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 孽缘千里 第 1 部分阅读 《孽缘千里》 作者:黑马 《孽缘千里》 【上】 序 激|情与凄艳 曾经采访过一位三十年代至今一直声名显赫的女诗人,她十分反讽地说她从来不会写爱情,不会香艳,更不会凄艳。我敬佩这样有着哲学高度的诗人,但我不喜欢一个缺少任何一种“艳”的女入,特别是女人年轻的时候。 女人怎么能既不香艳, 也不凄艳,也不娇艳,也不冷艳,也不……艳  绝对不可以。一个女人甚至可以不美丽,不漂亮,但她一定要有几分无论任何一种的艳,那样才没白活。 男人 当然要有激|情。 中文里的“激|情”二字主表激烈的情绪,包括愤怒等。 英文中与之对等的词是passion  ,特别用于表达Xing爱的激动。在此我愿意中西合壁,两者兼而有之地使用这个词,因为用它来描摹拙作《孽缘千里》中那些男人的行为和感情最为贴切,正如“凄艳”这个词用在该书大主人公身上十分贴切一样。 女人要凄艳,男人要激|情。生活中纵然有各种各样风流的男女,但我这部小说似乎偏爱选择激|情的男人和凄艳的女人来写。 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七十年代末的中学生和他们的老师,我记述了那个年代里一班师生们的政治激|情,师生之间的恩恩怨怨,男女学生之间朦胧的爱情。自然就追溯了他们风流惆优的老师从五十年代开始的苦难但浪漫的传奇生活和爱情及其扭曲的灵魂和丑陋的德性:一个在学生心目中大写的人如何变得心地阴暗直至为了自己的升迁而让学生作了牺牲品,诱骗他们在十六岁上离开学校上山下乡,目的是“早下去,早上来,还能当中央委员”。 这些天真的学生怀着一腔的革命激|情离开了学校走上了社会,在花季之年肉体和心灵遭到了残酷的重创。伤痕累累的他们艰难地步入中年,在历史剧变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里闯荡世界,闯荡商界,在情欲与金钱的冲动和诱惑中沉浮沦丧,无论是学者商人还是普通知识分子和草民百姓,都难免情感的迷失和心智的迷惘。 这个风流了一辈子的人倒在九十年代的病榻上痛心疾首地忏悔了:他亲手栽害了那么多心灵的幼苗,让他们难以健康地成长。 他终于认识到:一个罪恶的时代过去后,不能把一切罪名都推给几个罪魁祸首去承担,重要的是每个普通的个人是否是罪恶时代的同谋。 他的学生们原谅了他,但情感的伤痕难以愈合,过去是他们心头永久的痛,未来则虚无缥缈。他们相聚了,中学时代的情故难以面对;曾经沧海的情人一派幽怨凄艳,残酷的年代使他们千里睽隔,造化的孽缘使有情人难成眷属。他们说他们认命 剩下的只有故事,只有激|情的记忆还算真实。 这是出生于六十年代第一年我的同龄人们的故事。 七十年代他们成了中学生。那个时候的男生们,他们的激|情多用在追随他们敬佩的男老师和高年级男生参与的各种政治运动,自以为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舍我其谁也,随时准备上山下乡闹革命,甚至上战场为世界革命牺牲自己。他们真是觉得上学校去的真正意义就是开大会小会,用革命理论充实自己,把自己培养成保尔。柯察金那样的共产主义战士。以至于七十年代末一个时代突然结束,他们面临着的不是上山下乡而是考大学时,脑子竟一片茫然。甚至还把这突然的变故与“江山变色” 和“红旗倒地”联系在一起。 这些充满天真激|情的男孩子们在长成男人之后,激|情的原始冲动会驱动他们去做男人应该做的事。他们可以没有伟岸的身躯,没有潘安之貌,但只要有激|情,他们就是响当当的俊杰。他们历经生活的磨难,一直坚韧不拔。人到中年后,一脸的沧桑与智慧让他们看上去富有男性的魅力。这样的男人对理想和生活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对爱、对情、对性都有了肉体和精神上独到的经验和把玩,无论是形下还是形上都已经达到天人物我浑然一体的境地。成熟的勉力与不漏的激|情只能使他们勉力剧增。这样的男人与凄艳的女人能达到爱情美丽的极致,但结局却往往令人扼腕啼嘘。 那个时候女生中的先锋,似乎丝毫不让须眉地追逐政治,甚至大有雌了男儿之势,领尽风骚。可惜的是,那些发誓要做保尔的激|情男生们往往在心灵深处渴望着一个冬妮妞那样的中产阶级小姐。他们可以和那些女中豪杰们一起参加政治活动,高谈阔论什么主义,但决不同她们交朋友。他们深情的目光往往投向那些因“家庭出身”不太好而远离政治但气质高雅、一派冷艳的女生,进而眉目传情,两情相悦。 那个年代里,这类朦胧的爱情往往被扼杀在摇篮之中,这类爱情故事显得很是衷凉,那故事的女主人公则愈发显得凄艳。这些女人步入中年后,雍容美丽的外表与爱情挫折后的凄清压抑最是教人倒隐丛生,岂是一个“美”字了得。 于是我选择了我同龄人中的激|情男儿和凄艳女儿作我小说时主角,让他们从七十年代坎坎坷坷地走到九十年代,一路激|情,一路凄艳。我相信感动我的故事就会感动别人。 黑马 2000年10月 于北京法源寺西里 第一章 狂欢 1992年,初雪。 雪霁,天穹幽远清澈,连空气都凝成了透明的蓝色。古城北河看似一块淡蓝的玻璃镇纸。 这个雪后的黄昏时分,吕峰攀着树干登上古城墙的废墟,心中墓地生出古人站在崖畔上俯视一川流水时的感觉——逝者如斯!他竟有十好几年没来这段古城墙依然是那段古城墙,满目疮痍的巨大灰砖垛起的屏障。城墙头上依然是那条无数双脚踩实的土路;依旧是一棵棵似乎十几年末长分寸的矮树;依旧是一片片白雪,似乎十几年末化;依旧是一片片干黄的草丛,在等待春的荣华。 小时候读一些写这座古城三四十年代抗日的小说,心中旷旷的,每行字都能唤起一串联想,似乎那里头说的是另一个城市,一个遥远缥缈的城。 可是书中提到的城墙和街道又确是真的。只是那令人神往的古城墙早在他出生前几年就扒了,只剩下这么几百米,据说因为是毛泽东青年时代散过步的地方,才保留下来,当了公园和体育场的围墙。小时候常来这段旧墙上,想象书中的男女主人公们怎样在这里交接情报,怎样在这里一边做地下工作,一边爆发着男女之间的爱情。毛泽东是怎样独立秋风中扫视着脚下的古城。有时想着想着心头竟要发酸,眼里会溢出泪水来。  北河,有着怎样传奇般的过去  心目中映出的是黑云庄城的黄昏,一片荒郊野地中兀立着一座黑森森的城池,那火烧云下有无数个鲜活的生命在未去匆匆行云流水般地上演着瑰丽的史诗剧。无数个青春男女,热热烈烈地活,壮壮丽丽地死,古城上空激荡着浓郁的生命气浪。 而现实中的它却是那么平平常常,毫无生气。于是他常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回到过去,让时光倒流几十年!他自己就是那热烈火爆生命的一部分,闹学潮。 罢课,手挽手冲上大街面对警察的水龙头高歌着。有时就那么一下午一下午地幻想,看着脚下的一城矮房子和小街幻想。是的,那曾经经历过的过去是最不堪回首的;而那未曾经历过的最近的过去却是最为迷人的,甚至比可预测的最壮丽的将来更迷人。 儿时住过的那条阴气逼人的胡同,几座高门大宅,透着往日沉重的辉煌。可那几个大院子早让人住得一片狼藉。十几个三代同堂之家胡乱挤住,原来的雕梁画栋和木刻花门早已是面目模糊,连门口的大石狮子也早就断头折臂。人们在那里毫无感知地过着,没谁欣赏那些过去的美。1978年上了中山大学以后,突然萌发出想了解一下故乡的冲动,去图书馆查找资料才发现在故乡北河的名下有半屉书卡。一本本查下去,方知这座已衰败的古城竟有一千多年的城史,是清代的直隶总督府所在地。那时的北河,曾经清水绕城,古寺林立。而吕峰儿时日夜梦想逃出的那座阴气森森的朽败朱门大宅却原来是清代的两江学堂,后来驻过本省最早的报社,曾经车水马龙。 那一刻就想考证一下一座名城血气渐渐虚竭的因由,可现实中的大千世界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诱惑力太大了,很快就去忙什么讲演比赛,忙着考“托福”,考EPT  , 又忙于分配争个肥缺,便把这座故乡古城忘干净  现在重上这城墙,吕峰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儿,心中怅怅的,很感到些寂寥。那正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时候。 儿时从这里望城,恍恍惚惚觉得那是一块玻璃“镇纸”,随时都可以伸手拿来把玩的。从城墙上甚至可以看清街上的行人,看到一格一格的小院落,看到人们在院中出来进去过日子的身影。  可现在却看不到 北河城长高了,横七竖八地新起了无数座千篇一律的红砖宿舍楼,使原先那种棋盘似的小城格局彻底乱作一团。北河似乎是变丑  可吕峰的理智告诉他,  这种丑是一种向美蜕变的开始。就像春天手上要蜕皮一样,蜕皮时分的手是最丑陋的,像长了疥癣一般,可一旦蜕光,那下面呈现出的将是一双崭新的手。 他开始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北河人终于要制那种大杂院儿,住上方便洁净的单元房 而十几年前这曾是少数人的专利。  不必为那个曾经简朴单纯的美丽城地怀旧,那毕竟是少数人的审美需求,现实中没人需要它。这一片片杂乱无章面目呆板的红砖楼毕竟是小城人的企盼所在。人只能解决他能解决的问题。 或许一百年二百年后人们会想起那个苍凉美丽的北河,会花巨资修一座纪念馆,甚至建起一个小城的复制品,住到那艺术品般的空调平房四合院中去。二百年时间,够 那时吕峰最大的渴望就是逃离那个鸡飞狗跳的庸俗大杂院。 小小的他心中似乎也懂,如果那一进院子只住一户人家,那将是最开心的事了,给他一座楼也不换!他跟爸爸妈妈去过那样的院子,是大官的家,宽敞漂亮,清静。 院中有自来水龙头,屋里厨房厕所齐全。他最怕的是冬天去街上上厕所和去挑水。 最盼望自己家中有自来水有厕所。 旧北河城里也有几座楼,最高的是一座六层楼,简直让吕峰着迷,常常仰视着它,一遍又一遍地数,想象着楼里人上厕所冲水的惬意样子,想象着人家在自家中洗衣服,脏水顺管道流走的样子,而自己家却要一桶桶往街口的下水道上拎脏水。 挑水是最苦的差事儿, 他十二岁就开始跳水  一条街一个水龙头,冬天水管周围冻起一座小山包来,水池子竟成了一口二尺来深的冰井。开春冰化了,胡同口就化成了一片泥沼。夏天又闹缺水,为照顾农民浇地,市民的水就三天两头地停。半夜里会听见有人喊:“来水了!”家家户户就拎着笆去接水,满街像过节一样热闹,一直闹到天明。后来人们就自动地用桶来排队,一排排半街筒子。夜半时分,每家派出一个人来看桶,大家便坐在扁担上聊天等水。有时等一宿仍不见来水,大家就留下水桶排队。 常常有人趁别人不在时把自家的水桶加塞进去,被发现后轻的招一顿臭骂,骂急了就抡起扁担开战,直到打得血肉横飞。常常是为了排队接水邻里结仇,于是战事不断。谁家男人多谁家就称王称霸。 记得对门院里的李家,一气儿生了七朵金花,第八胎又是个女娃,李婶儿便无地自容地哭 因为她的丈夫为排队接水跟人打起来,  左眼给打瞎了,婆婆让人家把头发一撮撮带着血给薅了下来。她立志要生男孩将来能为家里报仇,可连生八胎全是女儿。那天丈夫又让人欺负了,打得头破血流被拖回家。李婶一气之下,怀里抱着女儿,招呼上七个女儿奔向那欺负人的家里,一路哭嚎着骂上门去,引得满街人跟随而来看热闹。吕峰看到她抱着孩子跪在那家门前,狠狠抽着自己嘴巴子,呼天抢地地叫着:  “是我没本事生不出儿子来,才让你们这么欺负  我下辈子非生八个儿子不行,非报了这仇不可!有种的出来就打死我算了,反正我活着也没用。”那家四五个男人出来拖她走,她的七朵金花一拥而上抱住那家男人们的腿大哭小叫。 这时李家男人捂着一脸的血跑来,揪起自家女人,大骂“丢人现眼”,随后冲那家人恶骂:“今天是最后一回,我让人欺负够了,下回再有人敢动我一手指头,我让他全家见阎王去!”那家人冷笑着:“瞧你那死X  样儿!再闹,把你右眼再打瞎 ” 说着上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把李家人打出门去。满街人发出了愤愤不平的声音,但没有人敢上去打抱不平。 几天以后, 半夜里人声鼎沸,说是杀人  原来是李家男人一丝不挂地端了菜刀模进了那家,在黑暗中乱砍一气,最后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抱住那家一个女人而死。从此这家就剩下干巴巴十个女人。让他乱砍一气的那家倒没死一个人,却一个个脸上身上留了疤痕。从此李家女人再没发出过笑声,那家男人也再不敢欺负人了,臊眉搭眼地出出进进。那地方可是清代的两江学堂,住过大学者的。早没了风雅,连雕花雨廊都搭成了鸡窝和免窝,窝门用的是雕花镶板。 最令人恐怖的是“文化大革命”那几年。满城的枪林弹雨,很有点像现在的中东贝鲁特。一派对另一派总部的攻击往往是在黑夜里发起,一阵枪声大作,夜空中便如同放礼花般流曳起枪弹划出的根根红线。一夜激战后,第二天一早便有高音喇叭宣告什么什么总部被拿下  不久又会有巨大的哀乐轰鸣,  唱起毛泽东那首诗“我失娇杨君失柳”,这个曲子谱得十分催人泪下且总有阴曹地府的鬼魅气,让人不敢多听。伴着哀乐的是激奋的口号声“为革命战友报仇!” 这院子里的人算老实的,一听枪响便全躲在家中,甚至用湿被子捂上纸窗户,严防流弹打进来误伤。可怎么也想不到这院子里会出人命。 那是个刚落过雪的下午。雪一停,西边就红嘟嘟地露出个圆圆的日头。刚才夹着北风和鹅毛雪“嗖嗖” 的枪声和大喇叭里的喊叫都停  这时南屋的王奶奶开始一家挨一家地叫人去她家, 她家臊儿要办喜事 兵荒马乱的,王奶奶说,就不办酒席了,请街坊四邻的吃吃喜糖就算那么个意思 发过喜糖臊儿叔说要放二踢脚喜庆喜庆,就一支支地放起来,噔——嘎,这直入云霄的炮声听起来格外清脆。 本来臊儿连放几支后是要回屋去的。 就在他转身时, 小吕峰又递上一支说: “臊儿叔, 还剩一支。”臊儿就顺手接过来,插在雪里用烟头儿点  点燃后却只见药捻儿妹妹不见炮响。臊儿等了片刻就拿起它来骂着:“坑人的小贩儿太黑心了,他们往纸里裹沙子卖。他妈的!”说话间那罪恶的东西在他手中响了,臊儿应声倒地,那第二声闷响响在地上。人们眼前一红,顿觉喷了一脸热汤,睁开眼全都大叫一声‘妈呀“。臊儿的脑袋早就炸烂 原来是二踢脚从他眼里钻进脑袋炸开 吕峰一直有一种负罪感, 似乎是他杀了臊儿一样。 院里老臭家的媳妇同样叫人难忘。她刚从附近的农村来嫁给老臭时,还是个土里土气不开眼的村姑,家里穷,让人说和着嫁给了缺。心眼儿的老臭,进城后天天叼个馒头当零嘴吃,没出半年这个叫俊改的女人老臭家的老臭媳妇就变得如同发面馒头一样又白又胖了,浑身的肉眼瞅着拘挛拘挛地颤悠起来。就这样一个胡吃闷睡疯长源的女人,闹起“文革”来竟成了那个“革命煤球厂”的武斗女将,能双手打枪,  号称“双枪老太婆”。从此院子里极少见到她  偶尔回来几回也是前呼后拥着让大小伙子们保护着,老臭哥家一家子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全院子的人背后里指指戳戳,损老臭是个创了的男人,屎鸡芭一个,连老婆都管不住,那俊改在外头能老实呆着?  怕是早让老臭当了几百回王八 为这,老臭他妈人前人后也在讲俊改让老臭丢尽人 1968年五月节,俊改回来  一进院子就大呼小叫着说是刚从北京开会回来,中央首长接见了他们两派的头头,为他们讲和。那大会堂真叫大,比咱们的体育场地界儿还大,一进去就犯迷糊。天安门广场从这头看不到那头,就跟割了庄稼的大田一样敞亮,能盛一百万人,咱们全城的人都去了也才够塞满一个小角儿的。 可到了半夜老臭家屋里就闹翻了天。吕峰让叫喊声吵醒,屋里已空无一人。他披了衣服跑出院子去,外面正是一片喧闹鼎沸。老臭家屋里传来“啪啪”的声音,每响一声,就听俊改尖嚎一声,伴随一声“我操你妈,老臭!”越骂那“啪啪”声响得越密、越脆。是老臭在用皮带抽他女人。“你服不服?见了中央首长就不想当我老婆了,你也长了屎是不是?”“你脏,你臭,我跟你离!”“啪啪”,又响起鞭子声。“你没离,就是我的,先打死你,让你逞能!”“操你妈,老臭!老鸡芭两口子,你们就不管他呀,你们不得好死!”老臭的父母一人手拿一根绳子,说着“丢八辈子人了”要找房梁上吊。人们一边拉着老人一边砸门,说再不开门就撞进去绑老臭 房门哗啦一声绘撞开,黑暗中冲出两条白影,纠缠一起厮打着。人们拥上去,分不清的男女在分不清男女地胡抓挠着企图把那一团男女肉体分开。好一阵子混乱,终于光溜溜的老臭被人从中摘了出来,那边俊改早让女人们推回屋去。骂声仍然不断。 人群仍然不肯散去。天麻麻亮了,似乎半街筒子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识文断字的父母在文文雅雅地劝人们回家去,可没人动。老臭他妈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扁担,抡圆了扫荡起来,边舞边叫:“王八蛋操的你们还没看够回家脱了衣裳对着看去!” 她披头散发,衣衫零乱,飘飘然然,似一个老妖怪。她旋着扁担,嗖嗖如哨,赶得人们抱头喊妈,一股脑地往大院外面涌,可外面的不知出了什么事,还在往里挤着想看热闹,那人群立即挤成了疙瘩拧成了麻花。“老具他妈杀人了!”又一群人叫着视死如归地去抱住那个老婆子。 院子里终于静了,地上留下一片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布鞋拖鞋。老臭他妈咣当关上院子大门,“扑通”一下一头栽到地上,顺嘴角流血。 后来俊改就让厂里的一群壮汉用汽车接走了,一连数月不着家。院子里着实太平了些日子。可忽然有那么一天汽车嘀嘀作响,俊改让人送了回来,浑身油垢,面如锅底,头发披散着,一络子一绺子黏黏糊糊。她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一条腿直不楞登不打弯儿。再看她的双眼,是直的,像是换了假眼珠子。 据说是她那一派让对立面打败了,她给抓去当了俘虏,给糟踏惨了,还打折了腿。 俊改疯 经常半夜又哭又嚎。老臭就往死里打她,一打她就哭,不打了,又笑。 闹得满院子不得安宁。人们劝他们把俊改送疯人院,可老臭坚决反对,说他丑,再也寻不上媳妇了,木能送俊改走。一院子的人没办法,渐渐也就习惯了俊改的哭闹声。 这样闹了些日子,那屋里居然不闹 俊改开始满院子乱吐。老人们说她有  不久俊改真的大了肚子,整天捧着肚子嘿嘿傻笑,死吃活吃,又像刚来时一样嘴不拾闲儿,抓住什么吃什么,开始猪一样上膘儿。生下孩子后便一刻不离地吊在脖子上东游西晃,那孩子永远伏在她胸前叼着一只大奶子咂着,吃得俊改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孩子吃一边,她就用手挤另一边,白花花的汁子成一条直线滋出来。 这样幸福的一个人,却又被老臭半夜打得鬼哭狼嚎,据说是她又“不要”老臭最后被老臭家赶到自家搭的一间小杂货棚里去住。 俊改依旧幸福地胸前吊个孩子,孩子叼着奶,娘儿俩没事人似地走街串巷,居然也走不丢。几次天晚了不着家,都说丢了,全院人骑着车满城寻个遍寻不着,半夜里俊改会在院子外面拍打大门。 可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俊改怀中的孩子招了密密麻麻一群绿豆苍蝇,死孩子已臭不可闻。全院子的人为此几天没了胃口,都没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摆地桌吃饭。 大家一致敦促老臭家送俊改进疯人院。这次老臭痛痛快快地答应唉,挺好的一个女子,吃蹴在大山沟子里头,准不会出这种事儿。 那个大院子,“文革”前很是敞亮,前后两个套院,紧里面是个后花园。最早是清代两江学堂,后来驻过直隶报社,很雅致。不过,比起大街上吴佩军家那个黑漆门雕花雨廊高石级大宅第来,|奇^_^书*_*网|这院子要逊色不少。一解放,这些院子全住上了受苦的劳动人民,吴佩导那个青门大宅盛人最多,住了好几十家。不过目峰家这院子在“文革”前还是很体面的,光溜溜的灰砖慢地,家家门前有二三楼青石台阶,东西南北整整齐齐的套房,虽说住了十几户人,也不显挤。一闹“文化大革命”,随着家家人口疯长,院子也忽地疯长起来,家家用碎砖在门前保起小破屋子,做饭住人盛杂七杂八,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把好好的院子挤得只剩一条地道似的小窄缝,惨不忍睹。为了谁家借了谁家的后山墙,谁家房檐往谁家房顶上流水,谁家小屋挡了谁家窗户,就会打得你死我活,拆个稀里哗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吕峰变得爱看热闹凑热闹希望出点热闹,邻里一吵他就巴望他们骂起来打起来,骂各式各样的脏话,对打,揪头发咬手指头大棍子大砖头瓦片飞舞把家中碰个稀巴烂打死一个少一个,他和弟弟会在屋里横蹦乱跳,像跳大神的一样,嘴里不住地念叨“打,打!往死里打!”直到被爸爸一脚踹趴下为止。那一院子人! 爸爸升了科长,吕峰家终于做出了那条胡同,住进了市政府的一座楼里。一开始吕峰很难受,总爱扒着阳台的栏杆往下看那一条条战壕样的胡同。他无法忘记那破胡同里的事。王家垒了一座小房子,刘家为了省去一堵墙,就借王家的后墙也用碎砖头垛起一间来。王家不干,就打上门去,把刘家的小房子推倒  又是一场血战。 刘家姑姑的手指头让王家姑姑给咬了下来,水缸也砸烂了,满地流着血水;“爸!” 吕峰那天忍不住说:“你们这些官都是管什么的?你整天忙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些破胡同变变 ” 妈说:“爸才是个芝麻官,能管什么事?市长都管不了,你爸算老几!” 可吕峰知道爸爸那个科长官不算小。家里总有人来来去去,求他办事。七几年时他是“知青办”的一个科长,管着知青病退和招工的生杀大权。那时家里储藏间几乎快成副食品仓库  那年头老百姓们送不起什么,逢年过节猛送月饼槽子糕之类,顶多送上两瓶茅台酒。家里的月饼从八月十五开始一吃两个月,哈喇发霉后全扔掉。 这辈子一提月饼吕峰就想吐。这些年在广州从不吃月饼,人家送他百十块钱一块的他也懒得去吃。后来时兴送绸子被面送半导体送什么工业券自行车票。现在倒是文明了,一个信封里塞一笔钱,比什么都轻,也不占地方。 这样的富贵人家往往会出个把叛逆,就像当年大资本家的儿女有的毅然“弃暗投明”奔赴了共产党的根据地去革命一样。吕峰从小住在大杂院中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上了学又是和穷孩子们在一起,却被同学们称作“九弟”,知道是“花天酒地”的意思,很不好受。渐渐厌恶了自己的家。上中学与李大明成了好朋友,被那个普通的中学教员之家迷住了,便常常去李家,同大明一起看书下棋聊天,吃那家普通玉米面菜园子和稀粥。和父母却是越来越生分,这令他父母莫名其妙。大明家住在一个破烂的四合院中。吕峰拉他到自己家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偎在暖气旁吃家里的“贡品”。大明常常会突然沉下脸,默默地告别。 吕峰知道大明很受刺激。以后他不再邀大明来,只到大明家去,一起围在火炉边看书下棋,吃炉台上烤的白薯,吃烤得焦脆的玉米面饼。那天读《王子与贫儿》,吕峰忍不住说:“咱们俩没准儿也是让人给换了个儿,你应该有一个舒服的家。” 天色暗了下来,清冷冷的城开始亮起一星星灯火。吕峰走下旧城墙,踩着田野上的雪朝护城河边上母校平原中学走去。就要在那里见到昔日的同学们了,有的整整十六年没再见过面。十几年了,一晃三十多了,再来这儿像是凭吊一座坟墓又像是迎接久别的恋人。十六年,那些同学都叫什么名字?有时看着合影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名儿会在梦中突然出现,好生奇怪。自从考上遥远的中山大学,就发誓不再回这个小地方来。这些年走南闯北,每回来一次,住上两天就耐不住要走。可一上了火车马上又难过起来,眼巴巴看着故乡渐渐远去,闭上限又梦见那一串串的胡同和大杂院,在梦中又开始操起那日久已不用的家乡腔儿跟别人说话,甚至跟外国客商说话。 快到了,看到了母校的侧影 原先的平房校园里新起了两座楼,它也长高竟有点激动,一激动就犯老毛病。好在天黑了,就给地上一次肥吧。 蹲下去看四周,觉得人似乎在雪浪上沉浮。田垅儿一波又一波,浩浩荡荡地汹涌着。没带纸,随手创开积雪扒出一块冰凉凉的土坷垃抹几下拉倒。学农时老农教过这法儿,说士能治痔疮,手上破了口子捂上一把干上也能止血。吃上还土,土是人的根本。人这物件儿,没劲。折腾一辈子,老来不知咋个死法儿,最可怕的是半身不遂,倒不如得个暴病儿,一蹬腿儿与世长辞,省得自己受罪别人也跟着受罪,天天人家咒你,你死了人家当人面哭,回家关上门全家皆大欢喜。没劲,苦挣苦熬地折腾什么呀,人!其实人人在盼别人为自己腾地方。 吕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平原中学走去。今天的聚会非同寻常,是95班同学十六年后第一次聚会。 十六年,  许多人竟是十六年中一个照面都没打过。自打五八年“大跃进”成立了平原中学,一班一班排下来,排到吕峰他们班,初中排了95个班,高中排了62个班。又过了二十年,怕是排到二百班了吧。十六年,这是个让人心里起急的数字。好像从幼儿园开始盼长大,一直盼到十六岁,那是段漫长的令人失去耐心的时光。可这后十六年怎么那么快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十六年就过去  如果不是志永他们提出今年回来聚聚,还没工夫去想过去了多少年。这些年南北奔波,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真是心力交瘁。煞有介事地混迹生意场,难得有闲心去想想十六年前的事  突然要与同学们相聚, 倒觉得时光一下倒流十六年,人又成了当年那个人称“小军师”的样子。 似乎也想过回来同大家聚聚,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庸俗透顶的想法。生怕人家说自己是大款衣锦还乡。这个从心里厌恶的乡,有什么可还的?又何必衣锦而还? 倒愿意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故乡的雪野上悄然走走,再悄然归去。 “吕峰!”一声粗叫惊醒了他的沉思,不知不觉已走近母校的后墙在手电光下—一相认后,接着是一通儿捶胸拧耳朵和脏话对骂。这样才亲切,儿时的习惯。 “我操,猫这儿吓我一跳,想吓我个半身不遂是不是?”他立即改用家乡话“黑咕叽的, 胡思乱想什么  你还知道回家来呀?赚钱赚晕了吧?怎么不坐出租车?我们一直眼巴巴盯着马路上的汽车来着,谁知道你摸黑儿从野地里摸过来 ” “嫌他妈蛋!别听他们胡鸡芭侃。再说了,你再怎么有钱,回咱们学校来,也得走着来呀。当年咱们天天十来里地走两个来回上下学,怎么走来着?抄近道儿时还不是钻棒子地?” “行啊,吕峰,没忘本,够哥们儿!” “你小子放着中央级出版社的编辑不好好干,下海发大财了吧?一会儿倒腾黄书,一会儿倒腾电脑,快进去了吧!” “我操,我要有进去的本事还认你当哥们儿呀?怎么样,哥儿几个跟着志永干,快成了地头蛇了吧?” “瞎鸡芭混呗,哪儿能跟你比,大学生,走南闯北见大世面。 当年就看出来你有大出息。“ “上大学有鸡芭蛋用,”吕峰轮流敬着烟说,“大学毕业挣几个钱?我他妈在北京一混八年,说起来混了个中级职称叫编辑,可活得跟孙子似的。要不怎么没招呼弟兄们去住住玩玩儿呢,三十岁那年,还跟人家合住集体宿舍呢。” “嗨,那不一样,再怎么着那也是皇城不是?人尖子都奔那儿了,房子就紧巴呗。” “扯鸡芭蛋!什么他妈人尖子。没个靠山,越人尖子在北京越受憋屈。你得能拍会溜,咱死要面子木干那个,到头儿来倒显得咱傻X  就说跟我住一屋的那小子,都翻译好几本书的青年翻译家了,两口子单位全在北京,硬是没房结婚。一到礼拜六就挤我上别人屋措行军床,俩人热乎一宿,真招人烦。” “你也领人来呀!” “我操,跟人家叫板呀?我们筒子楼上熬不住的,就两对儿睡一屋,大方着呢,你们不知道,外地大学生分进北京去,且熬日子呢。谁拿你当人?房子?不少,这官儿那官儿连孙子的婚房都预备好了,就他妈没我的,我们这些穷知识分子,就剩下互相挤兑了,  都盼着同屋儿的鼓不住了先撤,好占房子。八年了,别提它 我熬不住了,先撤深圳了,成全了同屋那哥们儿。我人还没走,他就先换了锁往里塞东西 ” “行了, 你小子别诉苦 总比我们开眼。我们窝在这已掌大的小地方,下半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 你在南边儿混大了,缺打下手的,让我们轮班儿去练练。” “甭说这没出息的话。人家志永也没离开家,不是照样走南闯北?我说呀,其实把家当根据地,四面出击也不错。瞧人家志永,哪个敢小看他?青联也请他当委员,  个体协会也请他当副主席 这小子当年就想当官,没当成。现在兴挣钱了,倒无心插柳,一举两得,还有了政治地位,” “那算什么?志永当年那劲头儿,是想在农村火线人党,跟张铁生啊邢燕子啊董加耕什么的一样,混成中央委员呢。才他妈个体协会的挂名官儿,连印油儿都蹭不上的芝麻官。  真正的这长那长,像你老爹老娘,创造几分钱价值 一句话能顶一万块。” “可不?志永那套房子花好几十万呢。那可是血汗钱。我们跑买卖,起初,身上揣着钱,腰里缠着炸药,碰上亡命徒抢钱,志永就敢拉导火索。真跟工成似的。 你爹那四间一套,一分不花。那叫一个狂?” “我操,今儿个让我替我爹还债是不是?父债子还呀!别忘了,我他妈整个儿一个叛徒, 早不跟我爹妈一条心  我他妈是响当当的个体户,也是挣血汗钱的。不是吹,在北京时,凭我当年‘小军师’的本事,只要我肯吹吹拍拍使心眼儿往上巴结,  我现在少说也他妈副处了,房子电话全有 北京人管升为处级叫‘处升’,畜牲!” “吕峰,有种儿,这在老电影儿里叫背叛了剥削阶级,投奔劳苦大众。弃暗投明。” “不对,叫‘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 “整个儿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你他妈还不如说我是’黑五类‘呢。 “ 吕峰今天异常兴奋,八面玲珑地应酬着。可他的眼却在黑暗中四下搜寻着。他知道,今天的主角儿不是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又回到了班上当时的座次。 他不是主角儿,只是个八面玲戏的军师,是这个班上几股势力的调节人。真正的主角迟迟不上场,颇令人着急。嘴上还在忙着应酬。 “真想不到, 啊,志永发了财,人也风雅起来了,搞起结婚十周年纪念来  他跟鸣鸣哪止十年啊,上中学时就追,下乡后就同居了,我操,算算,他们那会儿才十六七,就睡一块儿 ” “在乡下就打过两次胎呢。现在许鸣鸣倒生不出来 ” “可能是那会儿太年轻,鸣鸣的身子弄伤 那可太惨 ” 那边一阵寒暄, 是李大明来  这人怎么回事?还是那副忧忧郁郁的样子。天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欢快起来。也许这是个秉性问题。他从小就这样。吕峰太了解大明那几年在京华大学颇不如意,一气之下先上德国后又到悉尼大学做博士后,因为得了一个世界级的科学奖,成了名人,京大终于把他请回来,提了教授。满以为他会开朗起来。