓄婢,一问宅子不过就一个管家、一个厨娘,几个守门的长工和负责清洁打扫的女婢。 再说,白家老爷根本不把夫人看在眼里,一年到头的跟著商队到处跑:留在家中时也对夫人不理不睬的,两人各住一个院落,平时更是少有交集。 许嬷嬷不时会对她抱怨,说白家老爷配不上她家小姐,说夫人的身分是如何如何高贵,白家老爷却不知珍惜等等。 这样的男人,就是她未来一年要侍奉相处的假丈夫吗? 她伸出手就著月光细瞧,瞧著愈显柔嫩的双手,低头看著水面上的倒影,她抬手摸摸白皙的脸颊……比起从前,如今她与白家夫人更是相像得分不出彼此。 这些日子来,许嬷嬷在她身上可是下足了工夫,好不容易才褪去她一身厚皮粗茧,应对进退上,也慢慢有些夫人样态。 来到这里,举凡吃的、用的全是她从前不敢奢求的高级货。可若是让她选,她宁愿回到广州的小土屋,和娘亲吃那萝卜乾、炒青菜配上粗茶淡饭,只要有娘的温柔体谅、阿汝的童言稚语,她怎样都可以过得去。 她扶著柱子站起身,慢慢往厢房走去。一天之中,她只有这麽点自由的时间,可以不带面巾的在院里走走,因为这时候是许嬷嬷服侍夫人就寝的时候。再过一会,她就得再回房里替她这双脚泡泡药水—然後,她的一天才算完结。 才走下亭子,她便看到许嬷嬷胖大的身影远远朝她走来。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她喘吁吁的冲到她跟前。 “什麽没时间?”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包嫣娘疑惑道。 “姑爷回来了!方才总管派人通知说明天会到。” “明——明天?!”包嫣娘惊讶的喊。 “也不知是怎麽搞的,明明说是端午之後才回来,莫名其妙却提早了一个月……”许嬷嬷嘴里嘀咕著,然後语气一转。“不管了!既然姑爷明天回府,你从明天开始就上工。” “但……”她什麽都还没学会呀!别说闺阁千金该学的琴棋书画,她连这府里的人都没识得几个,怎麽扮成夫人? “你别担心,我跟小姐想了个妙计。”她露出狡舍的笑意。“你只要记得常常讨好姑爷,多缠著他在房里,不管如何一定要尽早怀孕。” 站在池边,许嬷嬷对她招手。“那,你过来!” 包嫣娘乖乖的走过去。 “还好,你今天穿的是小姐的旧衣裳。”许嬷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回。“可惜没替你梳个好看点的头!算了,勉勉强强……”语音方落,她突地快速扯下她头上的木簪子。 “许嬷嬷!” “你不需要留著这东西!”说著,她一使力便将簪子往池里一丢。 包嫣娘整个身体猛然一转,抬起手想要夺回。许嬷嬷抓紧这时机,两手一使力便将她推落水池…… “这法子可好!”她眉开眼笑的说。“等会我让人救你上来,你就假装受惊过度啥事都忘了,这样问题不就全解决了?就凭你那张脸,不管你做出再荒唐的事,别人也只当你脑子出了问题,没人会怀疑你不是小姐的……” 这话包嫣娘听得迷迷糊糊的,她只知道,冰冷的池水一古脑的直灌入她口鼻;恍惚间,她像是到了另一个时空,她只能拚命挣扎,拚命的想多吸几口气…… 站在池边观望了好一会,见包嫣娘挥舞的双手愈显无力,许嬷嬷这才深吸口气,尖声高喊——“来人啊!快来救命啊!夫人落水啦……” 时已近夏,泉州近郊一处大宅院前,守门的老李正倚著门旁石狮,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著盹。 蝉声唧唧,扰得他不能安眠,老李将眼眯得更紧,满脑子全是昨晚长七堂子里的阿芳。 唉!阿芳虽说已有了些年纪,可那双手还是白嫩诱人得紧,握在颊边厮磨起来,那股又酥又痒的感觉,真是教人…… 咦?不对呀!老李又辗转摩拿两下……阿芳的手什麽时候长了粗茧?就连味儿闻起来也不大一样…… “老丈、老丈……” 谁啊?扰个什麽…… “老丈!” “啥?”迷迷糊糊醒来,老李还舍不得放掉手中那双手。“谁——谁叫我?” “老丈。”低沉的男声从他头上传来。“烦请松松手。” “什麽手……”嘴里叨念著,一双老泡眼本能低头一看。 赫!那个奥男人把一双乌黑大手塞进他掌中的? 两手快速一松,他劈头就骂 “是哪个不长眼的开起我玩笑来啦?!莫不知这儿是赫赫有名的路家别院?!” “老丈,”甩甩被握得发酸的手,高大男子笑道:“是你睡昏了头,抓了我的手就直叫阿芳、阿芳的……” 老李一张脸胀得通红。“我睡昏了你不会叫醒我吗?好了!不要再说了。”他伸出手示意对方住口。他抬眼看看对方。“你是来干什麽的?!” “请问路官人在吗?” “找我家官人?” 老李仔细将眼前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只见他身著一件湖色长袍,一顶深色小帽,又高又壮的,看来就像个庄稼汉。 男人点点头,脾气顶好的笑著。 “有什麽事?”老李往後靠门板上,斜睨著他道。 “没什麽!只是听说他来到了泉州,所以特地来拜访。” “我家官人这次是带著夫人来游赏,所以闲客不见!”老李直接拒绝。 男人迟疑了会儿。“那麽,烦请老丈投个拜帖。”他从怀里掏出个帖子。 老李不耐的接过,却感觉掌心有些微重,他突然睑色一变,眉眼都笑开了。 四两银子!这人出手还挺大方的。 他将银子攒入怀中,放缓语气对男人道:“我家官人大概是不会见你的,不过,我会想办法问问他何时有空。” “麻烦老丈了!”男人拱拱手。 “不会。”跨进门槛,他想想又回头一问:“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白,”男人笑了笑。“叫白骥舒。” 不一会,老李匆匆由门内走出。 “你是存心害人嘛!”老李引著人往内走,嘴里还不住叨念:“干嘛不说你是我家官人的朋友,害我挨了一顿好骂……” 白骥舒不禁苦笑。“是我的错,下次请老丈喝酒赔罪!” “嘿!”老李一听眼都亮了。“你这人不错嘛!比起那些眼睛长头顶上的家伙——” “老李!”老早料到这样的情况,前来迎客的路管家不禁摇头骂道:“还不下去!别失礼冒犯了白官人——” “我可不是什麽官人,”白骥舒带笑道。“路管家太抬举我身分了。” 路管家一听,”脸惊诧神色。“白老爷还没去捐官吗?” “捐什麽官?麻烦!”他一摆手。“倒是你家那三品大官人,什麽时候娶了妻子我居然不知道!他也太不够朋友——” “要论不够朋友我还比不上你呢!””名身著铁灰色缎面衣袍,枣红色巴图鲁坎肩,头戴珊瑚结子玄色小帽的男子,扬声朝白骥舒走来。 “我又哪儿不朋友啦?”白骥舒朝他肩上拍了一记。“我今天才到泉州,听说你到了,我连家都没回就直奔你这儿来,这样还不够朋友?” 拉著白骥舒直进内室,路家华一路说道:“要真够朋友,我年前结婚怎会找不著你?白晋说你闲著没事又跟商队走了,也不知人在哪里?” “是我错!”白骥舒爽快道。 待仆人奉上茶水及四色果点之後,他又继续道,“恰好我身上带了样东西。”他由怀中掏出个翡翠盒子。“就送给弟妹作见面礼吧!” “我让她自个儿收。”说著头一偏,路家华对一旁的屏风轻声开口:“芝玮,你还不出来——” “家华——”白骥舒想要阻止,屏风後头已传来女子叮当佩饰的声响。 “都是自家人,没那麽多禁忌!”路家华摆摆手。 只见一名头梳牡丹头,身穿对襟镶牡丹带的天青袄衫,底著弹墨长裙的纤瘦女子,轻巧的自屏风後走出。 “芝玮,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好兄弟,你就叫他声白大哥。” “白大哥。”阳芝玮欠身一福。 “别客气!”白骥舒有些手足无措。 见他的模样,路家华忍不住一笑。“瞧!我这兄弟什麽都好,就是对女人——” “家华!”白骥舒低喝。 路家华才不管他,迳自拉了张椅子让妻子坐下之後,继续道:“我跟骥舒从小就跟在舒|奇*_*书^_^网|先生身边学做买卖。他因为父母早逝,舒先生又是孤身一人,所以他这辈子跟女人相处的时间用五根手指头就数完了。他啊!只要一见女人就像多生了双手脚,怎麽摆都不对,不像我——” “不像你多风流韵事。”阳芝璋淡笑道。 “我哪有?!”路家华摆出一副无辜样。 瞧他们夫妻相处的情形,白骥舒禁不住羡慕的笑笑。 阳芝玮的脸颊不禁一红,一只手轻轻在桌底捏了丈夫一把。 路家华不敢再调笑,将桌上的翡翠盒子推向妻子。 “你也听到了,这是白大哥送你的见面礼。” “这……”她迟疑的看向丈夫。 “没关系,你收下吧!”白骥舒开口。“我娶妻的时候,家华也送了样东西给我妻子,这不过是礼尚往来。” 这一说,阳芝玮只好收下。 “怎麽大嫂没一块来?”她轻声问。 “她……”白骥舒不知怎麽日答。 “别提她!”说话的反倒是路家华。“她呀!眼睛是看高不看低,像我们这种商人是入不了她眼的。” “怎麽,还记得她给气受?”白骥舒笑了。 “她哪敢啊!”知道我爹打我出生就给我买了个三品道员,她那姿态放得才低哩!”话一说出口,才想到不管如何总是自己兄弟的妻子,想要收回却是来不及。 “她人就是这样。”他还会不知道自个妻子的脾性吗?淡淡说了句後,他便把话题转开。“我这趟——” “骥舒,有句话你别嫌我说得唐突。”路家华截断他的话头。 “我们之间还有什麽不能说的。”轻啜了口茶,他回道。 “你从没想过休妻再娶吗?堂堂一个大男人,何苦镇日看她的脸色?河况,她入门这几年也没生个一儿半女——” 白骥舒举起手阻止他。 “她毕竟是官家小姐出身,难免觉得我配不上她;反正平时不惹事也就罢了。” “但——” “我在家的时间也不多,随她去吧!”听他的语气是不想再讨论下去。 “骥舒——”路家华还想再开口,但阳芝玮暗地里猛拉他衣服制止他。 “白大哥今儿个理当要留在这里吃饭,”阳芝玮打圆场道。“我叫老李到河口去买些鲜货,弟媳好做些拿手菜请大哥尝尝!” “不敢多劳!”白骥舒拱拱手。 “不会。”她说完便告退入内。 两个大男人坐在室里,白骥舒想著想著突然一笑。 “怎麽了?”路家华好奇道。 “你们府上那个老李呀!也真够有趣的……”於是,他将门口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路家华听了不禁摇头。 “我是拿他没办法,他呀!是我妻子带过来的人……” ······················ 白骥舒在路府待了近一天,直到天色暗了,才好不容易辞别路家夫妇的盛情,准备回府。 一进门,就见到管家白晋躬身候著。 “有事吗?” “各地分行的信函今天送到,江苏那儿的是封急件。”白晋走在他身後秉告。 “嗯。”他点点头,伸手推门。“没事了吧?” 白晋想了想。“昨晚夫人失足掉进池里,听她身边的嬷嬷说,像是受了风寒,发了一日高烧未醒。” “请过大夫了吗?” “昨晚大夫就来过了。” 白骥舒在门前站了好一会,才转身往另一个院落走去。 “我不在这几个月,家中一切安好吧?” “是,不过上元时,老太爷来过一趟。” “又来唠叨……”他喃喃道。“没出事吧?” 白晋迟疑了会儿。“老太爷让几个佣仆拿竹杖吓过夫人。” “竹杖?”这一提,他才想到是地方上的习俗——拍喜。 他抬头见院落尚灯火通明,回头对白晋道:“我去看看夫人,你先下去吧!对了,以後上元别让老太爷进府。” 白晋恭谨答了一声便欠身退下。 正举步往妻子房前走去,远远一个胖大身影,却在此时飞也似的朝他冲来。 “姑爷,你总算回来啦!”许嬷嬷匆匆在他跟前停住脚。 “你家小姐还好吧?”白骥舒开口问道。 “不好!”许嬷嬷猛地摇头。“大夫说差点救不回!看她发了一天一夜高烧,老奴真不知该怎麽办才好,” 一向受不了许嬷嬷聒噪,他稍稍闭了闭眼,按了按额头之後说:“既然她在发烧,我就不进去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吧!” “这可不成!”许嬷嬷一听,连忙把房门推开。“姑爷好不容易才来,总得探探我家小姐。”她硬是将人推进屋里。“小姐她一定也希望能见见姑爷!” 一想到妻子见到他时那副冰冷眼神,白骥舒心中便起了退缩之意;想要离开,偏许嬷嬷像颗大石般堵在门前。不得已,他只得硬著头皮走到床前。 掀开粉色床幔,他看著床上的女人。见她仍然睡著,他松了口气,在床畔坐下。 发现她睡得极不安稳,白骥舒不经意问道:“许嬷嬷,大夫看过之後是怎麽说的?” “大夫说,”许嬷嬷一双眼死盯著床上的女人,心里直要她翻动得更大力些。“等退烧之後就没什麽大碍了。” 女人大概是浑身燥热得难受,两手一推,被子便离开了上身。 白骥舒拉了被子想替她盖上,视线一触及她身子,整个人突地一僵—— “许、许嬷嬷!”白骥舒发出像被呛著的声音。“你怎麽只让她穿件……”底衣! “我也没办法,小姐她直喊热嘛!”她说得无辜。 他急忙将被子拉高到她颈项,两手紧按著被,以防她又因燥热挥了去。 他嘴里忙喊著:“你还不快过来替她穿上衣服丫——” “唉呀,不行!”许嬷嬷像想到什麽似的推开了房门。“小姐的药多半好了,我得去替她端药。衣服的事就麻烦姑爷了!” “许嬷嬷——”他眼角瞥见个胖大影子跨出门去,回头一瞧,果然转眼间许嬷嬷已不见踪影。 两人虽然结缡四年,他却连她的身子一次也没瞧过;每次总躲在被子里摸索燕好,所以方才的景象对他来说委实太过刺激。 “这……这可怎麽办!” 他一张睑热得发红,任凭她不断挣扎,但他压著被子的手却一刻不敢松,深怕一不小心又看到方才的情景。 这一想,脑中又浮现她那一双透著红晕的臂膀、粉嫩白皙的肌肤…… “天啊!白骥舒,你在胡思乱想些什麽!”他甩甩头,嘴里不禁喃喃。 低头看著昏睡中的女人,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低声下气说话。 “你别动,求求你现在别动。” 他深吸口气,手一松,回过身就要冲出门去;怎知道不知哪来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摆…… “我……”他以为她人已经醒转,僵直著身子不敢回头,他清清喉咙道:“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是许嬷嬷她——” “救……我……”女人的声音细微嘶哑。“救……我……” “夫人,你怎麽了?”他微侧过身,敛目垂首道。 没有回应,接著响起的是细小微弱的哭泣声。 “怎麽了?”顾不得许多,白骥舒旋身坐到床前。这才发现她紧闭著眼,泪水却不住溢出眼眶。 第一次看见妻子的泪水,他不禁心软。瞧她还抓著他衣摆,他尽量轻柔的板开她手指,将她的手摆床边。才要离开,她就像害怕什麽似的又紧紧抓住了他,怎麽样也不肯放手。 “救……我……”慢慢的,那双漾著泪水的杏眼微微睁开,艳红的小嘴一张一合的轻动著。“我不……要……死……”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麽触动了他的心弦……是偎著他的细白小手或是她满眼的祈求及害怕,或是她那恋著他,彷佛他是她唯一支柱的脆弱模样? 他只知道,他不再顾忌会瞧见她的身子,甚至不在意她清醒之後会拿怎样的眼神看她。 他用另一只空著的手笨拙的拍拍她,轻声安抚道:“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在那侵扰了她一日一夜的恶梦中,她终於寻见了一支粗壮木头,一支可以托着她,让她不至失足沉溺水中的唯一依靠…… 她的眼,终於放心的合上。 感觉到紧抓著他的手略松了些,他原先皱紧的眉头也不禁一松……他重新替她盖好了被子,然後坐在床边,以一种自己也分辨不出的心情,细细看著他的妻子。 话说另一侧厢房内,许嬷嬷正对覆著脸固的祝念茗大声吹嘘著自己的计谋。 “……我一望见姑爷朝这儿来,就连忙扒下包嫣娘的外衣,然後替她盖上被子。果然姑爷一见她只著底衣的样,整个人都呆了!”她端起茶水轻啜一口。“之後我就急急告退……没有我在那儿打扰,我敢打包票!姑爷一定是迫不及待……”未了她还发出阵阵诡异笑声。 “想到那两人正在做的事,祝念茗就觉得全身冒鸡皮疙瘩。 “别再提那种肮脏事!你说,明天我们该怎麽做……” 昨儿个很晚才回房,一早醒来略作梳洗之後,白骥舒如同往常一般到书房处理生意上的杂事。 正当他开始研究起各货铺情况时,门外却突然传来管家白晋略显焦急的声音——“你别这样乱闯!” 许嬷嬷的大嗓门如雷般响起。“要不是小姐出事!我也不会这麽急生生跑来。”她索性拉直喉咙大喊:“姑爷、姑爷!你快出来呀!小姐她——” “怎麽了?”白骥舒推开房门。 一见正主儿出现,许嬷嬷忙两手一扬扑到他跟前。 “姑爷呀!小姐她不知怎的居然不识得我了!我要端药给她吃,她却避著我;还直说她不认得我、不知道我是谁!老奴实在是六神无主,不知该怎麽办好,不得已才来打扰 落水嫣娘 第 3 部分阅读 姑爷……” 白骥舒听了眉一皱,他转头对白晋交代:“快请大夫来。” 说完,他迳自匆忙往妻子居住的院落走去。 许嬷嬷嘴角浮现个诡计得逞的笑,抱著看好戏的心情,她尾随著跨进房。 包嫣娘瑟缩在床角,双手抓著被子盖住自己,一双掩不住恐惧的眼,半显昏沉的看著房门口高大的身影。 “夫人?”白骥舒小心翼翼的靠近她。 “你——你叫我什麽?你是谁?你识得我吗?”她颤抖的说。 这是怎麽回事? 白骥舒仔细瞧她。“夫人,你不认得我了吗?” 包嫣娘正要摇头,可头一摆,就疼得她闭眼、咬牙。 “你没事吧?”白骥舒担心的走近一步。 “没、没事!你别过来!”包嫣娘整个人吓得更往床角缩。 “好,我不过去。”他率性拉张椅子坐下,尽量放柔了口气道:“我是你的丈夫。你现在生了病,所以脑袋有些迷糊;我已经教人请大夫过来,你别怕、别担心。” 像是被他的语气催眠了,包嫣娘呆了半晌之後才道:“你——是我丈夫?” “是。”他点点头。“我们成亲四年了。” “四年……”她闭上眼像是要回避他的视线。“我什麽也记不得……” 看著她的模样,他几乎要怀疑起她的身分。 她真是他的妻子吗?那个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的妻子?她也会有害怕无措、心慌脆弱的一面吗? “我……” 他见她张嘴像是要说什麽,却突地睑色一白,纤细的手指举起按住了额。 “怎麽了?头很疼吗?” 白骥舒的语气有掩不住的担心。他回过头看向许嬷嬷,正想要她去催大夫时,白晋已领著白发白须的陈大夫匆匆赶来。 一见到大夫,他才松了口气,站起身轻声对妻子道:“大夫来了,你别紧张,让大夫仔细替你瞧瞧!” 大夫在床前坐下,先是替她把把脉,接著又看看她脸色,之後便对站在一旁的白骥舒道:“夫人除了受点风寒之外,我瞧不出她有什麽问题。大概是落水时受到了惊吓,我开点安神的药方,或许吃了之後情况会有些改善。” 白骥舒点点头道.二“陈大夫,不知道她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多久?” “这……没个准的!有人一两天之後便好,有人就这麽过一辈子;其实只要你们好好教她,对她有耐性些,这病应该不成问题才是。”大夫抚抚胡子。 让白晋送走了大夫,打发佣人去拿药之後,他慢慢在床沿坐下。 “你都听到了吧!或许一觉醒来之後,你什麽又都记得了。”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落,他勉强笑笑道:“就算想不起来,我也会让人好好教你,你就放宽心。” 包嫣娘没再说话,不过原本紧绷的身子倒是松了些。 “许嬷嬷,”白骥舒将门旁妇人唤来。“你就将一切说予她听,她从前的事你最清楚。” 怕她又畏惧起来,他柔声对她说:“这是许嬷嬷,从小她就伴著你长大,有什麽不懂的事你就问她。” 包嫣娘的头微微一点,一双美眸还是既慌又惧。 再次叮咛了许嬷嬷之後,白骥舒便起身往房门口走去,才走到门边,却突然听到身後传来一声闷哼。 “怎麽了?”他回头。 “没,”包嫣娘两手紧抓著被子,杏眼里还泛著泪珠。“你什麽时候再有看我?” 看见他梨花带泪的楚楚可怜样,白骥舒的心不禁一动。他定定看著她好一会才说:“今晚我会过来一趟。”说完便转身离去。 许嬷嬷小心的关上门,回头见包嫣娘那副可怜样,她撇撇嘴道:“你哭什麽?!要不是见你眼泪掉不出来,我才懒得动手!” 原来,方才她担心姑爷一出房门便把包嫣娘抛到脑後,才伸手狠狠掐了她臂膀一把,硬是让姑爷答应晚上再来一趟。 “我可是跟你说清楚了!”许嬷嬷拉过椅子坐下,一面倒茶一面冷著脸道:“今晚你想尽办法也要巴著姑爷留下来过夜,否则有你好受!” 正事说完,她一张嘴仍喳喳呼呼的抱怨不停。 “还以为你们昨晚已经……怎麽知道你居然睡了一夜!连姑爷在身边都不知道,枉费我想的好计谋……” 轻揉著手上瘀青,包嫣娘什麽话也不敢说。 她一早被许嬷嬷叫醒之後,才知道白老爷昨晚在她床畔坐到了三更天才离去。 昨天夜里,她虽然整颗头又晕又疼的,却不得不照著许嬷嬷的话演戏。只是直见著了人,她却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原以为白老爷会耐不性子离去,没想到他……包嫣娘脑中浮现他的身影。 背对著光,她瞧不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他的身形高大、声音低沉。低头看著绣花被,她想著他极力安抚她的模样…… 他是真的担心他的妻子吗?原来,世上也有男人会以这样温柔的语气对自己的妻子说话…… 这一刻,她不羡慕祝家小姐的家世,却羡慕起她拥有这样的丈夫。 “我不知该怎麽做……”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你会不知道该怎麽把男人拉上床……” “我从不曾主动,我不懂——” “我管你懂不懂!反正你就亲他、抱他,硬是拉他上床,我就不信我家姑爷是柳下惠……” 独自坐在榻上,包嫣娘想著许嬷嬷交代的事。从前大武总是匆匆忙忙了事,只要躺著忍过了就算,如今…… “我该怎麽做呢?”难不成是急生生压倒他,双唇直朝他磨蹭? 老实说,那滋味一点也不愉快,白老爷怎麽可能因此就…… “我不懂……”她轻叹。 “不懂什麽?”一阵低沉的噪音传来。 她本能的抬起头,一抬头便迎上一张黝黑的大脸。 “你——”她吓得往後一缩。 “不会吧?”白骥舒斜著头看她。“你又忘了我啦?”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 “白老爷?!”她惊叫。 “怎麽这麽叫我?”白骥舒届一皱。 她双眼紧盯著他,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他,这才发现,他完全不是她原先想像的样子。 他是个富商,不是该一身衣著华丽,浑身满是铜臭味,怎麽……他一身高大黝黑的模样,反倒像是个惯常辛苦劳动的庄稼汉。 她一眼瞥见他那双大掌,心中禁不住想,要是让他发现她胆敢假扮他的妻子,他那大手一挥,只怕自己不死也剩半条命。想到此,她整个人便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瞧见他的手正朝她袭来,她更是身子一僵,闭上眼就等著落到她脸上的拳头。不料,他却是轻轻柔柔的棒著她的脸,另一手还抚上了她的额。 “你会冷吗?烧退了没?”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脸庞,浓浓的眉、宽宽的唇,眼里是满满的关心。她怔愣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白骥舒则近乎著迷的看著她长长的睫毛,他贴在她额上的手缓缓抚上她的眉角,轻揉著一处淡去的白色伤疤。“我从不知你这儿有伤……” “那是……”大武打的。 现实猛地窜进她脑海,包嫣娘头一偏,脸颊立时脱离了他温暖的大手。 白骥舒怅然若失的垂下手。“你——还好吗?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包嫣娘摇摇头没说话。 “你……”瞧见她一睑倦容,白骥舒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如果没事,你就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别——”包嫣娘急忙拉住他。“你别走!”她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一时,白骥舒被她逗笑了。他在床畔坐下,轻声道:“有什麽话你慢慢说,我等你说完再走。” “你——今晚睡哪?”她深吸了口气才小声问道。 “睡……”她怎麽会问这个问题? “你不是应该睡这儿吗?你说我们是夫妻……”她嗫嚅道。 要告诉她吗?说他们从成亲之後便分房睡。 “你身体还没好,我怕睡这会影响你。”他终究没说出真正的理由,胡乱编了个籍口说服她。 包嫣娘的手仍拉著他的衣袍,心里正想著该怎麽把他留下来。 “你要我在这儿睡吗?”瞧她的模样,白骥舒试探问道。 包嫣娘急急点头。你要不在这儿过夜,明天许嬷嬷又要给我一顿排头。 白骥舒可不知她心中的想法,一种被依赖的感觉教他心里泛起一阵甜蜜,连嘴角也忍不住轻轻扬起。 “好!我今晚在这儿睡。”说完他便解了外袍上床。 包嫣娘挪了位子给他,躺在他身侧,她紧绷著身子等著他压上身……时间缓缓流逝,她等得昏昏欲睡,勉强提起精神侧身一看,才发现他早已闭上了眼。 这可怎麽办?难道非要她主动磨蹭得他满脸口水吗? 她不安的翻动把才刚入睡的白骥舒吵醒,他微撑起身子间:“怎麽?你睡不著吗?” “不是。”她困扰的看了他许久才鼓起勇气道:“你不想和我……” 想了好一会他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红著睑道:“你身子还很虚弱,所以……” 明知不该,包嫣娘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那,”她试探性的笑笑。“我睡喽?” 白骥舒点点头。 她乐得被子一卷便翻身入睡。 白骥舒瞧著她云鬓微乱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她柔柔弱弱的模样,这会,反倒变成他夜不成眠了…… · 第二天一早,包嫣娘眨了眨眼迷迷蒙蒙醒来。 透过粉色帐子瞧见白老爷正在著衣,她倒抽口气,急急的掀开帐子下床。 “老爷!我不是故意这麽晚才起床的……” 她应该服侍他梳洗穿衣的,她怎能比他晚起? “你别忙,”白骥舒抬手阻止她。“你是病人,本来就该多休息。” “但我该——” 白骥舒边扣著襟扣边道:“不打紧,这事我自己来;倒是你,得唤许嬷嬷进来帮你吧?” “老爷……”坐在床边,包嫣娘呐呐的不知该说什麽好。 简单梳洗完毕,他对她笑笑道:“你可以不用叫我老爷,从前我就对你说过……你叫我骥舒吧!或许你还记得这是我的名字。” 想起当时她的反应,白骥舒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僵。 “骥舒。”她低低唤了声。 头一次听她这麽叫自己,白骥舒愉悦的笑了笑。“听来顺口多了。” 不久,许嬷嬷敲敲门走进屋里,先对白骥舒请安之後,便端著水盆走向坐在床头的包嫣娘。 一背向姑爷,许嬷嬷的脸色便显得十分难看。她胡乱将软巾往盆里一丢,随意拿起盆里的面巾就朝包嫣娘脸上抹。 怎知道面巾才刚覆上她的面,包嫣娘就双手一推,尖声大叫…… 许嬷嬷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措手不及,胖大的身子往後一倾,一盆子水洒了全身湿。 “你……”她重重的喘息,差点就要给她一巴掌,要不是姑爷挡在她跟前,她非好好教训这女人不可! “许嬷嬷,你做什麽?!”看著缩在床角闭起眼,直颤抖著身子的妻子,白骥舒不禁怒气横生。 “冤枉啊!姑爷,我不过是替小姐擦面,怎知道她——” 白骥舒手一举示意她住口。“你先下去换件衣服之後再端盆水来。” 闻言,许嬷嬷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应声退下。 “没事了!你别怕。”他尝试著伸手安抚她。 “水……”她其实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只是许嬷嬷将水盆放在她跟前时,她看著看著就突然觉得一阵头昏;等到脸颊一沾上水,她就再控制不住…… “你怕吗?”他试探性的用手沾了沾水,缓缓靠近她的脸,果然见她如预期般,白著一张脸避开。 瞧见她害怕的模样,他忍不住一叹。“人好好的怎麽会掉到池塘里去呢……” “我也不想……”包嫣娘喃喃道。 过了一会,许嬷嬷才又端了盆水进来,他以眼神示意她放床畔。 他亲自将软巾放进水里,仔细拧乾之後便柔声对她说:“你过来。” 包嫣娘慌乱得摇摇头,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 “没关系的。”他手一勾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这没什麽好怕的。”他缓缓的将软巾贴近她颊畔。 顿时,包嫣娘身子一颤,眼一闭。“我……我不能呼吸……” “张开眼,”他的气息如和风似的抚上她的脸。“我在你旁边呢!” “救我……”她小声茫然的说。“救救我……我不要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的唇疼惜的落在她耳边。“张开眼,你不在水里,你在我身边。” 包嫣娘的眼眨了眨,最後终於睁开了眼。 “看!”他轻拭著她的脸。“只是手巾罢了。” 她傻傻的看著他脸上的笑容,任他温柔的替自已擦脸,觉得心里像是有什麽东西化了…… 一旁的许嬷嬷看著两人浓情蜜意的样子,心里突地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姑爷从不曾这麽对待过小姐,从不曾用那样的眼光看过小姐……这是怎麽回事?难不成他真对这个“假小姐”著迷起来? “咳咳咳……”许嬷嬷故意清清喉咙。 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白骥舒对著妻子赧然一笑,替她稍稍拨弄了微乱的发丝之後,他才走下床来。 “夫人没事了,以後你小心点,别让水溅上她的脸。”他对许嬷嬷交代道。 “老奴知道。”她装得十分恭谨。 等白骥舒离开之後,许嬷嬷将房门使力一关,气冲冲的走到床前。 “包嫣娘,你当真以为你是白夫人吗?!” “我没有……”她小声道。 “没有?!”许嬷嬷冷哼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瞧瞧你自己的模样!”她伸手朝她额上一戳。“你穿的衣服是我家小姐的、你睡的床也是我家小姐的!最重要的,”她狠瞪著她。“你别忘了你刚巴著的男人是我家小姐的丈夫!” “我……”她羞愧的低下头。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白骥舒是…… “你还知不知羞啊!”许嬷嬷拧了她手臂一把。“女人最重要的不过是贞节二字,你呢奇+shu网收集整理?你懂得那两个字怎麽写吗?!原以为你是为了女儿才甘愿卖身,现在才知道你是贪图荣华富贵” “我没有!”包嫣娘抓紧被褥。 “你没有?”许嬷嬷冷冷一笑。“我是要你来生孩子,可不是要你来抢丈夫!瞧瞧你在我家姑爷面前是什麽狐媚样,装得弱不禁风,你以为你真是个小姐吗?!老实说!你是不是打算迷惑我家姑爷,从此就代替我家小姐的地位,留在我们白府不走了?!” “我从没这样想过。”她只想早早完成工作,早早回家和娘及阿汝在一起。 “就算你真这麽想那也不稀奇。”许嬷嬷突地语气一转。“我知道,比起你从前的生活,会贪恋现在的日子是一定的;不过,你也得替我家小姐想想,再怎麽说她也是你姊姊,你跟姊夫同睡一榻已是不该,再抢姊姊的丈夫……这说出去像什麽话!更别提那在广州可怜兮兮等著你的阿汝——” “许嬷嬷,你别再说了,我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错了,她不该因为白骥舒待她好,她就软弱下来;她不该因为他待她温柔,就忘了她离去时阿汝的泪水…… 她该记得她是包嫣娘,她不是他真正的妻子。 “我会早早完成我的工作,”她低声喃喃。“我会认清自己身分的……” 透过菱花格子窗,她看著天上一轮明月。 晕黄的月色照在她脸上,映亮了她眼底微微水光,轻轻一叹,她在凳上坐下,一双眼充满复杂思绪的望著门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房门才被人推开。 “怎麽坐在那?”白骥舒一进门见到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便走上前细瞧瞧她。“有什麽心事吗?还是头又犯疼?” 包嫣娘摇摇头,站起身去解他的衣服。 “你是怎麽了?”白骥舒抓住她的手。 这一问更催动她眼底的泪,她也不说话,直踮起脚尖,双手楼著他颈子,一张嘴胡乱往他脸上凑。 “念茗!”白骥舒两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拉开。“你到底是怎麽了?” 包嫣娘摇著头,眼泪扑簌簌掉。 “你不想抱我吗?我已经这麽主动了,你还是不想抱我吗?” 瞧她的模样,白骥舒便觉得心口泛疼。 “我怎麽会不想?我只是不懂你怎麽会突然——” “别管我为什麽!”包嫣娘又投进他怀里。“我只想你抱我,我只想快点怀孕……” 闻言,他重重一叹。 “是不是许嬷嬷在你耳边说了什麽?我知道老太爷给了你很大的压力,你别理他。像我们从事贩运买卖的,怀孕生子的时间总比别人晚几年,你别太逼自己了。” 包嫣娘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她将他拉到床头,一使力就将他推倒。 “念茗……”面对这样的情况,白骥舒不禁失笑。 这主动压在他身上的女人真是他那极端厌恶房事的妻子吗? “念茗,”他反身压住她。“你别急……” 包嫣娘两手勾住他颈子,嘴唇又要凑上…… “好、好、好!”白骥舒只得投降。“我抱你,我抱你总行了吧!” 一反先前的主动,她两手规矩的放在身侧,闭著眼,僵著身子等候,怎知落下的却是轻如蝶翼的吻…… 瞧著月色下她宛如细瓷的白皙脸颊、鲜红小嘴,他突然兴起一分旖旎情思……他不想再和从前一样,拉上被子在黑暗中了事;他想看她,想细看月色下的她该是如何美丽。 唇轻轻落在她颊上,柔嫩的触感令他的心微微一阵骚痒,他不自觉的磨蹭她的颊,手也自有意识的贴上她的唇。 “不是这样的。”包嫣娘出声抗议。 “你怎会记得是怎样?”白骥舒眼带笑意的望著她。“你不是跌进水里什麽事都忘了吗?” 听他这麽说,包嫣娘只得闭上嘴。 或许他就是这般办事的吧?!不过,连衣服也不脱,尽是这样磨磨蹭蹭的,到底要到什麽时候才完事? 白骥舒只管顺著自己的心意,吻吻她的睫、吻吻她的鼻,连她的耳朵他也不放过,先是轻轻舔过,接著像玩出了兴味,乾脆含在嘴里轻啃舐舔…… 他的动作扰得她身体渐渐发起热来,她不自觉的扭动著身子。 “你能不能别这样做,我觉得……好奇怪……”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听在白骥舒耳里,内心更是骚动难耐,只恨不得她再多说几句。 “我不觉得奇怪呀!”他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我觉得这样子很好。”说著便使力吮了吮她柔嫩的耳垂。 包嫣娘呼吸一窒,说不出流窜在身体的是什麽感觉……她不自觉的动了动,低低呻吟了声。 她的呻吟勾起了他的欲火,白骥舒将唇压向她的,灵巧的舌探进她嘴里。 轻轻解开她的襟扣,露出她细致的颈子,也露出颈上的红色丝绳。