这次衣锦还乡,地方报纸电视台又采访他,他说话仍是悠悠的,连表情都没有。 那天电视访谈节目的主持人是老同学刘芳,她几乎调动了全部的妩媚,像当年痴恋他时一样,可大明仍然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干干巴巴地回答着刘芳的提问。刘芳肯定心寒  今天又是刘芳陪他来的, 这个女人,肯定又在做梦,梦想着得到大明的爱。十六年过去了,真正是“我心依旧”。可她哪儿知道大明这些年的风流韵事? 她甚至不知道李大明从北京来之前刚刚告别了那个日本女人。她甚至不知道,李大明对许鸣鸣还有没有感情。 吕峰迎上去,和李大明默默地握手,然后对刘芳说:“真看不出,当年的业余文艺战士,如今成主持人  昨天电视采访大明的节目我们都看了,大明太不够意思,对刘小姐连个笑模样也没有。” 刘芳不以为然地笑笑:“人家是什么人?咱这小地方,这么有名的科学家几十年不就出这一个,该端架子就得端。哪能像你这种倒儿爷,随心所欲。” “这么说大明在下面对刘小姐有另一番表现 ” “那当然,要不怎么是我陪他来?” “那呆会儿许鸣鸣来了你刘小姐可别吃醋呀。”吕峰冲李大明挤挤眼。 “看样子,”李大明说,“你们俩倒是不生分,一见面就先逗上 ” “他? “刘芳说,”见他好几回  人家是大款爷,每次回来都要摆谱儿的,我算三生有幸,每次都能出席他的宴请,那场面,哪回没几个市领导?人家是来光宗耀祖的。“ 吕峰有点急。说:“你把我跟志永比呀?他是爱显阔的人,动不动就摆排场。 找请几个官员是做生意的。请您,还不是巴结您这大主持人?结果呢,你从来没采访过我。” “我凭什么采访你?论钱,你没成为大企业家;论学问,你没名儿,我采访你什么?” “还是咱在你心里设分量。 大明一进家就上了电视,有福气 大明,刘小姐这份心意你可别看轻噗。我可是吃醋了 ” “去,狗头军师,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大明这次可不是为咱们回来的,等鸣鸣来了,看大明怎么表现吧。”刘芳瞟着大明说。 李大明有点局促, “怎么又拿我开涮 今天谁不是冲鸣鸣来的?这是人家的十周年结婚纪念 在外国这叫锡婚。” “行啦, 教授先生,”刘芳说,“你别装镇静  十几年前,你勾引了人家鸣鸣的心,让人家死不了也活不成。最终跟了志永,可她心里一直有你这个小白面书生,总跟我说起你。你倒好,活得痛快,一会儿娶大科学家的女儿,一会儿在德国跟意大利女人弄出孩子来,一会儿又离婚,远走澳大利亚,压根儿把鸣鸣给忘了吧?今天给鸣鸣补送一份什么厚礼?” “怎么我的事儿你们这么清楚?”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呀。” “你也就知道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早过时了,”吕峰说,“你知道他在澳大利 孽缘千里 第 2 部分阅读 亚的事儿?你知道他这两年的情妇是谁?” “吕峰!你能不能歇会儿?”大明有点愠怒。 “怎么,对我保密?”刘芳追问,“说,吕峰。无非是给大科学家的形象增添点光彩。大明你也别装正经,你这样出色的单身汉能闲着?清也猜得出。” “那倒是,刘小姐这样出色的女单身也没闲着。”吕峰趁机说。 刘芳哼一声说:“我看真正闲不住的是你吕峰吧?你在南边儿都玩出病来了,再下去该烂鼻子 ” @奇@李大明有点难为情,劝他们打住。“十几年过去,大伙儿都长本事了,行了,再揭下去,吕峰就该成艾滋病 ” @书@说话间远处一辆摩托车卷着雪风风火火地开了过来。人们都明白,今晚的大主角儿登场 @网@摩托车载着一团火焰一个急刹车停在人群边上。车未停稳,那开车人已经在车子的“突突”声中开始高声大叫 “弟兄们,我没迟到吧?鸣鸣为今天这日子好打扮一阵子,怎么打扮怎么见老,非弄成十六岁那会儿的模样不可。”定睛看一下暗地里的人群,问一声:“三儿,来了几十人?” 叫三儿的回答:“五十来人吧。” “操, 够意思,真给我冯志永面子,多谢  其实,我早就想请大家聚聚,老找不着个由头儿,再说吕峰、大明他们都漂在外头不回来,缺了这俩大能人儿,咱们聚也没大意思不是?今年正好,我跟鸣鸣凑一块儿十周年了,吕峰、大明又回来探亲,这叫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群里一阵子欢呼。“咱们上哪儿搓一顿儿呀?” “那还用说,这小地方比不得北京广州,就去最高级的‘绿川’吧。订的是一顿西洋菜。” 大家又一阵起哄,“志永发了,这一顿儿还不造上几万块? 真他妈成大资本家“ 冯志永不语,转身去招呼后座上的妻子。“鸣鸣,还不下来活动活动?别冻坏” 冯志永敦敦实实的,一身皮衣皮裤皮帽,黑暗中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眼睛,这家伙似乎个头更大 许鸣鸣今天裹在一身红色的皮衣之中,  围着一条整狐皮的围巾,那狐头就揽在怀里,像一头活物一样。她小鸟依人地挽住冯志永,眼睛四下里扫视着。 两个人开始穿行在人群里打着招呼,人们纷纷祝贺他们结婚十周年。 哟你都硕士了真了不起你都工程师了好呀如今天下真是知识分子的你大哥折腾半天挣的是血汗钱哟别拿我开涮我懂鸣鸣介绍过一本外国人的书叫《权力的转换》讲的就是那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我这个臭倒爷不值一提有钱就花也算巴结大伙儿等哪天我倒亏了找你们要口饭吃你瞧十六年不见了我要是有了儿子一定让他上大学自费也得上我冯志永落后了没赶上好时候还是你们当年好好念书对了…… 这些话一串串的,口气虽软,但透着财大气粗,没有丝毫的妄自菲薄。当年冯志永压根就没考过几个及格,所以别人考大学时他也不为之所动,早早就做起了小买卖,坚信自己不会比别人混得差。其实他心里并不把这些知识分子同学放在眼中。 这一点吕峰最清楚,于是吕峰凑上去小声对他耳语说:“志永,少表演几下吧,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干嘛?干脆,带大家奔‘绿川’吃你的大头吧!” “哎,大明来了没有?”冯志永问吕峰。 “那不,在那边呢,那边儿,认不出 ”吕峰指着人群外面的李大明和刘芳说。 “走,鸣鸣,咱过去。”冯志永拉起鸣鸣走出人群。 冯志永老远就嚷开了:“哎哟喂,我刚才还当是拍电视呢。 大主持人和大科学家往一块儿一站真是,啊,跟电视采访一样。 昨天就看着刘芳比哪回都漂亮,旁边坐一个大知识分子在侃京腔儿,觉得好生面熟,半天才看出来是大明。刘小姐真会抓机会,怕是把大明直接从火车站接到电视台去的吧?“ “祝贺你们锡婚,”李大明绅土地说着,“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不过可是正宗的法国香水。” 许鸣鸣接过礼物说:“到底是洋博士,听听,锡婚!一招一式都透着洋味。我和志永没少念叨你。离家这么近,怎么这二年也不回来 几次过年我和志永都——” “我正要谢谢你们过年去我家看我父母。”李大明忙说。 “这一点你就不如吕峰了,”冯志永说,“吕峰接长不短地回来看看,得空儿还跟弟兄们聚聚。再怎么说,家乡就是家乡,热土难离呀。” “大明跟咱不一样,”吕峰说,“人家常在外国住着不是?” 刘芳凑上来看着鸣鸣手中的香水说:“鸣鸣我真想不出给你们这样的大款送什么礼物好。生怕送得不合适让你们笑话。想来想去,还是送一张我的MTV  影碟吧,礼轻情义重,每次放这个影碟就能看到我。” 大家纷纷冲刘芳叫着要她的影碟。吕峰问她:“当年你在宣传队时须拿手的是那首《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现在这歌儿也能上MTV ?” 刘芳哼一声: “这年头,谁唱民歌?我早改通俗 看不出吧?我现在最拿手的是《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和《爱一千次错一千次》。” “一会儿到酒店里给大家唱唱?” “当然要献丑,为鸣鸣祝贺嘛!” “怎么着,人齐了,”三儿说,“志永,咱们奔‘绿川’吧?” “等等,”冯志永说,“我之所以约大家先上这个地方来集合,是为了先纪念纪念咱们告别母校十六年。那个日子,一辈子也忘不  什么金婚银婚的日子都忘了,也不能忘了那一天。” 鸣鸣说:“也许有的人不太在意那个日子,95班那天散了伙。吕峰他们转了学接着念书, 他们就没那么深的感触。我们那拨儿下了乡的,感触太深  十六岁,就给逼得下了农村,真惨。今天就先纪念纪念,咱们散伙的那一天。” “是该纪念纪念,”吕峰说。“我们几个转学的心里也不是个。 滋味儿,好好儿的一班人,从此天各一方,能好受““来,我带了几瓶酒来,一人喝上一口,算祭一祭吧。咱们那年不就是偷偷摸摸钻进95班的教室, 傻X  似地哭了一场,最后在这墙根儿底下分的手 今儿个还在这墙下纪念纪念。” 冯志永说着一仰脖, 咕咯咯喝下半瓶白酒, 把剩下的连酒带瓶子掼到墙上。 “方新这老东西,咱们真该把他也叫来,看看咱们十六年后的模样儿。可惜,他来不了,他得了绝症,连动手术的钱都凑不齐。这他妈是报应啊,报应!算了,我不记仇,也不恨他,他老,老了,没几天活头儿了,干嘛要恨他?我准备送他一万块动手术去。” “晚了!人家儿子也是大款了,文海一下子就甩过几万去,用不着你充大方,” 刘芳说。“你那一万啊,捐给母校的校办工厂吧,那厂子快倒闭 ” “那个破纸盒厂呀,”三儿说,“干脆拉倒,咱们多凑点钱,让它转产,生产点像样的东西,全校老师就指着这厂子发奖金呢。” “这都怪方新笨,大老爷们儿怎么就经营不好一个小工厂?” 冯志永急急地说,“干脆我接管了那厂子算 ” “回头再说支援校办厂的事,喝酒,干完这事儿咱该奔饭店庆祝了,”吕峰催促大家。 冯志永打开几瓶白酒传给大家,一边喝一边唱着《酒干倘卖无》。大家都跟着唱起来。随后把剩下的酒洒在雪地上,一群人直奔“绿川”酒店。 “绿川”酒店是这座不大的古城里惟一的合资饭店,刚刚落成,就坐落在城郊临界的马路边一片旷野里,三面仍是农田,看上去这座贴着明晃晃玻璃钢装饰的现代化大厦显得孤零零的。 “这是咱们北河最高消费的标志,”冯志永说,“比北京广州的差半个世纪。 昆仑饭店自助餐八十块外汇券呢。整差一倍。” “广州的中国大酒店一百二呢,”吕峰说。“‘绿川’一顿才四十块,跟白吃一样。” “大明这洋博士今天就屈算吃四十块一顿的自助了,”冯志永对沉默的大明说,“吃什么是次要,是那么个意思,我用小地方儿最高的规格招待老同学。” 李大明笑笑,‘称去北京我可招待不起你北京饭店的自助呀,现在恐怕最穷的就是我“ “又来了,”冯志永说,“又要说脑体倒挂,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是不是? 别不好意思,说就是  但有一点我不爱听的是,这话里有一种对我这种人的蔑视。” “也是对我这种人的蔑视,”吕峰说。 “就是,”冯志永说,“知识分子穷,又不是我们这些倒爷给弄的,拿俺们出什么气呀?” “不是攻击,是比较,简单劳动与复杂劳动。”刘芳说。 “那也不能简单比工资呀,”许鸣鸣忍不住说。“志永他们拼着老命倒货,腰上挂着炸药,比八路打鬼子的精神不在以下吧? 凭什么打败了鬼子的八路进城当了大官享受上了好日子,志水就不该靠自己的劳动过过好日子?再说了,知识分子穷该找政府去要政策。美国知识分子怎么不穷? 别老踩咕我们个体户儿。这个国家也不能光靠原子弹活着呀。“许鸣鸣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李大明。李大明几次与她的目光相遇又迅速闪开  他和她都无法相信十几年后旧情人的相遇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竟是以这样的话题开始对话的。 吕峰又像当年一样见到争论就来打圆场,忙说:“大明可不是穷知识分子。人家也不是人们说的那种傻博士,他才体现了知识就是力量这个真理呢。当初他们系不拿他当回事儿,他就泡在国外不回,一个项目一个专利地发明,以至于到后来学校再不请他回来就造成很坏的政治影响的地步。你说大明弄了个世界什么奖还不请他回来,  他不成流亡科学家了,这不请回来了,房子也有了,教授也提  要我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就该这样,不重视就远走高飞,在外头混响了,老老实实给人家请回来,当座上宾。 这才叫知识就是力量。官僚权势早晚得让位给知识,这叫权力的转换。““转不转换, 怎么转换,  那是你们有头有脸儿人的事,”许鸣鸣冷冷地说,“我们个体户才不关心那个,我们凭本事靠艰苦经营过自己的日子。” 说话间进了绿川酒店,今天二楼大厅让冯志永包下了,此时正空荡荡地回响着舒缓的音乐。服务员们已各就各位,准备开宴。 李大明揉揉眼睛说:“这种装饰和气派比北京的高档饭店也不差。中国人干别的不行,吃喝永远是高水准。这样的地方有几个人消费得起?还不都便宜了公款吃喝?” “大明你小看咱们这小地方了,”冯志永悠悠地说,“自己花钱来的也不少呢。 我们这些干个体的上哪儿报销去?你离家十几年不知道,现在咱们这儿的阔主儿多的是。” 冯志永开始发表他的“祝酒辞”:都是老同学,也别祝贺什么婚礼,不过是找个由头儿狠搓,大家好好儿认认,趁年轻,还都认得出当年的样子,恐怕再过十六年走在街上都不敢认了吧。 我冯志永有今天,理所应当出点血。开吃吧,弄这自助餐是鸣鸣的新招儿。依着我,吃中国饭,大碗酒大碗肉招呼,那才过瘾! “土闹儿一个。总让人家说你是暴发户!”鸣鸣嗔怪地用手指点点志永的脑门子。冯志永搂住许鸣鸣说:“娘子见怪了,这杯酒算我罚自个儿。大家都举杯,为咱们相聚,干了!” 冯志永在兴头上一杯又一杯地与老同学们干着,接受着大家的祝贺,一边不停地劝着酒。他属于喝几口就脸红的那种人,几杯酒下肚,已经面红耳赤,头上和脖子上暴起了青筋,眼睛也红了,脑门上甚至浸出了汗珠。他平时的弟兄们此时一口一个“八哥”地叫着与他对干。因为他在家排行第八,也有人叫他“老八”。他则一丝不苟地滴酒不剩一次次干尽,身后的女服务员手捧两瓶北京60°二锅头寸步不离地尾随他满场转着,随时给他添酒兑饮料。许鸣鸣也伴在他左右陪他一口一口地慢呷。 辉煌的灯光下,冯志永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西装,扎着猩红的领带,甚是高大凛凛,削得手刷刷的板寸头衬着黑红的脸膛,透着一股阳刚之气。只是他比当年粗大了几号,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男人。尤其是那张国字脸,很明显地凭空添了些肉,但那肉添得奇特,像是贴上去的而不像长上去的,因为全长在两额之下,原先的轮廓丝毫未改,依然是棱角分明的长方脸,若是从稍暗的灯光处看过去,依旧是年少时模样。许鸣鸣身着紫红旗袍,足蹬一双细尖跟的高跟鞋,娉娉婷婷地伴在冯志永身边,一白一红,交相辉映着。与现代女性不同的是,她没有烫发,只是紧紧地把头发向后梳去,在脑后挽起一个发会,显出一种少妇的风韵,令在场的那些做了各种花哨但蹩脚发型追时髦的女同学顿显庸俗。即使是刘芳这样从事艺术的,也因为发型做得过于华贵而与那张东方型的脸不相衬。 冯志永敬了一圈酒,已开始有点醉态,鸣鸣挽着他款款地坐到舞池边的沙发上去,然后旁若无人地去取了半盘水果色拉端过来。志永说不吃,鸣鸣就挟起一块苹果送到他嘴边,志永便舒展着四肢,闭着眼睛一口口吃着。边吃边说:“鸣鸣,放音乐吧,招呼大家跳舞。” 一首《滚滚红尘》响起,冯志永和许鸣鸣起身走进舞池先自跳起来。刘芳拿起麦克风伴着音乐很凄婉地唱起那首情歌:起初不在意的作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立即引起满堂的喝彩。 吕峰马上冲上去抓起另一支麦克,深沉地接唱: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大家纷纷走进舞池边唱边舞。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李大明邀请了一位身材很好的女同学走入了舞池。 “你跳得真好,我记得你上中学时是个小胖子嘛。”大明说。 “你带得好,”那女同学说,“你变化很大,好像苍老了许多。 当年你那种团支部书记的样子还在,还是那么严肃深沉。那会儿你总在号召我们学习保尔。柯察金,一开会就朗诵把‘整个的生命和精力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她说着竟觳觫般地咯咯笑 ”那时你真正经,不苟言笑。想不到现今舞姿这么潇洒。“ “你瞧,真对不起,我差不多忘了你的名字,叫什么霞吧? 现在在哪儿得意?“ “我们这些小人物你当然不记得了,我叫宋春霞。你猜不出来吧?我在咱们平原中学教化学。你说话可真老派,像演戏。” “真的?那你可以把今天的聚会情况转告给方新 ” “我跟他不怎么打招呼,总觉得隔一层。咱们班散了以后,你们下乡的下乡转学的转学,我给插到别的班里去了,反正我是小不拉子无所谓的。没你们那种痛苦。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分配回平原中学,方新根本认不出我我从一个小胖子变成了这样。一次教工舞会上,他跳舞时死死抓住我的手不住地说我漂亮,我实在讨厌他,才告诉他我当年是他的学生。” “他还是那么好色?”大明说。 “你少说别人, 你不是上初二就和鸣鸣恋上 怎么今天不敢邀她来跳?怕老八吃醋?” “我当然要请她跳,你等着吧,”大明说着急速地带着她转起了华尔兹,一气绕场转了两圈,直到宋春霞说头晕才很有风度地缓缓把她推送到座椅中。随后又邀起了刘芳。 吕峰在和许鸣鸣跳着慢四聊天。 “怎么 鸣鸣,今天我的舞步儿可以吧?歌儿也够港的吧?” “你是行啊,钱没少骗,女人没少睡,病也没少得。听说花柳病很难受,悠着点儿。”许鸣鸣戏弄吕峰。 “少拿我开涮,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同大明跳一曲吧,你们十六年不见 ” “讨厌!他端着架子不理我,还要我去主动请他不成?” “别急呀,一会儿我去送信儿,你不拒绝他就行。我这红爹怎么样,怎么谢我?” “跟你多跳几圈就是最好的答谢。这里头的男人没几个入我眼的,我都懒得跳。” “这么说我若不帮你的忙也就不入体的眼 至于那么实用 我也没那么惨吧?” “少废话,把他给我弄过来,他倒和刘芳挺黏糊,不就电现上采访他一次 ” “哟,冯夫人吃刘芳的醋 ” “我才不吃她的醋。从小看她大,也没见她有多大的才。去把大明请过来。” “这么说是演出开始 ” 吕峰油腔滑调地说,“那也要等我把你送回座位再说呀, 别太急着重温旧梦  我还是要警告你,大明这些年很风流,中国的外国的女人都交过,他对你还会不会…… “你有病 外国不外国的女人跟我什么关系?  不就是跟意大利女人有了杂种,跟个半拉子日本女人吊膀子么?跟我说这干什么?我现在是冯志永的老婆,跟李大明只是老同学!你这些年扎女人堆扎出毛病来  ”鸣鸣几乎生气了,低声斥责吕峰。 “我真是多余,”吕峰说,“哪就看你们的戏 ” 这边李大明和刘芳缓缓地在荡着,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 大明不时地和擦身而过的舞者打着招呼。刘芳有些不耐烦了;轻声说:“大明,恐怕你是在拿我当过渡阶段了吧? 暂时替代一下,对  其实你第一个舞伴就邀鸣鸣也没什么。老情人重聚,干嘛要羞羞答答的?” “你们都想看我的戏是不是?也许你们全都会失望。我跟她,当年那也叫情人? 那会儿的情人之间是什么样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倒像两小无猜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可能吧,那是你和鸣鸣。老八就不是这样。他这种人终归和你不是一类人。 他上初中时就对我动手动脚的。而你却是个柏拉图式的男孩儿。我们都不明白你想的是什么,等你们长大了明白了,你的保尔。柯察金时代已经过时了,连你自己都不相信那种偶像  ” “我这种人是最聪明的傻子。” “所以你后来开始放荡, 出了那么些丑闻,快成风流科学家 怪不得西方有句名谚语叫Young saints , old  devils,少年圣徒老来魔鬼。据说爱因斯坦就是个很放浪的老来魔鬼呢。” “越是伟人毛病越多,这很自然。平平庸庸的人样样平平庸庸,既成不了圣贤也成不了魔鬼,但绝对无聊。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年要做圣人的表现,那是那个时代惟一的精神寄托,现在看来很假模假式。可那时自以为特崇高,是学生贵族才有的感觉。  可一旦我们发现宣扬着圣徒理想的人是魔鬼时,我们也只有做魔鬼 不过刘芳你别忘了,由圣人转做魔鬼总还有一股圣人的气息,而魔鬼再装神圣也只是魔鬼。 我觉得我是个神圣的魔鬼。不知为什么,在内心深处,我仍然保留着保尔。柯察金的美好形象和那段名言。我知道我做不到,也许没人能做到,但我有权利说我仍敬佩这样的人。保尔身上有一种抽象的理想美。可现在大多数人却蔑视他,这不公平,他是无辜的,就像雷锋一样。” “哟,听这口气你倒成了优秀共产党员了,当年火线没入上,一直遗憾着吧?” 刘芳有点柔弱地依在大明身上荡着。 “我有什么可遗憾的?您瞧瞧现在在党里挤的都是什么人? 我干嘛跟他们一块儿挤油儿?现在往里挤不是冲锋陷阵去的,是利益瓜分的资格热身,哪有什么信仰可言?所以我根本不后悔我没入。“刘芳依着李大明,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有点迷惑,又有点嘲讽。“你真的与众不同。你到底算哪一类人  ” “我想我没必要成为哪一类。 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就够  ”李大明笑笑说,“我肯定,若是在四十年代,我是个上街反饥饿反对国民党黑暗统治的积极分子;而到五十年代我又会给打成右派。” 两个人都“哧”地笑出声来,“永远倒霉。”刘芳说。 一曲终了,大明和吕峰各选了一盘点心和果子冻吃着。“想不到咱家乡的西餐不赖”,大明说,“来,吕峰,咱们干一杯。天知道,咱俩到底是有缘分。好像在悉尼那阵子孤独得不行时,翻遍国内朋友的电话就只有给你打。飞回中国来无处可去,只有上深圳你那儿,非拖你回北京住几天不可,好像你不像我想你那么想我。” “你那是在外国闲的!我一摊子业务忙得四脚朝天,连找女人打炮的时间都没有,还有工夫想你?唉,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吕峰压低声音说,“今天这饭我都吃不安生,重任在肩呢!” “什么大不了的?” “替你和鸣鸣牵个线呀! 下个曲子你该请她跳 你再这样冷淡下去,我都看不下去了 好歹恋过一场,  也生离死别一次,朝梦夕拾嘛。”见大明不语,吕峰很生气,问:“你真对她淡 那也该去跳一曲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吧?快去吧?” 大明垂下眼皮前南:“真有点生分了呢。” “装什么蒜?当年你们就没有贴过?”吕峰嘲弄地说。 “当年!傻透了!”李大明苦笑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这种柯察金式的圣徒怎么会干那种事?” “那你后来的风流史又怎么解释?觉醒 活明白  跟意大利女人的事我不知道,跟那个半拉子日本女人的事我可一清二楚。是你勾引了青水季子。就一顿饭的工夫,你们的眼神就变了,你得感谢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我要谢你的地方多 ”大明挤挤眼。 “对了,当年我还替你给鸣鸣传过书呢。十几年过去了,今天又来替你们当红娘。说好了,一会儿请人家跳,你不急,人家可急。” 《小城故事》响起,李大明邀起了许鸣鸣。鸣鸣还不忘回头嘱咐说:“三儿,看着你八哥,他要实在不行,就扶他上洗手间。”一边手搭上李大明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跳起来,还不时与别人点头开一半句玩笑:“明儿上我家搓麻去呀,又不真赌,瞧把你吓的!”“我帮你那么一大忙,到现在连你一口水都没喝上哪天请我?没良心的。“ “冯太太,”大明尖酸地说,“你这样可是不合社交规矩的,跳舞时不能跟舞伴以外的人讲话。” “李大博士见怪, 我们小地方的人哪懂这个?跳个舞还要从一而终 ”许鸣鸣打趣说。 “那当然,这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你也配教训我?!你什么时候从一而终过?”许鸣鸣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这让李大明意识到她不可救药的成熟。 “说这些干什么?好好跳一曲,就当你云游四方时偶然来到一座小城,同一个陌生的女人偶然跳了一曲《小城故事》,一时心动,然后就翩然而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好潇洒。” “鸣鸣,我顶喜欢《小城故事》,身上总带一盘有这曲子的带子,在国外常听。” “跟外国女人也跳这个曲子?” “是的,爱我的女人都爱这个曲子。” 小城多可爱,温情似花开——“ “你觉得它可爱 ” “当然,这是我的老家。” “不,只有当你不属于它了你才有爱它的感觉。我怎么从来不喜欢这样的词儿?” “鸣鸣,告诉我,和老八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 “你还关心这个?男人,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两 也许他并不比你差。” “十年前你们结婚,我不知道,也没送礼物,我正忙着考研究生。” “你永远在为自己忙。别人的事儿跟你什么关系?”许鸣鸣依旧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不过,我早告诉过你,我和老八结婚前好几年在乡下就在一起  我们偷偷处理过两个孩子。 你一走,我就和老八做了夫妻,那年我十六岁,对 老八十八,你十七,可你远走高飞 ” “我认命,这是命。”李大明平静地说。 “不是命,是你!是你把我扔给了老八。但我现在感到庆幸。 你这样的不会属于一个女人。“ “鸣鸣,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一个小地方的女人怎么能懂一个风流科学家的心?我是把守住一个爱我的男人看做一个女人的归宿的,所以我庆幸。” “鸣鸣,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 “你想到的我是什么 见了你就不知东西南北,马上甩开老八跟上你 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 你别想再找回那一份浪漫 ” “我压根儿没想过!我只是想看看你,只希望你过得好,只想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坏,只想让人们知道外面闯生活其实很难,还想告诉你,故乡对我并不重要,那只是过去!” “连那个你初恋的女孩儿也轻轻松松地成了过去,对 ” “我说过这就是命。我们相识在不该相识的时候,不该相识的地方。” “小城来做客,小城来做客——” 歌声仍在厅中回荡。 “志永,看着鸣鸣和李大明跳舞不吃醋?”吕峰逗趣说。 冯志永依然呷着酒,笑笑说:“我了解鸣鸣,她今天准对大明失望。当年青梅竹马, 小菜一碟儿。她现在和大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倒希望她今天多跟大明聊聊呢,让她意识到跟大明的差距。” “想不到八哥这么开通。可当年你和大明为了鸣鸣都闹到势不两立的份儿上了,就差决斗了吧?” “所以我满足 我这辈子有了鸣鸣就知足  你说我对她是—百一了吧?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这点我比李大明和你都强。你吕峰都闹出病来了,还不结婚。李大明一个阶段一个女人,现在正傍着个半拉子日本女人,不定哪天散伙呢。相比之下我这大老粗儿对爱情算专一的  ”说完放声大笑一阵子。笑得吕峰不好意思起来。 “书念多了就这样,”冯志永说,“我就不明白你们想找个什么样儿的人结婚才算理想。全中国就找不到个可心儿的?” “我这种人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许就打一辈子光棍儿噗。”吕峰说着去请人跳舞 冯志永摇摇晃晃着去请刘芳。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悄悄地进来了,他在衣帽间脱去风衣,对着镜子理一理头发,向侍者要了一杯冰水,就在大厅门外坐下来看着厅里的人们。这个相貌堂堂的西装绅士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冰水,冷冷地不动声色。厅里的人们并没注意到他。他直到喝完那杯水,才径直向李大明走过去。似乎别人都不认识他,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大步走过去。李大明正在吸着烟和人聊天,猛抬头发现那人已走到了他面前,  凝视片刻,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天啊,是文海!你怎么来 ”忙起身去握手。 这一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人们突然认出眼前这个仪表不凡的人正是电视新闻里的著名记者方文海。十六年前他还是个农村的土孩子,常进城来找他父亲方新,大家才知道班主任方老师离过婚,前妻带着儿子住在山村里。文海那时傻头傻脑的,一来父亲家就受三个同父异母弟弟的欺负。方新就让他住到李大明家,每天跟大明来班上旁听,可怜巴巴的一个农村孩子。那时谁也想不到他日后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进了北京的电视台当记者,多少年后人们从每天的新闻节目中看到了他,  很红了几年又消失  最近他活跃在北河,下海了,很快就成了本省闻名的合资企业总经理。报纸电视上又出现了他大老板的身姿,几乎所有本地重要的活动里都有他,镜头上自然要闪过他那个公司的产品“祖泉矿泉水”和“延寿天然果露”。 他的“祖泉天然饮品公司”几乎成了本省文化活动的专业赞助人。 “怎么,你们聚会也不叫我?我也算你们的同学呀!”方文海气度不凡地吐一口烟,“要是我早知道,我总得出点血的。” “正说你呢,你就来了,”许鸣鸣指间夹着坤烟袅袅地走过来。“刚才老八还说给方老师捐一万元做手术呢,刘芳说你已经送钱过去 ” “他毕竟是我父亲啊,”文海说。“其实,你们应该原谅他,他这人,大半辈子,不容易。我也是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做手术才动了这份父子情。我刚从他那儿出来,  老头儿现在恢复得木错,气色好多 我正打算今天不在‘绿川’过夜,可听服务员说冯大款今天请老同学,就来看看,原来是你们!