他撩开了她身上的湖色绣袄,露出了水蓝色肚兜;他瞧著肚兜上围那白双峰,便觉得喉咙一阵乾渴,像几日没喝水,连喘息也不由得粗重起来。 突来的凉意让包嫣娘张开了紧闭的眼,低头瞧见他一瞬不瞬的盯著她身子,她脸如火烧,连忙一手掩住胸前,一手寻著床上被褥。 白骥舒哪如她的意,他一脚将被子踢到床角,拉开她遮掩胸前春色的小手。他 的唇轻轻落下,再一路蜿蜒至颈项,碰到她颈上的红绳,他用牙扯开绳结,一手再滑到她腰後解开身後结系。 “你怎麽……”她只说了三个字,一看到他抬起头来,又禁不住娇羞的别过头。 悄悄褪下她水蓝色的肚兜,看著染上一片排红的酥胸,他忍不住低声喃喃:“你好美……” 他暗哑的嗓音让她不由得颤栗,虽闭著眼,她却彷佛可以看到他燃著火焰的眼。 他双唇克制不住的在她身上吻著、吮著……在感觉一阵阵火热与量眩间,两人身上的衣物不知不觉褪尽,他近乎贪婪的唇舌不住肆虐著她。 他著迷於她无法克制的颤抖呻吟,心醉於她不自觉的蠕动反应,更被她那欲睁还闭的迷醉星眸中,惹得浑身有如火烧。 他的手在她身下轻揉著,瞧她轻摆著头,轻啃红唇的模样,白骥舒心里便充满了欣喜。 “你喜欢吗?”他紧贴著她耳畔道。 “你……”她闭著眼低声呢喃。“你到底对我做了什麽?你怎麽能——”未尽的话语又化为阵阵低吟。 “我当然能。”听见她喉中发出如小猫般的低呜,面颊艳如榴红,他忍不住惊叹:“天!我好爱看这样的你……” 语音方落,他将自己推入她体内—双手搂抱著她,将呻吟吐进她耳。 “我从不曾尝遇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你带给我多大的快乐……” “骥舒……骥舒……”在这心荡神驰的一刻,她根本不知自己说了什麽,她只是不住喃喃低喊著心里那人的名字。 “我爱听你叫我。”感觉她身子轻颤,他再克制不住的低吼出声,任两人一起投入美丽的幻境。 喘息稍停,白骥舒抱著她的手却没松开,他翻个身让她压在他身上,伸手拉起床角被褥,盖住了两人。 她累得就要陷入梦乡之际,耳边仍听到男子沙哑的喃喃低语:“我的妻……我的妻……” 路府书房 路家华一双兴味十足的眼直盯著对面男人。 与他相识十馀年,路家华从不曾见过他这模样——时而微笑、时而蹙眉。他从没想到一本普通的《士商要览》,居然能有这等功效。 格子门咿呀一响,阳芝玮身著一件琵琶襟白缎夹袄、粉色凤尾裙,手上端著个托盘,笑意盈盈的立在门口。 她端著盘子走到酸木书桌前,好奇瞥了一旁的白骥舒一眼,正要张口唤他,却被一旁看好戏的路家华伸手阻止。 她双眼含嗔的看了他一眼,才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轻微的杯盘撞击声让神游太虚的白骥舒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一抬头便瞧见两双满含笑意的眼紧瞅著他。他脸一红,假装若无其事的低头将手上书本阖上。 “这《士商要览》似乎顶有趣的?”路家华揶揄道。 “是不错!”白骥舒定定神後说:“里面有个士商十要,举凡出外、行船、待人、入席,皆多有提点。” “你还真在看啊?”路家华语气惊讶。“我还以为你在发白日梦呢!” 早习惯他爱调侃的性子,白骥舒只笑笑不说话。 “待会再逼问你!”路家华可没这麽容易放过他,不过先礼後兵的道理他还懂得。“芝玮知道你要来,特地弄了点东西,你先尝尝对不对口。” 白骥舒的视线移向坐在一旁含笑的女子。“真麻烦你了!” “不会,只是些家乡玩意儿。” 她自盘里端上盖碗细瓷杯,再放上花形银盒、银镶牙筷。 白骥舒仔细一瞧,才发现那银盒雕凿成一朵梅花,花蒂就是把手。揭开一看,里面是五只细瓷碟子,盛著五样点心——杭州的香榧、昆山附近的黄灿瓜子、南湖的元宝菱、金华的蜜枣,还有一样嫩红糕点,看来大概是玫瑰年糕。 阳芝玮笑著解释道:“多半是些现成货,只有那糕是弟媳亲自做的,倒要请大哥尝尝味儿!” 白骥舒拿起筷子挟了一块放嘴里,香甜之馀还有股微酸,细细咀嚼另有种说不出的味儿,像是带了点淡淡的苦,却显得甜味更清、更香。 “这是……” “桃子汁加洞庭梅酒一块在粉里蒸的。”阳芝玮解释道。 “真是好手艺!”他又挟了一块吃。 “你还没尝过她们那儿的香茶呢!”路家华在一旁提醒。 “香茶自然此不上白毫银针或浙江龙井,不过却是我们那儿的特色。”她将瓷杯移到白骥舒跟前。“这是用晒乾的胡萝卜乾、青豆加桔子皮、炒熟的芝麻和新鲜黑豆腐乾儿,加少许绿茶叶冲泡而成的。” 白骥舒将茶盖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便直扑而来……他再瞧瞧杯里那碧绿茶叶、红色桔子皮、淡黄萝卜乾、圆胖青豆,再加上一点一点的黑白芝麻,别说喝了,光是看便觉得享受。 他轻啜一口,更觉香醇浓郁,风味独特。 “原来弟妹是苏州人,那和家华倒是同乡,怎麽从没听他提过?”他又转向路家华。“原来香茶是你们那儿的特色,那时你还说……”突然,他像是想到什麽似的顿住了口。 “他说什麽?”阳芝玮笑得灿烂。“莫不是说香茶是不入流的乡下人喝的东西吧?” “呃……”白骥舒不敢回答。 “娘子,你就饶了我吧!”路家华也不避讳白骥舒在场,立即拱手向妻子讨饶。 阳芝玮轻哼一声。“比起你从前对我,我已经算得上客气了!” 瞧他们夫妻的模样,白骥舒禁不住一笑。 “别只顾著笑我们,”路家华将矛头指向他。“你喝也唱了、吃也吃了,到底你方才在想什麽,现在总该说了吧?” 白骥舒闭口不答……总不能教他承认自己大白天的在发呆想老婆吧? “我说,大哥心中想的定是女子。”阳芝玮顶有把握的说。 “怎麽说?”路家华问。 “大哥那神色,我在你脸上看过,在家汉脸上也看过。” 家汉是路家华的弟弟,也是刚成亲不久。 “说吧!”路家华上前逼供。“你是不是在想女子?难不成你是看上了哪家闺女,想休了你家那个再娶?” “别胡说!”白骥舒止住他。“我想的是……”他迟疑了会,但想到自己也理不清个头绪,乾脆说出来让他们帮忙想想办法。 “说了要让你失望,”白骥舒心一定,脸上便出现了笑意。“我想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妻子。” “想她?!”路家华一听,索然无味的坐回椅子。 “两个多月前我刚回来,不是曾来找过你们吗?那天回家之後,白晋说我妻子前一日不慎失足落水。我原本想看在夫妻情分上,总得去看看她。”他啜了口香茶。“说了也不怕你们笑。她从入门以来,对我总是冷著张脸,连话也很少跟我多说一句;怎知道她那天高烧昏迷中,却对我显得柔弱依赖。那天还是我第一次仔细瞧她,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有个貌美的妻子。” 他脑海中像浮现了当日的情景。 “原本还想,等她清醒便见不到她那模样,哪知道她却因落水受惊过剧,把之前的事情全忘得一乾二净,连她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话说到这,还真挑起了路家华的兴趣。 “这可有趣!要是我就趁这机会好好整整她!” “整她?她不整我就不错啦,”白骥舒苦笑。想起自己的一颗心总因认她的举动而飘来荡去、上下起伏不定的。 “大哥莫非是对嫂子动情了?”阳芝玮生就一颗玲珑心,一看他神色便知。 白骥舒一张黑脸微红,还未开口便先叹息。 “唉!我早年丧母,从小又跟在舒先生身旁,从不知家里有个女人是什麽滋味:等娶了个妻子进门,原以为夫妻本就是相敬如宾,成亲不过是为了传嗣续宗,如今才知……” “才知什麽?”路家华兴味十足道。 “才知不只如此。我这两个多月来,总算明白有个妻子到底有多好。” “想来,这焕然一新的嫂子,定是对你温柔有加,平日嘘寒问暖的,床榻间又缠绵以待的?”路家华开口调侃他。 “那倒不是。”他淡笑道。“反倒是我温柔侍候的多。” 他回想起妻子的举止温柔说道:“我就是想对她好,就是想看她开心;她只要轻轻对我一笑,我一整天人就像浮在半空中似的……为什麽从前不会,现在却如此,我怎麽想也想不通……” “这或许是老天爷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吧!”路家华嘴里对他说,双眼却含情脉脉的看著自己妻子。“她大概就是你命里的冤家,能遇著又能成眷属,那可是三生有幸!” 阳芝玮不禁掩嘴一笑。想他从前可不是这麽说的! “冤家……”白骥舒喃喃。“可不真是冤家吗?否则哪会为了她戒多烦恼,却还心甘情愿……” “她又恼了你什麽?”路家华问。 “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麽?一会对你笑,一双杏眼那麽轻灵灵的瞅著你;但一会却又避到一旁,硬在两人中间隔著道莫名的距离。我们是夫妻呢!亲亲密密、恩恩爱爱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却像心里有疙瘩似的;问她她又不说,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烦躁道。 路家华与阳芝玮互看一眼。 “大哥,”阳芝璋轻声道。“不如,过几日你带嫂子过来一趟,有些事或许她不好意思对你说;我们同是女人家,不妨由我来探探她,说不定她会愿意同我说说她心事。” “这法子好!”路家华双手一拍。“恰好我从老李那赢到一坛上好女儿酒,你们顺道过来尝尝!要知道想喝到老李的酒可不简单!” “要不还有一坛杨梅老酒,嫂子说不定会有兴趣尝尝。”阳芝玮笑道。 “这说来是家务事,迢累得你们这样麻烦,我心里真过意不去。”白骥舒看他们热心的模样,心里著实感动。 “大哥这麽说倒生分了!你帮家华的难道还嫌少吗?这事我只是提个意见,还不知道成是不成?” “再说,也是好奇,”路家华接著妻子的话说:“我倒真想看看嫂子现在的模样。你就别说那些话了,否则,是我要不好意思了。” “好吧!既是自家兄弟,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白骥舒拱手道。 东岳庙娘娘殿—— 跪在注生娘娘面前,包嫣娘看著许嬷嬷将事先备好的三牲菜碗,金银纸钱等冥镜,依序摆置妥当。 许嬷嬷白眼朝她一横,她连忙诚心跪拜,希望注生娘娘答应让她取花,好让她能早生贵子。 拿起圣茭一掷,娘娘没有答应,她只得一再膜拜祈祷;连掷了数次,身旁的妇人来来去去,娘娘却是一直没答应她。 “包嫣娘!”许嬷嬷火了。“你究竟在想什麽?!是不是你根本没诚意,否则为何人人都能取花,就你不准?!” 包嫣娘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是为什麽。 “这娘娘庙人人都说灵验的!钱家的媳妇上个月才来取花,这个月就有了喜;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麽,反正今天娘娘不给你取花,我们就不回去!” 她跪得两脚生疼,圣茭也不知掷了几次,但娘娘不知怎的就是不许。 她抬起头看著娘娘慈祥的面容,心里似有所感—— 娘娘是不是看不起像她这样的人?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子,与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苟合,还……还对那男人产生感情…… 在娘娘慈眉善目的面容下,她不禁瑟缩了…… 和他作了两个多月的假夫妻,每日对她来说莫不是痛苦中掺杂著喜乐。 从前,她原以为男人娶妻只是为了传宗接代,顺道找个柔顺的女佣兼受气包,成天被呼来唤去、叱骂捶打的。如今才知……这世上也有男人会把妻子捧在手心里护著。想起他的眼,他对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心里便泛起一丝丝甜意…… 他愈是对她好,她愈是觉得对不起他;他愈是对她温柔多情,她愈是觉得无以为报……她心里对他依恋渐深,却又得在心中不住提醒自己——他不是她的丈夫;她,更不是他的妻…… 垂下眼睫,她瞧著自个身上的枣红锦锻袄和那双穿著弓鞋的小脚。 她原是广州乡下的寻常妇人,是个连小脚也没资格缠的低下贫户;她与他原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该是连见面的缘分也没有,如今却能相识相亲…… 上天安排让她遇见他,让她和他生活这段日子,她已经满心感激、心满意足了,绝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诚心诚意的闭眼默祷—— 娘娘,我收了人家的钱,就该为人家生下孩子。骥舒待我这样好,我什麽也不能给他,只求娘娘让我替他生个胖男娃,好让他们白家能传宗接代。我不守贞节、说谎骗人,娘娘尽可降罪予我,但求阿汝、娘亲及骥舒一切安好。 说完,她将圣茭往地上一掷。 “答应了!答应了!娘娘终於答应了!”许嬷嬷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上前打量注生娘娘头上的花,终於发现是一朵代表男孩的白花。 她兴奋的将花拿下,一面放进包嫣娘拱起的衣襟一面说:“此去让你多生子,生了之後再来拜注胎娘做乾妈!” 包嫣娘连忙答应,然後再把花插头上。 “这下,我总算能对小姐交代!”走出庙门,许嬷嬷笑看著包嫣娘。“注生娘娘已经答应你了,你要多努力,赶快生下我家小姐的孩子!” 包嫣娘点点头,心里也期望能早日生下孩子;想想她能替他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回到家,才跨下小轿,一见到等在门前的白骥舒,她眼也亮了、嘴也笑了。 “念茗,”迎上她,他毫不避讳的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你到哪儿去了?遇到什麽不开心的事吗?” 意识到许嬷嬷的眼正一瞬不瞬直瞪著他俩交握的手,包嫣娘忙挣了挣。 白骥舒却是将手握得更紧,斜睨了一旁老妇,他道:“你先下去吧!” 许嬷嬷表情有些僵硬的行礼退下。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拉著她的手往园里走去。 “我去娘娘庙取花。” 拉著她走上小亭,他瞧著她头上的白花。“取花做啥?” 在石椅上坐下,她对白骥舒道:“当然是求注生娘娘早点将娃娃送来。”她摘下头上的花。“男娃是白花、女娃是红花,娘娘答应要给一个男娃娃呢!” “你……”白骥舒叹了口气。“你别一直记挂著生孩子的事,慢慢来不打紧的。” 包嫣娘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不谈这些。”倚著石柱,他轻抚著她颈畔落下的一绺发丝。“我有个亲如兄弟的好朋友,过两天我带你去见见他,” 包嫣娘脸色微微一变。 “你不愿见他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几乎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落水嫣娘 第 4 部分阅读 …”他失望的看著她。 “我——我去。”她终究不忍让他失望。 白骥舒笑了。他的笑容对她总有股奇特的影响力。她看著他发亮的眼眸,他嘴角欢愉的笑纹,心想著,总有一天她就见不著这样的笑容;於是,她望著他的眼神更是深情款款了…… 白骥舒深深著迷,他一手揽住了她,轻轻的在她耳边问:“我可不可以亲亲你?” 这儿可是人来人往的庭园,怎能做出如此悖礼的事;可毕竟,谁知道她还能拥有他多久? 她拉著他衣襟,有些结巴的说:“你要亲快些,别让人瞧见了!” 他带笑的低下了头,嘴唇快速的掠过她,然後像是禁不住诱惑,一次又一次落下点点轻吻…… 她合上眼,轻叹一声,只觉他唇的滋味尝来是如此甜蜜…… · “这……这儿就是路府吗?” 包嫣娘瞪著眼前的巍峨大宅,朱漆的大门,上头是烫金的门额,门前还有两只栩栩如生的大石狮,加上门前那著青衣的老者,一看即是富贵人家。 白骥舒但笑不语,伴著妻子走向青衣老者。 “老李!”他出声招呼。“前日来访不曾见到你,不知你最近可好?” “不好、不好!”老李领著二人往屋内走。“我家老爷使计偷走了我珍藏多年的女儿酒,让我心痛了好些日子没法子起床。” “这暂且不提。”他笑著道。“我曾说要请你喝酒的,就不知你何时有空?” “请我喝酒?”他眼一亮。“我倒忘了还有这招!” 说著他一睑央求之色。“白先生,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你要请我喝酒,择日还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今天?!”白骥舒略略想便知道他打的如意算盘,他也不说破,就等著他自个说。 “你就行行好!让我也能趁机尝尝那女儿酒的滋味。”说著说著他又忍不住抱怨。“我可是忍了二十多年,本想等个大日子开封,怎知道……” “嗯……”白骥舒沉吟著没说话。 “求求你!白先生。”老李极力请托。“我不会白喝这个酒的!我那儿还有些好酒,待会我一并奉上!” 至此,白骥舒才哈哈一笑。“我说老李!你家主人的心思,十分里我总摸得著七八分。我说这事不需我开口,一会他自会要人唤你来吃酒;你就准备带著你那些好酒过来,咱们开个品酒大会倒也有趣!” 老李一听喜上眉梢,他生平没啥嗜好,平日虽也上上堂子,但最爱这杯中物,尤其能与同道中人一块吃酒,更是平生最大乐事。 “希望真如白先生所言!”他忙对白骥舒一揖。 白骥舒急忙扶住他。“老李,你要不嫌弃,咱们便交个朋友!以後见面别再来这套!” 老李也不谦让,只嘻嘻一笑道:“白先生不嫌老头子疯疯癫癫,老头子哪里退敢说什麽。咱们自个说好,别管我家老爷!” 白骥舒还来不及说话,倒是一旁看戏的包嫣娘忍不住笑出声;见一老一少全将视线移向她,她忙低下头,不再出声。 白骥舒看著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轻扬。 老李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瞧眼前一幕,便知道这是对恩爱夫妻。他轻轻一笑後道:“白先生,老头子稍稍懂点面相之术,不如就替你们看看?” 白骥舒点点头,轻声要妻子抬起头。 老李一见包嫣娘的睑,居先一皱,一双老泡眼张得老大。“怪了……”他喃喃。 “有什麽问题吗?”白骥舒紧张问道。 老李又将视线移向他,这一瞧,眉倒松了。 他呵呵一笑道:“你们之间的缘分可诡谲得很,本是无缘之人,莫名的倒连上缘分;本是该断的缘分,却又……”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白骥舒也没多问,心想看相之人最忌泄露天机,这一问说不定反害了他。 包嫣娘张了张口却没出声,眼里隐藏著复杂的情绪。 老李一改玩笑的态度,慈祥的对包嫣娘道:“你做得很好,只要凭良心做事,别生坏心思,上天总会给你一条路走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包嫣娘不知怎的却牢牢记在心上。 “老头子胡说八道!你们听过便算。”他又神色一转。“我家老爷、夫人全在醉荫轩等著,路管家在前头等著带路,老头子就先告辞回破狗窝准备好酒去了!”说完,也不待二人回应,低头往旁边小径一钻,再也见不著他人影。 “世间奇人倒是不少……”白骥舒一叹,伸手握住她小手。“你在意他说的话吗?” 包嫣娘摇摇头。“老先生说的对——只要凭著良心做事,别生坏心思,上天总会给路走的……” 他微微一笑,盥一妻子顺著曲廊往前走,绕过两重院落,穿过一座假山,便见到一座傍水而筑的亭轩。 “这路府更大!”一路行来,她根本分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亭台楼阁。 听见她语气中的惊异,他微笑道:“此起家里如何?” “这儿怕有三、五个白府大!”她未曾细想直言道。 “你要喜欢,我们把家里也弄大些。”只要是她喜欢,他倒不介意。 “不!住这麽大地方,只怕找不著路呢!” 被她逗得心中一乐,趁著四下没人,他低下头快速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她颊上红晕未褪,久候多时的路家华已按捺不住由管家伴著从前方小径行来。 “还以为老李把你们带到哪儿去了呢!”路家华一开口就抱怨,接著便引著两人走入醉荫轩。 “大哥、大嫂!”身著一件湖蓝长背心的阳芝玮立於桌旁,阳光透过浓荫在她身上洒上点点金光,将她映照得更显清雅。 “念茗。”白骥舒侧头对妻子道:“我来跟你介绍,这是我的好兄弟,姓路,我虚长他一岁,你就同我一般唤他家华;另外那位是家华的妻子,你们自个商量看要怎麽称呼。” 包嫣娘摇摇头,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畏怯。她小小声开口,嘴里唤的却是老爷、夫人。 阳芝玮暂且不提,路府的华贵气派就世间少见,而路家华浑身上下与生俱来的富贵气息,教少见世面的包嫣娘吓得只想躲在白骥舒身後,这让她更体会到自己原不该是站在这里的人。 “怎麽了?”白骥舒不解的回头看她。 家华派头虽大,毕竟是商贾出身,比起她娘家,还少了份为官气势,她怎麽会……但一想起妻子丧失记忆,站在她立场想,第一次见著这样的大宅院,不怕才怪。这一想,他的语气自然带著几分怜惜。 “别怕啊!家华他们人好得很,与外表一点也不像——” “喂!喂!喂!”一开始还惊讶於白骥舒对妻子的疼爱,但一听他安慰的话,路家华第一个就不服。“你这麽说好像我们长得一副凶神恶煞似的。” “你现在才知道。”白骥舒眉一挑。 “好!我就不提了。”他拉过妻子。“难不成我这人世间难得的美娇娘,也是个凶神恶煞?” 阳芝玮自知自个的相貌只称得上清秀,还称不上什麽美人,私下谈笑还好,这会被当著大夥的面说出来,让她一时羞极反怒,反手给了丈夫一肘子;接著才走向包嫣娘,亲热的握住她的手。 “我们别理那些臭男人!”她领著她到桌边坐下。“你叫我芝玮就好,别唤什麽夫人。想我未嫁入路府之前,不过是苏州乡下武馆一个搬不上台面的臭丫头。”横了丈夫一眼後,她又继续说:“大哥说你原是官家小姐,这麽说起来,是我要唤你夫人了。” “不不不!”包嫣娘一听她这麽说,心中便生了一分亲近,加上她一脸笑容可亲,待她又这样亲热,压在她肩上的大石就轻了许多。“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念茗。”她亲亲热热一唤,接著便问长问短,说起女人家的事来了。 一旁的两个男人只得摸摸鼻子,自个默默落座。 “连老李那样的家伙你都交上了?”路家华不得不佩服白骥舒,他转向包嫣娘道:“嫂子,你不知道这家伙交游有多广阔吧?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他哪儿都有朋友!” 包嫣娘看向白骥舒的眼神,崇拜中又著些自豪,那样的神色令白骥舒禁不住也有些飘飘然。 路家华和阳芝玮看到这样的情形,忍不住会意一笑。 察觉他们的目光,白骥舒轻咳了咳,微红著脸回归正题。“就如同我跟老李说的,除了那坛女儿酒外,咱们也该尝尝别的,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我本来想让老李多愁会儿,没想到你倒提早替他解了忧愁。”路家华摇头笑道。“也罢!就去唤老李过来吧!”他转头朝一旁随侍管家道。 “不需要了。”管家忍笑道:“窗外那探头探脑的不就是老李吗?” 众人将视线往菱花格子窗一探,果然见到一身青衣的老李,正抱著一大堆瓶瓶罐罐的在那儿引颈企望。 阳芝玮第一个笑出声,她伸手向他招了招,示意他进来。 “这麽急做啥?”阳芝玮嘴上埋怨两句,人却挪了挪位子,拉著他在身边坐下。 “怎能不急?!”他也不拘礼,伸长著颈子便四处张望著。“怎麽不见我那坛宝贝?” “你呀!只记挂著那坛酒。”阳芝玮嘟著嘴撒娇。 “嘿!小丫头吃味啦!”老李拧她鼻子。“那酒还不是为你留的!” 路家华瞧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密样,心里就直泛酸。 “喂!喽!喂!你们是没瞧见我坐这啊?” 老李斜睨他一眼。“老爷。”他拱拱手,语气中讽刺意味大些。 阳芝玮笑著对白骥舒及包嫣娘解释:“李叔虽然在我家为仆,但我们情同父女;我一直都把当他当家人看,只是他俩,”她指指那两人。“从一见面就看对方不顺眼。大哥、大嫂可别见怪!” “不会。”白骥舒笑道。 “我不同你玩啦!”老李一面说一面取过酒杯。“那!先说好,女娃可以不喝,你们两个可不准跑!尝尝这是什麽酒,要喝不出,那女儿酒我情愿打破了也不给你们喝!” “等会,”阳芝玮开口阻止。“你们喝酒,我们闲坐在这也无聊,不如先开了那坛杨梅酒,尝过了我也好带念茗去逛逛园子。” 众人没意儿,阳芝玮便转身吩咐管家下去张罗准备。 不一会,一张八仙桌上就摆上了银镶牙筷、白玉杯和几碟精致小菜,最後上桌的是个大肚白瓷坛。 阳芝玮上前打开了封口,一揭开红布,立时酒香四溢,众人闻了莫不醺然欲醉。 酒一倒进杯里,红色酒液衬著几颗梅子在杯里载浮载沉的…… 将酒端到妻子跟前,白骥舒轻声道:“这种杨梅酒,杨梅味都沁入了酒里,喝来甜淡些,你喝点,不会醉的!” 她一杯喝下,只觉甘甜清淡,没什麽酒味,但不知怎的,脸颊仍发起热来;抬头瞧见对面的阳芝玮也是如此,两人不觉相视一笑。 双颊艳如石榴,眼波流转,再加上唇畔的甜笑,教一旁两个男人见了不觉神魂颠倒。 见此情景,老李不禁嘻嘻一笑。 “谁说这酒醉不倒人,现下不就有人醉了吗?” 闻言,两人头一转,瞧见身边人的模样,两人又羞又喜的。阳芝玮拉著包嫣娘的手站起身。 “你们爱喝什麽便去喝吧!我们去吹吹风。”说完她笑著跑出了轩亭。 眼前少了粉雕玉琢的美娇娘,两个男人顿觉兴致全失。白骥舒甚至怨起自己多事,搞个什麽品酒大会!坐在这看妻子的醉态不是顶好的吗? “啐!没有美女总还有美酒,干嘛摆出那一副失意样?”老李率先端起酒杯细啜。 “嗯——”他摇头晃脑道。“酒色橙黄透明、味村而微苦,好个上品状元红!”说完便一口气喝下。 是啊!没有美女只得将就美酒,两个男人交换个眼神後,也乖乖端起酒杯,品起酒来。 走在蜿蜒小径上,随意浏览掩映花丛间的亭榭,或怪石峪胸的假山叠石,本是种悠闲自在的享受,但这会阳芝玮却无心於此。 她想著该怎麽开口才不显唐突,毕竟两人今天才初识啊! 她低头细想,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使个眼色造退了随侍婢女之後,她转过身准备开口,才发现她正怔愣的看著眼前一片华美细致的园林景象。她那杏眼圆睁的惊异横榄,丝毫没一丝官宦人家该有的雍容大度,反倒像是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她心里不禁生起一分同情,语气和动作便显得格外温柔。她牵著她的手在树下石椅坐下,轻声问道:“念茗,你知道大哥一直很担心你吗?” 包嫣娘眨眨眼,不懂她说这话的用意。 於是,她一五一十将那日的对话大略说了遍。阳芝玮恳切道:“我知道也许是我太多管闲事了,只是看著大哥烦恼,我们也不好受,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将心里的事告诉我?” 包嫣娘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阳芝玮拍拍她的手。“不勉强的!只是,你心里要真有事,还是找个人说说好,闷在心里久了要生病的。”她关心的望著她。 包嫣娘眼里隐隐泛著泪光。她咬咬唇,有些结巴的说:“你——你知道我生了病,什麽都记不得了?” 阳芝玮点点头。 “我……我一醒来,他们便告诉我,我是祝念茗,白骥舒是我丈夫。我原以为做丈夫的往往凶霸不讲理,没事便对妻子拳打脚踢的……我心里早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咬牙忍耐就是了,怎知他……”包嫣娘眼眶含著泪水。“他对人这麽好……” 听到此,阳芝玮心里有些疑惑。 “你怎会以为做丈夫的全像流氓似的?” 闻言,她身子一僵,垂下眼睫,喃喃回道:“我……我也不知道……” “没关系,你再继续说。” “我……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包嫣娘克制不住的红了脸。“我知道对他而言,我是很重要的,但……”她脸色由红转白,低声说道:“那样的好,真是我该承受的吗?” 阳芝玮眉头轻蹙。“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包嫣娘站起身,背对著她说:“我的身分是别人说的,但那是真的吗?或许……或许我并不是祝念茗,或许他对我万般的好,全该是别人的;他的温柔多情,或许该是别人的……” “念茗!”阳芝玮好笑道。“你该不是在吃味自己吧?” “不……”她猛力摇著头。“我觉得自己像偷了原该属於别人的东西,心理——觉得罪恶。再者,”她的声音转小。“我值得他对我这麽好吗?” “唉!”阳芝玮故意大叹一声。“听大哥那样说,我还以为你藏著什麽心事呢,原来不过是你自个在胡思乱想!” “你……”她声音一顿。“你不懂的。” “谁说我不懂?”阳芝玮走近她,双手放在她肩上。“你大概是为了记不起从前的事,所以心里不安吧!”她轻声道。“想这些做什麽呢?不管你记不记得从前,大哥爱的就是现在的你;如果害怕自己不值得他对你好,那你就还他一百倍嘛!” “我就怕还不起。”她眉蹙得更深。“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遇见他、遇见你们,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美梦,可梦总有醒的一天……” “是啊!梦总有醒的一天,”阳芝玮顺著她的口气道:“但就因尢如此,所以才更要把握当下呀!既然总要醒的,与其记挂著何时梦醒,不如抛开一切,多梦想一分是一分嘛!” 包嫣娘惊讶的看著她。“我从来不曾这样想……” 阳芝玮浅浅一笑。“我是中了李叔的毒,认为能高高兴兴过一天是一天。李叔总爱说那句什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说,会说这话的一定犯了郁症。”粗哑的男声远远传来,乾瘦的身影慢慢踱到她们跟前。“夕阳既然无限好,你就好好享受嘛!心里揣著个只是近黄昏的想法,再美的夕阳看来也不美了。再说,就算近黄昏又如何,今天的夕阳没了,难道明天太阳就不上山、不下山了吗?有什麽好担心的,明天还有嘛!” “李叔!”阳芝玮眼一亮,上前抱著他臂膀道:“你不是在和他们喝酒吗?” “凭他们也想和我喝?!”老李掩不住得意之情。“你们家那个酒量你是知道的!我不过使计灌了他几杯烈酒,现下不马上躺平了!” “你们那个也一样!”见包嫣娘张口欲言,老李主动答道:“不过他还多撑了几杯,酒量算不错了!” “李叔!”阳芝玮跺跺脚,顾不得和他多说话,拉著包嫣娘便匆匆赶往醉荫轩。 “莫怪人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老李摇摇头,接著神色一喜。 “你就不同啦!”也不知他从哪儿变出一坛酒,那捧著酒瓮的手充满怜惜。“虽是差点‘嫁’出了门,可总算让我想尽办法抢了回来,唉!”他禁不住亲亲酒瓮。“我的亲亲女儿酒啊!我忍了二十多年的宝贝,我怎麽舍得让你进了别人的口……” · 午後的阳光斜射进屋里,偌大一间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青石地上摇晃的树影,搭著室内隐隐的桂花香气,透出些许早秋气息…… 通往内室的木门碰的一声教人撞开,三个跌跌撞撞进门的人搅乱了一室的清寂。女子奋力的想撑起肩上重担,偏那担子并不合作。 “老……老爷……”管家白晋因使力的关系,一张脸胀得通红。“你可不可以……好好走……” “不行。”白骥舒将高壮的身躯尽数压在荷著他肩的两人身上,感觉一边硬、一边软,遂贪欢的将大部分重量压在软的那方。 这下,包嫣娘可吃不消了。 “骥舒……”她微喘息道。“你能不能……站好……” “可以。”他点点头,接著又说:“可是我不想。” “夫……夫人!”白晋探头对包嫣娘说:“老爷真是醉糊涂了,这麽跟他罗嗦不是办法,还是先扶他上床休息吧!” 包嫣娘点点头,和白晋搀著他往床榻走去,两人合力将他往床上一放,正要站起身、喘口气时,那白骥舒却猛力一拉,将才替他盖好被子的包嫣娘也揪上床。 “骥舒——”包嫣娘著急的喊。 白骥舒根本不让她的话说出口,他将她压进怀里,侧头对白晋道:“你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小心不让笑意浮上嘴角,白晋弯身退下。 “你——”包嫣娘好不容易从他怀里钻出。“你究竟是真醉假醉啊?” 瞧著她的脸,白骥舒的手不受控制的顺著她脸颊爬上她的眼、她的唇。 “该是醉了吧?”只是不知是醉在酒里,还是醉在情人的眼波里。 她挣扎著下了床,拨弄他微乱的发,再细瞧瞧他犹泛酒晕的脸。 “你真是醉了。”她将他拉起身,像对个孩子道:“你坐好!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他规规矩矩的坐在床上,看著她纤细的手解著他的衣扣。今天他穿了一袭斜襟长袍,为了解那最後一颗扣子,她几乎要钻进他胳膊里,只露出一截白嫩的粉颈细看那上头的细细汗毛,鼻间嗅著那属於她若有似无的香气,他禁不住低下了头…… “你做什麽?!”她微扭了扭身子。“别闹,我替你脱了衣服,让你能好好休息。” “我不想休息。”白骥舒抱住她,闭著眼,唇却一个劲的往她颈上钻。“我只想吻吻你、抱抱你……” “唔……”包嫣娘躲著他的唇。“你身上都是酒味儿……” “别躲,让我好好吻吻你……”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好不容易将最後一颗扣子解开,她嘴上不住嘀咕。“明明是吃了酒,还偏要这样瞎闹,你要好好休息嘛!” 白骥舒见妻子有些不开心,忙举起手压著头。“唉,我头好晕。” “快躺著!”替他将袍子脱下後,包嫣娘按摩著他的肩。“好些了吗?” “还是晕。”他闭了眼,只觉得眼前好似转了起来。 “我去替你打盆水擦擦睑,看看会不会好些?”说著她就要起身。 “别,”白骥舒伸手拉她。“我不想你离开我。” 她脸颊一红,语气微瞠道:“哪来这些肉麻话,我一会就回来。” 见他还是一副不愿放手的模样,她只得俯下身,轻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真的!我一会就回来了。” 白骥舒松了手,闭上眼,感觉她的吻还留在额上。不知怎的,他自顾自就笑了起来。 是啊!他怎会说出这麽肉麻的话,偏他心里不觉得肉麻……要是再多肉麻个几次,是不是能多骗几个吻呢? 想奢想著,他蒙蒙胧胧的像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等他神智稍微清醒些,眼睛尚未睁开,便觉得额上一阵清凉。 眨眨眼,他才发现这会日已偏西,室内一片橙黄夕照,倒让人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头一偏,视线一触及那心中记挂的人儿,一抹浅笑便悄悄浮上唇畔。