不叫上我,太差点意思。” “我们还怕请不动您这真大款呢,再说我们也不知道您今天在城里。来,干一杯!”许鸣鸣要了酒,一饮而尽。 文海也同大家碰了杯,对冯志永和吕峰说:“算我有福气,今儿个碰上了你们。 当年上你们班旁听,你们学我的乡下口音,我从心里恨你们。小时候的事,现在想起来,眼看过的一场戏似的。怎么样,哪天大伙儿一起去看看我老爹?他非激动死不可。” 冯志永握住文海的手,有点哽咽地说:“文海,看见你,就踉看见你爸当年一样。说实话,老头子当年对这些学生心真叫黑。散了十六年了,真不知道见了他说什么。” “还是不能原谅他,是不是?那我先代我老爹向大伙儿赔个不是?”文海有点沉痛,“那年月,师生不像师生,什么事儿! 老头子这辈子一共有两件事对不起别人。一是对你们黑,二是对我薄。这阵子总觉得自己快了,听我后妈说,他总念叨这些,时不时擦眼泪呢。这不,我也常去看他,叫他几声爹。他们那辈儿人,真叫可怜。他们有什么办法?!你想,他一腔热血回来尽忠报国,从雅加达跑到这个小地方来图什么?一会儿当右派一会儿说成是间谍,半辈子抬不起头来,想政治上表现表现,又遇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孩子搅了他的好梦,就出了那事儿,95班散了伙。唉。““我操,你这话真让人听着宽心,”冯志永说,“你爹那模样跟你真一样,要是当年也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多好。” “那年头,反正学校里也没人正经教书正经上课的,就是95班不散伙,保不定也会出点别的什么差子,”文海说,“我那会儿看你们不好好念书,都替你们可惜得慌。我生长在农村,可吃够了没文化的苦,看你们天大闹学工学农学军不上课,真不明白。” “少说当年,爷们儿混到今天不易,该快活就快活,接着跳舞!” 冯志永说着拉起刘芳又下了舞池。 许鸣鸣请文海跳。文海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我这个乡下人,一直没学会,真对不起。” “真的?北京的大记者不会交际舞?” “我太土,一直没学。你也知道,我这种农村学生,到了那种地方,只会埋头干工作,北京的社交圈子我们是进不去的。” “听说你让高干大款的收编当了快婿,那些圈子你不是打进去  ”鸣鸣嘲弄说,“小地方的人进了北京都要找靠山的,”说着斜一眼李大明,“大明不就是迫不及待地让北京大学的教授收编当了东床?” 文海说:“我哪能跟大明比?我老婆可是个平民子女。我们无权无势的,好多年分不上房各住集体宿舍,一地分居。” “那你可真不如大明。 人家上学时就住进岳父家 可惜没福气,自己在外国不检点,闹出丑闻来,让老婆家麦出来 ” 文海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 忙打趣说:“风流公子,风流公子,你们谈 ”说着去端饮料。 “你一刻也忘不了报复我,”李大明和鸣鸣跳起另一支曲子。 “我凭什么报复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边刘芳很不耐烦地推着冯志永与他拉开距离,“你能不能节制点?不怕你老婆吃醋?” “喝多了,撑不住。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你他妈少利用我!”刘芳愤愤地说。“你想摆摆阔,花钱把老同学请来,见你老婆跟李大明叙旧情你又受不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儿!我是故意让她会会李大明的。李大明不会吃回头食,我想让鸣鸣彻底死心,否则她总有那么点失落感,以为跟了他李大明会多么高雅,呸!” “你别自欺欺人了,小心李大明这回把鸣鸣的心重新又勾回去,天天对你不冷不热 ” “哼,我老八是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她会明白,她跟大明的距离,死也赶不上,只能认命。我当年瞅准机会算按上鸣鸣了,永远跑不出我的手心儿。” “那你干嘛还赖着我?去,臭手儿,轻点,听见没有,这是什么场合!” “别跟我假正经 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何况咱们俩有过一大骨节儿美好的日子。” “你别美,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占便宜。告诉我,鸣鸣真爱你 ” “她?真爱也得爱,假爱也得爱,哪个女人跟了我都会说我好,你这么快就忘了,咱们当年……” “再说,我当场扇你!” “跟上我的步子,转这个华尔兹。我知道你念了大学,当了播音员就再也看不上我 真叫虚伪! 我知道你现在要的男人是导演,靠上他们可以混几个电视剧演。 那又能怎么 那些狗男人不过是轮着班儿玩弄你, 可我冯老八是真拿你当人护着疼着,对你不比对鸣鸣差吧?” “你还拿我当人? 那你跟鸣鸣离了,我马上就嫁给你,你行 我绝不当你的二房!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让我当外室  算了吧!跟别的男人我能捞到电视剧演,你那两个臭子儿还是养好你老婆去吧。” “你跟李大明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我跟他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吃醋!我是你什么人?” “好,有骨气呀,等那些导演甩了你,你别再哭无抹泪地找我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吕峰,”方文海说,“今天人来得这么齐,这事该让我爹知道。你笔头干好,给他写封信,行 ” 吕峰笑眯眯地说:“还是方新的儿子疼他爹,这叫血浓于水 ” “唉,”文海叹口气,“什么儿子不儿子的,他甩了我妈那会儿我还不怎么记事,从小儿长在农村,我那个异父哥哥对我不好。总想着跑城里来找爹,可这边的后妈和三个异母弟弟对我更不好。|Qī…shu…ωang|爹也是没办法,我只能回农村去。你说,我对他这个爹能有什么感情?还不如没有好!要说恨,我比你们还恨他。他这辈子,真不值  ” 文海说着,一把捂住眼,使劲儿搓了一把。“要说对我好的人,除了我那个苦命的妈,就是你和大明这些城里的朋友,跟你们在一块儿上上课,我。心里真暖和。  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十几年没看我爹  在北京咱们这小地方人出来混日子多不容易!按说该想家,可我从来不想我爹这个家。我是那天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治才来看他的。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太可怜 ” 停停又说,“真的!” “你瞧你,都大老板了,还像个孩子,”吕峰说,“咱们在北京的时候,从来不提你爹,就当没他这么个人似的。你谈你的电视,我说我的文学,大明侃他的意大利女人。我们都快忘了你是方新的儿子  ” 大家全笑 “连我自己填表都不填父亲那一栏。同学们都以为我爹是个穷苦的老农民,早死了呢。现在可好,病成这样,他仨儿子没一个在身边照顾他的,反倒是我来管他。” 文海说。 “那位儿子纯粹是废物,”三儿说,“算是方新遭报应。你多余管他们家的事。 他们从小儿欺负你,现在又巴结你上你那儿工作去,真做得出来。” “哎呀,血浓于水嘛!”吕峰又说。 “我是天生的操心命,”文海抚抚头发说,“瞧我这白头发,命苦。唉,吕峰,说真的,给我爹好好儿写封信,等以后他身体好了,你们也去看看他吧。见了你们他会多活十年。” “放心吧,文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写了给你看。有你这么仗义的儿子,方老师算是前世修下的好福气,不过,我在南方代销你的饮料,折扣可要出高点儿呀?” “我操,跟我讨价还价呀,为我这点儿父子情我的产品还要贱卖给你,等于我花钱请你给老头子写信呀?”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对,你就为你爹赎点罪 孽缘千里 第 3 部分阅读 。” “来,弟兄们,别老跳这些个老掉牙的四步三步了,来个摇滚吧!”说着吕峰摸出一盘带子,“这是我作词的一首新摇滚,请广州大腕儿谱的曲子灌的带子。他们都特为我卖块儿。来,听听,跟着跳,《我的童年》。”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用弹弓瞄准蜂窝。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在河里摸鱼浑身赤裸。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斗鸡斗狗斗蛐蛐。 谁说童年已过谁说童年遥远依旧是奶奶的故事爸爸的吼叫妈妈的抚摸。 童年童年童年爱悔恨你离不开你无忧无愁无边无际欢乐无聊渴望寂寞。 大街小巷是我的战场蓝天白云是我的寄托。 童年童年童年再玩一次过家家你是妈我是爸怀里抱个枕头娃。 童年童年童年你是一曲唱不完的歌作是一场跳不完的迪斯科。 这个曲子是广州某青年作曲家写的,颇有力度,摇滚味十足,由童声和沙哑的男声交替演唱,每一句“童年童年”都是急速飞旋般的合唱伴唱并配以架子鼓雨点般的敲击,整个曲子忽而苍凉忽而暴风骤雨,在飞旋的变色灯光下,叫人跳得鬼影绰绰昏天黑地。一曲结束,雪亮的灯光又亮起,大家全都欢呼大叫。 “好久没这么年轻一次了!”吕峰说。 人们一起鼓掌。 刘芳刚才同吕峰对舞,吕峰几次把她托起来旋转,令她发出恐惧的狂叫。现在她急急地喘着靠在吕峰身上,说:“吕峰这小子去了南边儿真长本事了,这舞跳绝” 吕峰抹着汗说:“不是吹的,我一进舞池就迷倒一大片。”又耳语说,“跟我跳一曲的女人没有不对我出感情的。” “行了,赶紧治了你的病吧。”刘芳一句话引得大家大笑不止。 许鸣鸣对刘芳说:“芳芳,你送我的MTV 能不能现在打开让大家一块儿他饱眼福?” “行啊,“刘芳说,”只是里面我那首歌儿太惨兮兮了点,是个伤感曲儿,词儿特苦,可比不上吕峰的歌儿来劲。“ 人们起哄说:“这年头就靠苦戏卖座儿呢,放放呗!” 屏幕上映出《爱一千次错一千次的牵缘》,大海的浪涛叠映出刘芳身着泳装趴在沙滩上哭泣的镜头。前奏曲的过程中叠化着刘芳和男人戏水、拥吻、争吵、慢速奔跑的镜头。一排海浪涌过,刘芳从浪下钻出,恰到好处地在水线上露出双|乳,猛抬头甩甩水湿的长发开始歌唱:孽线千里是命运的安排,爱一千次错一千次,只把千般温情留给瞬间。 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吻干你的泪水,让你我沉醉在陌生中狂欢。 一千次的爱我不知你的名字,一千次的错也无悔无怨,从不期待永远,只因那孽缘的迷人,迷人的草缘。 从第二段起, 曲子急剧变奏成探戈节奏,“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唱得人心里颇有冲动。吕峰首先拉起刘芳跳起来,人们随之恍然大悟,纷纷下舞池。 “我真觉得今天像火山爆发前的庞贝城,咱们这样狂欢,很有点末日的样子,这大厦不会塌了吧?”吕峰拥着刘芳说。 “咱们这批人,就是让一线牵线牵到一起的,”刘芳说,“十六年前谁能想到今天是这 ” 吕峰的神情有点迷离,颤颤地说:“十六年前散伙那天你哭得一塌糊涂。谁知道你为什么?该不是为了你心目中的几个情人儿吧?最终你一个也没得到他们。怎么样,今天我能排上号 我可是真心的。“ “别让我恶心 就凭你那身病?” “你真信他们胡说八道 ” 吕峰有点急,“好像一个男人到了深圳闯天下就非沾上点性病不可,什么逻辑!” “是你自己跟同学们说的, 说你成了大款,天天泡妞儿,泡出病来 只有你才拿性病当成光辉业绩宣扬。是啊,没钱的人上哪儿买性病去?” “嗨,男人之间的话你也信!哪个男人不吹牛的?像我这样的下海人,要说没嫖过,谁信?还当我是当年的团干部那么纯洁呀?嫖一回就是百回,不妨多吹吹。 那些下等妓女,一百块一次的我能要?” “又来了不是,您嫖的是几千块一次的,对吧,恐怕还挽救了几个失足少女,跟人家讲精神文明,教育人家‘五讲四美三热爱’,是吧?没准儿还要跟人家产生感情,明媒正娶一个,像阿芒爱上茶花女,”刘芳几乎笑得伏在目峰身上。引得人们都看他们。“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许鸣鸣问。 “我在说吕峰要讨个茶花女作老婆呢,艳福不浅。”刘芳大笑着说。 吕峰气急败坏地俯在刘芳再边说:“我现在就想把你掐死!” 说完去调音台,一路喊着“放迪斯科!迪斯科!这种舞太没劲,是给太监跳的!” 狂烈的舞曲像一阵阵气浪冲击着人们。吕峰们如鱼得水地踏着节奏狂跳着。一会儿溜冰般满场转,一会儿又抽搐般缩成一团,一会儿又走起太空步,进而又做起“托马斯全旋”似的动作。 而李大明穿着笔挺的西装,浑身像打了石膏一样动弹不得。 但又分明被这气浪冲得前仰后合,无法立稳。 “再给我一段年少时代……我拥有Rock and Roll……随着我的音乐摇摇摇… …”曲子又隐隐变奏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跺着地板在唱,那声浪几乎要把人抛起。 李大明一扬脖调干杯中的酒,甩掉铁架子一样的德国名牌西装杀进人群中,跟在吕峰身后一把一式地效颦,扭、缩、提胯、蹦、旋、张牙舞爪。“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大明,你这样才显得年轻!”吕峰在他耳边大叫。 李大明飘飘扬扬地跳着,那种醉态舞姿很可笑。突然,他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的动作,足尖像跳芭蕾一样踮起,随后就砰然倒地,烂泥一般瘫软。“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犯了……” “这小子醉了,咱们的教授这么不经折腾。” “他这人身子骨儿太虚。” “坏正常,有病吧?“ 吕峰和文海抬了李大明到沙发上,给他解了领带。李大明睁开眼:“不好意思,我没事儿,大伙儿接着闹吧。” “走,吕峰,坐我的车,送大明回家吧。”文海说。 冯志永过来说: “就有劳你们二位 大明,明天我和鸣鸣去看你,好好休息一下就会好。” 一个冷艳的女人正在二楼阴影处盯着他们。 文海开着车,吕峰扶着大明坐在后面,“奥迪”在冷清宽敞的大街上飞驰。 “咱这小地方儿,这几年变化真大,当年这边是一片农田。” 吕峰说。 “可不,我每次来找爹,都是从这块地边上过,来回一走就是八十里。”文海说。 “那会儿,在你眼里这儿可大了吧?” “可不。以后满天飞,可印象最深的还是小时候进城的样子,什么东京悉尼香港,都一样,连北京都记不太准哪儿是哪儿。” “还是第一个梦最美,是吧?” “没错,小时候能让我进城来就像一步登天 我说吕峰,什么时候事业干大了,别忘了回来开个分公司,不能白让家乡养活你十八年呢。” 说笑间车就开到了李大明家门口。 “天啊, ”文海说,“怎么延寿里更破 这门楼儿怎么又矮又烂?我住大明家时,这个高台阶儿、大门楼儿可壮观 ” “你那会儿还是个乡下土小子呢,”李大明迷迷瞪瞪地起身说,‘你们别扶我了,我自个儿过去得了,省得吓死我老娘。““改天我再来看大姑。”文海说。 他们跟在大明身后,穿过一人宽的曲曲弯弯通道,进了院子。直到看着大明家亮了灯,听到他和家人说话这才出来。 “走,我送你回家,又乔迁哪儿去 ” “算了,”吕峰说,“我今天不想回去。” “那咱回‘绿川’,到我房间去聊个通宵吧。”文海说。 “不了,我明天去山东,今天想一个人逛逛这城。回来好几次了,愣是没好好儿走走看看。” “你疯了,大半夜的,找死 ” “真的,文海,你不懂,我对北河比你有感情。条条胡同我都熟,小时候绕世界疯跑过,今天好好复习一遍。明儿就走。咱们这就再见吧,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好缘分儿  ” “干嘛急着走?明天跟我下乡,去看看我的公司嘛。我们乡下跟以前大不一样这城里找不出一家我那么漂亮的厂子。” 吕峰摇摇头:“下回吧。文海,我总替你担心,你的台湾傻表舅打不开国际市场。” “那我就办成内销的,中国大陆这么大,我这天然果酱果露会销不出去?你一定要帮我打开南方市场,咱们南北齐下手,把家乡的东西扬名天下,省得人家一说咱这地方就是满地狗腿子,专出听差的,咱得让家乡的名声在咱这一代手里改变改变。” “你别用这个激我,行不行关键看你产品质量 我可是只认钱,一分钱一分货,货不行,砸我牌子,再有乡情也白搭。” “冲你这话我早晚把分公司办到深圳去!” “拉倒吧,深圳有咱家乡这么优质的水?有这么好的草每山植大枣儿?你还是让我代销吧,当你的南方总代理。” “唉!咱们考上了外头的大学那阵儿,为永远逃出了一个小地方而欢欣鼓舞。 后来我想通过电视让咱家乡杨扬名,你是想写书这么干,都不行。” “可不, ”吕峰嘿嘿笑着说,“写咱家乡的书还少 从抗日的到打国民党的,一大串儿。可给人的印象却是老土!我再写一本,不过是再加深这种印象。” “得来实在的,经济发达了,比你一本抗日小说强。” “那不算完,早晚我得回来办家出版社。” “臭文人本性难移。国家不准私人办出版社。” “唉,文人下海跟妓女从良一样不自在呀。太晚了,你回宾馆吧,我自个儿逛逛。” “真浪漫,寒夜独行客,整个城市就你独醒,它就属于你回到深圳给我打电话!“ 目送着文海开车到胡同口,车猛然又停下,文海打开车门,探出头,又向吕峰挥挥手:“真要逛 ” “真的,”吕峰回答。 “那就真再见了!”文海钻进车中开走 吕峰在那一刻心中“突”地热了一下,眼睛也有些发烫。知道自己又被感动了,随之嘲笑自己。“还是文海这样饱经磨难的乡下孩子实诚。”吕峰喃喃着向胡同外的西大街走去。那是北河最长最繁华的一条街,一千年前的宋代淳化年间这城起源于此。 它地势最高,像一条长长的龙脊,没了这条长街,北河就像没了脊梁骨。他打算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座生长于斯的古城,不过今天他是客。倒是文海这个乡下人今天成了这个城市的全人,为这个城市添着光彩。而小时候这个城市排挤他,给他的净是屈辱。 连他考大学前来城里听辅导课,后妈和弟弟们都不容他住在家中,他又只好轮流住在李大明和吕峰家。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后妈换了一副嘴脸,请他去家里,他从来也不去。一到冬天他就拉一小车红薯进城,给吕峰和李大明家各分一半。那朴实的样子吕峰仍记忆犹新。跟文海比,吕峰总觉自己过于尖刻,过于玩世不恭。他真想追到文海住的地方,告诉他也想回家乡来干番事业。 可理智阻止了他这样做。“别他妈事事儿的,你永远是个流浪者。”他告诫自己。 北河最古老的街就在眼前。 就在自己的家乡流浪一阵子吧。 这时他耳畔响起了刘芳唱的那首歌,他几乎让刘芳唱得落下泪来。 孽缘千里是命运的安排,爱一千次错一千次,只把千般温情留给瞬间。 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 多么悲凉的歌。是什么孽缘让自己千里迢迢远走他乡不归? 为什么身在家乡却老有一种异乡的感觉? 独在故乡为异客。吕峰怆然地拉起大衣领子,向前走去。眼睛隐隐发胀发酸。 这条悠长的街,大平原上的高高脊梁,一千多年前这里一片苍茫,清溪荡荡的时候,人们发现了这条隆起的脊椎骨,相信它是一条巨蟒的脊梁,就依傍上了它,在它两侧一字排开了房屋,建成了一条街。到民国最繁华的时候,这里已是官府商家酒肆青楼西洋楼宇书店当铺林立的十里洋场。这里的风水最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大水几乎淹了全城,可到了卫上坡就再也漫不上来,这条龙脊傲然蔑视着洪水,如方舟的大桁。走在它上面,仿佛脚下踩着几千页的史书,那阵阵回声似乎极其悠长。 第二章 孽缘 又要过年。 过了这个年, 再过几个月你就六十岁  六十,六十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仔仔细细地让这大半辈子过过眼。闭上眼,你似乎是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肉体躺在屋里沉思。这景象又似乎是早就有过的。 人经常这样,突然会发现自己的现在其实早在以前哪个时刻出现过,一时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分不清有几个自己存在。或许你是一缕出壳的灵魂在俯视自己无魂的肉体。或许,所谓生命不过是某种超自然的现象,一切都被什么安排好了,有一种神的密码在操纵着,让它渐渐像一场戏展开,忽然有一天你在这个超自然的密码键上碰错了一下,屏幕上就演示出了未来你的某一天,它稍纵即逝,程序又恢复了正常,但你却无法忘记你过去偶然看到的今天这一幕,与今天别无二致。 是的,你在自己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就看到过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榻上痛心疾首地回忆忏悔祈祷。不,你不想就这样谴责自己,在忏悔中死去,你只求公正的上帝做出裁决,只希望那些不幸的学生过得比你好。这样的良心债不是你一个人欠下的,甚至不是你欠的,你不过是个可怜的演员,是个角色演员,出色地扮演了一个可悲可鄙的角色。  比你更出色的演员多的是,谁又像你这样苦苦忏悔 不过都是提线木偶罢了!凭什么一个可诅咒的时代过去后一个个都事后聪明地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 凭什么受了点苦的人事后都会千方百计夸大自己的痛苦以示自己曾经是先知? 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的心。 一个时代迅速代替另一个时代,拼着命流着血杀出跑道发现无路可走后又退回来在跑道上追着一个虚无飘渺的目标,灵魂上那件“皇帝的新衣”终于褪去,人人变得赤裸如初。挣扎了几十年,却原来是用一件无形的“皇帝的新衣”欺骗自己。 淮一的成功是脱去了它。你为这件皇帝新衣扒了一层皮,换了一腔子血,而那些无辜的学生却跟着你饱尝了苦果。你换了皮,可他们他们在十六岁的花季上没能开花,误了花期,在三十二岁的第二个花季里他们开出的是残花败叶。 你说服自己,如果那时你不当他们的班主任,也许会有个更坏的班主任。即使没有更坏的班主任,那个时代他们也注定没有花季。在整个国家都披着“皇帝新衣” 的时候, 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的心可以平静  再说,他们并没谴责你,没有。相反,他们给你和你的学校捐了一大笔款,供你的校办产业兴旺发达起来,让老师们多发几个奖金。或许这比谴责你更教你难过。这个学校,他们只在这里上了三年学,学校没给他们什么,有的只是痛苦的回忆,可他们十六年后却回来如此报答母校。 真想见他们一面,作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发疯。可你深深觉得没脸见他们,见到他们,怎么去请求他们的宽恕?他们一定长得很高很大,一定认不出他们你瑟瑟地起床,拿出那本照相簿,翻开,那第一页上发了黄的黑白照片上是五十九个呼之欲出的孩子。 那是1975年一个晴好的天,蓝得透亮的天,背后是金海一样的麦田。那个时候的中学生真叫纯朴,一式的小平头、小辫子,男孩子全是穿蓝的军绿的衣裤,女孩子也是一身蓝一身军绿。夏天里讲究点,不过是穿一件朴素的小花布衬衫,很少有人穿裙子。这张照片是全班人在农村拔麦子时照的。似乎还能闻到大家身上的汗味,还能看到孩子们嫩嫩的手上磨出的水泡,还能闻到大家从家里带来的午饭香。再看看你,十六年一晃而过,你却变得与那时判若两人那会儿不过四十几岁,似乎跟二十年前大学毕业时没什么两样,小分头,白衬衫,一双布鞋,一脸的朝气。当年意气风发地回国来上大学,一回来就剃掉了一头时髦卷发,扔掉了一身身的格子花衬衫,换上了跟大陆青年一样朴实的白衣蓝裤。 你发誓要改掉身上的一切资产阶级少爷气。 其实在印尼,你家根本算不上什么资产阶级,不过是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在雅加达城边上一点也不起眼, 不过是小户人家辛辛苦苦地过日子罢  你和姐姐从小过的是穷人家少爷小姐的日子,靠父母的辛苦钱上学念书。可是到大学二年级时可怜的父母已经快破产  那个小铺子似乎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门也赚不到几个钱。 父母供不起你上大学,你面临的是失学去做工。 眼看着那个从没见过的祖国一天天强盛起来了,连美国人都在朝鲜吃了它的败仗,父母便鼓励你回国,找你的堂叔。你决定回国,但姐姐却看中了一个老商人,竟要做他的小,说要用那家的钱来养弟弟,要送弟弟去荷兰,去美国念大学。记得那时全家人吵得昏天黑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父母激烈地反对,说姐姐这是卖自己。姐姐痛哭失声,说她已经有了那个资本家的孩子。 说完就跑了出去,再也没回来,只是经常派人送钱来。你真伤心透了,眼看着美丽如仙的姐姐就这样堕落。你找上门去,在那个郊外的小别墅里见到了大肚子的姐姐和那个如同怀了孕的大腹便便的资本家。你痛骂姐姐堕落,痛骂那个大资本家是流氓,发誓永远不认他们。姐姐的婚姻更坚定了你回国的决心,这决。动甚至变成了一种不可遏制的热望。你要回中国,回到这个清风月白的祖先的故国,你知道这里虽穷但充满了希望,没有堕落没有剥削是一片净土。你把姐姐送来的一大笔钱掷了回去,那是她的卖身钱,你绝不要靠这笔钱去荷兰美国念大学,你要回中国,义无反顾,绝不再回头看那灯红酒绿的“索德姆”一眼。 回到这片朴实的热土,你踏上湛江港的第一步时,热泪立即泉涌而出。火车一路北上,你整个白天都坐在车窗旁看着两边的青山绿水,怎么也看不够。这就是祖国,这就是人们说的江山。 你不停地奋笔疾书,要记下你所有的感想,那几天你几乎进入了亢奋状态。白天看、记笔记,与同车的人用不熟练的普通话交谈。夜晚仍旧坐在窗前不停地吸着烟凝视着夜幕中的田野和城市。偶尔闪过一星星渔火和农家小屋亮着的一丝丝油灯光都会令你周身的血热起来。 那天你恍惚睡着了一会儿,强烈的光照醒了你,睁开眼睛,车窗外竞换了一幅景色。不再是青山秀水小桥扁舟的江南,而是一望无垠金黄的麦海,是高耸入云的飒飒白杨,是黄土地,是麦浪中绿树掩映着的土屋小村庄。偶尔闪过一条河,闪过一片草地,只觉得这里的天格外高格外蓝格外清澈,这里的水和草格外碧绿鲜嫩,因为这里的景致对比太鲜明  这里的山全然是青石峭壁,  难见葱笼;这里的地是黄土地,黄得像油彩涂抹上去的一样。因此那流水就显得格外清冽,那绿树就显得格外清新。这是北方。你仿佛觉得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海天一色的岛国到南方,终日在绿色和雨雾热浪中生活,似乎对那种山水浑然一体的绿色麻木了,那边缘得过于奢侈!来到这天高云淡的北方,方党出绿色的宝贵,真觉得那一溪溪流水是上帝赐与的琼浆玉液一般。一种直感告诉你,这里的景色最适合画油画,在这里最容易产生做诗的冲动! 你那被病痛折磨着的肉体此时竟感到微微有些发热,似有一股热浪在体内冲荡着,手心开始浸出汗来。你相信你的病快好了,你想召呼老伴进来,告诉她你的病真地快好了,你今天有了饥饿感,想吃点什么是因为想起了最初见到北方的情景。从此这辈子就挂在了北方,并且在北方的大山里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三年,和一个美丽、泼辣、血性的北方女人在大山里像野人一样过了三年,生下了三个儿子。这似乎就是命运吧。你与北方的大山一见钟情,命运就让你实实在在地与它血肉一体叫你一辈子忘不掉它,每时每刻一提到大山就让你血管发烫。这就叫刻骨铭心。 不知不觉中你流下了泪,泪水滴在发黄的照片上,浑浑浊浊。你忙用袖子揩干。 或许一切都是因了这金灿灿的麦浪,以后的一切幸福、悲哀、卑鄙、无耻、荣耀、屈辱都因为你一眼看中了这块出油画出诗的土地。毕业时本来是分配你去外交部做译员的,可你却提出要来这小城,理由似乎极简单:“我喜欢那里广那时你已经画了一百幅春夏秋冬四季的风景油画,写了一百首诗,记了厚厚的几本日记,那似乎是你大学四年中全部的财富。外人总凭印象说你是艺术系的学生,其实你并不想当什么画家,你的专业是英语,一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回回拿五分的专业。在国外时你早就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和荷兰语  可你不喜欢去当译员, 不愿过那种跟着别人东跑西颠的日子,只想看看书,闲时画画作诗。 五四年第一次来北河写生, 你就被它迷住 那时城墙还在,河水还湍急清冽,一派古色古香田园景色。你最爱的是城西南双流交汇外落瀑如涛,两岸首首一片。 如烟柳色中综俄着一座佛堂,梵声和着涛声,成为这城外一处名景,人称“西刹秋涛”。 以后逢周口便一早坐了火车来那烟柳涛声处,画到中午进城去哈一碗卤煮火烧或炸酱面,画一阵子市府门口两根水泥的灰色大旗杆,那可是北河的象征,是清代北河总督署的旗杆子。再上城墙,画草色蒙蒙中远方淡淡的山影,直到夜色袭上城墙,才下去,买一只烧鸡,坐上火车吃回北京。厌了雅加达北京广州这样的都市,终于寻到一处安闲古朴之地,就自自然然地来了,根本不懂户口对中国人有多重要,那个北京户口似乎是金子一样。你却迷迷糊糊中放弃了它,没人明白你想干什么。 其实你什么都不想干。 就是这么一座在人们眼中土里土气的北方古城,你在这里演出了悲喜闹剧种种,最终还会从这里走向天国。这场大病不倒,也应是今生最后一场病  你再也病不起雅加达是永远回不去了, 父母早死了,姐姐一家人早迁居荷兰  去年她又要你一家去荷兰定居,你没走,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是人生最后一站了,既然一切都留在了北河, 为什么还要让这一把老骨头葬在异乡去?这里就是归宿  一切从这儿开始,就也在这里结束吧。 1985年你带着一家人坐了八天火车去荷兰看姐姐,三十多年后的见面竟是以那样一场抱头痛哭消解了三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记忆中美丽的姐姐变得让你认不出了,干瘦得像一株弱小的枯树,浓妆艳抹之下,活像一个老妖精一般。你的泪眼死死盯住她,想找回那个花仙子一样的小姐姐,但最终却是抽泣着大叫“姐呀,你怎么这么这么老哇!”姐姐也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枯黄,小时候你漂亮得像电影明星,结实得像个运动员呢! 我们走在一起,人人都说咱们是一对般配的情人呢户说完你们又哭又笑着拥抱在一起。你明显地感到姐姐身上生命的火焰已燃尽了,剩下的只是一团温热的灰烬这样一副美丽的生命之躯竟成了那个资本家的玩物。你忍不住要抚摸她那弯曲干枯的脊背,使她也让自己平静下来。 姐姐一个人住在临海的一个小村子里,安静得像世外无人之境。厅里迎面是她一家人的巨幅大照片,那是姐姐中年时和那个胖商人和四个漂亮的子女的合影。那四个孩子全像姐姐一样美。 胖商人早死了,孩子们都在外国发展自己的事业,姐姐真成了一介怨妇,平静地守在这海滨别墅里,念着一本永远念不完的《圣经》。说到那个资本家,姐姐竟是一往情深,说他爱她,他决不是玩弄她。她心甘情愿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直到生不动为止。姐姐还提到那个姐夫对你有多么慷慨,“每月寄的钱都是姐夫同意的,他不怨你”。 “你幸福吗,姐?”你抓住她干枯如柴的手问。 姐姐说她知足 一个小家碧玉能让一个大阔佬真心疼爱,也就够 富家们也不都是始乱终弃的坏人。 “我们这个小户人家,  还不是全靠了你姐夫?”姐姐问你,“我们那几年要去看你,你为什么不让去?叫你来,你为什么又不来?你是恨姐姐姐夫, 是吧?现在,你却永远见不到他  去他坟上看看吧,也算谢谢他对咱们一家的恩德。” 你默默地向姐夫的墓碑献了一束花。那拦海大堤外的涛声沉重地撞击着你的心。 你不得不告诉姐姐,  /你们给我寄钱,六0年寄食品,这些到了‘文化大革命’时全成了我里通外国的罪状,他们说我是特务,是用这钱建联络站的。他们要打死我,我就钻进野山沟里去过了三年。这三个儿子都是在大山洞里生的“。 你只能告诉姐姐这些事情,但你无法告诉她你的心这些年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姐姐劝你留下,你说不,你要回中国,回来是为了还一笔良心债。 姐姐不明白,你也说不清,你受了折磨和苦难,何以对别人欠下了债。你永远说不清,只有靠默默地工作,一点点忘却那段耻辱的罪恶历史。你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姐姐听不懂,你说是victim  一victimizer,几乎人人都是,她似乎才懂。 如果说历史站污了你的灵魂,摧残了你的肉体是一种罪过,你还在今天可以控诉可以咒骂,那么你摧残了那些孩子稚嫩的心灵,他们却无处可诉,甚至人们并不认为那是摧残。没人同情他们,甚至没几个人记得他们。但你和他们是割不断的,他们永远也不会忘了你,只有你们才知道你们之间的思怨。 是的,当人们善于大处着眼把一切错误归咎于一个罪恶的时代时,人们往往忘了,罪恶的时代里的罪恶是由大大小小的个人犯下的。人不能随时代的结束而变成另一个全新的人,必须让他们永远带有负罪感,永远有良心的自我谴责才行。第三帝国的血腥罪恶绝不只是希特勒一伙的事,沾满血的一双手难道在希特勒的尸布上指干就算干净  别人的血已浸入你的皮层, 污了你的血。那些在中国杀人取乐的日本兵绝不能把罪行往军国主义大战犯们身上一推就算干净,他们必须永远负疚才能避免再次犯罪。 毕竟生命是个体的,感受也是个体的,人们对于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与个体息息相关的记忆。那五十九个学生对那个罪恶时代的记忆是与你的阴险连在一起的,在他们眼里你就代表着那个时代的罪孽。他们在十六年后的今天原谅了你,那不过是理性的原谅,他们的感情上永远留下了你砍下的刀痕。正如你对“文化大革命”的记忆就是被红卫兵打得奄奄一息钻山洞当野人一样。 在六十岁的病榻上,你反省着这段重要的生命历程,回想着你与这小城和小城里鲜活的人物的关联缘分,终于悟出了个体在历史上的重要。让那五十九个人永远恨你吧,如果对你一个人的恨能代替他们对一个时代的痛苦回忆,你付出的惨重代价也算值 最终你得到的是什么?除了那个市政协委员的头衔还有什么?一校之长,哈哈,一校之长!这就是用生命用扭曲的灵魂换来的一切。哦,还有那张党票!仅仅因为你是“资本家”出身,你就必须付出一生的努力才入党。你恨不得用刀剖开自己的心给人们看,  可一个“还要考验”  几乎考验了你一辈子!若不是一晃之间你那个“资本家”海外关系突然变得时髦了,你也不会当上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员,不会成为一校之长,不会当上政协委员。 来北河后不久开始闹政治运动 每个单位都分到几个“右派”  名额。仅仅因为你沉迷于颓墙陋屋,天天画个不停,人们就批评你,说你不画工家兵,不画社会主义建设, 专画阴暗面。  你似乎说了一句“还有没有一点自由”,就当上了“右派‘,被赶到了农村去”锻炼“。又莫名其妙被摘了帽,又让你回来教英语,人称” 摘帽右派“。从此就永远与”右“字难分彼此。 你似乎是在被赶到农村,阿珍断然与你分手时才明白“右派”是怎么回事。似乎在那一刻才长大成|人。那个周末你照常去阿珍家吃饭,那是西大街上一座阴沉沉的旧当铺。未来的丈母娘连门都没让你进,从当年人们交当品的高柜台上探出身子痛骂“你这个大右派还来勾引我女儿,我明天去告你耍流氓,让你罪加一等圈进大狱里去!滚!”你忽然明白右派就是“不拿枪的敌人”。 从此你忽然长大了,你撕掉了所有的画和诗,把它们统统烧掉扔进厕所。你去哭哭啼啼地找领导一个一个地诉衷肠,说你是因为爱国才回来,是来报效祖国的。 你没学好毛泽东思想,才说了几句错话,根本原因是那个资产阶级出身在起作用,表示从此不再与那个资本家家庭往来,断绝一切关系。你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变得连自己都觉得恬不知耻起来。你明白一个说假话的时代从此轰轰烈烈地开始若不是如此这般献忠心,你那个右派帽是摘不掉的,永远会被扔在大山沟里喂黄土。 断绝家庭关系,  把父母姐姐寄来的钱如数退回,六0年饥荒时姐姐寄来的食品和奶粉全部在一次大会上公开展出:“资产阶级以为我们会垮,不,我们伟大的祖国一定能顶住帝修反的压力,我绝不吃敌人的东西!”一通慷慨陈词后你把那些东西全扔进了护城河。在师生们热烈的掌声中你饥肠精键地大笑着。可就在那一刻,河边上沸腾了,饥饿的老百姓们连衣服都不脱,争先恐后地扑通通杀进护城河,奋力打捞那些食品。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幕  人们在河里撕扯起来,为一个罐头在拼命撕打。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捞到一包奶粉,奋力向岸上游者,身后竟有四五个小伙子红着眼在追他。老人在扑上岸的时候,奶粉却被人抢走那老人在岸上苦苦地爬着,喊着“救命”,就再也没站起来,他趴在地上吐出了鲜红的一口血。河岸上一个个泥水汤汤的人举着战利品在欢呼雀跃。师生们不忍看下去,哭着回了学校。那一晚你饿得睡不着,泪水流了一夜。但你咬着牙,死也不哭出声,生怕让人听见再去告你的状。 老伴进来问你要木要喝牛奶,你说不要。要木喝一碗粥吧,要不把鸡汤热热喝了,她在不厌其烦地劝你吃点东西。你答应喝点鸡汤。你知道你是在为她而吃,多一半是为她而动了手术,为她而多活几年。不论好歹,是她在你最潦倒的时候踉上了你,伴你三年野人的生活,在山洞里为你生下了三个儿子。 几个月前医生无情地宣布你必须动手术时,你明白你得了绝症。一拨儿一拨儿人来看你,劝你“一个良性息肉,割了就好了”。可你从人们的目光中看了出来你得的是癌。你知道上帝的审判到了,绝不想动手术,只想一死了之。是她哭了三天,劝你做手术,求你为她活下去。你厌倦了这个世界,无动于衷地摇着头。终于,她擦干了眼泪,站起来,怒目而视,开始痛骂你:“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狗日的王八操的!你还是人揍的木是?你倒想死了轻生了是不?我怎么着?你他妈大我十岁,糟老头子,不想想我正年轻着?你就忍心这么着把我扔给别的男人?你他妈敢情有过俩老婆。当右派时也不闲着,勾引人家农村姑娘。你跟那个阿珍肯定不清白,是不是也睡过?你这种资本家少爷,在印尼时没少逛窑子吧?响,女人玩够了,三四个儿子都有了,政协委员也混上了,活够了是不?你扔下我,让我守活寡呀?儿子们都小三十了,  能让我再找男人?你听见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看见别的男人勾搭我他们就活劈了他!老头子,你接着活,不能死,为我,为我活,” 这个没什么文化可心地善良的女人,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这个敢做敢当的北方女人, 从她勾引你开始,就注定了你们苦乐一生的缘分是分不开  你想死也不能死! 1957年你给打成右派,阿珍哭着告诉你算了吧,没缘分,她受不了一家人的压力。你紧紧拥抱着她,问她,是她变了心还是因为她家人她才变心,如果她还爱你,就私奔,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分开。阿珍苦笑着,惨白着脸苦笑着,说她对不起你,她们单位党支部找她谈话了,不与你断她就入不了党。 阿珍家出身“不好”,父亲据说当过国军大官,留下了几房姨太太。阿珍妈是四姨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很不好过,天天骂那个死在妓院的男人。阿珍写了好几年的思想汇报。几乎开会就控诉父亲的罪行,把父亲怎么迫害三房姨太太的故事声泪俱下地讲给人们,要说明的一个意思是她在那个官僚家里过的是跟女佣人差不多的生活,妈妈几乎沦为女佣人,干的也是洗衣做饭的粗活儿。 这样的控诉招来的是哄堂大笑和批判。人们说“你这控诉本身就有问题,说明你看不起女佣人,看不起劳动人民!你那不是受苦,是不受宠,想过大小姐的日子没过上,心里气不忿儿!你必须好好改造资产阶级思想。” 把家里的丑事儿全抖出来了,人人知道她是四姨太的女儿,让父亲甩下的贱货。 传来传去, 连她母亲早年在平康里当窑姐儿的秘密也传出来  阿珍很透了父母,也恨透了所有的人。当然心里最恨的还是那个不拿母亲当人的父亲。他逛平庸里时看中了母亲这枝“夹竹桃”,就赎她出来从良,收为四房带去上海。可很快就玩腻了,又续了第五房,母亲和二房、三房的说贬就被贬到了后院,跟女仆们为伴。男人死后母亲被赶出门,就带着孩子们返回了故乡来,给西大街上一个当铺老板作了填房,从此隐居起来。全是因为阿珍入团入党闹的,一交待家史,闹个满城风雨。阿珍在单位不是人,回家也挨骂,里外受气。刚刚有你替他遗风挡雨,可你一夜间又成了右派。你这个一帆风顺的少爷根本还没弄明白当有派从此就跟“不拿枪的敌人”一样为人不齿,可阿珍明白歧视是怎么一回事,她那几天哭红了眼,不停地讲她的家史。是阿珍的泪让你清醒了,你不想连累这个可怜的姑娘,你那“天涯海角”的浪漫殉情幻想当即化为泡沫。 从乡下又回到城里,你虽然“摘了帽”,可那个“右”字却像老虎额上的那个“王”字一样昭著。你发现你人了另册,没有哪个姑娘愿和你谈恋爱。女教师们都躲着你,好心的老教师帮你介绍对象,但没人愿意同你见面,你成了一个“老大难”。 而阿珍早就嫁了一个老干部,脱胎换了骨。这时你突然想到了姐姐。 人的命运,实在难以抗拒。 你在街上又见过阿珍,只是那么远远地看着她,她像个女儿搀着一个老父亲在逛街。那是个声名显赫的领导。你不敢上前去打扰她们,只顾望着她们。阿珍,像一只受了伤的鸽子落到了一艘大船上,你替她庆幸不已。以后她因夫贵而妻荣,当上了市政府的副处长,竟是管中学教育。再下来巡视,发号施令,果然一身的领导派头。你只是个摘帽右派,普通教师,从来没有机会亲耳聆听她的指示。只能在教工大会上听校领导传达“刘贵珍处长”的话。那时你已经娶了那个女干部。你回家来对她说:“什么刘处长,当初还不是死追活追我?要不是老子成了右派,我还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她。 孽缘千里 第 4 部分阅读 现在倒好,管中学教育 ”那个公社妇联主任没等你把话说完就把一根擀面杖冲你编过来, 厉声说:“好你个老右,想变天 说什么来着?告诉你,少回来要威风。 去,擀面去!“你早就习惯了这种训斥,习惯了擀这种北方人的面条。娶了这个老婆,就像娶回了”无产阶级专政“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你要忍气吞声,里里外外被专政着,你才能炼出一颗红心来。 第一个老婆真像个地狱。 在农村锻炼那大半年,你帮助公社妇联办扫盲班,扫盲对象是那些苦大仇深的妇女干部们。妇联主任在开课前找你谈话,告诉你说:“不许摆知识分子的臭架子,要老老实实向这些女干部们学习,别看她们大字不识一个,可她们阶级觉悟高,热爱党。 记住,她们是你的老师!我们让你给她们补文化课,是看得起你,也是让你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表现得好,或许能摘帽,回到革命队伍中来。“那些日子里你战战兢兢教她们识字,自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站在黑板前大气不敢喘。倒是那些女人对你没要专政态度,鼓励你“城里的教书先生,别怕,没人敢吃你,大声教我们念呗!”渐渐地,她们待你很亲热起来,上课来时总不忘给你带点东西,大红枣,老玉米,大柿子,下了课,往你面前一扔,都分不清是谁给的。 那个秋天,在你的印象里是金黄、五彩缤纷的。太行山里的丰收季节,荡着一山的果香谷香,一山一山的红枣红柿子,满眼的红高粱,你禁不住跑回城里买了油彩回来,支起画架浓墨重彩地面起这北方农村的秋景。无知道这些油画被下来视察的领导看到了,  说你能画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说明体改造好  你便很诚恳地表示:“知识分子太有改造的必要了,躲在城里怎么能感受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气氛?现在才明白,艺术来自生活。” 说这些话时你的心都不用跳,想都不用想,没一个字是过了脑子的,这类套话只须表演得真切即可。正是你爱上这片土地你才决定留在北方的。当初并没人让你来中国上北方改造思想,是你自己认定这是个出油画的地方才留下的。怎么现在变成是“改造好了”才画出这样的画的? 你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唐,开始明白“人生是个大舞台,人人是演员”的道理。 演出成功了,你果然就演回了城里,带着你的新农村油画,在学校的阅览室里开了个小画展。妇联主任来向人们介绍你在农村里觉悟提高得十分快,为公社扫除文盲二百名,经过教育,感情和劳动人们接近了,主动画出反映劳动人民丰收的画。你于是在农村闲逛了大半年,  算是改造好了,右派帽子也摘 因此心里对那个直接领导你的妇联主任很感激,一见到她的肃然起敬,眼睛就湿,鼻子就酸起来,声音也使咽 她依然是爽朗地笑着说:  “别这样儿,大男爷们儿家家的,眼泪叭喳的干什么?好好感谢党、感谢人民吧,党的政策是治病救人,绝不是要一棍子打死谁。现在好了,你的病治好了,跟好人一样了,大姐我也高兴。” 从那以后, 你觉与那个小山村难舍难分  光棍一个,受周围的人白眼,这让你怀念起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于是你星期天节假日就爱骑上车往山里跑。那里的人对你很热情,轮流拉你去吃饭,轮流请你去家里住。你一位下就背上画夹子跑山里去画个没完,在那里你觉得心里充实,一想到还要回城里,心里甚至很发怵。乡亲们爱听你用生硬的普通话讲外国,讲那个千岛之国,你也爱听他们一口的乡土腔。 聊着聊着就说起你没媳妇的事。你眼圈红了,说虽然搞了帽,可还是没人看得起,打算打光棍儿一辈子。乡亲们一听这话眼圈也跟着红了,都骂城里人心术坏,生生儿把个小伙子折腾成一副小媳妇样。啥右呀左的,就凭你放着大少爷的日子不过,来咱这穷地方教书,你就是个好人。也不知道城里头整日价闹什么运动,纯粹是折腾人。城里人心里道道儿多,他们的闺女看不上你,上村里找来,准能给你说上一个半个的!大爷大姐大嫂们还真给你张罗上了,想起来那情景至今心里仍然热乎乎的。从来没见过那么古道热肠的人们。 最终介绍过来的,竟是妇联主任。她去年死了男人,据说是县里的副书记,拉扯着个两岁的儿子,伺候着公婆。人们不说你真看不出她是在守寡的人,那份穆桂英架势,说起话来气吞山河,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大娘们说妇联主任心里倒是愿意的,她正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时候——大干部单身的没有,随便个农村小子她看不上眼,人家也不敢高攀她。你年纪不小了,小三十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有点黯儿的人,也别眼儿太高,就跟主任凑合过日子吧。再说人家是革命干部,跟上她,人也算加入革命队伍了,算革命的人了,哪个还敢看不上你?你让大家七嘴八舌说得迷迷糊糊,恰在这时妇联主任又托人带过来两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和手缝的粗布袜子,大娘们就哄你穿上试试。你穿上,来回走了几步,大伙儿拍着手说像订做的一样,真是有缘分,说话间就把妇联主任推进屋来,留下一句:“小两口儿拉呱拉呱吧!” 你们像头一次见面一样面红耳赤,背对背坐着,窗外是人们的说笑声,有人捅开窗户纸往里看着催你们“靠近点”、“说话呀”。 终于,妇联主任先开了口:“我是看你有学问才同意的。你这人不坏,跟着我,准能改好,成为对人民有用的人。” 你心里一凉,毫无浪漫、毫无激|情。你谢谢她给你做了鞋,说你会加倍补偿她,“这件事儿以后再说吧”。 妇联主任“霍”地站起来,横眉冷对,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今天来了就得把这事儿办成。我可丢不起这脸。打听打听去,我想干什么干不成!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你摘帽儿那会儿不是一见我就哭  要不是我替你美言你能摘帽?过了河就想拆桥。你既然看不上我们乡下人,就别整天往村里跑。东家住一天,西家住一天,你到处勾引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弄得人家吃不好睡不香,害了相思病,你想干什么?当过一回右派了,就老实点,还想拍花惹草不成?别做梦了!死了这条心吧。反正全村人把咱俩拴一块儿了,你别想躲。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这脸是摆这儿了,跟定你了,你看着办。明儿个,跟你进城。” 透过她强硬的口气,你分明看到她软弱的一面。她说到最后声音颤抖了,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你的心软了,没有斥责她,只是轻声地求她:“你就饶了我吧,找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德,我会报答你的。可你不能强迫我呀!” 妇联主任冷笑着:“我又没怎么你,说什么饶不饶的?我看你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我们这一村人对你这么好,原来是养了一只白眼儿狼。你走吧,回城里去吧,永远别再来这村里。你以为你是个人呢,回到城里连狗都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儿去吧。” 说着她抓住你的衣领往外拽你。你恍恍惚惚走到门口,情不自禁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走。就在那一刻你听到她凄厉地叫着你的名字:“方子呦!”叫得你心肝寸断。你挪不动脚步了,看着她,腿一软,就靠在门框上,抱头痛哭失声。那一刻,你认命了,承认了这一份姻缘。她搂住你,一股热浪几乎窒息了你。她撩起衣襟替你擦着泪水,衣襟下是一片白花花氤氲着体热的胸|乳,她就用两只颤动着的白|乳堵住了你的脸,令你晕眩着扑通跪在她面前,头还捂在她的衣襟里。一群人几乎泉水般涌进来,大呼小叫着:“真亲热呀,成一对儿了!”你这才挣脱了她,捂住脸钻出了人群。 你们结婚了,你有老婆 那是个成熟的女人的肉体,令你狂迷。你同阿珍只是很象征性地拥抱过,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的身体像只小猫,柔软但没有什么反应。而这个女人则不同,她向你展示着每寸皮肉的勉力,发泄着守寡二年中的每一滴精力。最初的日子里,你像在新世界中探险一样不倦地与她做着疯狂的游戏,没有语言,只须肉与肉的碰撞。 疯狂过后依旧是无言。 她说她知道你心里看不上她,  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就会“干那个”,算什么夫妻?说你骨子里还是资产阶级思想做怪,看不起无产阶级,必须好好儿学习毛泽东思想,  改造自己。“跟我在一块儿,你改造起来就快多 ” 说得你心里发怵,越没话可说。 好像从那以后,你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晚上她早早钻进了被子中,你却拖着,洗脸洗脚洗衣服,然后擦桌子,扫地,再去厕所里抽着烟蹲好长时间,直到腿麻脚麻,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你的脚心一样,站也不是跺也不是。回屋来后,她早已不耐烦了,露出半截子胸脯来叫你“快进来!”你说还要批作业,就拿起几本学生作业本比比划划起来。听她那边没动静了,才去拿一本狄更斯的小说来看。 刚看几行,她就拉了灯,生气地叫你“上炕”。你心头生出无限的厌倦,拉开灯说再看会儿书。她用力一拉把灯绳扯断,厉声说:“看看看,不看书也成不了右派!”你只有默默地“上炕”。 刚躺下,她猛踹你一脚,“你是男人不?哪个男人穿着睡?跟我隔一层儿呀? 肉隔一层,心还不隔三层?孩子他爸可不像你这样儿没出息。人家还是县委副书记哩,从来都是扒个精光跟我睡,那才叫有感情儿。你这样凉不出地干什么?还不脱了会?俗话说,铺得厚盖得厚不如肉辗肉。”你让她说得脱去了秋衣秋裤。 “还留着这个干什么? ”她扯扯你的内裤,“非跟我隔一点不行 ”说着她抱住了你。 你心头生出一阵厌恶,轻轻推开她。“不行!”她紧紧抓住你的手,“你不想要我?你玩了几天玩够了,就想一把推开我。你算什么,也配看不起我?孩子他爸还是县太爷呢!你就是跟劳动人民没感情!”那一刻你厌烦极了,只好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不习惯这么个睡法。”“算了吧,啥习惯不习惯的,天天儿这样,慢慢儿你就习惯了,跟我在一块儿长了,我对你好,你准习惯,除非你不是个有种儿的男人。孩子他爸跟我天天儿这样,浑身贼力气,那才叫男人。”你没有被她的话激起来,相反,你更感到心虚。“天天儿这样儿”,像一句“判你无期徒刑”一样令你浑身发冷。你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对她说“我不行,真的。 真的不行。“ 于是你起身又拿衣服。她一把抓过衣服扔到地上,恼羞成怒:“我不信你不行,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思想有问题!”她搂住你,“我就不信你不行,是男的你就行。”你终于鼓起勇气,跳下床去,大声地吼着:“我不是,不是男的,行了吧? 该饶了我了吧!” 以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你提出来离婚,她是那样冷笑着回答了你:“呸,老右派你别做美梦了!想离了我找城里姑娘,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哪个城里人要你? 你就配跟我这乡下女人凑和过。我早说过,跟着我长了,你那些个资产阶级臭思想就慢慢改造过来 你死不改悔,  还要跟我闹离婚,好大的胆子。你不怕再当一回右派?你就死了心吧,有我这把大红伞保护你,没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成全你,不缠你。一个月来城里住几天,你像模像样地当我几天男人。我儿子大了,让他进城来跟你念书,不许亏待他,你要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每月二三天的团聚,你硬着头皮,像个陌生人陪她逛那个黑乎乎的市场“马号”,任她胡买些香胰子雪花膏花儿布,再去“马号”西头的“白运章”包子铺吃一顿肉包子,吃一顿要排半天队。她那个土头土脑的儿子一气能吃一斤,她便笑:“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你像个小听差,拎着东西向人们挤出一脸的笑容,表示着你有了老婆是多么幸福。但你从人们的眼中看出来了,他们看不起你,不仅因为你是个摘帽右派,更因为你有了这样一个不开化的老婆。原先你还有一种与革命相结合的神圣感,觉得自己有了一把红伞,现在才发现,革命的人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分城里乡下的。在他们眼里不是你找了把革命的红伞,而是革命的红伞硬往你头上罩。那把伞跟城里的伞比,就像红油纸伞同细花洋伞相比一样。 你开始后悔为了一点点古香古色的朴实而放弃了北京户口,更后悔在古朴的乡亲们关心之下稀里糊涂娶了个乡下老婆。农民革命一成功,进了城,做了城里人,还是城里人高人一等。哪里有什么平等这一说?进了城的农民革命家哪个没换了原先的土老婆娶个洋学生的?阿珍这样年轻貌美,还不是贡献给甩了农村老婆的老革命?你倒要讨进个这样的老婆来改造你。她傍上你,还不是趁火打劫,想慢慢把户口弄进城来,再把她儿子也弄进来? 你才刚明白这一切。可你甩不掉她了,你也不敢。说不定哪天因为这事再戴上那顶摘掉的右派帽子。 你只能应付她,每月二三天,像受刑一般。但时间长了,真的就习惯了,有时还有点想她来。人到三十的她,正当年,完全是发情的母兽一样。白天里蛮横刁钻的她,夜里倒成了一个可怜巴巴风情万种的女人,毫不羞耻地要你,要你,大呼小叫着,回回让你拼死拼活。你似乎是把心头的全部委屈、怨恨和不明不白发泄在她身上,只顾狠命地操作着自己,在她的狂呼中获得了满足。你越是报复她她越是迎合你,变得疯狂而幸福万分。每到满足得欢叫一阵后,她会教育你说:“我说什么来着,  两口子不隔肉就不隔心,扒光了土炕,什么感情都有 什么城里乡下,有文化没文化,谁不得干这个?”她以为她获得了你,十分自豪。 白天里,她成了这个家的主人,支使着你买菜买面做饭,忙里忙外。她来几天,就要包几顿饺子,吃几顿炸酱面。她会端着饺子在邻里转一圈请东家西家品尝,借机拉家常,嘴不离口地说:“我们老右这人可真是个好人,老实巴交,木头疙瘩一个! 那会儿咋划成右派  就是有毛病,现在也让我改造好了,里里外外什么都会干,像头拉磨的小驴驹子儿似的。咱这共产党员就是能个儿吧!“你听着,脸几乎要低到裤裆里去。你脸越红,大家就越是哄笑,说你怕老婆。在人们眼里你成了个大废物。 她嘴馋,自家饺子嫌不好吃,总闹着去吃“白运章”一咬顺嘴流油的包子。店伙计见她常来,就大吹,说当年张学良在这儿驻军常来吃,梅兰芳来给曹馄唱堂会时,就爱这一口儿。她便越发起劲儿地拉你去吃。慢慢地你也吃上了瘾。 渐渐的你不仅习惯了,而且变得主动 忍气吞声一天下来,最惦着的就是关灯。 你开始不再读什么书,早早地洗脚,赖在床上等她。可你心里知道你要的不是她。 不出几个月,她兴高采烈地告诉你她“有了”。你听后一点也不兴奋,似乎那不是你的孩子。你坚信那孩子生出来会像她的儿子一样傻头傻脑。你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个窘境:你要有一个你根本不想要的蠢笨孩子了! 她又要做母亲,在忙着做单的棉的小衣服,快乐地哼着歌出出进进,一天吃个不停,那一碗又一碗的炸酱面像倒进一个无底洞一样。这个时候的她根本不看你一眼,似乎你不存在。 她不再“扒光了土炕”,只是旁若无人地打起呼噜,令你厌恶。那天你忍不住扯开她的衣服,猛然看到一个雪白的山头,顿时了无情趣。她照样敞着死睡,梦中在咧着嘴丑笑,那样子令你作呕。 就在那时,这个女人闯进了你的生活,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你。 原先你从来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不过是发工资时去会计室从她手中领有数的几个钱。你总是领了钱扭头就走,从不看她。是她叫住了你,问你为什么不理她,她还是你的学生呢。你这才想起这个学生。当年她坐在第一排,听你的课时一双大眼从上课到下课一直圆睁着聚精会神听课。你想她一定是个聪明人,就提问她。可她却一句也答不上。小测验中她的成绩将将及格。你问她,她说老师你讲课最棒,我最爱听,你嗓子好听,姿势帅,字漂亮……记得你严肃地批评过她。后来你下乡去她没考上大学,就留学校当了勤杂工,又当了出纳。怪不得面熟。 几年过去, 她似乎不再是那个红扑扑脸蛋的小女孩,完全是个成熟的女子  那会儿会计室里正没别人,你就倚在桌子上跟她搭起话来,问她还想不想考大学。她说你不教我了我怎么考得上?你说我给你补课嘛!她红了脸,说给我补课你那个农村老婆还不吃醋?你立即变了脸,拍了桌子:“你放肆!把这话收回去!”她立即红着脸站起来:“就不!人家是替你感到可惜!凭什么你这么有才的人让那个泼妇欺负着?要我,哼,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讨这种老婆,真没骨气。还把她当女皇伺候着呢。当一回右派怎么了,就变得这么低三下四?”一番话几乎说得你要大哭起来。 你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怕看她,她像一孔深渊,一孔有磁力的深渊,随时会把体吸进去淹死。你叹着气说:“我认了,到了这个岁数,人活到这步田地,还能怎么着? 她快生了,我也要当爸爸了,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从此你开始躲着她,发工资领补助时,你远远地站着,和大家一起,绝不单独同她在一起。但你忍不住要远远地同她交换一个目光,你每一次与她对视,心都要发紧发烫。人们在同她开玩笑:“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也不找对象,想嫁大官呀!” 她朗朗地笑答:“我看上的人人家不要我,想沾我的人又沾不上,这事儿还麻烦了! 咱就打光棍儿了!” 越是怕看到她你越是想她。晚上守着打呼噜喜滋滋熟睡的女人,你一失眠就是半宿。你用回忆童年回忆雅加达来排除对这个女人的想念。可她的影子总在你眼前晃动。  