他侧过身,细瞧她的睡颜。夕阳在她颊上染上一层嫣红,那垂覆的眼睫看来如此安详,红唇微微张著,像引人采撷的鲜嫩红莓…… 靠在枕上,他细数她浓密的眼睫……倏然,他额上滑下一块软巾,阻碍了他的视线。白骥舒将布巾拿起,轻轻放回架上水盆。 也不知昨晚她守了他多久,想来就令他心疼。 轻微的水声传来,浅眠的包嫣娘立时张眼醒来,一抬头就见他怔怔的望著她发愣,心里不知道在想什麽。 “醒了?”她轻声道。“好些了吗?” 他轻轻颔首,抬手将她睡乱的发丝塞回耳後;之後,手却不忍移开,依恋不舍的抚揉著那贝壳似的耳。 “想些什麽?”包嫣娘放低了声音问。 “想……为何从前吃醉了,没有你在我身边?”他话里掺杂些许莫名的惆怅与欣慰。 “这时在,也就好了。” “上床来。”白骥舒挪了挪位子。“我们说说话好吗?” 她听话的褪下弓鞋,坐在床侧。 白骥舒却突然使力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上,双手抱著她,下颚摩掌著她的头。 静默了好半晌,白骥舒才开口道:“我一直很怕一件事。” “什麽?” “我怕你想起从前的事,怕你又变回从前的模样。”他打了个寒颤。“果真如此,我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承受。” “我从前待你不好吗?” “从前,”他抬起她的脸。“你的眼中没有我,更遑论你的心。” 他粗茧的大拇指抚摩著她的颊。 “从前,你看不起我,对我总是扬高了下巴,好像我不是你的丈夫,是个鄙贱的下人。” “你嫌恶我苛刻得过火,明明有傲人的财富,过的却是一般小康家庭的生活;你还怨我为何不像其他人去捐个官,好提升自己的地位,你怨我只能让你做个商人妇,却不能让你做个官家妻。” 就算有一天她离开了也永远记挂著…… “这是你说的!”突然,他翻个身将她压在身下,带些调情意味说:“说好了,永远不准忘了我俩的一切,否则就罚你……” 他热切的搜寻著她的脸,像要直直看入她心里……突然,他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狠狠埋入她颈侧。 “天哪!原谅我的自私,我真庆幸你发生了那桩意外,庆幸你忘了从前!否则,我一辈子也没法子了解爱上一个人会是怎麽样一种幸福……” 她眼里泛著隐隐泪光,她环著他的背,喃喃低诉道:“我们别想从前,别想以後,就守著这一刻吧!只要能拥有这一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入秋了。”祝念茗坐在窗旁,喃喃自语道。 浓郁的桂花香气随著凉风飘进室里,她呆看著飘落地上的细碎花瓣,嘴里不自觉喃喃:“她进府来也半年了吧……” 她肚里还没消息吗? 问题一浮上心头,那恼人的复杂思绪也一并缠上了心头。 她该为此焦急的,离明年上元大约只剩下半年时间;可不知怎的,她心上却生起一阵莫名喜悦……不是只有她不能怀孕吧!瞧,不是只有她有问题…… 不!她不能这麽想,要是包嫣娘真不能生,那她何苦忍受这段时间的苦? 自从姓白的一回到家,她就像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除了许嬷嬷外,她不能让任何人见著她。 她又叹了口气,穿过隔扉走到室外。 这西厢除了许嬷嬷之外,再没有人会过来这,一整天里她多半是一个人——一个人发呆、一个人说话、一个人胡思乱想。有时,她几乎觉得自己快被这无止尽的孤单生活给逼疯。於是,她只能安慰自己,想著有了孩子之後的幸福远景…… 当她视线移到她原本居住的厢房,脸上便浮上一抹厌恶…… 等她光明正大再踏进前头正厅时,她第一件事就是要将房里的东西全部换掉!想想那姓白的和包嫣娘居然在她床上做那种肮脏事……真是低三下四的一对! 她抚抚胸口,止住喉中欲唔的感觉。 “小姐。”胖大的身影偷偷摸摸的钻进西厢,许嬷嬷手拿著食盒,压低声音唤道。 “瞧瞧你这什麽样!作贼似的!”祝念茗没好气道。 早习惯她难伺候的脾气,许嬷嬷陪著笑,跟在她身後走进厢房。 “小姐为何不搬回原来的房间?”许嬷嬷一面从食盒端出菜肴,一面没话找话说。“那房间起码比这大一倍——” “你要我睡在那张床上?!”祝念茗激动得拔高嗓音。“那张他们曾办过事的床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嬷嬷真想赏自已一耳光,现下只要一不小心说话就会犯著小姐,她还是赶紧闭上嘴,乖乖做事。 冷眼看许嬷嬷端出的几盘菜,祝念茗一开口又是一顿臭骂。 “些东西是我能吃的吗?!” “小姐……”许嬷嬷一脸为难。 小姐现在的身分可是一个惨遭祝融之祸,仅靠许嬷嬷这层远房亲戚关系,勉强入府来的奴婢。 这样的身分能要求什麽好伙食?还亏得她在厨房打点,以及包嫣娘在白管家面前说了几句好话,才能多那麽几道菜。不过,到底怎样也此不过从前当小姐、夫人时一般,以至她每回送饭菜来,多少总得受点气。 祝念茗使力的接过饭碗,闷不吭声的低头吃饭。用餐之後,看著老嬷嬷佝偻着身子收拾东西,她心里又有些不忍。 “嬷嬷,”她软著声音道。“你生我的气啊?” 许嬷嬷一听就知道小姐心情转好。她抬起头,笑笑道:“我怎麽敢?” 她满意的点点头,又赖著许嬷嬷道:“娘嬷,你说他们是不是还那麽不知羞?” 她当然知道小姐爱听什麽话,之前,她将包嫣娘和白骥舒的恩爱情状加油添醋说了回,还说他们不知羞、不避嫌,连在佣人面前,两人的手也时常紧握著不放。 “哼!也不怕人笑。”祝念茗轻蔑的挑高了眉。 “是啊!小姐。”许嬷嬷将收好的食盒放到一旁,偎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尤其是那个包嫣娘!原以为她是为了女儿才牺牲做这事,其实不过是自个下贱淫荡,跟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也能这麽黏来搭去的,真是教人看不下去……” “天生淫贱的女人古来就有,这包嫣娘八成就是,”祝念茗道貌岸然道。 “也幸好她是这种人……”许嬷嬷突然说了这麽句。 祝念茗一脸不解的看向她。 深吸口气,许嬷嬷强忍著激动道:“她有了!” 闻言,祝念茗双眼大睁。 “小姐,那包嫣娘有了!”许嬷嬷憋了许久的笑意,这会全流露在她眼角眉梢。“这几日她身体不适,今早让大夫看过之後,确定是有喜了,说是两个多月了呢!” “两个多月……”祝念茗无意识的喃喃。 “小姐,你不高兴吗?”许嬷嬷兴奋的抓住祝念茗的手。“你盼了这麽久,忍了这许多苦,终於……” “我高兴!我当然高兴……”她答得有些痴傻。“是呀!我该高兴的。我的孩子、我的权力、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就快得到了……”突然,她抬起头。“嬷嬷,我们好好庆祝吧!就这几杯残酒,我们好好庆祝庆祝……” 她笑得眼角带泪,为著她盼了、求了许久的一切,为著她心里那分又喜又怨的复杂感受,她一口饮尽了杯中冷酒。 身穿一件对襟蓝长袍,头戴一顶玄色小帽,包嫣娘避著众人视线,偷偷摸摸的钻进西厢房。 走进小院,看见了院中那口井,她深吸口气,让扑通通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说真的,她怕水,尤其是一大片深广得像是要吞没人的那种;不过,比起落入水中的那股恐惧感,现在的她已经好大多了,至少,她见了水不会再歇斯底里的。 她环视四周,确定没人之後,才小心翼翼的走到井边,顺著水井边绕行…… 她知道自己的行动鬼祟—可是,再过几日,她肚里的孩子就满三个月了,到那时就来不及了……还好趁著他今日出门不在家,否则她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请师婆行转胎之术外,这是她唯一知道可以生男孩的方法。只要照这法子做,一定能生下男孩;但唯一的禁忌是,绝不能让人发现,所以她才会偷偷摸摸到这西厢来。 她绕著水井走三圈,内心诚挚的祈求上苍能赐给骥舒一个传宗接代的子嗣;接著她走到井边,仔细看著水中倒影…… 水波荡漾,她的模样也随之漂来荡去的,看不真切;慢慢的,水面趋於平静,她戴帽、穿袍的模样也显得愈发清晰。 嗯,这就对了,接下来只要她走开,不回头,不让人发现,这一切就…… 突然,平静的水面出现了另一张脸——另一张她的脸! 她倒吸口气。不!那不是她——是祝念茗,是真正的白夫人! 祝念茗是第一次这麽近距离的看著“自己”奇+shu网收集整理的脸,看著那眉、那眼、那红唇,她几乎要分不清哪个是她了……或许,两个都是她? 那麽为何一个有孕,一个却长达四年毫无喜讯? 一时间,她头又开始发疼,整个人又开始发晕,耳边似乎有好多人在说话……祝念茗手按著头,闭上了眼,禁不住呻吟出声。 “小姐、祝小姐,你怎麽了?”包嫣娘看她脸色发白的模样,顾不得自己身分的伸手扶她。 “凭你也敢碰我?!”她眨眨眼,一把推开她。 她的碰触就像一盆冰水,让祝念茗霎时间清醒。 “你在这干嘛?!”定定神,她冷著张脸问。 “我……”这准备许久的法子算是失败了,她有些失望的将缘由和盘托出。“我想生个男孩,骥……不!老爷他一定也想要个男孩吧……” 虽不是存心,但她的姿态话语就是狠狠刺伤了祝念茗。 这话该是由她说!要生男孩,要想法子生男孩的该是她才对!白家的孩子,该由她来生呀! 她的呼吸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急促,她的眼一瞬不瞬直盯著站在面前的女人,只见她容光焕发的脸蛋,充满了母性的眼神,那宽大的衣袍虽掩饰了她的体态,但显而易见的,那衣袍下定是愈显圆润的四肢和逐渐隆起的腹部…… 是的,现下她面对的是个怀孕的女人,那自己呢?自己也是个女人吗?但在这样的时代里,不能生育的根本就不是女人啊! “如果你不在就好了……”祝念茗突然喃喃自语。 “小姐?”包嫣娘疑惑的看著她。 “如果你不在就好了……”祝念茗的眼神显得疯狂。“王婆说,虽是同胞生,却是两样命。要是没有你,两样命并作一条,我祝念茗不也能生……” 她慢慢靠近呆愣的包嫣娘,双眼明亮得骇人。 “我怎麽从来没想过呢?你不在就好了,你死了,说不定我就能生了……是呀,说不定——” 话语未完,一双美丽而纤白的手,猛地掐住了包嫣娘的颈。 “小姐呀!使不得、使不得!”许嬷嬷像球似的飞撞过来,一双老手硬是将祝念茗的手扳开。 “你这是在做什麽呢?!我的好小姐啊……”许嬷嬷抱著祝念茗,像抱著自己最心爱的宝贝。 “嬷嬷,我……”祝念茗的声音突然变得疑惑怯懦。“我是怎麽了?嬷嬷,我的头又疼了。王婆开的药呢?你端来了没?” “端来了!端来了!”扶著小姐站好,许嬷嬷一迭声喊。 “嬷嬷……”祝念茗的声音软软、娇娇的。“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怎麽在她那呢?” “怀孩子这事太累了,让她帮著怀好。”许嬷嬷一面引著她往厢房走,一面柔声说道:“小姐等著,再几个月,小姐的孩子就出世了。小姐别急,慢慢等著喔……” 过了好一会,许嬷嬷才从厢房出来,见包嫣娘还站在那,她神色不悦道:“谁让你到这来的?!” “我……” “好了!”许嬷嬷挥手制止她。“以後除非小姐叫唤,否则你别到这来!”接著她语气转得更严厉。“今天发生的事你要敢说出去,看我饶不饶你!” “我不说!!我不会说的!” “你别以为我们小姐疯了,”许嬷嬷放缓口气道。“她只是病了。王婆说只要吃几帖药,休养一阵子就会好了。” 包嫣娘的手本能的护住微隆的腹部,心想著孩子出生之後,她真能舍得交给祝家小姐吗? 许嬷嬷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 “你少打那些鬼主意!金子你也收了,要敢在这时候反悔,我教你一辈子再见不到阿汝和包氏!” 闻言,包嫣娘一句话再说不出口。 许嬷嬷满意的点点头。“老实说,我家小姐的病是想孩子才害的。孩子要真抱到她手上,她疼著都来不及,怎麽可能伤了他?你也太多虑了,包嫣娘。” “是,是我想太多了……”事到如今,除了这麽想之外,她又能做什麽呢? 一向被白骥舒视为左右手的白府管家白晋,这回可真遇上难题了。 看著停在府前小轿上走下来的佝偻老人,白晋不动声色的上前迎接,心里却 落水嫣娘 第 5 部分阅读 得直冒汗。 “老太爷!”他躬身请安。 白富摆摆手,人就要往大门走。 “老太爷!老爷才刚出府。”白晋不好阻止,只得一面跟在白富身後,一面出声说道。 “无妨,我不是来找他。” 不是找老爷?那可真是冲著夫人来了! 他对一旁的奴仆使了个眼色,随即跟著白家大族长走进了大厅。 “去找你们夫人过来!”坐在太师椅上,白富习惯性的抚了抚长须。 白晋一面命人奉茶,一面还不著痕迹的望了望门口。 “我说白晋啊!”白富啜了口茶。“听说你们夫人有喜了,是真的吗?” “托老太爷的福!” “这可不关我事。”白富皮笑肉不笑道。“我不过是想,她嫁进府里四年都毫无喜讯的,怎麽年头让我一吓,年中就怀孕啦?” “这可不是托老太爷的福吗?” “你说,”白富靠向白晋,压低声音道:“这会不会有假?” “怎麽可能假得了。”白晋正经道。“要说有假,第一个就瞒不过我家老爷。” “说的也是……”白富自言自语道。“这下可麻烦了……” “嬷嬷,”穿著件粉色夹金长背心,里头套件月由缎子夹袄,祝念茗神色欣然的走在曲廊上。“你说!上回我们走在这,和这回有什麽不同?” 走在小姐身侧,许嬷嬷掩不住笑意道:“上回是去让人欺负,这回,我们是去显威风的!” “说得好!”她低头看看微隆的腹部,有些担心道:“你绑紧了没?要是掉了可什麽都毁了。” “小姐放心!我倒是怕小姐精神不济……”她说得委婉。 “放心!我精神好得很!只要想到能还那白老头一记,我什麽病都好了!”接著,她侧头小声道:“那包嫣娘呢?你要她躲好了吗?” 许嬷嬷点点头。“说好了,要等听到我们的声音才准她从柜里出来。” “这就没问题了,白骥舒要到午後才回来,气走那白老头也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想来该避得过他才是。” 她也不是怕他,只是听说白骥舒一见到包嫣娘总是神态亲昵,她可不想忍受那些。 走进大厅,祝念茗也不行礼,仅点点头道:“老太爷,原谅晚辈有孕在身,这会不便躬身行礼。” 直盯著她腹上那块隆起,白富一咬牙,缓声道:“你坐吧!” “谢老太爷赐坐,”在椅上坐下,她感觉身旁有道探究目光,偏头一看,恰好迎上管家白晋那若有所思的眼光……她假装不在意的移开视线,故作谦卑的低垂下头。 “你……”白富沉吟了会。“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嘴角噙著笑,祝念茗轻抚著微凸的小腹道。 “嗯……骥舒总算有後了!”白富勉强笑道。“不过,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出个意外小产,说不定生出个女娃……唉!变数太大——” “老太爷这话是什麽意思?”祝念茗收起笑,一脸冷意问道。 “呃……”白富有些局促的抚抚长须。“之前我也跟你提过,要不是你一直不松口,上元时我也不会做得这麽过分——” “不过分。诚如老太爷所言,那是泉州的习俗,老太爷不过是随俗罢了。”她淡淡回道。 “这……我想,为了以防万一,不如让骥舒再讨一房——” “这一房,想必老太爷早就寻了户好人家,说不准还是门远房远戚哩!”她微带嘲讽道。 “胡说!莫非你以为我贪上什麽?!”白富一张脸分不出是羞是气。“你也知道,骥舒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是啊!就那个婉君表妹吧!” “是啊,说来人家也不计较名分,即使做妾也无妨。看那体态相貌,确实是多子多孙相——”他努力推销自己的甥女儿。 “不像我?” “是啊,不像你——”他一时接得太顺,一出口才知道自己说了什麽。“唉——你这是开老人家玩笑——” “晚辈怎敢?倒是老太爷,人人都道家和万事兴,怎麽老太爷偏与人不同?一个屋里如果有了两个女入,哪有不闹翻天的?先前,晚辈是怕误了白家传宗接代的大事,不得已只好答应纳妾;如今晚辈都有孕在身了,老太爷还说这些话……莫非,老太爷真这麽厌弃我。”她嘴一扁,眼眶含泪。“真要这样,乾脆叫骥舒休了我吧!让我带著这可怜的孩子,流浪四方去……” “你——你这说的是什麽话!”白富站起身,“我原是一番好意,哪知反遭人误会。这事我暂时不管了,一切等生了孩子再说;免得传出去说是我仗著族长身分欺负你这妇道人家!” “老太爷,您别这麽说。”祝念茗态度一转,细声细气道:“您知道有了孩子的女人,性格难免多变,我得替肚里的孩子想啊!白家的一切,以後都是他的;没我护著他,我怕有人会抢——” “胡说什麽!”白富气得住厅口走。 “老太爷要走啦?”祝念茗由许嬷嬷扶著,慢慢跟在老人身後。“晚辈因有孕在身,就不送老太爷了。” 白富忍住气,迳自往门口去。 这回就算他败了阵,可下回就不一定了! 目送著白富及白晋离去的身影,祝念茗满是笑意的说:“我总算是报了仇,像著这孩子——” 她手一摸著肚子,脸色不禁大变……孩子?她哪来的孩子? 许嬷嬷一看她脸色,忙要出口安慰,一转眼,却瞧见远远走来的熟悉身影。 “不好了!姑爷回来了!” “快!我们快回去!”许嬷嬷扶著她,快步往西厢走去。 偏她一双小脚走不快,方才只见到个影子,这会却隐约听见他的叫唤…… “他在喊我,肯定是白晋在他面前嘱了什麽舌根;要真碰上,我看准完了……” 祝念茗白著脸道。 “只要赶得及进厢房,这事绝不会拆穿。” 说完,两人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厢房,许嬷嬷顾不得搀扶她,就赶紧从衣柜里拉出包嫣娘。 “姑爷跟著来了,你快到外面应付!” “应……应付?” “没时间解释了!”许嬷嬷整整她身上那套与祝念茗同一式样的衫裙。“你快出去!快挡著别让姑爷进来就是了!”说著就把她推出门外。 她踉跄的步出了房门,才刚稳住身子,便见到白骥舒跨著大步,神色焦急的向她走来。 “骥……骥舒。” 白骥舒也不说话,他先是握住了她的肩,细细搜寻著她的睑;半晌,他才明显的松了口气,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我还以为你……”他紧紧抱著她。 “怎麽了?”她勉强开口道。 “白晋要人通知我,说老太爷过府来找你麻烦。我才一回来,白晋就说你给了老太爷一顿苦头吃,又说你……”像是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这话他说不出口,如今紧抱著她,他知道她还是她。方才那一路上的担心、害怕,慢慢转变成怒气。 “你做什麽躲著我?!”他看著她的脸,有些生气的问。 “我……”包嫣娘的脸上一片茫然。 “刚才我一路叫你,你却跑得飞快。我是你丈夫,又不是你仇人!” “我……我没听见。” 白骥舒皱起眉,双手环胸的看著妻子。“你回西厢来干嘛?” “我……我不知道……”她呐呐道。 眉松了、气消了,现下他心里只剩下担心。 “怎麽了?是不是又生病了?还是肚里娃儿闹事,搞得你身体不舒服了?” “没,娃儿很好……”她轻抚著肚子。 “我问的是你!”白骥舒将额贴上她的。“没发烧呀!怎麽问你什麽你都回答不出呢?” 包嫣娘不禁苦笑。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又怎知道该回答什麽。 “我远远的见你和许嬷嬷钻进这房里,这房里住的是谁?” “这……”包嫣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眼见问不出什麽,白骥舒叹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推房门—— “别!”包嫣娘从身後抱住他。“别开,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愿现在就离开你……” “你在说些什麽?”白骥舒笑了,他拍拍她的手。“我只是想看看房里是谁,瞧你紧张的……” “别开啊!骥舒。”包嫣娘的声音带著哽咽。“太快了!你该让我有点准备……” “你在哭吗?”白骥舒转过身,果然见她眼眶含泪,一脸悲凄。“没这麽严重吧?只是开个门……”他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门一开,就什麽都没了……”她抽抽鼻喃喃道。 “傻孩子!”他抬起她的脸,揣著袖子替她擦泪。“难怪人家说怀孕女人的眼全是直通大海。”说著他低下头亲亲她的泪眼。“嗯!真的咸咸的。” 这一来,包嫣娘禁不住笑了。 “啊!亲亲就笑了。”白骥舒的唇顽皮的在她脸上流连。“那多亲一会好了……” “咳!咳!咳!”许嬷嬷板著一张睑轻咳了咳。 “原来是你。”白骥舒意犹未尽的抬起头。 许嬷嬷点点头,出声解释道:“这屋里住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因为她脸烧伤了,所以不愿见人。小姐可怜她,所以让她守著西厢;平时西厢的打扫、清洁,全靠她一个。因为是同乡,所以小姐偶尔会来找她说说话。方才,我就是陪著小姐来找她。” “是吗?”白骥舒抚抚下颔。“她叫什麽名字。” “姓包,是个乡下人,曾嫁过人,不过没几年就被人休了。”许嬷嬷意有所指的看向包嫣娘。 “是人家的私事,不需要说得这麽详细。”白骥舒有些不安。 微侧过头,他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骇人,他握著的一双手也有些发冷。 “怎麽了?”他打横抱起了她。“我抱你回房休息。许嬷嬷,你去请大夫来一趟!” 许嬷嬷低头应了声,可抛向包嫣娘的眼神,却满是嘲讽之意。 “不用了!”包嫣娘挣扎著。“你快放我下来,我没事!” “大夫可以不请,但要我放你下来,那是万万不可能。” “骥——”她有所顾虑的改口。“老爷,你——” “谁准你叫我老爷的,我不爱听你这麽叫。” “好了,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的……” 白骥舒突地一叹。“你就让我抱著吧,也不知还能抱多久……” 闻言,她身子一僵。 “两个月後我得出门一趟。今後我想多陪陪你,所以外面的生意我得托给能信任的人。这趟,约莫要大半年才能回来;等我回来,孩子大概都三、四个月大了……”白骥舒不安道:“你会不会怪我?实在是苏州那出了问题,关系著几百口人的生计,我不能不去一趟;要不等孩子出生之後再出门也可以——” 包嫣娘捣住他的嘴,但笑容里像混著点淡淡哀愁。 “你该去的!这大概是老天给我的回答吧!我说要给我时间准备的,这会可不应验了吗……” 白骥舒疑惑的看著妻子,心里隐隐有著不祥之感。 “我想想法子,看可不可以不去——” “你要去!”包嫣娘坚决的打断他。“几百个人的生计呢!” 说著,她温柔的偎向他,声音轻柔的在他耳畔说:“我们还有两个月……” “胡说,我们有一辈子,” “嗯,一辈子。” 两个月,就是一辈子…… “我们回房吧!”她偎在他颈窝。“我想多和你在一起。这两个月,好不好都给我……” 白骥舒吻住她。“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不!永永远远都是你的……” 夕阳像一轮急欲归乡的火轮,方才还在山头,这会已看不见了,只留下天边微微一抹红。 道上急驰的一队车马,眼见天色愈渐昏暗,带头的人不得不勒马停步,举起手势示意大夥停下休息。 一时,马蹄嘶鸣声混著车轮声,在空旷的原野中显得分外热闹,一群人说说笑笑,生火煮食的声响,在热闹中又增添一股温暖。 蓦地—— “老板,别挡在这!去、去、去!到旁边去!”喂马的骆大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手捧著堆草料,却呆呆的站在双眼发亮、口水都快流满地的马儿面前,立刻大声赶人。 不一会—— “求求你!老板,我已经忙不过来了,你别在这儿乱!去、去、去!到旁边去!”厨子高二眼角瞥见一个高大身影,频频将他准备好的食材打翻,同样不耐的出声赶人。 那高大身影慢慢踱到树旁,双眼瞪著营火,嘴张了张,逸出的却是一声长叹。“唉——” “唉——” 突然,另一声长叹由他耳边传来,白骥舒偏过头一瞧,恰好迎上一双满含调侃意味的眼。 “骥舒,你这回出门可真让大夥开了眼界!”路家华笑著走近他。 “唉!”他又是一叹。“在外头跑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跑得这麽惨。” 遇著大事还好,他会硬逼著自己集中精神去做;偏是那些芝麻蒜皮般的小事,他心思总不自觉飘荡,以致频频出错。 近五个月时间,大夥也从一开始的惊异到慢慢习惯。反正只要见有人挡著了路、踢翻了东西,十之八九都是自家老板——白骥舒。 “你别再想啦,”路家华出言安慰。“明天就能到家,见了嫂子,包你相思病全愈!”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他喃喃道。“我到现在才体会到这样的心情。” 好像从一出门就开始记挂她了……想她现在怎麽了?会不会遇到什麽事?会不会被肚里的宝宝扰得不开心?会不会也记挂著他? 吃饭时也会想她吃了没?睡觉时也会想她不知睡得是否安稳? 自从她肚子愈来愈大之後,每回总要他替她揉抚後才能好睡,他走了後,她怎麽办? 一路上,他看到什麽、做了什麽,心里有什麽感觉都想跟她说,一回头才发现她不在身边,那感觉,真够酸涩的…… 离家愈近,相思之情愈甚,他真恨不得能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家,也少受这分分秒秒的相思苦。 “好了、好了!看你这模样,好像只有你有妻子,只有你会害相思似的!”路家华的语调有些酸。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瞪著火光,白骥舒喃喃自语。 “什麽不好的预感!”路家华拍拍他肩头。“从你离家之後,白晋三五天就一封信的,你还有什麽好放心不下的?” “前几个月还好,”白骥舒的嘴角因回忆而微微上扬。“白晋信里总详细写著念茗的一切,说她做了什麽、说了什麽;直到她生下孩子之後,信却愈来愈短,也愈来愈少提到她。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麽问题,他只说一切平安。” “那还不好?” “好!好得让我头皮发麻。”白骥舒站起身,烦躁的踱步。“那样的回应与从前太像,让我不得不担心——” “你别瞎操心!”路家华尽力安抚。“总不会那麽巧!上回你出门,她把什麽都忘了;这回你出门,她又什麽都记起来了!” 他换个方式道:“再说,就算她记起,也不代表就会把你们那一段全忘了,你别想太多了!”他视线一转,伸手接过高二端来的肉汤、米饭。“吃饭吧!这几天忙著赶路,我瞧你什麽都没吃。” 白骥舒勉强扒了几口饭,偏觉得饭粒像哽在喉中似的,难以下咽。 “我吃不下。” “该不会害病了吧?”路家华伸手想碰他的额。 “没事!”白骥舒侧头避开。“我去帮把东西整理整理,今天早点睡,明天好早点上路。” “是——”他拉长尾音回道。“大夥会帮忙你早点见到妻子的。” 顿时,四周响起一阵哄笑。白骥舒微微扬起唇角,心里激荡著难以言喻的相思渴望。 是的,让他早点见到妻子吧!那教他魂牵梦萦的人儿…… · 日头高照,白花花的烈阳下,由总管带著商队往仓库去,白骥舒则由路家华伴著,策马往家中奔去。 管家白晋早率著众人在门前等著,白骥舒远远驰来,一双眼迳往人群中搜寻,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白骥舒心里有些失望…… 是了,外面太阳这麽大,她大概是在里头等著,才生完孩子不久呢!是该好好静养。 将马交给一旁佣仆之後,对著躬身行礼的白晋,他交杂著兴奋、焦急的语气问道:“夫人呢?” “夫人……”白晋让开身子。“在那儿等著。” 他抬起头一看,前面溃檐下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吗? 顾不得身子疲累及浑身脏污,他跨大步往前走去;一路上又禁不住咳了咳。 “老爷……他……”白晋看了看身旁的路家华疑惑道。 “昨夜下了场小雨,他又几日不曾吃好睡好,大概是不小心染了风寒,不碍事的!” 不一会,他又笑著说:“反正他有爱妻照料,生病也不打紧的!” 白晋脸色含忧的摇摇头。 “还是请路少爷跟著我过去吧!一会恐怕还需要你帮忙。” 站在廊下的女子看著朝她走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神色。 天!他又晒得更黑了。除了那些低下的人,谁会把自己搞得这般乌漆嘛黑的?王公贵族、富商巨贾,哪个不是斯文白净的?就他,什麽事都亲自动手,把自己弄成一副庄稼汉……还好孩子像她。 她带笑的低头细看怀中熟睡的婴孩,那眉、那眼,都像她!只有那嘴,像透了那男人,她眉一皱。 “念……念茗。” 她低垂著头,他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近五个月不见,他想一把紧紧拥住她,又想捧著她的睑细看,内心的情感如大海波涛汹涌……他不由得也低下头,藉著探视婴孩的动作以定定自己的心神。 婴孩睡得极熟,他怜爱的以手指细细揉抚婴儿柔嫩的脸颊,脏污的手在孩子脸上留下一道长印…… 祝念茗低声惊呼,她立刻由衣襟拉出丝帕,细细将那磨巧拭去。 白骥舒不由得歉疚一笑。“对不起!一路上赶著回来,身上实在脏得有些骇人。” 祝念茗仍旧没开口,手上的丝帕怎麽也不想再放回自己身上。她朝四周望了望,随即将帕子交给一旁女婢。 “念茗!”白骥舒的声音里有著掩不住的渴望。“你还没欢迎我回来呢!” 双眼紧盯著妻子低垂的头,心里猜想她抬起头时会是怎样一番神情……那眼、那唇,又会混杂了怎样的羞喜表情…… 终於,祝念茗抬起了头,脸上不见他预料中的娇羞神情,却是一分教人冷彻心扉的淡漠。 “欢迎老爷回府。”她冷冷道。 霎时,白骥舒的脸一片惨白。 “你——”他看看她,又回头看向白晋。 白晋脸上满是愧疚的神情,早已卜言而喻——他的妻子,又变回从前冷淡的模样,那曾与他相知相借,与他度过许多甜蜜日子的妻子,己消失不见…… 他的心猛地紧缩,他按著胸口,那压抑了好一会的咳,排山倒海而来;那挣扎著由喉中冒出的气音,宛如哀呜…… 白晋和路家华分别伴著他身侧,除了频频拍抚他的背,两人也不知该说什麽。 “扶——扶我起来!”白骥舒勉强开口道。 由两人搀扶著,他一双眼尤带著最後一丝希望。 “你——什麽都忘了吗?!就算只有一丁点也好。那过往的一切,难道真的不曾在你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懂你在说什麽。”她垂眉敛目,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拉著裙摆,那模样像是怕沾上什麽脏东西似的。 “我在说什麽?!我在说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我在说几个月前,在亭中、月下,你曾给予我的一切!念茗,别告诉我你真的什麽都忘了!别告诉我——” “老爷,请自制。” 他的身子颠了颠,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他一双大掌突地箝住了她的肩。 “你说过不会忘的!你说——” 白晋和路家华急忙上前阻止,祝念茗则被他这般疯狂失控的举动吓得惊叫连连。 “你——”怒气稍稍褪去,白骥舒瞪著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蛋,心上涌起一丝疑惑…… 他双眼倏地大睁。“你不是——”话语未竟,突地,白骥舒高壮的身子大树似的向後倒去。 “这是怎麽回事……”路家华挣扎说道。 不一会,木盆哐唧坠地的声响,吸引了大夥的视线。 “我、我是不得已的!”许嬷嬷吓得举高手。“他要伤害我家小姐,我、我是不得已才打昏了姑爷……” 这一倒,白骥舒足足昏迷了好几日。 几日来的操劳,夹著风寒之势一发不可收拾,他发著高烧呓语不断,一会叫著妻子的名字,一会又胡言乱语的,把随侍在侧的白晋扰得也是日渐消瘦…… “骥舒好些了吗?” 天色渐暗,路家华到房里来换班,见他气息较前几日平稳,悬看几天的心总算放下。 “稍早大夫来看过,说病情大有进展,约略这几日便会清醒。”神情虽然显得憔悴,白晋说起话来仍旧十分恭谨。 路家华点点头又问:“那女人来看过他吗?” “许嬷嬷来传过话,说是一会就过来。” 一听这话,路家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忿忿的在一旁坐下,方才的好心情这会全消失无踪。 没多久,环佩相击的声音由门外传来,透过屏风,隐然可见一道俪影缓缓走来。路家华头一偏,双眼直盯著墙,明摆出一副眼不见为净。 “夫人。”白晋躬身行礼道。 祝念茗头微微一点,也不搭理路家华,迳自走到床边。 “他今日好些了。” 听出她话中微微一丝失望之意,路家华差点又要大发脾气,最後还是强忍住。 “夫人要走了吗?老爷昏迷时喊的尽是夫人的名字……夫人好不好多留下一会?”白晋的语中有著明显的祈求意味。 祝念茗朝许嬷嬷投了个眼神。 “哎呀!小姐留在这儿也不能帮什麽嘛,”许嬷嬷上前道。“姑爷睡得这麽熟,大概也不需要小姐在身旁伺候;倒不如早点回房伴著小少爷——” 话还没说完,上一刻还像是睡熟的白骥舒突地睁开了眼,把许嬷嬷吓得往後退了一大步。 “老爷!” “骥舒!” 白晋和路家华立即冲到床边,白骥舒一双大眼却直盯著祝念茗。 他奋力的撑起身子,喉里冒出的声音嘶哑难辨。“你把她还来!” 他泛著血丝的眼看来如此骇人,祝念茗胆怯的往後一退。 “你把她还来!”他的头虽然还有些昏眩,但说出的话却镇定异常。“把我的妻子还来!” 白晋和路家华对看一眼,两双眼中都充满了忧虑。 “姑、姑爷,”许嬷嬷鼓起勇气。“小姐就是你的妻子,你真是病糊涂了——” “我心里的妻子只有一个!你把她还给我!”他执拗道。 “骥舒,”路家华不得不开口了。“你是怎麽了?真是糊涂到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认得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她是真的消失了,你就当是作了场梦——” “她不是我的妻子,”白骥舒瞪著那脸色发白的女人。“至少,她不是我爱上的那个妻子!” “我明白。”路家华安慰的拍拍他的肩。“你爱上的那个——早迷失在她记的洪流里了。”他摇摇头。 “你还不懂吗?!我爱上的和眼前的这个是两个人!她们不是同一个!”白骥舒忿恨的瞪大了眼。 “完了、完了!直烧糊涂了!”路家华转头对白晋道:“还不快去请大夫来!他怕是承受不住,脑袋病了!” “我很清醒!”白骥舒挣扎道。“我知道你是我那蠢兄弟!我知道刚跑出去的是白晋,我更知道那吓白了一张脸的胖妇人是许嬷嬷!我更知道,这人绝不是五个月前送我离开家门的妻子!”他瞪著祝念茗。 祝念茗躲进许嬷嬷怀里,搞不懂他是真明白了一切,还是病傻了。 “骥舒,你振作点!”路家华红了眼。“我知道你只是生病,神智昏乱而已,绝不可能是疯了……绝不是疯了……” “我本来就没疯!”这一闹,白骥舒更是明显的体力不支,说起话来也半带喘息。