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心竟让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城女子牵去  仅仅因为她是推一个怜惜你关注你把你当个人的人。只那么几句话,只那么几个心照不宣的对视,足以让你魂牵梦绕个不停。或许换个环境你绝不会对这个女人产生感情,因为她是那么普通的一个女人。但在那一时刻你无法让这份感情轻易散去,那似乎是无聊人生中惟一的一丝温暖。 你们开始了默默的对视,在人群里,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频频交换着富有魔力的目光。每一次对视都令你辗转反侧半宿。 终于,你们有了第一次。那是你老婆住院待产时,她去医院送一张支票帮你办手续。你紧紧跟在她身后,像被她施了魔法一般寸步不离。办完手续你送她到医院大门口,你把手里的提袋还到她手上时,你们的手相触了一下,手提袋竟一下掉在地上。你慌忙蹲下去捡,嘴里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她笑了放声大笑了,接过手提袋冲你眨着眼睛:“别掩饰了,这样太痛苦  你真想我,就来找我。” 你生活在两个女人之间。这个女人几乎每次与你偷欢时都在催你与你的老婆离婚。你坦白说你不敢,你怕这个老婆,她什么都做得出。她说她不怕,就是你再当右派,她也敢陪你下农村去过苦日子。你终于听到了阿珍当年不敢说的话,面对这样一个爱你的女人你只有惭愧,你跪在她面前求她宽恕你。你拿着她的手狠狠抽你的脸。你发誓你要向老婆提出离婚,可一见到强悍的老婆你顿时语塞。她带着她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像一只母鸡出来进去忙碌,像这个家的女王一样指挥着一家人。 你是她的仆人,教完课回家来就像家庭妇女一样忙着家务,带着两个孩子踢球、讲故事。那天你正在操场上和孩子们踢球,玩得一身汗水。这时她从场上走过,她替你捡了球,  狠狠地塞进你的手里, 低声骂你无情无义,全世界最没骨气的男人。 “我算瞎眼了!你倒好,跟两个儿子玩得这么开心!可你知道不知道我要给你生第三个儿子了,你看着办吧!” 她走了,你浑身汗湿地抱住球瘫坐在操场上。你感到你从此真地要走向深渊一连几天,你神情恍惚,夜夜恶梦不断。你梦见自己坐在一只独木舟上在滔滔大海上起伏,一阵黑风之下,你的船翻了,你在黑浪中呼嚎,挣扎,远远地看到了雅加达的影子,可你永远也上不了岸了,一条大鲸鱼在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向你扑过来。 你惊叫着醒来,发现老婆正低头凝视着你。“你最近怎么 梦里老在喊叫,遇见鬼 ” 你擦干汗水,点燃烟,终于鼓足勇气,像蚊子似地哼哼叽叽地说:“咱们不合适,分手吧!”说完这句话,你倒先自跳下床来,惊恐地看着她,浑身颤抖起来。她盯住你片刻,“离婚?”她说完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我早就知道咱俩长不 你怕我,  可又不敢说不要我。你说,你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敢跟我离婚?瞧你那德性,怕什么?过来,跟我好好儿地说。”你又上了床,坐在床沿上。她猛地扑上来抱住你,疯狂地一口一口地咬着你,发誓要咬你个稀烂。 你招架着,她浑身的力气,令你招架不住,你的内衣很快就让她连撕带咬变得血迹一片。她又来咬你的脸,一时间你突然恢复了你的男子气,抓住她,把她狠狠摔在床上,舞起踢足球的脚,狠狠地踢过去,直到她呻吟着爬不起来为止。 第二天她就趁天不亮夹起包袱走了,你没拦她。晚上你正给两个孩子擀面条时,她带着她的几个兄弟夺门而入,没等你说话,她的兄弟就一拥而上,几个人揪住你,一阵拳脚相加,把你打昏过去。昏迷中你隐隐感到已经麻木的身体仍然被他们踢着打着,像是看别人在打别的什么人一样。听着那一脚又一脚像踢在麻袋上的声音。 你醒来时,发现屋里已经砸了个稀烂,同事们正围在床前看着你。你肿胀的眼睛艰难地在人群中搜寻,终于看到了她,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你拼命想笑一下,可脸上的伤口让你笑得钻心痛。校长告诉你,她留下话了,同意离婚,孩子她带走。 你终于长出一口气,不顾脸上伤口的剧痛,咧开嘴大笑了,笑得一脸血痴进裂,鲜血淋漓,一下又疼昏过去。 不过如此,除了这顿毒打,并没人因为你跟这个来专你政的女人离婚而要再次把你打成右派。人们只是在说你平时太老实巴交,竟让个没文化的人管成个受气包样,没一点男人气。好不容易挺起腰杆打一回老婆,却落这么个下场。人人在为你叹息。你紧紧闭着肿胀的眼,真想把他们全轰出去。他们这是在看你的热闹。你真想大叫:是谁把我弄到这步田地的?是你们这些人!仅仅因为我有点小资情调,爱画几幅颓败的旧城景物,你们就批判我;仅仅因为我冲动中说了那么几句实话,就成了你们的眼中钉,学校分到三个右派名额,你们摊上我一个。我为了表示自己与无产阶级有感情,就娶了这样一个老婆,满以为很光荣,值得夸耀,成了革命的人,却遭到你们的嘲弄。落到这一步田地你们又说我窝囊废。你们都是些什么?什么东西?!滚吧!你们这些同志!这一切你说不出口,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让人随意摆弄的小丑,突然意识到了丑角的可悲,在一群人的七嘴八舌中放声大哭起来,泪水和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水一齐流进嘴里,腥咸腥咸的,令你翻肠倒胃,十分恶心,像一股腥臭的威鱼妹一样。你知道你那副哭泣的样子一定十分丑陋,十分悲惨、十分招人鄙夷,可你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一任那腥咸腥咸的血泪流进口中,咽到肚里。 如今回想这些,仍能感到那股胆咸味绕齿难消。 或许那年若没有发生那样的国际事件,你会回到父母身边去,靠当了人家小的姐姐的钱去上大学,从此走上另一条生活道路。你和这个女人商定,你们公然结婚,然后回父母身边去。可就在那些日子里,那个国家发生了政变,在往外驱赶华人,一批批的华人倾家荡产被赶了出来。你家亏了姐姐嫁给了那样一个印尼富翁,才没被赶出来。从此你的命运就永远跟中国跟这座小城市跟这个女人不明不白地连在了一起。徐惟一没有想到的是,除了一直在回味那腥威的苦涩,你还会给别人留下苦涩的回味;你在这里吃够了人间的苦,还会给比你小三十岁的一辈孩子留下永远抚不平的伤口。 如果不是那场“文化大革命”,你过的会是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跟这个女人结婚,安安稳稳地生儿育女,享受一场苦难后的甜蜜。总算在你痛苦的时候有过一场浪漫,偷情的快乐足以令一切痛苦化为乌有。你曾生活在两个女人之间,那种疲惫、那种占有的幸福曾令你沉醉,似乎那是一个男人不可缺少的感觉。 跟妇联主任离了婚以后,你迅速跟小出纳员结了婚。这又成了一件震惊全校的事件。人们惊异地发现你这个老右竟还是个情场老手,有本事勾引上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姑娘。人们开始凭着一点点蛛丝马迹编排你们的故事,事后聪明地传着他们的“我早就发现”。不出几日,女人偷偷打胎的风流案事发东窗,从而证实了人们的“早就发现”,无论怎样想象也不过分。人们在公开地开你们的玩笑,说你们“一对新夫妇,两个老东西”。但这一次你从人们的玩笑中听出的并不都是玩笑,人们淫荡的眼神里流露着某种妒嫉与仇恨。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好几个男人包括那个有个乡下老婆的总务处主任都在盯着你的女人。那个总务主任仗着自己当过几年兵,头上挂过彩,号称新中国是他跟着党打下的,一开革命传统教育会他就上去话说当年的战斗历史。这样一个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人,背地里总在缠她,因为他是她的顶头上司。一有机会他就要摸她几把。现在他发现她不谈恋爱不结婚原来是独钟你这个老右,  几乎眼珠子都要气红  婚礼那天,他闹得很出格,号称“大伯子逗弟妹玩”,让她连划十根火柴替他点喜烟,他连连吹灭,非要新娘子自己抽着一口,把烟送他嘴里去。一边逗一边淫荡地说:“老右儿你小子艳福儿不浅,老菜帮子一个了,硬是把我们处的黄花闺女给掐了,”一嘴的酒气几乎喷到你脸上。若不是校长说他醉了把他拉走,你恐怕会同他打一架。 你真的发现,与这个女人的浪漫使你处在一个比右派还不如的位置上。你周围全是敌意的眼睛。他们认为你是坏人,你不配娶一个他们认为顺眼的女人。最让他们仇恨的是你这个有毛病的老右竟敢在革命群众眼皮子底下份情,偷偷享受了一段浪漫史。 这简直是对他们的挑衅。你这个低人一等的人竟做出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你从此发现你十分孤独,甚至想到了你与别人之间的气氛有一丝紧张。老婆回家来总是闷闷不乐,说她在人们眼中成了一个坏女人。上班一进门就发现自己桌上扔着一双破鞋,处里没人理她,再也没人跟她说笑“咱们走吧,”她凄凉地哀求你,“哪怕去个什么乡村学校我也不怕。只要是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就行。” 你们商量着,看着一张中国地图,不信,逃出这个城市就没个安身之地。她说咱们去东北吧,我爷爷他们那一辈过不下去了就去闯关东,一路要饭,到了关外,说那边老林子里可自由了,没人管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说咱们去新疆吧,那边可能更好,  连中国话都没几个人明白,更没人管你的闲事  那地方古诗里称之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画油画肯定好看,一到那儿就能写出诗来。你从女人眼中又看到了她学生时代那种对你崇拜的神情。她一佩服你时就露出一种醉酒的痴迷。 “就你这副样子,我一上课就光盯着你看,一句英语也听不进去。所以英语老考不及格。 你害苦我  要不是因为你,我说不定英语能学得很棒。”她一回到“当年”就会软在你的怀中。 你们决定申请去新疆,只要有地方需要你教英语就行。你们一谈起新疆来就兴奋,憧憬着那里的城市,那里有海滩一样金黄的沙漠,有画报上见到过的绿洲,有那种四季分明的雪山白帽。 绿衣,山下则是葡萄架和坎儿井,维族人摘着葡萄跳着手鼓舞。 那里一定没有这小城里这么恶毒的人。你们甚至说起要走进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柔软的细沙作床,返朴归真,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好地享受蜜月,在上帝一览无余的俯视下,堂堂正正地怀上自己的孩子,从此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定要离开这个小小的“索德姆”。你当年曾把那个富人横行的雅加达说成是“索德姆”,以为永远离它而去进入了一个月白风清、民风淳厚的故园,看到北河颓败的城影体甚至生出一种乡恋的情感,以为那蒿革没顶的古城就是你的归宿。却不曾想到这里有如此历史悠久的刁钻小民,与淘金时代美国西部小镇上的群氓似无二致。当然你更不曾想到你永远也离不开这座小城了,你注定生生死死魂系于斯,无论生当人杰还是鬼扭,你的舞台注定就在这里。 有时半夜醒来,看看怀里赤裸如玉的暖热女人,再掐一把自己一丝不挂的躯体,那似乎是两个别人,你看着他们缠绵在一起,那幅像“拉奥孔”般毒蛇缠身的景象让你感到陌生遥远,如梦如幻。天啊,我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跨越了如此巨大的时空?心头闪过一刹那的过去,好像跨越了一个世纪,悠悠走过了一生又转灵为人一般。似乎你是没有在忘川中浸过的一颗转世灵魂,上辈子的经历仍历历在目,只是很陌生  有时你竟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得冒出冷汗来。人世的偶然与机遇,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儿。当你竭力要摆脱一种恶梦时,代替它的却是另一个恶梦。 甚至这个女人。你不记得是怎样与她走到了一起,如何除去各自的衣服。只是在一种神力的驱使下走到了一起,似乎有一双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一瞬间划过一道清风你们在风中变得赤裸无余,再醒来就是这样精赤着缠绕在一起。而以前那些经历都像是刚才做的梦,是吃禁果之前的行为。你现在仍然记得那个年月里夜半梦醒时的月亮,透过顶窗你能看到皎月凝视着你,惨白如霜。你经常望那月亮,望得眼发酸,时时滚出两滴冰凉的泪来,  滴在她熟睡的脸上。她醒一下问你天亮了  你紧搂住她温柔的蛇身,哄她说再睡一会儿吧,我幸福得睡不着。真想那就是在一片沙漠上,在月光下探着缠绕在一起,永远没人打扰你们。 当你们再次醒来时,一场你们一点也不明白的社会大动荡在全国横扫起来。你很知趣,知道自己历史上有了污点,没有资格跟着那些根红苗正上数十辈儿都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衣不遮体的好出身的人们闹革命,哪个群众组织也不敢沾边,那分明是人家内部的事,你只是个外人。 可突然一夜之间你反动的过去被翻了出来。黄昏时分,一派叫“鬼见愁”的人冲进家属小院,带头的是总务处那帮人。这些人可比你第一个老婆的弟兄们更厉害。 几分钟内你已经在一阵飞脚之中被踢得人事不省,昏昏沉沉中被剃了光头(中间留一道)。 女人让他们剪了一半头发,成了阴阳头,脚上挂了一双破鞋,鞋里塞着几双脏袜子。你们被罚跪在院子里,他们在屋里连砸带翻。革命师生们济济一堂在观战。 审问:你是特务。什么番号?回来带的是什么任务?发报机在哪儿?密写药水在哪儿? 皮带抽下来,“快说!” 你突然生出一种电影上革命烈士被敌人严刑拷打的感觉,发现这次挨打很光荣。 于是你昏昏沉沉地高呼革命口号:“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皮带,“抽他嘴!”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皮鞋,“踢他嘴,把牙给他踢出来!” 女人扑上来,被他们揪开,“破鞋烂袜子,一边儿去!” 另一个对立派的人当晚来了,他们用同样的酷刑折磨着你。 这一派叫“风雷动”。 你醒来时,发现有一双温柔的手在给你擦伤口。你紧紧抓住那双手,闭着打肿的眼嚎啕大哭。可那不是你的女人,是学校里公认的“一枝花”,人称“十里香” 的音乐教师。她哭泣着,劝你赶紧坦白,否则体会让他们打死的。现在是两派比着劲打你,谁打得狠说明谁更革命。她劝你向“风雷动”坦白,“风雷动” 保证从此保护你,不再打你。“鬼见愁”已经宣称,明天你不坦白,就打死你。 你那个第一任老婆向“鬼见愁”揭发你了,说你手里有外国钱,是活动经费;说你听外国广播,给外国写信,有一台发报机。 十年之后你才知道妇联主任因为跟你结过婚, 让他们抓起来打得遍体鳞伤。 “贫农造反红卫兵” 让她揭发你的罪行,她就那么说  十几年后她哭着求你原谅,说是让他们打得活不下去了,才信口胡言的。你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点头,算原谅了她。她能怎么样  她要活下去,她要养活两个儿子,有一个是你的儿子。 那个你从来不当儿子的儿子竟是越长越像你,在你的漠视和忘却中默默长大你几年以后再见到他时,你已经又有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山洞里生的儿子没一个像你。 所以你看到你的大儿子文海时,恍惚看到了儿时的自己。也是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小男孩,只是在农村过了几年苦日子,已经变得呆板萎缩,土头土脑的样子令你心颤。一个人可以再生  一个人真地可以复制  你顿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感情。你原谅了他的母亲给你带来的一切不幸。你告诉他“你妈妈做错了事,但我不再恨她了”。可儿子却默默地凝视着你,轻轻地说:“可是,爹,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要我娘?为什么背着我娘找别的女人?为什么把我扔到农村去?我要到城里来上学!” 你无法拒绝他。你无法拒绝另一个自己。一个可怜而懂事的孩子。像丢失了十年又回来的孩子, 他无法在你的新家里生存,终于又走  是他自己走的,也是在一个黎明时分,自己悄悄走的。你醒来发现他留下的“我走了”三个字,发疯地骑上自行车在通往乡间的路上追他,终于在大路边追上了他。你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田野里路路而行,你把自行车横在他面前,发现他正泪流满面。你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你说你要狠狠地打你那三个不是东西的儿子,要狠狠地打那个后妈。你求他回去。他不。他很坚定地向前走着,咬着牙:“我早晚要回城里来,混个人样儿回来让你们看看!” 那天你一腔怒火地一路骑回家来,木由分说把你的三个儿子打得狼哭鬼叫,你让他们以后不许再欺负农村来的哥哥,叫他们星期天一起随你下乡去接哥哥。你的女人那天哭天抢地,要你“打死我算了!”她说你打孩子就是在打她,有话冲她说。 她说她就是容不下那个乡下孩子,不是亲生骨肉,就是无法生活在一起。“你可怜他,他是你儿子,这三个难道是后的不成?他们生在山洞里,差点活活儿喂了狠,你怎么就不心痛  你挑明了吧, 是要哪个家?你要是舍不得你大儿子,我们娘儿四个可以走!” 女人的哭闹令你心乱如麻 孽缘千里 第 5 部分阅读 。你哪个也舍不得。都是你做下的孽!这个女人,这三个儿子,分明是你苦难的里程碑,你割舍不下。只能一辈子对文海歉疚,像是一笔孽债,永远压在。心头偿还不清。 可最争气的还是文海,他像一棵疯长的树,自强自立,上了大学,在北京闯出了一个自己的天地。而这三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倒像是讨债鬼一样永远驱之不去。 报应,这就是报应,你永远得不到内心的安宁。 那天你的文海突然开着自己的小汽车来 他开口叫你爹, 几乎令你浑身一震。 这分明是三十岁时的你呀!只是他比你多了几分北方人的强壮和豪爽。一转眼岁月已经开始催白他油黑的秀发,面颊上也过早地起了皱纹。可他是那么浑身洋溢着活力,令病榻上的体顿感枯竭。你忽然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着一股干爽的肉皮味。哦,这是临死前的体味,是你二十岁时在祖父的病榻前闻到的那股肉皮味。儿子的到来,似乎是在催促着你死去。  你抓住他有力的大手, 禁不住淌下老泪来。你哽咽着: “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 儿子像一个大老板一样指挥着他的助手搬进来几箱子广告上常见的抗衰老饮品,紧紧擦住你的手说:“爹,好好儿活着!赶等你好了,接你上‘绿川’的阳台上画画去。”然后扔下厚厚几万元扬长而去。爹,这个词久违他带来的消息让你哭笑不得:你的第一个老婆的叔叔竟然是在台湾!他当年让国民党的队伍抓去当兵一去无消息,  都以为他死  后来成了官,为了不连票这边的亲戚,一直没找过,生怕给家人带来不幸。现在派儿子们回来投资,要在老家开工厂,用老家的山泉水装了瓶做成高档饮料;用老家满地满山的草每山枣做罐头做绿色保健食品。你前妻一下子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富婆,儿子当上了合资厂的总经理,早就辞了那个人人羡慕的电视台记者的位子,从北京回了那个山村。 你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口痰,怎么也笑不出哭不出来!历史真是会捉弄人摆弄人。总让你处在一个尴尬的位子上里外不是人。若是你当年依靠做了人家小老婆的姐姐去美国荷兰念了大学发了家,再回来投个资办个厂,不也是这样荣归故里风光一方? 你放弃了那个在你看来是罪恶的机会。后来海外关系突然又吃了香,人家巴望你说动姐姐来这小城投资,为此让你入了党、当了校长和市政协委员,你却徒有其名,没有劝说你那可怜的姐姐回来光宗耀祖。你要动手术,穷疯了的学校没钱交医药费。就在你要拉下脸来写报告向市里求告手术费时,文海来了,扔下了那一把手术费。 “好好儿活着。”这是你的儿子在甩下钱的同时甩下的一句话。这么一句话,够让你回味一生的。“谁他妈不想好好活着?!” 你几乎是冲地的背影叫着。回答你的是他发动汽车的声音。你把那沓钱撒了一地,只觉得那是儿子送来的纸钱,是在给你送葬的。我他妈不就是要好好儿活着才活到今天这步田地?你拒绝做手术,你够了,不想再活着承受一个又一个报应。你要亲自等那顽瘤长大,眼看着自己一口口让它咬死,绝不想挨上一刀换来躺在床上的半死不活状态。你哈哈笑着一把把撒着儿子的钱,在飞舞的票子中看到了死去的自己。 是这个老婆的一顿疯骂制止了你的歇斯底里。她对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是太绝望了才这样的。她永远崇拜着你,你永远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在你让红卫兵打得半死不活时,是这个弱女子救了你一命,从此开始了三年山洞里野人的生活。那三年,你感到自己得到了再生,没有思想,只有欲望和兽的行为,活得陶然混饨。 浑浑噩噩中竟生下了三个儿子,像一窝野人,悠然自得。是这个女人陪伴了你,过着人间最难得的超凡脱俗的日子。 就冲她那三年的相依相伴,你也要答应她,为了她的后半生,多活几年算几年。 你就那么浑浑噩噩地上了手术台,全是为了她,你终于知道什么叫为别人而活。 老婆送进来一碗鸡汤, 一口口地喂你喝下去。 你望着她,发现她刚刚哭过。 “老夫老妻的了,我又死不了,哭什么?”你笑着。 不是为这个,她说,是为那仨混蛋儿子。你病了他们不闻不问,没事人一样,都在自己的小家里忙过年,每家送来几斤肉和鱼算孝敬。养他们有什么用?倒不如没有的好。刚才又来过一会儿,怕惹你生气,干脆连你的屋都不进,坐在堂屋里小声说了几句话就走  他们现在一心只想发财,  都辞了城里的工作去找文海哥,进他厂里去工作。当初是他们把文海哥欺负回乡下的,瞧不起他。现在哥哥有了钱,就又苍蝇似地凑上去了,对那个女人,也一口一个大姑地叫起来,这年头儿,真是有钱能让鬼推磨。谁知道那女人的一帮子堂弟们能有几天蹦跳头儿?人家台湾人才不管你这边将来怎么样,也不理会你这边的人怎么样,只顾眼下的利益,狠命赚钱,赚一天算一天,吃的是这边儿便宜的劳动力和资源。哪天赚不到钱了拍拍屁股就走人。这仁混蛋小子只顾眼下能赚钱,公职也不要了,万一那个厂垮了失了业怎么办? 那个文海也是近视眼,好好儿的电视台工作辞了回山沟里冒这个险。全是见钱眼开的主儿。 你说就随他们去吧, 孩子们大了,管不了  再说了,这也是件好事,他们住总算跟文海成了朋友。这都是我做的孽。看着他们四个兄弟能在一块儿,我也算安心了,否则心里总放不下什么。这仨儿子不争气,连大学都考不上,成不了大事,就跟上他们的文海哥去赚钱吧。老大人聪明,也能吃苦,从乡下考到北京,进电视台当了大记者,又回乡下干企业,他眼光儿也许差木了,他们哥儿住跟上他不会吃亏的。 女人默默不语半晌才喃喃地说:“这倒好,到底最后咱家还得靠人家,你没白跟妇联主任一场,也算苦尽甜来。” 你苦苦一笑: “别吃醋了,都一大把年纪  她能发,也是偶然。谁知道她叔叔逃到台湾去能这么风光地回来?谁知道这世道是这么个转法?我要是不回来现在也许早成了个大资本家 人都在赶潮流, 赶上哪一排浪算哪一排,走不走运就看你命好不好 谁也别拦着谁。“ 这三个孽种总在埋怨你,怨你没给他们创造财富。他们生在山洞里,长在穷教员的家里,时兴闹政治时他们没个当官的爸爸撑腰。时兴赚钱时父亲仍然是个穷教员,开个校办工厂加工印刷纸盒子为教职工谋福利,工厂办得奄奄一息,人们都在想办法离开学校去赚钱。这样的父亲,孩子们有理由埋怨。谁让我混成这样的?! 我是活该。他们看不起我,也是我活该。谁让我把他们生在大山里的?! 那天女人半夜里用小车拉着半死不活的你逃出城,进了太行山区的表叔家。表叔把你们安顿在山洞里藏了起来。直到你们快成了野人,只听天上飞机轰鸣,往下扬着雪片般的传单,  你捡起来看了才知道党中央号召人们停止武斗, 回工作岗位“抓革命。 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才知道”全国山河一片红“了,人民不再敌对,大联合 那是六九年的夏天。  那天你和你的两个儿子几乎像牲口一样光着屁股满山疯跑着捡天上掉下来的花花绿绿传单。 你们拉家带口地回来 两个破衣烂衫的大人带着两个“野孩子”  ,她的肚子还巍峨耸立着,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那惨相令人惊诧垂泪。小孩子们惊呼“野人,野人来了”。 你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家里早已被洗劫一空,门窗都已经砸得稀烂,墙壁上溅满了血污。人们告诉你,幸亏你们走了,否则非被打死不可。这两间屋曾做了刑讯室,日日夜夜有人被拷打。学校跟市里一样,工家兵学商分成木知多少派,有长城、卫东、钢铁、敢死队、联纵、红总什么的,互相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满城枪林弹雨。比当年日本子打进来时闹得还厉害。小小一个城市,死了两千多人,天天街上一队队发丧的,大喇叭接二连三奏哀乐。你听了心头发悸,这可是真正的“索德姆”城 你好庆幸做了“野人”,躲过了大屠杀。当别人在消灭生命时,你们却在创造生命。生第一个孩子时,你和表婶在山洞里烧了一盆开水,用火烧红了剪刀算消了毒,剪断了脐带。生第二个时,你连表婶也没去叫,自顾接生,竟然在老婆的狼哭鬼叫中把孩子接了下来。在一片血污中捞起一个光赤赤的婴儿,一家人哭叫着。文太、文行、文山,我又有了三个儿子。两个“野人”生了三个“小野人‘。 现在想起那山洞里的日子,总觉得虽不堪回首但又令人神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在荒无人烟的山坡地上表叔为你们种上几分田,春夏看看麦,秋天看看高粱,打打野味,完全是世外桃园的日子。夜半堵好山洞口,燃起火来,听着洞外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你给女人讲《鲁宾逊漂流记》,讲《王子与贫儿》,讲你的家乡和童年。  她害怕地蟋缩在你怀里,像孩子一样听着听着就睡着 无数个夜晚,无数个雨雪天,  你们都是堵起洞口来,相依偎熬着那可怕的日子。大山里的雷声格外响Z像是天公劈山一样;山洞的流水格外凶猛,听似倒海翻江一样,随时会冲垮山洞,把你们冲下山去。你们便Zuo爱,疯狂地做着,从而忘记了山外的一切。你想起同第一个老婆结婚时她让你天天扒光了上炕时不自然的情景,把这事讲给第二个女人听,她颤动着一对下垂的Ru房哈哈大笑,说:“现在让她来吧,她非吓死不可!” 那没有精神负担的野人般的日子,让你忘记了英语,几乎也忘了学过的一切知识。混混饨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现在想起来似乎很清纯很明朗的日子。你们不停地Zuo爱,以证实自己的存在,排解黑暗中的恐惧。那片山上,溪水旁,处处留下了你们的痕迹。有时,就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吃着女人做的烤玉米饼子,在女人弯腰倒水时你从后面看到她一览无余的臀部和几乎垂到地上的双|乳,你都会性起,嚼着满嘴的饼子扑将过去,疯过之后两个已经滚成了野猪样,一身的泥土,哈哈大笑着接着吃烤饼子。一次表叔。上山来,正碰上你们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疯闹,你们站起来,自自然然地同表叔打着招呼。表叔暗自垂泪,你们倒反过来劝他想开点。 那些日子里你似乎颇有做画的冲动,可惜没有纸也没有油彩。那大山里四季的色彩,那一家赤身裸体的人在大山里耕作觅食的景象,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一幅幅明丽诱人的油画一样。那是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三年,是绘在心灵上的油画,永远那么鲜明,。不会褪色。 可惜当初没有笔墨水彩,没画下来。回来后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人心慌慌们们,挖地道防美帝苏修来轰炸,野营拉练,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学大寨学小靳在,批判资产阶级法权,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虽然不再武斗,可一颗心永远悬着,不明不白地活着,浑浑噩噩地赶潮流争当先进想改变自己“摘帽右派”和“特务嫌疑”的形象。人党申请永远被压着,永远需要“考验”,哪敢去画那些刻在心头上的油画?敢画一笔出来不就又成了资产阶级?现在能画了,人也老了,不中用了,三个儿子没一个会画的,只能让那一幅幅激|情的画卷随风飘去。那是多美的油画素材呀!当年你迷上了这块出油画出诗歌的土地时,还是作为一个外来客,以一种客体的审美激|情爱着它,绘出的画木免有一种别人察觉木出的隔膜感。可是那三年的野人生活,教你生生死死地与它融为了一体,赤裸的你在赤裸的山野里做着赤裸的一切,挥洒着激|情与欲望的血汗,过着天人合一物我一体的日子。 你现在分明仍然能够找到那种肉体与。心灵的感受,能够听到旷野里你和女人在Zuo爱的高潮时发出的那一声声震荡山谷的欢叫,一声声空谷里的回音,绵绵续续,引来山谷里百兽的回应,人兽在那一刻都进入了发情期,满山满野的野性嚎叫,甚至那山涧的流水也淌着欲望的欢呼。 人在安定之后回想过去的苦日子,往往留下的是些诗意的回味。可安定的日子留给记忆的却往往是些丑恶。 你们一家“野人”回到学校后,很让人们同情了一阵子。被洗劫一空的房子,家徒四壁,满地的臭水。人们帮你们打扫,各家送来了些被褥,端来了馒头和烙饼。 头几日你们像难民一样受着救济。 你以为经过一场洗劫,人都变善良  可分配工作时你发现你仍然受歧视,你被分到总务处,专管一屋子铁铣和镐头,负责劳动时为大家分发这些工具,劳动完—一收回,破损的拿去修理。不知从何时开始你的称呼不再是“老师”,全校师生几乎众口一词地叫你“老方”。或许几年的“野人”生活让你三年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在人们眼里成了一个傻呆呆的半大老头子,那些学生甚至管你叫老方头儿。 你默默无语地干你的事。白天人们忙着打坯烧砖,挖防空洞,垒防空洞,整个学校全挖空了,下面是四通八达的地下学校。你那两屋子铁铣和镐头总在坏,需要不停地修,不停地拉来送去。你干脆请了师傅来,烧起炉子,自己跟着当上了铁匠,打起铁来。  渐渐地,人们开始称你方师傅 你开始咧开嘴向人们笑着,一边打铁一边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大概你那在火炉进赤着上身打铁的样子与打铁师傅真地别无二致了,  附近的老百姓也开始往你这里送活儿,求你修理他们的铁铣镐头 那几年全民备战挖洞打坯,真不知磨坏了多少铣镐。你这个小铁匠摊上总是那么热闹地人来人往。  你终日汗流浃背,  一脸黑油泥,唱着歌,打着铁,又得了一个外号“小炉匠”。人们发现这个外号非常适合你,不仅因为你真成了个打铁师傅,还因为“小炉匠”是《智取威虎山》戏中的特务。 你的特务背景一直没搞清,“斗、批、改”运动中一直要求你交待是否与外国的组织有联系,交待你的回国真正动机,交待你那些外国钱的来历。你一开始正经地写了一沓沓的材料,交待你回国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痛骂着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逼得姐姐做了小;一遍又一遍地讴歌社会主义祖国,说这就是你的回国动机。 没人想相信你,一次次打回来要你重写,尤其要说明为何放弃北京来这个小城。你开始厌恶了,开始激动了,在大会上说:“我要是真想搞特务活动,我为什么不去外交部当译员,偏要来这么个小地方?我就是为艺术嘛厂依的话引起的是哄堂大笑。 人们开始讨论,说”小炉匠“看来真的木像特务,倒像是缺心眼儿。有人在小声地说着粗话,说你”整个儿一个大傻X  !回来干什么?!“说这话的是那些根红苗正的三代贫农子弟,人们开这种会开烦了,就开始嘀嘀咕咕开小会,骂脏话,打盹儿。 那次会上学会了“傻X  ”这个脏透了的北方用语。搜遍你的印尼语、荷兰语和英语,也找不到一个与之相对应的词儿。你渐渐发现中国话里骂人的字太多,词汇太丰富了,而一骂到最恶毒时,总是与女人的生殖器连在一起骂,不那样就不解恨。 后来你“解放”了,又去教英语,讲到do这个词有“做” 和“干” 的意思时, 班上的学生已经自行组词造句,互相冲对方说:“I doyour mother!  ”当你明白这是在骂人时,你竟当堂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学生们先跟着你笑,笑到最后他们感到了恐惧,不敢再笑,只剩下你一个人伏在桌上抖着身子笑,那笑声无比恐怖地回荡在教室里。全班学生脸色惨白地盯着你。你开始因为大笑过度而频频打嗝儿,一个比一个响。然后你涨红了脸,大吼一声:“谁他妈再说这句话,嗝儿,我就do嗝儿his  mother! 傻嗝儿X !“ 记得那天你依然在工具房里修理镐把儿,打了一根根木楔子往镐头孔里砸。革委会主任和“教改组”组长进来说高一二班第三节的英语课让你去上,马上收拾一下去上课。你听后只觉得胳膊上的血流加快了,握镐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这几年连课本都没摸过呀,”你试探地说。 “你还用看课本?快去吧,课间操都完 ”组长催促。 你连脸都没洗,用一块毛巾使劲干搓了一下上面的黑汗,就尾随他们而去。你知道你那样子,几个月没剪过的头发,好几天没刮的一脸胡茬子,一身破工作服和一双破解放鞋。 上课铃响了, 主任领你走进教室。“又要劳动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叫起来,因为他们看到了你,你就是劳动的代名词。 主任说张教师早晨急性肠炎住院了,由方老师来代课。你又是老师了!不禁身上又热起来。全班的人惊讶地望着你,不仅是老师还是英语老师! 你颤抖着说了一段礼节性的英语,然后让大家翻开课本。你叫起一个学生问: “Please tell mel,where you were。” 一连问了一排人, 都在摇头。 问第二排的人时,终于有个勇敢的人反问你: “When?” “The last time when Mr。Zhang were with you。” “Mr。Zhang! ” 全班人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Mr。Zhang ! , 只有TeaherZHang !” We were in the classroom。“他回答。 “Risht ?”你问。 “Risht !”全班人众口一声地回答。 “不对。我问的是上节课学到哪儿 ”你说。全班人莫名其妙地吐吐舌头。 按照学生们的线索,你翻开了那一课,扫了一眼课文,题目是In Agriculture,learn frorm  DaZhai(农业学大寨)。那种课文满篇都是政治口号,全是中国式的英语,十分可笑。但你仍然用最纯正的英语发育朗读着课文。全班很安静,直到你念完,大家才猛然叫起来“盖了!老方头儿!没治了!”你真想说:“这压根儿不是英语!”可你没说,你很珍惜这种机会。你又成老师了,以后再不会有人叫你方师傅和老方头。从此你理了短发,刮了胡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人们发现你仍然那么年轻英俊。你在课堂上又发现了女学生们的那种眼光,这眼光证明你仍旧有魅力。 所以你一上课就激动,就口若悬河。这也算职业病吧。 那次你在课堂上淋漓尽致地骂了一通“do his Inother”和“傻X  ”之后,似乎浑身长了许多力气。你感到一种新生的快意,总有一种要干点什么的冲动。你并木知道你真想干什么,只是浑身总处在一种亢奋状态中。 稀里糊涂中就没人要你写材料交待特务问题了,没人提你摘帽右派的事了,虽然也没有人说你被平反了,反正你就那么又让人推上了教师的岗位。那些个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外围组织如“三青团”的人据说都有了结论,只算“一般历史问题”,照样是人民教师。那些“文化大革命”中打死人的,被抓起来审判那些打砸抢分子,严重的都法办了,轻的如砸了你家的总务处长之流都算“上当受骗”,属于“群众斗群众”的人,不算问题。 学校里分成过好几派,互相反目为仇,后来说大家都是革命派,没有“造反” 和“保皇”之分,把大家挑着文攻武卫的是中央里头的坏人陈伯达之流,把那些人揪出来了,革命群众就该实行革命大联合,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搞好本职工作,真正把教育革命搞好。这些话让你听得云山雾罩。他们之间怎么样了不关你的事,什么“三青团”之类你也没听说过,“批陈整风”也不懂。 关键是你自己算哪一类人?没人管你。 让你去上课就说明你也没问题 别再去问,  问不好又会问出问题来。政治这东西真叫麻烦。你只是想堂堂正正当个老师,重现你当年上课的风采。你坚信你的英语是这座城里最好的,你讲课的风度足以迷倒全城的女人。 你开始越来越不安分,木甘于寂寞。是否因为那三年大山的日子加上那几年当“方师傅”的日子太让你寂寞?你热心于参加一切活动,特别热心共青团的工作。 你帮他们办起第一块英文的黑板报,常常在最热闹的大门口那块黑板上又写又圆,引得学生们围个水泄不通。你异常亢奋地写着漂亮的英文,画着别出心裁的一幅幅插图,只觉得背后无数道热切的目光在盯着你,盯得你后背直发热。是的,你要让全学校的人看看,你他妈压根儿不是什么方师傅,你是在为自己平反昭雪。你也不知道你这个画惯了西洋油画的人怎么能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那种钢花飞舞的车间和麦浪滚滚的农村景色来。你的黑板画栩栩如生,引得人们不得不驻足。你两周出一期板报,紧踉形势,一会儿学工,一会儿学农,一会儿军训,学校里搞什么活动你就和学生们一起出什么内容的墙报,而且每期中英文对照。你的黑板报成了校园里的一片风景。为此校团委会特别邀请你当了他们的顾问。 如果不是当团委会的顾问,或许你这一辈子也不会跟那个该死的95班那59个学生有什么联系。你是当然的高中英文教师,永远不会教初中,那种初级英语不过是“毛主席万岁”之类的水平,全由一些个来路不明的老师教着,正经的“农业学大寨”这样的高中英文一般人还教不来。可你同团委书记聊天儿时听说了那个初中95班,竟然对这个班产生了兴趣。 无知道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来。那个团委书记是你第一个老婆的同乡,只隔一条河那个村的。体压根儿看不上这种人的。好像“文化大革命”前一年他从哪个师范学校的政教科毕业来教了点政治课,“文革”中先是保皇派,保校长和书记,后来让造反派给抓去吊打了半宿,就反戈一击,写大字报揭露书记跟女教师私通,一下子又成了造反派里的骨干。老书记的隐私被公之与众后丢了大脸,被老婆孩子轰出家门,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楼,可惜没摔死,摔了个半瘫,又被造反派装进筐里抬着游街示众,  身后是披头散发的那个女教师, 脖子上吊一个大牌子“我是XXX  的外室”。老书记瘫在筐里,眼巴巴看着一帮人嘲笑他,使劲挣扎着要跳出筐来,回回被人一脚踢缩回去,一脸的口水,十分狼狈。造反派把老书记折腾个够,有天晚上把他扔进楼梯下的小仓库里锁起来,第二天那楼让对立派给抢占了,谁也不知道那小破屋里还扔着一个人。多少天后闻到那里发出的恶臭味,打开才发现老书记已经喂了虫子和蚊子。 这种反戈一击者,说他有罪没罪都可以,你看见他就恶心。 可是在你寂寞无主的时候,他请你当团委的顾问,你也就忘了他是什么人。毕竟他是第一个向你伸出友谊之手的人,数遍全校的老师,哪个还那么热情待你?迷迷瞪腾中你们竟成了朋友。找不到个人说话时,他就成了最佳人选。加上他老婆孩子在农村,以校为家,就住办公室,你不断去那里坐坐,闲聊点学校里的事。 聊到了那个95班,说是个人见人头疼的班,换了几任班主任谁也管不了什么的。 你立即来了精神,要求去当那个班主任,要让它后进变先进。团书记也很兴奋,说他也正要抓个典型,也好露一手。他告诉你,团书记照理说将来是当然的党书记的接班人,可玩不出几手漂亮活儿,就算不得有业绩,人家就不服。不如就拿95班开刀,整好这个班,证明咱们都有两下子,我也有了前途,你这个摘帽右派也就从此扬眉吐气了,以后入党升官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你们似乎在那一刻成了知心朋友,真地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从此你开始了你一生中最辉煌的一章。你终于把那个别人说成是流氓班的95班整顿成了后进变先进的典型。因此你当上了模范班主任,当上了全市的模范教师,和班干部一起到各个学校去巡回“讲用”,由铁匠一下子变成了教改组的副组长后又改称教导处副主任。 眼看着就可以火线入党,向着更高的阶梯攀登上去,那群学生自己却像喂大了的狼一样反过来要吃掉价。你终于吃掉了他们,但你的光辉历史也完结了,留下了一笔人人清楚但又人人难以言说的账。这账永远无法了结,永远折磨着那五十九个人和你,永生永世伴你们到另一个世界。你从未想象过,你自己一个人这辈子除了与女人汗交道做下几个后代,算是与你有关系的人以外,还会与那五十九个人结下生生死死的怨仇,跟他们无亲无故却又是那样生死相连。当你对自己在大山里生下的三个孽子丧失了一切希望,视他们恍若身外之物时,你无法忘却那五十九个人。 当然,他们也无法忘却你。 十六年后,他们说他们原谅了你,也要忘记十六年前的你。 他们捐来一大笔钱支撑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校办工厂。这似乎加速着你的死亡。 他们送来了信,但他们不见你,在他们心里,他们是永远不会饶恕你的。多少次在梦中你又看见了他们当年哭红的眼睛,你一次次对他们说让我们重新重新成为朋友,你看到你在汹涌的浪头下向他们伸出了求援的手,但那五十九个人没一个人回头。 如今读他们的信,盯着这发黄的照片,你在想象他们刚过而立之年的样子。十六年,又一个人生的花季!催人老的时间 现在上哪儿去找这么一群淳朴可爱但又野心勃勃到丑恶的孩子们?又上哪儿去找我这样让历史耍弄着扮演了一个个悲喜剧角色的好演员!如果身体好,一定要一个个去他们家中看看,  过年了,他们都回家来  那一户户住家,你还十分熟悉。当年你用双脚走遍了这五十九家,从来没想到过你会认识这么多北河的人。北河在变,许多破平房都推倒了起了新楼,再不去,就永远看不到了,就像你永远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城门楼子和清亮亮的护城河水一样。那时你曾在河里冬泳过,数九寒天砸开冰,跳下去,浑身冒着热气再钻出来,顶天立地地站在冰河上大声地唱着歌,歌声似乎震动着那颓败的灰色城墙。后来一夜间人山人海拆城墙,它就没了,变成了一圈马路。似乎又是在一夜间,那清亮亮的小河就变成了臭气冲天的脏河沟,城市下水道。人生难得一个充满回忆的十六年,不管它是美丽还是丑恶。 他们那封信像是你追悼会上的悼辞一样。 你不会再有另一个十六年 那时他们已经是近五十的人 他们那时不会再看到你。  但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这封信随着你的尸体一起烧掉了,他们终于会理解你,原谅你的。你准备这样,让那封信与自己一起进入天国。 方先生: 您好!还记得十六年前这一天吗!还记得95班那五十九个学生 您一定不再记得 您甚至从来不理解我们,不知道我们是怎样离开母校的。 记忆早已风干。可我们今天又回到了母校,又是在一个像飘着魂幡的雪夜。十六年前的今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不过我们是来凭吊自己的,也是来凭吊那个与我们的命运无法割离的方先生。我们都不是过去的我们了,对十六年前的脚印让尸布样的大雪掩埋了不知多少次,可我们仍然在努力寻找着,我们相信被生命踏出的脚印是无法消失的。 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我们没告诉您,偷偷钻进漆黑一片的校园,最后一次坐在黑洞洞的教室里,默默无语,低声地哭了很久。然后我们来到校园外的雪野里,点起一小堆黄火,  最后看了校园一眼,就走 95班从此消失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十六年后,我们当中出了博士、硕士,有军官,有演员,有商人,有倒爷,有无业游民。不少人的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比十六年前的我们小不了几岁。但我们当中不少人至今仍然Single。听到这些您感慨  那五十九个活泼泼的生命如今是什么样子?那第六十个曾经很年轻潇洒的先生如今又是什么样子? 我们很想去看您。可我们不敢面对现在的您。我们知道那个被病魔折磨过的入一定不堪情绪的波动;我们也不愿意您看到我们过早沧桑的脸,同样不愿看到病痛中不再潇洒的您。我们都想面对美,对  要知道,当年班上不少女生是暗恋过您的,而男生们也为您的飘逸风度折服,希望长大后成为您那样一个男子汉。尽管我们。 心中的偶像最终破灭了,但可以告慰的是,我们在十六年后回忆起来,仍然保留着您当年的男子汉形象。正因为这样,我们还是不见面吧。 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现在当教师该有多么苦。就用它的为校办工厂添点好的设备,让商标上咱们学校的名字叫得更响,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十六年前,  从您当我们班主任的那天起,我们就以为自己成熟了,是大人 甚至在今天,我们仍感到,我们除了年龄又增长了十六岁,心并没有比十六年前更老。 我们的人格就在那段时间里成形了,以这种心理去迎战一个个新的社会变化。您是不是也觉得那就是昨天?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真感到在时间面前人的渺小。当年的努力和恩怨,倒像一出戏,当年我们曾恨过您,尤其当我们处在人生低潮的时候,我们都认为如果不是您亲手拆了95班,我们或许会走一条正常的路。哪怕那之后再有什么灾难,也算我们自己命中注定。可因为您拆散了95班,我们在十六岁上就走向了“广阔天地”,不能像同龄人那样正常地求学,因此总认为是您造成了我们终生的灾难。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场人生大戏的预演。正因为我们较早地体验到了人生的残酷,我们走上社会后才能处变不惊。人生注定是要与残酷遭遇的,是早晚的事。有了那场小小的预演,我们反倒觉得现在的中学生大幸福又太幼稚。他们经不起什么风浪。因此我们应该感谢十六年前与您的相遇。 待您康复之后,我们当中会有人去看您。我们都期待着相聚的那一天。会有今天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您的儿子文海。我们当年与他一起玩过。现在他是大商人了,看到他跟看到十六年前的您一样。您有这样一个历经磨难的好儿子,真该感到自豪。他有话写在下面。 95班,十六年后爹:今天我跟他们聚在一起,我想对您说我现在总算了解了您和您的学生。当年我是个农村的傻孩子,进城来住几天,跟他们玩在一起,我在他们面前是那么惭愧,他们城里的孩子多么聪明幸福。我并不懂你们那时在干什么。 后来我同大明在澳大利亚又见了面,同吕峰和志永也成了买卖上的朋友。通过他们我了解了您。爹,您这辈子真不容易。好好儿活着,爹,我从心里爱您。我会帮助三个弟弟的,我不再记仇,我认他们作我的亲弟弟。 文海1992年X 月X日“好好儿活着!”他依然像农村孩子那样朴实地叫你“爹”。 你默默地叨念出声来。这辈子,找对得起谁?谁又对得起我!你已经是泪流满面。 女人端了热水进来替你擦身,那一双仍然细嫩的手在你身上抚爱着,令你感到热流滚滚。你抖着,抓住她的手,焦渴地说:“这该死的病!咱们三个月没在一起了吧?!” “老不正经!”女人使劲往那勃起的东西上擦了几下,“你就做孽吧!没这东西,什么祸害也不会有。” 你们都嘿嘿地笑 “等我好了,”你说,“就辞了这个破校长,咱们两口子一块儿办个幼儿园吧,发展发展,再办个小学校。” “再发展,就该办中学大学 老东西,你还有几天活头儿,还不赶紧歇歇儿。” “要真想歇,还不如去找我那老姐姐哩,在荷兰那海滨别墅里修身养性,陪陪她。老姐姐其实怪可怜的。一大座房子,还有游泳池,就一个人,守着条狗,儿女们一个也指不上。一辈子富贵一辈子没意思。” “让她来咱家住住,她又不来,嫌咱穷,连个洗澡间也没有。” “她一看咱家的照片就吓住了,哪儿敢来?” “要不你病好了,再去趟荷兰?” “算了,经不住生离死别 别去 就这么对着想念就行 看不见,感情就谈点儿,什么时候说谁不在了,听着也不太受刺激。” “倒是那仨不着调的儿子,总埋怨你不让他们去荷兰哩!说你这辈子没给他们留下一丁点财产,眼看着那边一个大阔亲戚也不让他们去投奔,明摆着让他们活受穷。” “唉!仨孽障!”你有点急,“他们真是位讨债鬼!懂什么哟。 人家外国人跟咱想法儿不一样,谁的就是谁的,别人一分钱光甭想沾!我那老姐姐对我是好,可她不会对三个侄子好的,再说她的儿女们也眼巴巴盯着她的财产呢。咱们中国人的思想也该变变了,不能沾个亲带个故的就刮吃人家。““你办幼儿园,钱  又找你老姐姐要?” “不,找文海,现在时兴企业赞助福利事业。他要那么些钱干什么?” “你刚还说不刮吃别人呢!” “又不是我刮吃他,是为国家办好事嘛。老大这孩子心肠好,农村长大的孩子,就是跟城里人不一样。人家又当过北京的大记者,出过详,见过世面,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我不是他老子,求上门去,他也会出这笔钱的。” “老东西,说到底,还是你自个儿的儿子好不是?办个幼儿园用他那个企业的名字,整个儿没我什么事儿,我就靠边歇着吧。” “又吃醋!你就不会拿他也当你儿子?” “人家是大经理,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再说,他一定恨我这个后妈。” “等办起幼儿园,你好好当个慈祥的老奶奶,权当将功补过 ” 冬日的斜阳,一丝丝照进来,很温馨,很柔和。那午后的阳光,多晒一会儿,都会教人生出些儿困倦。你开始有点迷离地看着老婆,说累了,要打个小吨儿。老婆给你掖上被子转身走 你的眼皮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夜半,在朦胧月光下,你们热切地躲在小仓库里偷情。你昏睡过去后,偶尔睁开眼,迷迷瞪瞪看她穿上衣服的背影。你开始心跳加快,一阵燥热,你想抓住她,不让她走。终于你坚持不住,让那一阵热烘烘的感觉击倒,仿佛是在大山里,你们赤着身子嘴里还嚼着玉米饼子就滚在土里。你终于醒来,一身的汗,下面精湿一片。老没出息的东西!你喘息着责骂自己。也就迷糊过去那么几分钟的事儿吧,就这样儿了! 但你又为自己高兴。你好了,你不会很快死去,你的生命仍然潮水般汹涌着。 “好好儿活着,爹。”你又听到大儿子这样说。 你闻到了那股生命的气息了,是淡淡的豆浆的味道。于是你真的确信自己活着。 你听人说过,将死的男人首先丧失的是他的性力,然后在死前的那几小时,他的生命之根先行萎缩回去。你不会死了,你仍然燃烧着生命的火。 多么温暖的冬日午后。现在才真正有了困意。 第三章 流浪 沉重的腿曳着你沉重的影子在小胡同大马路上路过。从小,这双曾经像麻秆一样的小腿就拖着你丈量着这座城,几乎走遍了北河的角角落落。那时,这城显得那么大,大得无边无际,你像一个钻入迷宫中的小精灵,在这城里的小胡同中“探险”,每一座门楼,每一道滴水的屋檐,每一头把门的石狮子都让你流连。 似乎这里就是世界。 可今天在这寂冷的街上大步流星地穿行着,似乎几步就横越了一个 孽缘千里 第 6 部分阅读 街区,像是在故乡的一座微缩景物上行走一样。 是因为你长大了  为什么这城似乎在你脚下矮了下去? 十岁时从西大街的这一头走到“大舞台”剧场来看话剧《农奴戟》,在这条热闹非凡的商业街的人流中钻来钻去,似乎是一场长征,那遥远的距离足以令人生畏。 怎么今天这么快,飞一样几步就走了过来?又到了北大街的街口,记得当年这里是最有小城风韵的一条街。几家店铺是那种老辈子的门板式活动店面,打烊时伙计们一块块地上门板,早晨开门时一块一块地卸那上红色的门板,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东边有一座十分古朴的澡堂子,里面点着几盏暗红的灯泡儿,水雾迷蒙,人影绰绰,里面有几个永远黑腥汤沸沸的池子,有几个白瓷洗脸盆,但需要用一只巨大的葫芦水瓢去舀开水,那只一剖两半的大葫芦,有一口小锅子那么大,盛上水后变得十分沉重。小时候就爱在那只大瓢中兑好凉热水,兜头浇下来,一瓢一瓢地浇,痛快淋漓。那澡堂子里还有几块搓澡石,是那种满身蜂窝眼的石头,专门用来搓脚后跟上厚皴的。池子边上还备有几条干丝瓜瓤子,是用来搓背的,长长的丝瓜瓤斜在背上狠拉几下,一个星期半个月的痒全然消失。 这条街现在衰败得不堪入目了,全没了那种古朴安详温暖的样子。倒像是日本鬼子轰炸后的废墟一样。可能这条街是要彻底拆了的,没人再爱护它,只管让它破烂下去,只管往街上倒垃圾,泼脏水,一堆堆暗红的炉灰上泼了胜水,硬硬地冻在路灯下,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头在闪着鬼火。那座结了少年的你多少乐趣的旧澡堂子早就颓败不堪  咦,  好像这就是那座医院吧?怎么这么小,这么破旧?当年来这儿看病,外婆说这儿曾是大军阀的公馆,十分气派,几道花雕木门,凡进大院,朱栏碧户,木楼回廊,红漆地板,曾令你病痛全消,只顾在花园里玩耍。如今它却蓬门采户般不堪入目  可能也是几年内要拆的吧。 这座城早就装在了心中,梦中不知多少次流连,所以身临其境时它反而变小可能这就叫了如指掌,完全可以像把玩一张风景画一样把玩一座心中的城。 你走着,午夜昏暗的路灯下影子拉得半街长,脚下发出空空的回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党是这样有力。 十五岁那年在大明家你和他偷偷读一本诗集,是戴望舒的。 那首《雨巷》读得人心中怅然愁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李大明沙哑的声音缓缓朗诵着,苍白的脸上果真是愁苦一片。他第一次告诉你他在雨天里真地撑着一把伞到胡同中去走一会儿,一边走一边想许鸣鸣,会有一种幸福加酸楚的感觉,他和鸣鸣开始恋爱  诗集是鸣鸣借给他的。 大明的一番话让你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你也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这一条条普通的胡同,看那一孔孔小窗中射出的红的白的灯光,倾听那里传出的一声声隐隐约约的对话,像听痴人说梦。 这些年在远离故乡的城市里奔波奔命,钻进钻出小轿车大饭店,觥筹交错,口蜜腹剑,心早已麻木。只有梦才是无情的惩罚者,它不让你麻木,它让你偶然回故乡温馨一下,让你在绵绵细雨中怅然若失。于是你会在那门楼夹道的悠长胡同中空无一人地走着走着突然寂寥地醒来,耳畔依稀回响着的是“空空”的脚步声。有时是独自一人,寂苦得难以自制,走上阳台,让深圳夜半时分的人声气浪滚滚涌来,似乎迷失在灿灿的灯光如星的夜影中下沉,下沉;有时醒来,正与陌生的半陌生的女人睡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是在黑暗中借着街上射入屋内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恍惚地喝上几杯,吸上几支烟才能睡去。渐渐地,你吸上了一种特制的烟叶,那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送你尝尝的,结果是一尝而不可收。当体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已为时太晚  这东西不太强烈,但足以使人上痛,只认这一种烟叶,任什么“万宝路”、“红塔山” 都从此不对味  你似乎从中找到了一种接近于上腐的境界,既获得了快感又不至于堕落至不可救药。这似乎就是英国大文人德昆西在《瘾君子自白》中道出的那种似醉非醉介于出世与人世之间的舒坦。 而今走在故乡午夜的街巷中,你再不需要那种特制的烟叶子了,尽管它就在你大衣兜里。故乡的寒夜就是一支掺了些微鸦片的烟,它令你沉醉,但是清醒的醉。 八二年到九0年,  在北京的一座筒子楼中,一混八年,自以为是在为文学奋斗着。可猛然在一个早晨发现那个三四百人的出版社里竟没有几个人爱的是出版什么书,全是在为争个一官半职而呕心沥血死拼活拼,全在为瓜分那可怜见的几套房子而明争暗斗,你这样的文学痴子只能永远煎熬在那座三天二头泛屎汤子的单身宿舍楼里。没人关心你要出版什么样的文学书,你的上司关心的是每出一本书不要被一层层的上级怪罪下来影响他们一层层地往上升官。你辛辛苦苦跑基层挖出来的优秀作家作品在他们眼里蹦子儿不值,他们可以用‘着不懂“、”乱七八糟“、”弄不好惹麻烦捅漏子“一句话宣判你申报的作品的死刑。你成了著名的退稿编辑、你退的稿件时不时被别的出版社出版甚至获得什么文学奖,令你在全国的同行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忍不住要在会上抱怨,但招来的却是”觉得这儿不能施展才华不妨换个地方“的驱赶。 你知道他们这是在羞辱你,因为你孤身一人在北京,要调个单位就得先退掉出版社的单身宿舍,而要调去的单位一时连个床位都安排不下,你只能去往办公室。 那么大的北京,似乎找个能放平身子堂堂正正睡一觉的地方都是那么难。你似乎是卖给了这个单位。对,是卖。于是你明白了许多人为何会那么低三下四的人格依附着他们并不喜欢的人。他们的依附换来的是实惠。你则因为精神上的猖介而变得连个床位都保不住。你是不敢往外冲的囚徒,一冲出去,连张床也不会有。每个人身上一层层套着的枷锁真够厚重的,它让你永远无法充分成为你自己。一份工资单只够让你吃喝生存,你没有属于自己的窝。你被死死地拴住,仅仅一间房一张床就可以拴住你,那房子那床就像一根锁链。 但是为了你的文学,你留情愿拴在这根锁链上,因为你深知从一个小地方奋斗到北京的艰辛。你熬着年头,像一个永久的客人那样生活在北京,像一个路人一样应付着同事们,而你的心却拴在你为之向往的文学梦上。真正是“生活在别处”。 文学的灵魂在于流浪。流浪不见得是形式上的漂泊,更在于精神上自由畅游在另一个王国。让俗世的肉身真正行尸走肉地混迹在红尘飞扬之中,而精神则不染一丝尘埃。 那座长安街旁的肮脏筒子楼让你住得灵魂出壳。一楼外地“移民”终日忙于在那臭气冲天的楼中生儿育女混着吃喝,几乎要让那楼脏得创基尼斯纪录。厕所泛水,厨房里积起半尺深的污水,人们仍然穿着胶靴挺立在水中炸着鱼妙着肉。你简直无法弄明白人们的心态。他们是面对命运无可奈何了么?还是麻木或者说是从农村和小地方混入北京后十分满足  君不见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走马灯似地鱼贯而出鱼贯而入地在那楼上不断涌现? 他们大概是满足  在中国这样的第三世界里,他们足以成为一个村一条街半个城市的明星。你深知小地方人的这种不可理喻的心态。于是你拒绝同当年的同学来往,你从不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这个城市来,宁可独自一人在那个脏楼里度过。 那年春节,你同大明和文海约好了都不回北河,你们轮流在各自的破单身宿舍中会。那几天,你发现他们的楼上也有这样几拨凑在一起不回老家的单身男子。节目的楼里格外冷清,  大部分人都回老家过节去  厨房里的目光灯又坏了,没人去买灯管,各自提了家中的台灯来照明。厕所又泛水了,但家家户户门前已用水泥垒起了水坝,脏水涨到一定程度就会向楼梯口涌去,缓缓顺楼梯流到一楼,再流到街上的下水道。楼道和厨房里铺了一条又一条的砖桥。人们就那样在一座终日流水潺潺的楼中度日。大明和文海单位的单身楼情形也差不多,所以他们一点也不奇怪,宾至如归地踏着砖桥来回穿梭着帮你做年饭。你十分抱歉地说:“瞧,让你们赶上发水  ”  他们毫不介意。大明说:“我们宿舍还没煤气呢。想吃口儿,得烧电炉,一烧准憋保险。一断电,满楼的人南腔北调地操着北京话骂‘操他八辈儿,烧电炉子的!’” 