“她、明明不是——” “你瞧!”路家华扳住他的脸。“你自己瞧!那眼、那鼻、那身形,明明就早你的妻子!骥舒,你清醒些吧!别让兄弟的担心。”他的声音转低。 他无力的躺回床榻,尤似自言自语的喃喃。 “我能证明的!让我睡一会,等我醒来,我能证明她……” 慢慢的,屋里又回复了平静,路家华看著白骥舒,确定他真的睡著之後,才松了口气站起身。 “你……”瞥见缩在一角的女人,他神色不悦道:“这阵子你还是别过来了,免得又刺激了他。” 她正巴不得如此,微一点头,她和许嬷嬷便相偕走出了房间。 过了好一会,祝念茗见四下无人才开口:“嬷嬷,你说,他是怎麽回事?” “姑爷他——”许嬷嬷有些心虚。“会不会是知道——” “别说!”祝念茗止住她。“我看不可能!他怎麽可能看得出?怕是烧昏了……” 她又扬起头道:“就是真看出我也不怕!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就算他死命咬住我,可有谁信?我与她实在长得一模一样,谁会信他说的?!” 几日後—— “还是不信我?”坐在床榻,白骥舒极其严肃道。 “不是不信……”路家华搔搔头。“实在是不知从何信起。我怎麽也看不出她们会是两个人——” “你不是说过,哪这麽巧的?上回我回来,她什麽都忘了,这回我回来,她倒全记起!可中间那段她丝毫不记得。”白骥舒截断他的话。 “我是说过,但……”他语气一转。“你怎麽证明她们是两个人呢?我可是怎麽也看不出——” “我看得出!”白骥舒激动道。“原先只道自己心情激荡,又离她有些远;可一把她拉近,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 “那感觉不对、味道不对,她分明不是我爱上的那个女人!” “你就打算凭著‘感觉’跟‘味道’认人?”路家华微讽道。“你想说服谁啊?” “还有,她们两个,一个眉角有道疤,那疤不显眼,但细看却看得出,另一个却没有。”白骥舒笑了。 “真的?!”路家华眼亮。 “再确定不过!” 夜里,当她陲著之後,他不知曾吻过那疤多少回,想著这伤是怎麽来的?和想她当时受了多少疼…… “真是两个人?!”路家华摩著下巴。“那她为什麽要搞这花样?而另一个现在又到哪儿去了?” “这就是为什麽我非得找她的原因!我有把握,一定可以从她嘴里问出事情的真相。” “骥舒,”路家华脑袋一转。“这事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说,那个曾与你做了近八个月夫妻的人,等於就是个陌生人。要真找著她之後,你要怎麽解决这一切?你可是个有妻室的人……” “这些,就只有等知道事实真相之後再说了。”白骥舒一叹。 走下床榻,他带著路家华和白晋到西厢,大病初愈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一小段路,居然就教他花了此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完。 白晋上前叩门,他自个则尽力平静自己的呼吸及紊乱心绪。 开门的是许嬷嬷,一看到姑爷亲自上门,她心里就有了底。 “才听说姑爷身体好了大半,小姐正想去探望姑爷呢——” “何必劳烦她,我来看她不也一样。”白骥舒在椅上坐下,看看四周陌生的摆设,他闭了闭眼道:“怎麽家具全换了?” “不能换吗?”祝念茗的声音由内室响起,只见她梳著高髻,身穿一件翠绿衣衫,身姿娉婷的步出内室。 “昨晚睡得可好?” 祝念茗没回答,倒是许嬷嬷开了口。 “还不是孩子夜里闹得凶,扰得小姐不得好睡。” “孩子呢?” “让奶娘抱到隔壁房去了。” “把孩子抱来。” 许嬷嬷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最後还是乖乖将孩子抱来。 由许嬷嬷手中接过孩子,他双眼充满复杂神色的看著孩子,那眼中有不舍、有缠绵,像透过孩子在看著谁似的…… “许嬷嬷,这孩子的娘是谁?” “姑爷,你别开玩笑了,”许嬷嬷勉强笑道。“孩子的娘不就站在你跟前吗?” “你我都知道她不是。”他神色平静道:“孩子的娘是不是那个姓包的女子?” 平平淡淡一句话如一声轰天大雷,白骥舒不管众人的反应,他边逗著孩子边开口:“就是你那个脸被烧伤的远房亲戚,那个恰巧在去年年初进府,却在孩子出生後没几天就离府的远房亲戚。” “姑、姑爷!”许嬷嬷结结巴巴。“你这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我是在开玩笑吗?”他淡淡一笑,抬头直视著她。“许嬷嬷,你也太看轻我了。我知道那与我同床共枕近八个月的女子,绝不是你家小姐。再仔细想,许多我从前看不清的事,如今都看清了。” “姑爷,”许嬷嬷颤抖著声音道:“我家小姐明明是因为落水失了记忆才性情大变;如今好不容易想起从前种种,你怎能因此就说——” “好,”白骥舒站起身,缓缓走到自始至终未发一语的祝念茗面前。“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许嬷嬷胸中大石才放下一半,白骥舒接著说出口的话却让她整颗心高高悬起。 八个月的日子她真记不得了,可你许嬷嬷不会不知。” 他腾出一双手缓缓抚著祝念茗的颊,有意忽视她明显的瑟缩及厌恶。 白骥舒柔声道:“你该知道,那段日子里,我们两人是如此恩爱,怎麽样也离不开彼此。” 他停了停,稍稍平静思绪。 “她忘了,但我没忘。许嬷嬷,我要找回我爱的那个人。从今天起,我要和我的妻子夜夜同房,我要和她时时刻刻不分,我想她总会想起——” “不!”祝念茗克制不住的冒出一声惊呼。“你不能这麽对我!你明知道我不能忍受你——”碰我。 这话不需说出口,祝念茗和白骥舒两人自有默契。 “但我们曾是如此相爱啊!”他的声音更轻柔了。“只有日日夜夜缠绵,才能唤醒你沉睡的记忆——” “我才没有什麽沉睡的记忆!”祝念茗冲口而出。“什麽恩爱、缠绵?!我不杲那贱妇,你不能用这种手段侮辱我!” 他脸上闪过一抹伤悲,随即换上一副冷硬面孔。 他低声道:“告诉我!她是谁!?” “你管她是谁!”祝念茗伸手按著发疼的脑袋。“你要白家的後代、白家的香火,如今不是在你怀中了?!算了,就让一切回到从前吧。不管孩子是谁生的,总归是你的种……”她累极道。 “回到从前?!”白骥舒笑了,那笑里尽是苦涩。“你要我怎麽回去?!你将一个人从冷水里拉起,教他知道阳光的温暖,如今又要将他丢回水里!你说,他怎会愿意?” “……说吧!你到底要什麽?”她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我要知道她是谁,我要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我要知道她怎会答应替代你的身分,我要知道她——” 看著他脸上明显的焦躁渴切,祝念茗笑了。 “看来,你好像真迷上她了。同样的外表,你却迷上身分低下的那个,罢了!原本你们就合适,两人同样低贱——” 许嬷嬷急急捣住她的嘴。 “姑爷,你别听小姐说的!这事从头到尾我都清楚,小姐她确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 许嬷嬷点点头。 “姑爷大约还记得,去年上元,老太爷藉拍喜来吓唬我家小姐一事?” 白骥舒微一颔首。 “那事之後,小姐就和我提过要替您讨妾的事。她嘱咐我在外头多加注意,看有没有乖巧听话的女子,愿意给人做妾的——” “说重点!”白骥舒不耐道。 “是!总之,遇到包嫣娘那天,我也是同以往一般准备出门,人在街上走著,却见身後有个影躲躲藏藏的跟著我。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我家小姐!” “她叫包嫣娘?” “那人长得同小姐一个样,只是形容枯瘦。我想世上人再相似,也不会相像得如同一人。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才想起我家小姐有个流落在外的同胞妹妹。” “流落在外的同胞妹妹?!”众人惊讶的异口同声。 “说来,这包嫣娘也真可怜,从小就被人偷走,幸好那人还有一点良心,临死之前将她的身世告诉她。正好包嫣娘遭她丈夫抛弃,茫茫然不知何处去,知道自己身世之後,便打算来投奔小姐。” “我问清这一切之後,深怕那张与小姐一模样的脸会吓坏别人,所以才出主意让她覆上面,以远房亲戚的身分带进府来。” 许嬷嬷顿了顿後,又说: “小姐知道包嫣娘的身分後,自是对她多加款待。过了几日,她不知从哪得知小姐的问题,主动开口说愿意代小姐生孩子,代价是十锭金元宝” “慢著!”路家华开口打断她。“她为何不乾脆要求作骥舒的妾?” “我家小姐也曾这麽对她提。”许嬷嬷满脸无辜道。“可那包嫣娘说,她心里只惦记著自己的丈夫,会赶她出门,全是她公婆的意思,她们夫妻其实恩爱得紧。她说,有了这十锭金元宝,足够她家过上几年优渥的日子,她公婆定会将她再接回去。” 明知这话八成是假,白骥舒仍不自主的心中一震。 “你也知道,不能生育的女人在旁人眼中会被贬低成什麽样子,小姐被她的话打动了,这才答应她做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包嫣娘自己的意思?!”路家华不可思议道。 “正是!”她头急急一点。“我家小姐委实无辜得很——” “那包嫣娘呢……”白骥舒的声音低哑。 “她写了信要她丈夫来接她。生下孩子後不久,她就带著金子走了。” “她是哪里人?” “这……”许嬷嬷迟疑著。“老婆子从没听她提过,也没想过问……” 白骥舒低低 落水嫣娘 第 6 部分阅读 一笑。 “好个许嬷嬷!整件事经你一说,你家小姐倒成了委屈求全的贤淑女子。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他笑意一收。 “不信我也没法子。”许嬷嬷扬起脸微带怒气道:“我家小姐确是大好人一个!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们白家,忍气吞声让别的女人占了自己丈夫八个月,结果呢?瞧她得到了什麽?!” “逍遥自在,不受打扰的快乐生活。”白骥舒冷哼。 “果然!”许嬷嬷气恼道。“莫怪人人都说男子薄幸。我家小姐是知书达礼的闺阁千金,床榻间哪比得上那包嫣娘狐媚?!姑爷自然一心都向著那贱妇——” “住嘴!别再让我听见你这麽说她。许嬷嬷,你不会想试试我的手段!” 说完,他抱著孩子走向大门。 “等等!”祝念茗慌了。“你要把孩子带去哪?” “孩子不是你生的,不能让他跟著娘,当然只能跟著爹了!”白骥舒头也不回道。 “你不能把孩子带走!孩子是我生的,他是我的!” 他是她全部生命的意义,唯有他能证明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唯有他能证明,她没有半点不如人的地方! “孩子是我的!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广州—— “嫣娘、嫣娘!” “娘。”揉揉眼醒来,包嫣娘推被而起。 “快把药喝了吧!” 包氏将手上散著苦味的粗碗递给她,看她皱眉喝药的模样,她忍不住一叹。 “许嬷嬷也太狠了!她明知生完孩子非坐月子不可,居然还催著你离开,搞得回来生了场大病,把身体都弄虚了……” “怪不得她。”包嫣娘道。“她怕我会死赖著不走,怕我在骥……白老爷面前说溜嘴。她哪知,其实我和她一样害怕……”害怕揭穿身分之後,他看待她的眼神。 包嫣娘推被下床,包氏一见到她那双脚,眼又红了。 “我的儿啊!你真是吃了太多的苦……” 视线落在那双小脚上,她不觉忆起一双脚活生生被弯成两截的折磨苦痛,至今彷佛还能感受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 “是吃了苦,但也不全是苦……” 躲避母亲探究的眼神,她开口问道:“阿汝呢?怎麽不见她人影?” “别提她了!”包氏摆摆手。“自从身子大好,她天天玩得找不著人,只有饿了才知道要回来!” “这样不挺好?”嘴里虽这麽说,她眼角却多了点寂寞。 她还记得刚回来见到女儿时的欣慰及兴奋。她不再是风一吹就倒的瘦弱样,不再是可怜兮兮的皮包骨样;她壮了些、高了些,虽然还挺瘦,但已经有了这年纪该有的调皮模样。 刚回来时,阿汝日日夜夜黏著她,怕她又走了,晚上睡也睡不安稳,一双手总要紧握著她才行。时间久了,黏著她的时候才少了;慢慢的,只有吃饭、睡觉时才见得到她人。 她当然高兴见到女儿健康活泼的模样;但不知怎的,她在欣喜中又感觉有些寂寞,毕竟女儿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那麽依赖她了…… “阿汝不在也好。”包氏坐在桌前慢慢捡著豆子。“我正好有话想问你。” 在娘亲对面坐下,包嫣娘低著头,一言不发的帮忙整理豆子。 “你……”包氏看了看她。“娘看得出来你变了,娘也知道你心里有事奇+shu网收集整理,有事你就说嘛,你从不曾瞒娘什麽的。” 包嫣娘被她带些撒娇的语气逗笑了。 她抬头看看四周,小小一间草厝房,自然此不上白府大宅;可在这里,她就里她,她不必成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她心里的事,永远有人愿意倾听、愿意分担。 “娘,从前你同我说过你和爹的事。” “是啊!”包氏眼望远方,嘴角带著充满回忆的甜笑。“我们好得很,常恩爱得教人生妒。你爹他一个粗鲁汉子,不懂那些斯文人的玩意儿;他只知道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他……” 包氏脸一红,嘴里发出的叹息有如少女。 “反正,我知道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我。” 包氏摇摇头,想藉此挥去脸上燥热。 “真是的!是我要问你话,怎麽反倒是我自己说了一串。” “娘,”包嫣娘的手无意识紧了紧。“我也遇上这样一个人了。” “你是说……” “有个人,在我心底。同样的,他也把我放在心里。”她按著自己的心窝处。 “这是好事,”包氏双手一拍。“那人是谁?介不介意你的身分,” 她是真希望女儿有机会能再嫁。一来女儿还年轻,要不难不成当真孤身一人过活?再来,说起大武那恶夫是她为女儿挑的,是自己不长眼,才让女儿、孙女都受了苦,她一直对此满怀愧疚,所以一直希望女儿能再见一门亲事,幸福快乐的过下半辈子。 “那人是……”她咬了咬唇。“白家老爷。” “白家老爷?!那是别人丈夫呀!”包氏呆了。 “娘,你听我说!”包嫣娘急道。“我知道他是祝家小姐的丈夫!我心里明白,我只把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当作一场梦;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说!这样不行吗?!”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包氏呐呐道。“心里念著别人的丈夫,总是不好……” “那麽我该怎麽办呢?”包嫣娘茫然道。“我怎麽可能忘了他?古麽可能忘了那段日子……” “你又要我怎麽办呢?!”包氏有些动气。“他是别人的丈夫!你要我怎麽弄来给你——” “娘,你误会了!”包嫣娘双手交握道。“我不要他!我要不起他,我从来就不认为他会属於我……”她的声音渐微。 “你说我心里有事,是的!我心里有他、有回忆;可我只要这些就好,对我来说,这些也就够了……” “傻孩子!你可曾想过,人家会对你好,其实是他对自己的妻子好;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是与你长了同一张脸的祝家小姐。” “我想过。”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那也无所谓……无所谓……” “你……”看著女儿的背影,她开口劝道:“是趁早把那段日子忘了吧!揣在心里,岂不是碍了你的姻缘路?” “爹死了二十年了吧。”她突地接了这麽句话。“娘忘了爹吗,爹是不是也碍了娘的姻缘路?” “这……”包氏说不出话来。 “我的心情也是如此。”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飘在风里。“我不需要特意记著他或忘记他,他就刻在我心底,磨不去了……” 破旧的黄土房往外延伸出一大片茅草顶,草顶下是几桌布满灰尘的老旧桌椅,靠墙那张唯一没缺腿的桌子上,坐著一个手撑著下颚,昏昏欲睡的老人。 这是村子里仅有的一间客店,平日少有客人,所以这跑堂兼掌柜、厨子的吴财,镇日里尽是摊在那一副昏昏欲睡样。 这日,日头渐斜,店里照常没一个住店、打尖的客人。吴财打个呵欠,心里盘算著要早早收店与几个好友到场里赌几把。 才这麽想,门外就响起一阵马蹄声。 莫非是客人到了?一想到此,吴财眼睛一亮,打起精神到门口张望著。 马上下来一个手抱婴儿的高壮男子,身著一件寻常灰布衫,看来没什麽油水样。吴财有些失望,但想想终究是客人,遂端个笑脸出门招呼—— “客倌,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黑壮的男子看著他。“老丈,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吴财脸一塌。 “是,”他识时务的塞了锭碎银给老人,见了老人眉开眼笑,他才继续问道:“这村子里是不是有个叫包嫣娘的女子?” 一个青年男子打听一个女子,难免引人侧目。 吴财将他由头到脚,打量一番。“你问这做什麽?” 见他的反应,男子精神一振。他放缓口气道:“她是我一位故人。” “故人?!”吴财瞄瞄他,又看看他手里抱著的孩子,细瞧那孩子的眉眼……嘿!可不是同那包嫣娘一个样吗? “你请先进来坐吧!”吴财的眼神透著怜悯。 看情形,这老丈像有许多话说,白骥舒索性将马儿拴好,走进店里。 “你问的那女子啊……”吴财倒了杯水给他後才开口。“原是住我们村里。” “那她——” 吴财举起手示意他别急。 “她与寡母同住,几年前嫁到邻村去,才一、两年便让人休了回来。” 这事他早明白了,但仍耐著性子听老人说下去。 “听说,”吴财压低声音道。“她是犯了七出。人家都说她带回的那个病女娃,人变成这模样?所以大夥都说——她定是去卖了——”吴财一张乾瘪老嘴几乎要贴到他耳上。 “住口!”白骥舒克制不住的低喝。 这一喝惊醒了婴孩,几个月大的娃儿随即哼哼噎噎的哭起来;白骥舒手忙脚乱哄著,好不容易才又哄睡了孩子。 “唉!唉!唉!”吴财双眼直盯著孩子,嘴里直叹道:“我原来和大夥想的一样,现在一看,倒不是真如此。” 听他这一说,白骥舒的表情才显得缓和些。 “我说,她是不是从您那拐了钱,然後把刚生下的孩子丢下不管,拿了钱就跑?”吴财低声问道。 白骥舒刷的一声站起身,一双眼瞪得老大。 吴财吓得直往後退了一大步,没料到眼前怒火满面的客人突地又扬起笑意。 “老丈,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住店。” “住店?!”吴财眨眨眼,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是!”他随手掏出个银元宝。“这该够了吧?” 十……十两银子?! “够、够、够!”他一手拿著银子,嘴里一迭声喊,见到白骥舒略带嘲讽的笑容,才稍稍清醒道:“请——请问客倌要往几天?” “看情形!反正一天十两银子,不会少了你的!” “一——一天十两?!” 吴财伸手往自己腿上一掐,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这一疼,他才相信真是遇上财神爷了! 他频频哈腰将客人迎入客房,直到退下的前一刻才想到,自己还没问那财神爷怎麽称呼呢? “你别管我怎麽称呼。”白骥舒背对著他将孩子放到床上。“你只要知道我的身分就好。” “身分?” “我是包嫣娘的丈夫……” 村子里早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其中两个主角,一个悠哉的窝在客店里等;一个却足不出户,所以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娘。”刚从外头回来的阿汝拉著包嫣娘的裙角唤道。 “嗯?”专注著手上的针线活,包嫣娘只轻轻应了声。 “娘!”阿汝又摇了摇她。 “怎麽了?”将布料及针线放下,包嫣娘一把将女儿抱到自己膝上,见她嘟著嘴的模样,她笑问道:“谁欺负你啦?” “娘,丈夫是什麽?”阿汝窝在她暖暖的怀里问。 听她一说,包嫣娘有些好笑的捏捏她的鼻。 “你怎麽会问这个问题?” “大家都说,说娘有个丈夫。为什麽娘有我却不知道呢?隔壁的小胖和大大都在笑我……”她仍噘著小嘴。 “我有个丈夫?” 早八百年前的话题大家还谈不腻吗? “娘是曾经有个丈夫。”她小心回道。“那是你的爹爹,你还记得爹爹吗?阿汝。” “爹?”阿汝的语气不是欣喜却是狐疑。 “嗯,”她点点头。“他在邻村——” 她迟疑著不知该怎麽解释过往的一切。 “不!他在这,在村子里,就住在大嘴吴爷爷那!”阿汝纠正道。 “他——他来了?!”包嫣娘睑一白。 他来做什麽?当初给他五百两,早说好了彼此互不打扰,莫非他银子花光了,又想来找麻烦? 一想到这,她急得冒汗。将女儿放下地,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既想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但又想躲起来永远别见到他。 当下,门碰的一声打开,包氏急急忙忙的走进来,又立即将门板上,顺道也将门外一群三姑六婆挡下。 “不得了了!”包氏喘口气道。“嫣娘,出事啦!” “我知道!”包嫣娘急急上前抓住母亲的手。“他来了是不?!他究竟是来干嘛的?” “你已经知道来的是谁啦?!”包氏惊讶的看著她。 “不就是大武那厮吗?”她又惧又恨道。 “谁说是——”瞥见一旁的阿汝拿一双好奇的眼看著她们,包氏忙将她拉到屋角,小声问道:“谁告诉你是大武来了?” “阿汝说是我丈夫……”她同样小声回道。 “不!我确定不是大武。”包氏简单将近来村子里传的火热闲话说了遍。 “……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说他是你丈夫!” “这是怎麽回事?”包嫣娘真是丈二金刚摸不著脑。“哪儿来的闲人开这种玩笑?” “我看,得亲自去一趟!”包氏想了想後道。“看看究竟是谁?打的又是什麽主意?” 包嫣娘想想也只有如此,她不放心留阿汝一人在家;於是,她左手抱著女儿,右手牵著娘亲,三个女人朝村头吴家客店走去。 村子的人全盯著她们的一举一动。一见到她们走进那客店,许多掩不住好奇心的三姑六婆也全跟在她们身後,没进店,只是躲在店口偷听偷看。 吴财见母女三人到来,咧著张嘴上前笑问:“小娘子可是来找丈夫来著?” 包嫣娘气红了一张脸,还来不及开口,那辣椒性子的包氏己劈头骂道—— “谁是你小娘子?!少耍嘴皮子!吴财,听说你这有个招摇撞骗的泼皮,你唤他下来?!”她脸色不善道。 “是谁招摇撞骗还不一定呢!”吴财眼带不屑的瞄了瞄包嫣娘。“人家爷说了,他不下来,要找他的请自个上去。” “上去就上去!”包氏拉著女儿直往上走。“我还怕他不成?!他住哪间房?!” “最底那间。”吴财的声音就在她们身後,正是打算看戏来著。 走到房门口,包嫣娘将女儿放下,看了看娘亲後,才伸手敲门。 “大爷,烦请开个门。” 门伊呀一声打开,包嫣娘抬头一看,一看清眼前的人之後,还来不及细想,她本能的转身就跑。 谁知,白骥舒还快了她一步,他长臂一伸,一把就揪著她扯进了房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直到门碰的一声关上,包氏才如梦初醒的眨眨眼。 她举起手往门上重重捶打,怒声喝道:“你这贼人——” 一会,她又呆呆看著门板,脑里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嫣娘的神情和那男子的神情…… “婆!”阿汝推著她。“娘她——” “阿汝乖!”包氏有些吃力的抱起女娃。“你娘她一会就出来,我们先到楼下等去。” “喂!你们就这样走啦?” 吴财瞧瞧她们的背影,再瞧瞧紧闭的门扉,想将耳朵贴门上细听,又怕被那高壮的财神爷发现,想想,他只有忍住好奇心,乖乖下楼。 门内—— 一个紧贴著门板,双眼畏怯的盯著地面,一个则面无表情,但一双眼却幽深如大海。 房内静得可以听见两人不同频率的呼吸声,包嫣娘就这麽呆站著许久;慢慢的,她才鼓起了勇气打破沉默。 “这位爷——” “爷你个头!”白骥舒冲口而出。 从不曾见他这般失控的模样,包嫣娘看著他明显燃著怒火的双眼,禁不住身子一缩。 白骥舒深吸几口气後,才极力平稳激动的情绪。 “有什麽话,你说!只要别叫我爷就好。” “我……我是想说……你……为什麽拉我进来?”她结结巴巴道。 “你不知道?”他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瞧她。 她低垂的头直摇。“我们……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我好不容易才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千辛万苦的寻到这,就为了换你这句素不相识?!” 包嫣娘的脸上明显写著惊恐……他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 白骥舒一眼就看透了她。 “是!我知道了你冒著别人的身分,我知道是祝念茗花钱请你生下了孩子!”他嘴唇微扬,但眼中却毫无笑意。“包嫣娘,我白骥舒服了你!为了钱,你竟然能扮演一个温柔知心的女子;为了钱,你竟然能演出一个深爱上丈夫的妻子——” “不是的!”包嫣娘掐住耳。“那不是演的!那不是——” 白骥舒暗暗松了口气。 他从桌上拿起个小布包,碰的一声掷到她跟前。“这是你忘了带走的!” 她蹲下身,怯怯的伸手将布包解开,四锭金元宝出现在眼前。她倒吸口气,手宛如被烫著似的缩回。 “许嬷嬷说了!”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仍强逼著自己硬著口气道:“她答应你事前四锭元宝,事後四锭元宝,这是你忘了带走的!” “不……不……”包嫣娘喃喃。“我不要……” “为什麽?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他冷著语气。“你不就是为了这笔钱,才丢下一个刚生下的孩子,丢下一个祝你如生命的男人?!” 她蜷缩著身子,楞楞的说不出话来。 “你怎麽忍心?!”白骥舒咬著牙道。“你怎麽忍心这样对我?!你怎能把一切的事都抛诸脑後?!你怎能走得如此决绝!” 他转过身背对她。“当我赶回家里,当我见到那冷然以对的妻子,我还以为——”他声音里透著恐惧。“我还以为我真的失去你了!我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他摇摇头不再开口。 “我……”她以手拭著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我没想到你会——” “没想到我会什麽?!”骥舒回身盯著她。“没想到我会因为你的离开受伤这麽重?!还是没想到你在我心目中有这麽重的地位?!” “我以为,”她哽咽道。“我走了还有祝小姐在你身旁。我以为,或许你爱的不是我,是她!” “你认为我连自己爱上的是谁都分不出吗?!”白骥舒气得一拳击向木桌。“包嫣娘,你真够残忍了!你不信我这个人,你也不信我的爱情!你当真以为只要外表一样,我谁都可以爱吗?!” 床上安睡的婴儿受了惊吓,先是小小声的呜咽,接著却愈哭愈响,瞧那模样像是要把屋顶给哭垮…… “那是——”她睁大眼看著床榻。 “我儿子!”白骥舒没好气回道。 眼里自然浮起依恋,包嫣娘没法子将眼从那床榻移开。“他……他在哭……” 看著她的模样,他几乎要嫉妒起自己的孩子来。 “你管他哭,他是代替他爹哭!” “他像是饿了……”包嫣娘的注意力全放在孩子身上。“我——我能喂他吗?!” “如果你不要他就别去理他!” 他话说得平静,但眼里却漾著浓浓的希冀与试探。 她宛如著魔似的走近床铺,抱起了孩子,看著他哭得胀红的小脸。 “别哭,宝宝乖,别哭……” 孩子的哭声渐歇,那一双湿润黑亮的眼眨也不眨的看著眼前女子;然後,他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是尿布湿了……”她喃喃道。 白骥舒看著她替孩子换尿布,看她柔声哄睡了孩子,听她轻轻柔柔的嗓音…… “这还是我第一次抱他……因为怕离不开他、舍不下他,生下他之後,我不曾看他一眼,更别提抱他、亲他……我心里明白,抱了他之後,我就再舍不下了……她看著孩子低声说道。 “你就舍得下我?”白骥舒哀伤道。“我最後一次见你那天,雪下得像是要掩埋了一切似的……你送我离开,唇边还带著笑……” 他抬头看她,眼里有著浓浓的伤痛。 “你为什麽笑?是不是因为就要离开我了?因为你就快见到你的阿汝了?因为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你再也不需要见到我、应付我?!” “不是这样的!”她从没见过他这种失意模样。“我不想哭,我只想好好记着你的脸,记著你看我的眼、你的声音、你的拥抱,我想全都记在脑中……因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以後,就只剩下回忆了……” 白骥舒有些生气的说:“你该知道我的心!为什麽不把一切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离开?!” “我曾想过对你说出一切。”包嫣娘承认道。“在你要去苏州的那天早上,天才蒙蒙亮,我就著微微的晨光看你……我想,或许我可以不用走的,或许我能就这样看著你一辈子,如果我把什麽都说出来……” 她的眼泪顺著脸庞滑下,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但是,说出来之後我会得到什麽?当你明白我的过去,当你知道我是为了什麽来到你身边,你会怎麽看我?一个被休的妇人、一个为钱出卖自己的女人……你会怎麽看?” 她泪眼婆挲的低头看著布裙,扑簌簌直往下掉的泪滴在裙上晕开。 “我好怕,怕你看不起我,怕你拿厌恶、鄙弃的眼神看我,更怕你发现原来你爱上的是这麽个不值得你爱的人……想到这些,我就怎麽也说不出口……” “你就没想过对这一切我会毫不在意?”他的声音低柔。 她点点头。“我是做过这样的梦,可就算你不在意,就算你愿意留我在身边,但祝小姐呢?她怎麽愿意……我又怎麽对得起她……” “傻嫣娘!”他叹了声。“你到底以为我是为什麽爱你?我爱的难道是你的身分、外表?若是如此,我早八百年前就该爱上祝念茗了。” 他没有碰她,连试著靠近她都不曾,但他的眼、他的声音,像化成了他的温暖的双手,密密环著她、拥著她。 “我为什麽爱你?我第一次见你,你是睡著的。我心里只道你是我那冷淡、拒八於千里之外的妻子;但不知怎的,眼睛却离不开你。我想,大概在第一次见你时,我就为你心动了……” “为什麽是你?因为你待我温柔?因为你疼惜我、关心我、了解我?”他摇头。“不,这些温柔、疼惜、关心、了解若不是来自你,那麽对我便毫无意义。” “或许,以後我还会遇上别的女人,相貌更美、心思更懂我,或者更配得上我,但那又如何?我的心早在遇见你便注定只为你一个跳动……” 他蹲在她跟前,大而带茧的手轻柔的抚上她的颊。 “或许是我爱的比你深吧?你只要回忆便好,我却是非你不可!你要我心里今是你,却见不著你、碰不著你,那还不如一刀杀了我乾脆!” 他的声音突然多了点忧虑。 “或者你也同念茗一样,看不起我,认为我搭不上——” “不!”包嫣娘再克制不住的扑进他怀里。“你别这麽说!我一直告诉自己,我配不上你!我一直告诉自己,能拥有一份回忆也就够了!因为我不敢想、不敢要、不敢奢望——” “别再这麽想了。”他的话里有满足、有心疼。“从今以後,再不准你抱著这样的想法。” 他吻著她的发、她的耳,舔去她的泪,嘴里微觉咸涩,但心里却甘甜。 两人终於能在一起…… “等等!”包嫣娘推开他。“祝小姐呢?她怎麽会容许——” “她,恐怕是管不了这些了。”白骥舒神情复杂道。 包嫣娘不安的看著他。 “她疯了,她想杀了孩子。她说,这一来谁也夺不走,他就永远都是她的孩子……” 包嫣娘一听,手本能的抚上颈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麽。 “怎麽了?” “没。”她摇摇头,放下了手。 “大夫说她是犯了郁症,而且,像是积压许久一下子爆发出来,怕是难以复原。之後也许都是一副疯疯癫癫、神智不清样。许嬷嬷说她早有这病症,只是一直用药压制病情;一直到最近,像是连药也失了效用,所以才会一会正常,一会却胡言乱语。奶娘也说,念茗对孩子一下疼入心坎,一下却又像十分憎恶他。” “那麽她现在——” “死了。”白骥舒转头看向窗户。 “死了?!”包嫣娘一睑震惊。 “这对她也算好,”他将视线移向她。“她的心高气傲,你不是不明白;她怎能忍受教人看作疯子?就算她不明白这些,旁人又怎麽忍心看她——” 包嫣娘若有所悟。“是许嬷嬷让她死的?” “她把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告诉我,为的就是求我这事。”白骥舒轻叹。“其实,念茗会变成这样,我也得负一部分责任……” 包嫣娘没有说话,她明白祝念茗为何会变得如此!事实上,所有活在这时代的女人都能了解,但就算了解又能如何? “比起从前,现在的她似乎快乐多了。”白骥舒不自觉低喃。“她甚至笑了,和许嬷嬷高高兴兴的在一起……” “好了!不谈这些了。”白骥舒拉著她起身。“我们下楼去吧!” “下楼?” “下楼见未来的丈母娘和女儿,下楼替你澄清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反正做什麽都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家华和白晋都在前面镇上等著,等我给他们捎好消息去。啊!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没从前那麽有钱了,一大半家产我全送了人,如今你嫁的只是个小商人,就当你是被我拐了吧……” 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让他拖著往外走,心里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眼一落在紧握著她手的大掌上,她想,算了,事情总能解决的。只要能这麽让他牵著,也许未来的路途不顺遂;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俩是在一起的,还有什麽比得过这些……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