一桌烧得一塌糊涂的鸡鸭鱼肉,吃了热,热了吃,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抽烟。 文海的老婆英子一会儿给这个拧热手巾,一会给那个削苹果,不住嘴地说“别喝了,醉了多难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老家去过。” 文海不耐烦了:“就你事儿多!回家,回家,你的家在哪儿? 没家!跟我在一地还分居着呢。过节人们不在,咱俩也好团聚团聚,借间空房住住,安安生生过几天舒心日子。回那个破村子去,杀猪包饺子,睡到半夜有人还在窗户根下听咱们说话呢,讨厌不讨厌?“ “也是,”文海的妻子说,“回去过个年还不够累的。人家把我们当成北京的大记者, 看希罕儿似地看我们,整天挤一屋子人,我们快成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算了吧,还是别回去吧。” “关键不在于别人怎么把你当希罕物儿,”大明说,“关键在于你心里无法平衡。你们是要衣锦还乡,可实际上却是在北京连间房都没混上的人所以才越看越难受。我这在职博士,还不是照样跟一群人挤一间宿舍?” “你好歹还有个岳父家可以避避难。” “得了吧。住她们家还不够受气的。我也就周末去一次,那叫难受。人家总以为我是高攀了,好像我捞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大明愤愤地说,“所以,今年过年,我向他们家请了假,跟你们一块儿过,他们家也拿我没办法。” “干嘛不请你那博士老婆也出来跟咱们热闹热闹?这楼上有空房。去,打个电话叫她来!” “别出我洋相了,那她们家还不气疯了!” “喝酒!喝酒!” “唉,有家难回!就他妈几百里地。” “谁拦着你 要走,还不就是说走就走的事儿,一小时一趟火车。” “没人拦着我!是我自个儿拦着我自个儿。”你那天喝得满身流汗,毛衣都扯掉“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见他们,不想跟那个小地方儿的一切有什么关系,只当我是无根无源,风吹到北京来的。我们这一楼人真正是不可理喻!混在这么一个脏窝里头,还木忘享口福,一天到晚把个厨房折腾得昏天黑地,吃呀吃呀,永远在吃。 躺着臭水做饭,整天价乐不可支。还不忘从老家往这儿招人,一个个土包子跌份,上头土脑地钻这楼上来,一家几口挤一屋子里胡吃闷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难民接待站。 过年过节,他们又大包大包地带了东西回老家去了,冲七大姑八姨臭谝去了,七村五乡地串去了,谝他们在北京混得多么拔份儿!这些人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呀! 我的天,我真服了他们了,还他妈一个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呢。中国的知识分子是不是太贱了! !“ 那天文海说了一句刻骨铭心的话, 一辈子忘不 他说:“我说句难听的吧,大过年的, 本不该说的,反正咱们都是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哥们儿不在乎就是  咱们呀,别看上了几年大学,骨子里还是中国农民。别看你们俩长在城里,那毕竟还是个小地方不是?你们比我的农民意识少不到哪儿去。咱们闯到北京来,没混好,有什么好难受的?要是个美国人,背景离乡到了外地,他肯定不去想怎么衣锦还乡,人家没那么重的乡土观念,  人家流动惯 咱可好,尽想着自己养好地方来了,不混个人模狗样回去心里就别扭。想开点,就当自己是头羊,专拣水草丰美的地方歇息,什么家不家的。” “家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自己脸上光彩不光彩,”李大明讥笑说。“咱们太看重自己, 也就是说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噢,在大电视台工作,在大出版社和名牌大学工作,就了不起了!就比别人优越了!谁拿咱们当人?混个讲师工程师记者的,在中国,算什么?还不如去混个办公室主任后勤科长。可咱们骨子里傲气,自以为是。所以,自己活得一塌糊涂却还不忘光宗耀祖。 真累。再说白点,咱不就是混在北京么?北京没咱们照样转,可咱们没北京不行。要是当年大学一毕业就给打发回去,不也得照样窝着?““在这儿窝着总比回去窝着强。”文海说。 “其实是咱们情愿赖在北京的。”你恍惚明白地说。 “还不忘写小说,写什么?写故乡的城门楼子?写小胡同里你外婆年轻时的风流故事?文海老想着给他的山村拍电视,辛辛苦苦拍了一部什么《太行传奇》,说什么?除了抗日战争的光荣传统,末了儿来几句‘这里的人民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奋勇搏击建设新山区’  ,跟没说一样,谁记住了,谁看了你的片子去投资兴业 ” 大明悻悻然,一口一口地闷着酒。“我做梦都想着回去办大学呢。等着吧,五六十岁的时候,功成名就了再办吧。现在就别想什么故乡,赶紧自个儿朝前奔是真的。 我得赶紧出国镀金,一直扎在中国,别说不能光宗耀祖,说不定四十岁也混不上两间一套的房子。” 很快你们就散了,大明出国去镀金了,你奔深圳下海了,真正回来干的却是文海。文海敢于抛弃大记者的身份,回他的山村。农村出来的孩子就是实在。你真为他捏一把汗。他那个什么表舅,谁知道在台湾有没有实力?现在的港商台商,有几个是真投资的?多数是买空卖空耍弄大陆的土干部而已。有的就是大陆官员拉个小台商充门面,享受几年免税几年半税的特优政策,养肥了那些港台的小业主儿小摊贩儿。  文海是下了大赌注的。他是太牵挂那条养育了他十几年的穷山沟子  当年他拉着一车山里红、柿子、红薯进城来卖,城里人不理不睬,现在他拿山泉水装了瓶儿叫矿泉水,拿山里大红枣做了饮料,拿红薯炸成薯条装在精美的密封真空袋里,印上合资公司的字样,  就成了精品,身价百倍 那个小山村真的就变了样,像一座小城市 大明成了名教授,  但离回来办大学的目标尚有十万八千里。你还在无耻地流浪,当你的电脑推销商,故乡传奇的小说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哪辈子回来办个出版社  这个百年前就有过印书馆和书局的城市现在需要文化 养得起文化 为什么不能同文海合作,他办企业你办文化?叫什么名字?“祖泉延寿出版社”?笑话! 不,一定要有自己的企业,用自己的钱办自己的文化。想到此,你又笑了——又拿自己当人 这个时代谁关心文化?  你还操心到这个小城市来办出版社。真是太可笑再说了,谁能允许私人办出版社?你还想用自己的名字叫它“吕峰书局”呢!做梦去吧。想当自己的老板,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圆个文化梦,真是一根筋。 难道忘了当初南下时的遭遇 跟几个南下文人合办刊物,  就得为自己的刊物找个什么挂靠部门,俗称找个爹。多难!给他们白送钱的事儿,还让你费九牛二虎之力。你们托关系走后门请客送礼折腾个昏天黑地才找到一个“爹”,算申请下了刊号,  这时人已经疲惫得不想办刊  什么是挂靠?就是你拼死拼活折腾,赚了钱后让他来白拿一笔管理费。他别的不用管,只管看每期的文章大样。每月一万块就喂了这个部门,供他们发奖金用。 就这样“爹”还常常犯脾气,东挑西挑,三个月后不再当你爹,刊物就此沦为孤儿,没了“爹”,不配活着,自生自灭。半年多你找了十个“爹”,有三个应允当爹,又纷纷弃儿离去,可怜的刊物一亏再亏,生生死死几轮回,终归走向灭亡。 你们不甘心,又去买书号出书。眼看着东北的小盖买书号自费发行出版图书一日千里地赚大钱,就以为自己也能,便又揣着一沓子一沓子的人民币去找“爹”。 牌子硬的一本书给它一万五,牌子软的五千块一个书号到手。当权力只是权力的时候,一级权力是另一级权力的孙子。而当权力可以变成钱时,权力便以爷的面目扮演着孙子的角色卖大价儿。你有钱,你给他钱,你管他叫爷,其实他当了你的孙子。 批文外汇额度土地都可以炒卖,卖书号仅仅是最小的小巫就连那个一贯号称青年的良师益友的“向导出版社”也羞羞达达地卖起书号来你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大救星,一方二万地给他们填。你知道那钱落到穷编辑手里没几个,  大头全让那几个管事的私分 可你还得昧着良心这么干,还不敢把实情告诉你以前的穷编辑哥们儿。 你三天两头跑回北京来,请他们头儿上桌一桌地造,桌下一信封一信封地塞红包,把那几个你恨之入骨的旧日领导巴结得红光满面心满意足,再突出重点,给每家送几盘“毛片儿”  ,就全齐 一万五一笔书号管理费,名曰“合作出版”、“计划外选题”。一本书下来你们赚几十万,区区一万五书号费仅仅是一根筋筋拉拉的骨头罢 真不明白中国这是怎么 当年这个十二分正统的出版社里曾就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工人的儿子爱上阔小姐的少年恋很是争论一番,成了出版界最左的旗手。 以后便是标谤“建社几十年没一本书受上头批评”,美其名日“没出过一本坏书”。 在一茬儿运动一茬儿新官的几十年中,竟能做到让每一茬儿领导都不批评,这等本事不是凡人能长得出的。一个选题东审西审,哪个头儿一句“再看看”,就毙一本稿子。等看准了再出时,早已是时过境迁。小有名气的青年翻译家胡义当初热血沸腾地译《儿子与情人》,被二审刘头儿一句话就毙“什么东西,闻所未闻。恋母情结,那是乱仑。”胡义只好拿到别的出版社去出版,一下印了好几十万册。可背地里,这几个头儿却向胡义措《查太莱夫人的情人》,转了一圈,人人看一遍,直到把书页都翻黑了摸烂了才还回来,胡义回宿舍来把那本烂稀稀的《……夫人》甩到桌上,立即摔碎,涨红了脸骂:“什么东西!假道学,生生儿把《查太莱……》当黄书过瘾,给模成这副惨样儿,给他个女人还不定要弄成什么尊容!” 你记住了这一幕,八年后回来跟他们侃书号时,起劲儿地往他们手里送“毛片儿”,并告诉他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可不是黄|色文学,想过瘾别看那个。 我这片子,纯动作的,连情节都没有,一上来就脱,还有‘女上位’呢!”那几个人便瞪直了眼,异口同声地问:“女上尉?”你便哈哈笑着,借酒撒疯,说:“看看就知道了,就是女的在上头,那么干。回去试试!张社长,这几十年,一个姿势到老,腻不腻?开开眼,也享受享受清福儿,就怕咱大婶抹不开面儿跟你合作吧?” 他们便红着脸笑, 说:“这小子上了南边儿真学坏  ”随后又喝酒。这群人,转过脸去又在全社大会上作政治报告号召“春季大扫黄”去了,依然是正人君子。你把这些事告诉胡义,这个天真无邪的翻译家愤愤然地用英语骂着:“Sons  of bitch ! Fuck these ambidexters !  ”有什么办法,真正关心文化、真正有信仰的人有多少?得过且过,异己地活着,把自我深深埋在心灵的最深处,戴着面具自以为得意地混著有数的日子,不知老之将至,迷迷糊糊死而后已。 你倒了几个书号辛辛苦苦出了几本自以为得意的上档次有品位的文化书,又辛辛苦苦找书商推销,最终发现自己背了一身的债,同伙们一个个怨声载道,忍无可忍地命你三个月内改弦更张,赶紧积累资本,弥补赤字。你必须停止出版那些纯文学纯艺术的项目,改出华莱士、西村寿行之类,最终连劳伦斯的作品也给贬成性文学推出去。眼看着东北那小子倒黄书赚了一百万,哪个还守得住?你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把几年大学学来的功夫全用在推销辞上,把在中文系里练出来的演说本领全用在滔滔不绝的砍价上,而你的对手是些个大字不识一碗的书贩子,你要有本事一分钟内说得云山雾罩,让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瞳孔放大,从而降低折扣大量进货。 你就在推销时有的那次刻骨铭心的艳遇。 那是个黑美人儿,干瘦的身材,乌亮的眼睛像两泓深泉,胸脯却丰满得与身架木成比例,双唇黑红黑红的十分厚实丰泽,令你一下子就想起了她的下部。她是个小批发商,管着几十个书摊贩主。她那天一走进你在“白天鹅”的房间,那个阴雨天立即转阴为晴。你有点感到头脑出现了空白,你知道这是每次性欲涨潮的前兆,你忙去洗手间用冷水援脸,可双手还是开始发胀发抖。 你知道今天要栽在这个广东娘们手里,只要你一犯病,就会由她去,折扣就会痛痛快快让出三五个来,一迷糊就会六零折批给她。于是,你控制着自己,甚至用冷水冲了一遍头发,才似乎冷静下来,心里坚定着自己“六五,最低六三”。擦着头发出了卫生间,报歉说:“广东这天气,啊,让人犯晕。”她早已挑了几本样书在桌上,封面都是裸照的。她让你再介绍介绍。乌亮的眼死死盯着你。 你拣起一本西村寿行的,连看都不看,如数家珍地开始你的“一分钟击倒”式推销。你讲那本受虐狂小说,讲一个施虐狂怎样把几个女人绑在树上……,讲了不到一分钟,发现那女人已经无法自持地放大了瞳孔情不自禁地呻吟。你依旧空白着大脑滔滔不绝地讲,似乎感到口腔发于发涩,嘴角泛起了泡沫。待你清醒过来,你已经和那女人紧紧拥在一起。 “说呀,他让那几个女人赤裸着满地爬,然后呢,说呀!”她在有气无力地喘息着,身体软软地依着你。 “说呀,”她在催促着。你不再说什么,只顾紧紧地拥住她,滚到地毯上。当你颤着手去除她的内衣时,你嗅到了一股久违了的味道,像隔着一座山,一头雄性动物也能闻到山那边雌的味道一样,那股求欢的味道太浓郁了,几乎令你窒息。那一次,大概因为一连几个月一直处在紧张工作状态中的缘故,一直没有性生活,遇上这黑美人,竟然过分激动,刚刚滑人那黑暗的渊薮之中便抖战出生命的喷泉。 她绝不放松,仍旧与你缠绵着拥在地毯上。她说像你这样纯洁的男人很少见到,竟然会如此被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轻而易举击倒,居然会早泄。你冷冷一笑说你一点也不纯,这方面是老手  今天早泄是因为几个月来一直禁欲的缘故。 第二次,则绵绵不断。你们在地毯上绞动着,把那片地毯滚得水湿一片。她一次次高呼着昏迷了又醒来,也让你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了幸福的极点。这一次,你才感到从前那些艳遇不过全像早泄一样,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只有这一次才叫刻骨铭心。 和这个女人正正经经过了一段日子,似乎真正地有了感情,一时间也有了归宿感。离开广州一些日子,心里就惦着早点回去,虽然是住在旅店里,没有家,但那个城市里有她,她会煲了汤,温热地送过来。她也有了要结婚的意思,几次要你去她家看看。心不再野了,每到外边野鸡们的电话打到房间里,你都会十分厌恶地痛骂出声把她们赶走。连自己都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改变了自己。你常住的几个旅店里的服务员一直是在为你拉皮条,  你开始对他们说“吕大爷我改邪归正了, 别再把‘鸡’轰我身上来。”大家便嘲笑你,向体讨钱,保证不再有鸡打电话骚扰你。 这些人,拉皮条赚钱,断皮条也要钱,真正是生财有道。你便每到一处先塞钱给他们,“多加关照,拦住那些‘鸡’”。 那个痴心的女人,坚决要生下孩子。那种目光令你惊讶。这是那个疯狂求欢的放荡女人 她有过那么些男人,  何以独独为你动了真情?此时她的眼神是圣洁的,像一座神女的雕塑。她赤着汗水淋淋的身子,跪在同样是汗水淋淋的你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令你一惊,慌张地从床上跳起来。“真的有了,两个月我一定要这孩子。“ “弄掉,早点处理 ”你冷冷地背对着她。 “不,我要这孩子。你不要我要,你就是不要我了,我也要这孩子。” “你!”你回转身,看到她淌着汗定格在那里,目光坚定地盯着遥远的什么地方。 “天 ”  你痛苦地叫道。你有生以来与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连在了一起,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连在了一起。那么多次的艳遇,从来没产生过感情,那些女人,再风骚多情也无法让你情动于衷,有时你厌倦了,敷衍她们几下,她们会调动起全身的风情来挑逗你,令你欲火填膺,在她们的呼嚎中疯狂地发泄。可是,没有生出那根无形的红线。 只有这个黑子,让你割舍不下。那是因为她用全副身心爱着你。她说从她看到你水湿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就爱上了你,那样子让她想起了《红与黑》中的于连。 这句话一下子就打动了你。于连,这是多少个底层野心青年的代名词。你念了几年大学,几乎只为这一个文学形象所动,认定那就是你的影子。一想到于连就想到自己,那种自恋自怜之情,久久挥之不去。可是第一个把你比作于连的却是这个黑美人书贩子。她最早连考几年中文系落第,但对文学的狂热一直木减,就开始卖书,一边卖一边读一边幻想她心中的白马王子,把心中的爱聚焦到于连身上。天知道她怎么会把你认作了于连!你住她抚慰着,填充着她久远的幻觉。她说她的于连就是这样的,一个健壮结实肌肤白净的高大的北方小伙子,最理想的是他有一头卷发。 所以当她看到你湿流派蓬乱的头发时,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完全的于连。这样一个如醉如痴做着艺术梦的南国女人,真叫你肝肠寸断地怜爱着,你无法不用全副的身心回报她。在最初的日子里,每一次,她几乎都是在扑在你身上时就先自达到高潮,发出梦幻般的苦吟,教你顿生怜悯,望着她急迫求欢的颤抖的全身,心头涌起狂热的血浪,去爱,去回报,去迎合,去给予也是去感激。这样的女人比那些张开血口品萧的浪女子来,自是多出了无限的温情和真切,像磁石叫人留恋。久而久之,你说她像一只遇上猫的小老鼠,  碰上你的身体她就会科成一团呻吟不已。 你就叫她“小老鼠”。她就叫你“老猫”。 可是怀孕的她不再柔弱,似乎是偷去了你的力量藏在心里一样,她勇敢地直视着你,尖尖的|乳峰高耸着,晶莹的汗珠在|乳头上闪闪发光。 “我肚里有了你的生命,我占有了你,你别想像甩别的女人那样甩了我。别想。 不管你走到哪里,这里有你的根。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不会忘了你的血骨。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定了你。要不,你就别离开广州,跟我过一辈子。” “你想拴住我,你休想!”你叫着,那声音一定穿透了房顶,在屋外的小河上回荡。 “我是注定要流浪的人,我不想被拴在一个地方,不想拴在一个人身上!让我过小日子,你太小看我了,我吕峰是成大器的人!我他妈放弃了北京,决不是来跟你过小日子的。” 她仍坚定地望着你:“你走吧,孩子留给我。” “打掉!” “不!” 那是一声带血的吼叫。它让你再一次深深地爱上了她。但就在那一刻,你铁了心:离开她,永远离开她。 为了告别的交欢,那一次,你流泪了,泪水和汗水一起流进嘴里,咸腥咸腹地淹痛了干裂的嘴唇。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独自躺在被汗水浸透的地毯上。她早已了无踪影。她给你留下了一张条子:“去流浪吧,我这里有你的根。早晚你会回来。” 她就那样走 那个黄昏。  你挣扎着爬起来,从窗口向外望去,早不见了她的身影,只有夕阳透过红棉花散落在小河上的金黄斑影,恍若灿灿的花瓣。那幅晚景,你永远忘不  东山一带的一条石子小弄, 弄堂口正对着那条玉带似的小河。你痴迷地凭着窗口沐在夕阳中,一定也像一尊金黄的奥斯卡塑像。 她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她来信说,可惜,皮肤不像你,像她。可那孩子长着北方人粗大的骨骼,长着与你一样的脸膛。将来一定是个黑黑的你,可能比你要有魅力得多。 一想到那孩子,你就会心头一阵酸痛,那不争气的泪水就会涌上来。去你妈的,你骂道,既然选择了流浪,就不要后悔。你这种人配有家 有得起  你能保证将来你在你儿子眼中, 不再成为你父母在你眼中的形象  你知道你的儿子无论像你还是像那个女人,都会是个聪明过人的人,他无法容忍你这样的父亲,他会十分十分敏感,十分十分挑剔,你在他眼中将一无是处。你和这个女人的结合也会被他看做是一种耻辱。  没有什么比让儿女当作废物当作无耻之徒看待更加让人感到徒劳的 最不幸的事似乎就是这个 你真是怕 怕你和你父母的故事在你的儿子和你身上重演。 所以你宁可选择孤独。 又能怎么 那个胆小如鼠又色厉内荏的父亲,几乎成了中国男人的缩影。他的一部历史几乎就是中国男人的宦途史提纲。 那么母亲  你一直把她看得那么高雅脱俗,可一旦在某个瞬间认清了她的全貌,你开始疏远她,甚至羞于叫她一声妈。你永远不会对他们讲出你的。心里话,你只能靠流浪,靠躲避他们未忘却心中的厌恶。你知道如果你向他们讲了真心话,他们会感到白活了一辈子,会无聊地死去的。算了,让他们沉醉在功成名就的幸福感中吧,也让他们为他们眼中你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儿子既担忧又操心吧,当他们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为你找个媳妇成家立业时,他们无疑是幸福的,即使是操心,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至少不会感到伤心徒劳。就让他们至死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吧!那样他们在闭上眼时至少还是幸福的,还在为一个儿子没有安身立命牵挂着。 我的父母!你们这辈子活得多么不值! 那个爹,一走进办公大楼就变成个小媳妇模样,也不想想还有一年就该退休了,那个副处级就跟你进火葬场了,凭什么不直起腰来堂堂正正面对你的上级? 永远加着小心,一张干巴脸永远保持着最快的调整速度,在上级面前能在千分之一秒内调动起灿烂的笑容,又能在下级面前拉下尊严的脸不苟言笑。正因此,那张脸才过早地缩成了一团,木乃伊一般。 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明白。他让你想起当年在向导出版社工作时的那些人来。可能也正因为你家中有这样一个父亲,你才会对官场上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也就更能想象得出父亲在他的下级们眼中的形象。你觉得他就是太监那一类的人物,虽然他长着一副健全的生殖器。男人一进入官场就难免成为精神上的阉人,成了变态人。一方面没了自我,另一方面又在弱者面前发着淫威,试图找回自己失去的尊严,以至于那尊严早已变态,成为一种威严的喜剧。 想起父亲在办公室“工作”的镜头你就恶心。他的那个长着黑粗脸的老粗儿上级简直就是父亲的克星,随时在向父亲发号施令,随时破门而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斥父亲。父亲则像个小学生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局长一走,他会把文件稿纸狠狠摔在桌上,站在门口大呼小叫他的下级小孙或小李过来,像局长刚才一样训斥他们一顿。那几个小青年则像父亲一样默默不语,把文件稿子捡起来带去修改,再毕恭毕敬地交回来“请吕科长过目”。 六七十年代,又是在那样一座小城,人的机遇和选择几乎是零。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他们只能一个个做着十年熬成婆的“媳妇”。渐渐地,异化为一个模式,再纯良的人也会变得麻木不仁,变得不自觉地残忍起来。没有什么能感动他们,没什么能震撼他们,淮一的信念就是挤上去爬上去,一级级地。 一批又一批知识青年唱着“革命时代当尖兵”的歌,“巨浪滚滚永不停”地上山下乡去了,不出几年他们又开始涓涓细流地钻回城里。有本事的上大学招工,没本事的就想尽办法办“困退”或“病退”。父亲这个知青办的的科长成了一道小小门神,别看只是一科之长,却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有利地形。他在装模作样地安慰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知青,训着那些开了假证明的男知青,迎来送往着老朋友老关系户,家里每天川流不息成了接待站难民营。小仓库里成了副食品店,恍惚过得像土财主一般。他在每天的饭桌上像背《圣经》一样念念有词:“吃,吃他个王八蛋!不吃白不吃。他们他妈的想钻政策的空子,不愿呆在农村炼红心,就得付出点代价来。吃啊,你爹这一关就能捞这么一小把儿。大把儿的让大官们捞去  ” 现在你一想起那一屋子的月饼点心水果就想吐。长大以后你再也不想吃任何甜点之类的东西,只爱喝粥吃面条。 最让你恶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场荒唐的娃娃亲事。 爸爸的那个黑脸上司虽然对爸爸从没有好脸色,可一见到你就眉开眼笑,臭烘烘地凑过来端详一番, 摸摸胳膊捏捏肩膀抚弄抚弄头。 他会拉着长脸冲爸爸说: “老吕啊,别看你们两口子模样儿不济,可养的俩儿子都挺顺眼。怎么样,给我当倒插门儿女婿吧?我屋里有五朵金花呢,让我他娘拉个X  的老绝户了,到我家来可是又当女婿又做儿啊,我准宝贝他们。你这俩儿子顶俩名额,我再找仁来。” 爸爸便每次都哈着腰:“我们哪儿敢高攀?我这俩犬子哪有那福气?” “怎么,你是看不上我这大老粗儿吧?”大黑脸拉长声音不屑一顾。父亲忙不迭地:“哪里哪里。” 这种玩笑后来竟成了真。 那天父亲颤颤巍巍地下班进了屋,不知所措地同母亲商量着。原来是大黑脸有话,星期天有请,请你和弟弟去他家吃饭。 弟弟听说有人请饭,自然兴高采烈。可你明白大黑脸的用意。那时你早就当了几年团干部,是个大会小会上振臂一挥能召唤起一队人马的风云人物,在宣传队里也唱过李玉和严伟才刁德一温其久,似乎没有不曾经历过的场面,没有不曾不能识破的人间诡计。尤其在95班那个一班小法西斯的人群中混过几年,似乎早已成了大人。 “大黑脸请我们哥儿俩干什么?”你故作天真地问。 “别胡说,怎么能给局长乱起外号?这是市府宿舍。”爸爸说着紧张地去关窗户。 “就是大老黑嘛,”你说,“他不光自己黑,他屋里那个糟糠也黑,一对儿土鳖。那五个刚农转非的土丫头片子,怎么着,刚跟她娘进城就想找我们兄弟俩建立感情呀?让她们上咱家当童养媳来。” 平常在家说一不二的父亲此时竟宽厚地笑 点上一根烟悠悠驰说:  “你小子别嘴硬,人家局长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跟他成了亲家,你一毕业下农村去镀半年金保准你能上来。” “然后娶他大女儿或二女儿, 你也就不受大黑脸的 孽缘千里 第 7 部分阅读 气 这跟黄世仁逼喜儿成亲有什么两 ! ”你没说完,父亲早已一脚踢上来,压低了嗓门脸上暴着青筋怒吼: “混蛋!老子是为你着想! 凭我一个小科长,又在知青办,我能大模大样地不让你不乡?下去了我敢半年内调你回城?不靠局长靠谁?“ “骗人!你们骗人!”你气呼呼地叫:“把那么些人动员下了乡,说是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到了儿你们这些人的子女全上了大学,招了工,农村谁去改造,毛主席的话以后谁还听?毛主席是让我们下乡反修防修的,闹半天你们这些人先修了!人家还是中学生,就给人家找对象,这不是修正主义又是什么?” 你的话,很奇怪并没有惹怒父亲,他和母亲反倒憋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母亲说:“你看不上他们家的女儿,也没人非让你答应。可人家局长请你去玩玩,总不能驳人家的面子不是?礼貌总还要讲的。再说人家明天又不是请你一个,请了好些人家的孩子,算是个聚会,干部子女们之间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让弟弟去吧,我不去。我就看不慎他们家。再说了,爸爸才是个小科长,他儿子跟人家大官的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你他妈放屁!你也挤兑你老子,嫌老子官小,你投生局长市长家当儿子去!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妈这辈子辛辛苦苦为了谁?在外头整天跟孙子似的,我也四十好几了,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我他妈容易  以后再你妈胡吣,看我扯不烂你的X嘴!” 父亲也是农民出身,发起脾气来就开始暴露劣根,一口农村土话,骂得有荤有素。木过,每到这个时候,你反倒看着他顺眼多了,看着他脸红脖子粗地破口大骂,听他那一口土里土气的粗话,你觉得这至少还像个男子汉,比他在办公室里生硬地撇着京腔挤着一脸烂笑点头哈腰要有人样儿。看着看着,你不知怎么竟眼睛发酸,两眼泪汪汪起来,嘴角开始一撇一撇地抽动,你觉得自己要哭。骂到最后,父亲的那一串“妈拉个X  ”开始变得柔和,人也骂累了,不坐,而是像农村人那样撸起裤腿蹲在地上,背对着你们气哼哼地叨念着,声音有点语重心长地哽咽着:“当家长的,什么时候不是为你们好?难道能往火炕里推你不成?你们还小,懂什么,社会上复杂着呢。  等你出了学校门再明白就他根的晚 ”每说两句他会梗着膀子朝后扭扭脸眼睛狠斜你们一下,“真他妈拉个X 的白眼儿狼!” “行了行了!”每到这时母亲就会来拉他起来。“孩子们懂什么,犯得着动真气吗片再回过身冲你们叨叨几句”你们也是……“之类算宣布一场戏结束。 长大了每每回想这一类场景,心中不禁又是苦涩又是温馨,对父亲既怜又恨。 有时和父亲一起洗澡,帮他搓身,倒发现他比穿着衣服要高大雄壮得多。裹在那身褪了色的蓝布中山服里,他看上去是那么瘦小,像一个空衣架子上顶着一个抽抽巴巴的脸。脱去衣服,袒露出精干的肢体来,竟然有隆起的胸肌和强健的两条长腿。这年轻的躯体与那张老干巴脸拼在一起显得很滑稽。你帮他搓背,发现他的后背上有一棱一棱的肌肉,很结实。便问他你也不锻炼怎么还有肌肉。他便自豪地说他年轻时是师范学院里的百米冠军,在省里也拿过个第三名。说着他很得意地伸出他的脚来,指着细长的脚腕子说:“这是天生的飞毛腿脚腕子,像不像马的脚脖子? 越细跑得越快。现在我百米跑个十三秒也能大气不喘。“他说你随你妈,跟你几个舅舅一样跑不快,是那种大骨头架子不挂肉的马,宰了也只能熬骨头汤。你看看自己,又看看他,看到他胯下那根那团物件儿,真奇怪这样一个健全的人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更奇怪,你会是从他那地方冲出来的。他怎么会是你的父亲?古希腊人爱说”健全的肉体生出健全的灵魂“,父亲的魂你很庆幸他的灵魂没有转世在你的躯体里,你生来就没有苟全的因子。 那个星期天,为了你可怜的小科长父亲,你和弟弟去了黑脸局长家。来了不少干部子女,在小四合院里济济一堂。局长老婆是个憨憨实实的农村妇女,乐得合不上嘴,忙里忙外给孩子们拿水果瓜子,推着她那几个刚进城的腼腆女儿跟大伙儿认识。那几个村姑果然扭扭捏捏很娇憨,粗粗黑黑像她们的老子。看她们那副土头土脑的样子,大家忍不住地笑,像看什么热闹。中午饭是一大多馒头和两桌油汪汪粗粗拉拉的北方农村菜:一盆粉条炖肉,一盆油豆腐,一盆饺子。那会儿正是凭票供应,每人每月三两油半斤肉百分之三十细粮的年月,省会从北河搬到另外一个城市后,北河人每月五两油的省会级待遇取消,降至每月三两的普通待遇,北河人吃饭便先背几句顺口溜“刘省长,省长刘,还我北河二两油”。肚里缺油又在长身体的孩子们炒上这两桌丰盛的饭菜,大家便没命地狠吃一气,弟弟居然吃了太多的炖肥肉,禁不住当场哇哇大吐不止,闹得丢人现眼。而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刘芳,她下乡没几个月就走后门给招进了市文工团唱小常宝,早已没了学生样。上初中跟她同班时你打过她的主意,可她心中只有李大明和冯志永,还喜欢看那个体育委员叫什么红军,算让你尝到了初恋的痛苦。那天见面后,便不舍分秒地缠住她大聊特聊,竟引来旁边几个男生的醋意。他们也不失时机地凑过来献殷勤,给她削水果递糖果瓜子,没完没了地打断你们的谈话,令你怒不可遏,拉起刘芳便要出门,被那几个人恶声恶气拦住,“也让给我们几分钟,哥们儿别独吞呀广你们就在门口支起架子准备打架,被黑脸局长大声喝住:“金滚你妈的蛋!城里的兔崽子们全是流氓。“第二天爸爸肯定又受了局长的气,气冲冲回家,抄起鸡毛弹子把你和弟弟狠抽一顿,大骂了一通“败家子儿”、“饿死鬼”。 “流氓渣滓”之类,算是结束了一场攀亲戏。或许他以后好几年一直要在科长位于上原地踏步了,若木是母亲为他奔走,他怕是要一科到底,死而后已。 比起那个让你爱不起又恨不起的爹,母亲似乎更让你失望,因为你曾把她当成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爱着。小时候越是厌恶父亲就越是心爱母亲。简直不知道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怎么会与那么一个报琐的男人做了夫妻。看家里的旧照片时,母亲会指着胸前挂着奖牌的年轻父亲说那时他是有名的飞毛腿,跨栏最棒,就是这些年老得太快,头发都脱了,便感叹人活着不容易,硬是把个健步如飞的运动员熬成个小老头儿。你定睛看着照片上学生时代的父亲,一脸灿灿的笑,和他身边窈窕玉立的母亲一刚一柔,十分般配。你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似乎你身上有这个人的影子,似乎你的眼睛鼻子都很像他。“这个人才是我爸。”你叨念出声。母亲惊讶地笑着:  “说什么呀?他不就是你爸爸 ”“我说的是照片上的,不是家里这个。” 你执拗地说。母亲便哈哈大笑,“我也才注意,徐其实长得像你爸爸,怎么人们都说像我 ”“他们没见过爸爸年轻时的样子。”你说。“唉,催人老的日子  ”母亲感叹。 岁月对母亲却厚爱有加,只能为她增添成熟的美,叫人敬重。住四合院时,母亲是那条街上的女王,没人不敬重她,每天从街上走过,都像女王巡视一样接受着人们的注目,优雅地同人们打着招呼。那些个大奶子邀遇娘们儿,同男人打架受了气总是来找母亲公断,每到这时你和弟弟就跟上母亲去人家家里,听母亲满口文词儿批评那家的丈夫,一会儿慈祥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和风细雨一会儿义正辞严说得他们鸡啄术似地点头和好如初。最叫你佩服的是母亲能整治那些粗鲁老爷们儿,拍桌子瞪眼睛讲道理,让他们当场给挨了打的老婆下跪认错儿。那些贱女人一见男人下跪就眉开眼笑烟消云散,第二天又会屈颠儿屁颠儿地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舌根,交流挨打的经验。这些人,男人连名字都不叫她们,就称呼“他妈”;公婆指着儿子叫她们。“闹儿媳妇”或“臊儿家的”。她们脏兮兮地拖孩子做家务,随时能撩开衣襟亮出大奶子喂孩子。说不定哪天半夜男人打起老婆来,三院五院的能听见女人杀猪般的嚎叫。第二无茶余饭后,她们拿着针线毛活儿又会扎堆儿你劝我我劝你。这种事周而复始,也没见闹离婚,一家家仍旧过得很和美。母亲回到家就叹气:“这些没文化的老娘们儿,好了打,打了好,烦死人  ” 可你突然发现你眼中那个高尚的母亲同那些大奶子女人们有同样的毛病,那似乎是你有生以来最伤心失望的一天。 记得七几年又闹新运动,全国上下大学“无产阶级专政理论”。 你作为学生干部在学校里跟着老师听一遍一遍的文件传达,一遍一遍的辅导报告,大会小会一开就开到晚上八九点。你槽槽懂懂地跟着学,先行一步,接下来还要组织团员干部学,不停地抄报纸,抄文件,记笔记,似乎多少明白点。 回家后, 父母也在挑灯夜战, 桌上摊了一堆书报和辅导资料,他们在写一篇“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长篇大论,是她要参加市妇联大会的发言稿。 这两个党史系毕业的大学生你一句我一句弄着提纲,谈着党内十次路线斗争,一次次换总书记,谈第一国际第二国际资产阶级法权,说着一串串外国人的名字托洛斯基考茨基巴枯宁李卜克内西,听得你天旋地转但你明白他们在谈“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资产阶级在革命阵营中总有代理人尽管这些代理人并不是资产阶级派进来的特务但他们是投降派是右倾是革命大厦中的蛀虫……总觉得很可怕,连总书记都会成为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代理人。 他们说你听,他们写你在一旁看。奋战几个晚上他们的批判稿终于完成了,母亲兴高采烈地说: “就凭这就能把全妇联的人给震  妇联这个老娘们儿扎堆的地方我算混够了,这次得了奖我就赶快调宣传部,不能跟那些文盲老大妈们为伍了,都是些什么东西,解放战争的村妇救会主任,什么万米无疵布挡车工,什么养猪能手扫大街的卖大白菜的,一股脑儿往妇联塞,还管我。 妇联成了妇女扫盲班“父亲便半嗔半疼爱地说她:“又看不起劳动人民,臭知识分子毛病, 你就不能学我的样儿夹着尾巴做人  你这样子招人恨知道不?本来就小业主儿出身,还整天冒小资产阶级味儿,你怎么指望提升?“母亲反驳:“早怎么不嫌我小业主儿出身  咱们班上根红苗正的农村妞儿也不少,  你干吗追我?你原先那个翠姑怕是让你这个负心汉伤透了心吧?”“还不是为了改造你?“他们信心百倍地要拿这篇发言稿去挣个奖。果然母亲拿着这篇稿子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讲到市直机关大会上去  可最后评选结果下来, 她却没评上“学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先进个人”。评上的是某个局长的老婆。理由是那个人的讲稿中比母亲多引用了一条恩格斯的语录。 那个下雨天,母亲阴沉着脸回来,晚饭也不做,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父亲回来后你就听到他们的争吵声和母亲的哭声。母亲在痛说这全怨父亲无能,只混个科长。人家把奖给局长老婆实则是巴结局长,那个局长不过是比咱高一班的,你瞧人家怎么爬那么快!又骂他老婆那个臭不要脸的,什么货色,大资本家的女儿耍美人计靠上一把大红伞,她懂什么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不过是唱哈哈儿腔阿庆嫂出身,稿子是动用市委写作班子的大笔杆子写的。“你这窝囊废,老婆孩子全跟你受气! 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出头之日 让人这么欺负你倒没事人儿似的你还是男人不是!” 她说到痛心处便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死去活来地哭,不住骂父亲“窝囊废”。 父亲在小声地劝着,连声说你打我打我吧,我他妈没本事没出息你打我几下子出口气。 那真是丑恶的一幕。从此母亲的形象大打折扣。 那以后的日子里,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开始精神焕发地为父亲升职四处奔走,像自己要长一级似地斗志昂扬游说。他们每天晚饭后的事就是母亲汇报近期成果,今天攻克了哪个局长明天又说服将要去说服哪个副秘书长处长办公室主任,甚至把她最恨的那个局长夫人请到家来大姐大妹地亲切个不停,又送了什么东西。最终吕科长终于从茫茫科长之海中脱颖而出升了副处,那天母亲做了十几个菜庆祝。 弟弟又吃撑了,但这次爸爸没打他,而是慈父般地帮他拍背,给他灌醋,说小时候过年杀猪他也常常撑坏了,爷爷就是给他灌醋助消化的。“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个毛病,哈哈。”从此以后父亲便更加对母亲百依百顺,听她指挥该怎么处理办公室里的关系,母亲像个战略家又像个情报员。真奇怪她自己为什么不去亲自当个官而是在家当丈夫的女诸葛,家里整天就听他们在议论单位里的事,怎么对付张三李四,他们根本不关心你和弟弟在干什么,似乎你们不过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只要有饭吃回来睡觉就行,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学校里是个赫赫有名的团干部,不知道弟弟整天和班上的小痞子混,直到有一天他们偷东西让公安局抓了起来,送少管所劳教一年。 弟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什么都无师自通,小小年纪已出落得英俊帅气,一门心思喜欢上了唱戏,李玉和郭建光杨子荣唱什么像什么,不出几年就把自以为天生演革命英雄的你比了下去。 你便陪他偷偷地去考文工团考剧团考部队宣传队,哥儿俩苦苦地哀求人家收下弟弟,干什么都行,只要能安排上戏就行。弟弟简直为当演员发疯,就喜欢不知疲倦地唱。最拿手的高腔是李玉和“我迈步出监”和杨子荣“气冲霄汉——啊——啊” 人家说他太瘦,他就回来拼命练哑铃,说他个儿太矮,等长高点再来,他就发疯般地早起去跑步,压腿,练单杠,要把自己拉长。 弟弟太能吃苦了,可又太倒霉,几试不中。你劝他算了,将来可以下乡当新农民,科学种田,当工人当教师,活法儿很多。 他想不通。学校宣传队里好几个条件不如他的都走后门进了部队文工团、京剧团,惟独他这个台柱子进不去。 那时你正“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打算毕业后去广阔天地“滚一身泥巴,练一腔赤胆”,组织全班同学“开门办学”,一会儿去农村学育种,一会儿去工厂学修理农机和电工,一会儿又去医院学习中草药和针灸,恨不得学一身本事去为贫下中农服务。 你们班分成几个专业组,大家准备毕业后一起去一个地方,红红火火地进了村就各就各位。那种学习的劲头并不比后来准备高考差,似乎比准备高考目的更明确。 从农村回来几天就忙于整理笔记,和班干部们规划下一步开门办学,去哪个厂去哪个县。 而弟弟还是痴心不改地在家练唱,你便嫌他烦,要他死了心,好好儿学点本事准备下农村去。就那么一年的时间,你没工夫去理会弟弟在做什么,很少关心他。 你那时根本没有发现他和什么朋友在一起,当你发现时为时已晚。你没有告诉父母弟弟和几个坏学生傍在一起, 你知道弟弟很难自拔  你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你顶嘴:“你别说好听的  家里谁关心我?爸妈关心的是他们自己,你关心的是你自己下乡去捞资本将来当先进知青爬上去。 谁管我  我有这么好的条件当演员,可我没后门进木去!人家肯帮我去走后门进文工团,比你们都关心我!” 可怜的弟弟,文工团没进去却进了劳教所。他太娇气,什么活都干不好,挨了不少打。那些流氓地痞又对他起了歹心,不断折磨他,因为他太帅。在那个丑陋的环境中,性变态是一种普遍现象。他每天都在惊吓中度过,实在躲不过人们的骚扰,竟傻乎乎去告状,反倒被说成是流氓。这些是他出来后只对你一个人讲的秘密。他的神经受了太大的刺激,人变得恍恍惚惚,全没了小时候的美少年样。胡吃闷睡,二十几岁就已经大腹便便臃肿得像一摊泥你不敢面对他,不敢同他讲话,他也很少跟家里人讲话,只爱守着电视机一盘一盘地放卡拉OK带,唱什么“大家唱”,不倦地唱着那些老歌儿,似乎还在圆他当演员唱李玉和的梦。 只是那天你偶尔过他工作的那个小饭铺儿,看到他在抖着一身的肉揉面烙馅饼,数九寒天只穿一件脏兮兮的秋在,你感动了,看得泪水哗哗掉下来。这是我的那个可爱的漂亮弟弟  他正快活地翻着一个个馅饼和小窗外的顾客有说有笑开着粗粗拉拉的玩笑,大家起哄让他唱,他就亮开嗓子唱“今天你跟我咱俩是兄妹/明天你和我睡一个炕头/不怕丢脸不害羞/叫声妹妹你跟我走”。外面的人便大叫:“再来一个,吕大胖子!”聪明的弟弟,他并没变成弱智,他有他快活的地方,但不是在家里,这个家不是他的家。如果他能有个自己的住处,他决木会住在这个家中。 可命运注定他永远离不开这个家,永远在父母的冷漠和白眼下度日。当年他和你最知心,现在却像个傻子看着你,连声哥哥都很少叫。你给他买一箱一箱的卡拉OK带子,你给他一沓一沓的钱,他都漠然地收下,只淡淡地说“谢谢哥”。你知道你这纯粹是理智在支使你这样做,  感情上没有一丝手足亲情  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叫你留恋的,那只能是儿时和弟弟牵着妈妈的手欢蹦乱跳的情景,只是弟弟儿时聪明调皮的身影。你极力想在弟弟的脸上找出一点当年的痕迹,想寻找到当年你们一同练唱腔一同冒雨去考文工团的影子。  可你什么也找不到 这一家人已变得谁也不像谁,好像四个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一样。不忍进这个家,不忍回忆。 他们老了,老得惨不忍睹,人似乎也迟钝了许多。你越是隔很久回来一次,这种加速的变化就越是让你心寒。才几年的工夫儿?怎么这么快就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叫人痛心?这个家,这座城,这群人。二十年前的一切还恍若昨天,可这景物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人的故乡和亲人到底是什么?真的有么?或许一切都不过是一段段过程经验,是流过的水,永远不能在同一地点再次过同一条河。 真的不想回那个家,不想再见他们一眼。只想这样一个人与过去交流,感知一下曾经在熟悉的路上留下的气息,这就够 他们老了,似乎开始牵挂起你这个儿子来。他们像往银行存款一样把你和弟弟存上。现在他们准备取出来花。弟弟让他们彻底失望了,像个沉重的包袱压着他们。 他们便把全部的感情转移到你身上。小时候他们好像更喜欢弟弟,弟弟比你乖巧听话。现在你成了他们推一的寄托,却这样成年流浪在外,三十几岁还像个孩子一样没有安身立命。你看得出他们老眼昏花地随时流露出关切。他们永远在欲语还休地望着你,那种情形极其教你难受。 你便不去看他们。无法面对,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字眼儿! 理智上你总是歉疚着,总想让他们快乐,想制造点笑声,想跟他们说点什么。 可感情上却没有任何这样的要求。看到他们翁动着嘴巴冲你默默无语,你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纵使心中有一千个酸楚的歉疚,没有感情的冲动,你也无从开口。 弟弟永远关在他的屋子里唱他的通俗歌曲,你和他们面对着无聊的电视剧,手中的遥控器不断地换着频道,心中是无尽的烦躁。 交流在于你们是一种陌生的开始。小时候没有过。长大了,弟弟进了劳教所,你上了大学远走高飞,永远不曾有过交流。对他们除了一点厌恶,没有过一丝依赖和依恋,活得战战兢兢一心向上爬的他们也从来没理会过你们兄弟二人。这个家是一片感情的荒原。 你在想,如果他们只是一对儿无权无职无文化的老百姓,或许你们之间会有一种纯感情的交流。你们之间会有一种质朴的感情流溢,把你们紧紧粘合一起。或者如果他们是一对高雅脱俗满腹经纶气度不凡的知识分子,至少还能让你敬佩,即使缺少感情的交流,还能有一种智力的吸引。可他们偏偏是这么一对蝇营狗苟的小官僚,感情上没有支出,智力上没有扭力,令你无所适从。 小学和中学的同班同学大部分出身于那种大杂院的工人家庭,他们的父母是很粗鲁,没文化,可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是那种小人之情浓于血的热乎劲儿。那些同男人吵架让男人打得鬼哭狼嚎的大奶子也退女人尽管活得无聊但她们至少对孩子的感情是百分之百的真挚,是那种母兽护犊的爱。那种舐犊之情虽俗气繁琐,可实在而温暖。她们会敝帚千金地珍惜自己那些并不争气的子女,为他们操劳。这一点叫你感触最深。李大明那个小而干净的中学老师之家,实在叫你生出无限的向往。 那对老实巴交的教师, 他们会坐在桌旁看大明一口口吃饭,  从旁叨念着“慢点儿‘、”再喝口粥“,时不时发出由衷的痴笑,弄得大明或皱眉喷怪或赤子般随母笑啼,那种感情的自然流露好教人艳羡。因为你是大明的好朋友,他们也拿你当自家人看待,看你吃喝时的表情也是那般温馨慈爱。你能同大明变得那么知心,与他的父母很有关系。那个家让你一进去就不想出来。每到假期你会在大明家一住几天不回家,倒是让那一对憨厚的教师劝回家,他们不是嫌你而是怕你父母牵挂。”我巴不得你上我们家来当儿子呢,我就是喜欢虎头虎脑的儿子!我越喜欢你就越想到你妈妈,她肯定想死你了,你该回去住几天,别让当妈的着急上火。“这样的话大明的妈妈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让你一辈子也忘不 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感情惯性,才使得大明仍然心系他那个破烂的四合院。凭得全然是惯性,人生在世,哪怕能有这样的感情惯性也算不容易 你没有,他们不曾给过你,他们是把你当存款扔进银行那样对待你和弟弟的。 你有权利不回报他们。事实上是你想原谅他们,想同他们呼一阶。可没有话题,没有冲动和欲望。他们根本记不起你们小时候的样子,只偶尔说起你小时候抓着屎往嘴里塞,别的就再也记不得什么。在你们的青春期最需要父母时他们在忙着与人斗其乐无穷,让你们迷迷糊糊地成长。 你第一次梦遗,一连几天魂不守舍,你以为自己是得了夜尿症,吓得不敢出声,就那么湿乎乎地睡半宿用体温烘干衣裤,一直到上课同桌的说你身上太臭。你很恐怖,晚上就不敢喝水,渴得嗓子冒烟,可仍然“尿裤子”,且尿出的是那种怪味的粘液。 你真想去问问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可看到他那副样子你却又张不开口。他既不是个慈父也不是个严父,只是一个与你不怎么相干的人。最可怕的是,那时你死死地盯住了刘芳,这个能歌善舞的文艺委员就坐在你前面一排,一到课间和自习课她就在座位上哼起歌来,唱什么《闪闪的红星》里的《夜半三更盼天明》,唱《白毛女》唱《春苗》,不知为什么她的歌声竟令你心烦意乱,你根本没心思欣赏,因为那阵阵歌声令你的下面发沉发紧胀得厉害,似乎随时要有什么从中冲出来。她的歌声停止后你才会感到一阵松弛。那是怎样一种难以启齿的折磨!去问谁  无人可问。 没人关心你。于是你便以班长的身份狠狠批评刘芳,不许她上自习时哼歌,一派义正辞严, 把她说哭  至今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一阵子你变得突然勤快起来,每天一放学便急急赶回家钻进卫生间冲洗那阵阵酸臭的地方,然后洗衣服,为掩人耳目,连内衣外衣一起洗,而这以前你的衬衣总是穿得领于发黑才洗。 他们从来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积极地洗衣服。 最终你实在忍不住了,去看医生。一共去了三次,你盯准了那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大夫,他让你感到可靠。你摸准了他值夜班的时间,在空无一人的时候冲了进去胀红了脸嗫嚅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问题,  那蚊子样的声音竟让他听懂 他宽厚地抚摸着你的头笑着:“傻小子,这不是病!千万别害怕。这说明你长大成熟了,快成为男子汉了,是好事  ”那天晚上你是多么幸福  那个老人在你眼中成了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谢谢你,爷爷!”你红着脸飞跑出医院,沿着马路一路飞跑,整个城市都在飞速地向后退去,为你让开一条光明大道。 你从那天起突然开了窍,世界在你面前像揭去了一层面纱变得更加深远广大。 你开始以一个男子汉的目光看待一切,感到一股丹田之气充溢了全身让你变得自信。 你从此更加蔑视那个有着父亲身份的人。你心中一直在说“他不配”。你为母亲跟了他感到十足可惜。你留心起他们屋里的动静,常能听到那种令人心跳口干舌燥的声音在半夜响起。奶奶在外间屋的黑暗中叭叭用扇子拍在身上长吁短叹着,时而咬牙切齿道:“又犯贱呢!又闹耗子!” 你便捂住耳朵不去听。可忍木柱第二天看他们的表情,看得饭都忘了往嘴里吃,像看两个陌生人。无法想象,这个在领导面前大气不喘的男人,黑暗中会发出那种粗护的喘息。换句话说能那样“啊啊”大叫的男人怎么会在办公室里那么臊眉搭眼的?洗澡时你看到他那副颇为齐全的配件重重地垂吊在裆中像挂上去似的,松松拉拉地吊着。长着这样阳刚物件的人怎么会一出门就成了骗种?母亲怎么会跟了他? 怎么会那么为他鞍前马后地奔前程?你不仅想把这个人从家里轰出去,而且也为母亲感到可怜可悲。 你有时几乎要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绝户,你们有了孙子了!”可你说不出口。 因为你觉得你本来就同他们没什么联系,还提什么孙子。 儿子,哈哈。养儿何用?你越发认为你不去理会那个儿子是对的,你说服自己不去对他产生感情,因为你怕他有一天会像你看待你的父母一样。你这样的浪荡之人,就不配有儿女情长。生命的创造既可以伟大也可以卑鄙,何必太认真?等你哪天认为自己配做父亲了再创造个孩子出来,你为他付出爱,也成为他的严父,从感情到心智上都让他感到你的存在价馆。到那时再做父亲,否则就不做。人类有多少想这样做父亲这样做母亲的? 大明无疑是幸福的。他有那么关注他的父母,至少他在青春期困惑的时候他能够自然地求助于他的父亲,那个豁达善良的语文教师。冯志永这样的人无疑也是幸福的,他从小活在那个本能的大家庭中,粗鄙的父母把一切本能的东西本能地暴露给孩子们,像动物遗传和模仿,他们在很多成长和人格的问题上无师自通,习惯于本能,习惯于恶,习惯于喜怒哀乐的自然爆发与流露。 记得小时候去冯志永家,那一带是!日时候八条胡同的所在地,叫什么辅誉街。 那一屋子人的模样让你吃惊。在炎热的夏天里,他们家的男男女女全光着上身围着地桌在汗流浃背地大口喝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他母亲的双|乳在胸前钟摆一样晃着,一下一下地擀着面条,那硕大的|乳头不时碰到案板上的面片。他的嫂子就那么光着上身给孩子喂奶。那简直是个动物之家。也正因此,冯志永这样的孩子在七十年代那个不要文化的年代里才能在学校里称王称霸,因为在李大明和你这类仍然未开窍的良家子弟面前,冯志永几乎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着一切本能的东西。生在那样的家里,无疑也是幸福的,他从来不知道耻辱,只凭本能占有和发泄,这样的人往往成为社会的强者。 而当你既不能给你的儿子以李大明家那样的温情又不可能像冯家那样全然凭本能活着并影响你儿子时,你凭什么要做父亲? 一个流浪的人只配像一条野狗寻着温暖随遇而安,承受不起为别人的责任。生在这样的家,投生在这样的小城,你还能祈求什么?你本不配有什么理想和欲求,既然有了,就只能为它而流浪,冷漠地活下去。有朝一日或许就一头倒在雪野中,让别的野兽分食了你那没了魂的肉尸。让自己那升天的灵魂看着野兽们分叼你的肉体时发出快活的笑吧,因为那与被孝子贤孙哭哭啼啼送进火葬炉中没什么区别,或许比看着它在火中抽搐还更好受些。 最早人兽不分的时候,不就是这么个结局?你曾食了别的死尸成长,再喂了别的动物,如此生生死死,周而复始的肉体生命。那样,大地岂不更干净些?你在寻找着,寻找着一千个理由来证明不要那个儿子是对的。证明着这样流浪是辉煌的,是命中注定。 你别无选择。这样一个活法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你甚至在想,如果你真地生在一个小人之情浓于血的家庭,像大明家那样,可能也很累。现在的李大明,揣着一颗备受创伤的心,以他的高智商和脱俗境界,恐怕与那对儿老父母交流起来也是困难的。他怎么对他们说他同意大利女人在德国的一段有欲无爱的经历?怎么说他那个永远无法见面的私生子?又怎么说他现在孤身一人混在北京与青木季子的同居关系?那对老父母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们那个礼教之家养出的乖儿子会在三十岁上既成了一个名教授又成了一个痛苦的风流单身汉。大明的痛苦他们能懂  他们过分的善良和任人宰割曾使大明成了一个善感纯真的好学生乖孩子,可他们并不知道这样纯洁的孩子遇上冯志永那样天性丑恶的人竟无所适从,只能成为牺牲品。他们使得大明心地洁净聪慧敏求,可在一个文明扫地的时代里这样的人只能以卵击石,  他那童话般的理想让人木废吹灰之力就摧枯拉朽  大明这样的孩子,幸好赶上了恢复高考招生,又幸好赶上了开放,使他得以以世界为舞台,游刃有余地躲避邪恶与庸俗,充分使用自己的才华横溢。否则,即使他考进了北京这首善之区的名牌大学混入上国衣冠之列,却依然难逃抑郁埋没自生自灭的下场。 京华大学那样的地方绝不是什么净土。这几年中国的教授头衔似乎在贱卖,熬够年头七老八十总算得一头衔带带研究生享受特别津贴一百元,无中生有的硕士点博士点蟑螂般核裂变般繁殖,可真正能称得上知识分子的又有多少?有多少人真正具备了知识分子的。动态?知识阶层的媚俗则是披上优雅外衣的庸俗。在一个僧多粥少的知识劳动力市场上,当看似众多实则标准统一的买主千人一面地高居拍卖台上时,能不白削自足的又有多少?李大明这样卓而不群的孤傲才子,混在浑浑噩噩的知识混于中与他们一样参加什么分房大战评职称大战,永远只能吃败仗,与他当年混在那个95班同冯志永这样的人做同窗没什么两样。大明似乎永远逃不出这样的劫数,但他不妥协,很悲剧地清高着。那对可怜的老父母,他们可以与世无争地清闲度日,他们用这样的家教熏染出来的乖儿子却几乎总在面临着灭亡,永远有一支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  这个极易被世俗毁灭的天才。他会埋怨他的父母 埋怨他们没有过早地给他点恶的知识?埋怨他们迂腐? 这样的家一定不会让他感到很幸福。如果不是有那么些个“如果”,大明会早早地被埋没掉 做父母其实是件太难太难的事 我们太少考虑怎样做父母,  因此给后代留下了太多的灾难而不自知,真正是浑浑噩噩而已。有时看到那些带着脏兮兮的孩子兴高采烈逛游乐场的父母,看他们一手抓五六支羊肉串吃得满脸流油孩子也辣得涕泗横流时,你觉得这比杀人还残忍。中国有太多这样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将又会变本加厉地发扬光大做这样的父母,而许许多多李大明这样的天才则会与这样的孩子混作一团甚至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一个种群里出现一个高档的变种,是难免被窒息而死的,一人一口吐沫都足以形成大海把你淹死。 这样看来你又该感谢你的父母。他们既过早地让你懂得了恶也让你厌了恶。于是你得以与庸俗游戏而不被庸俗淹没。 一个人的生存模式似乎在少年时代就固定了,他的劫数似乎总以同样的性质形式出现着重复着,像从小在戏班子里学戏,学了什么角色就永远或生或旦或净或丑地演一辈子。只有戏牌的不同,同台演员的不同,但扮演的永远是一类角色。 这个城市就是你的戏班子。 那时候你就扮演了介于冯志永和李大明之间的角色。以后的你永远在这两类人之间调和看妥协着。这两人又似乎都对你有一种扭力,让你无法抗拒又无法完全产生单一的认同。因此你永远无法安宁,无法像任何一种人那样活着。所以你选择了流浪,直到有朝一日能自己主宰自己。 童年的张力, 真是太强太强 它决定了人一生的人格。一生中的劫数、克星与走运似乎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最终老去的死去的是一个个肉身,而世界依然。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上帝啊,果真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安排着这一切 如果真有,  那就明明白白地昭示给人类,让他们不要像西西弗斯一样反抗自己的命运 十六年一晃而过,当年的这些同学,无论走得远的还是寸步不离这座城的,他们的本性并没变,改变的只是外形和面孔而已。无论受了教育的没受教育的,你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看到他们当年的影子。生长在那个年代的少年,过早地成熟了一颗心。 而95班的人则更是变本加厉。天晓得各路英豪怎么都汇集在95班,天晚得它怎么引起了方新这个“摘帽右派”的注意,成了他的实验品。95班成了一座炼狱,这样的大熔炉中还能不炼出几块金刚石来?这一班人成熟得太早太快,与肉体的发育不成比例。谁又说这全是方新的过错?这座城市的历史太久了,这座城市经历了太多的战争和野蛮,经过了太多“革命烈火的洗礼”,“文化大革命”又是全国死人最多的城市。 小时候曾为北河的巨大名声感到骄傲。那么多那么多的书是写它的,让人读得真想叫时光倒流。置身于那个城墙和护城河环抱的小城中,读《红旗谱》、《敌后武工队》、《野火春风斗古城》,看完了,就满城去找那书上写的街道,竟找到了不少,其中有条唐家胡同竟然真的就是与你家一墙之隔的胡同。还有那个热闹的城隍庙,古色古香,好大好高的一片去处,高门大庙,雕栏玉砌,大大小小的石狮子,恰似故宫的大殿一般宏伟。记忆中,那七百年历史的城隍庙早已凋敝,屋顶蒿草丛生,庙门里住了挤插插的人家,煤炉子就支在门楼里做饭。可那种繁华热闹却依旧是小城一景,放风筝摆小摊吹糖人儿耍杂耍儿的熙熙攘攘,依旧可据此绘一幅小小的“清明上河图”出来。很古朴,很闲适,也很市井,透着一种俗美。这样一片广大劳动人民喜爱的找乐儿之地,竟被一通破坏,拆拆建建,圈成一处市里的宾馆,弄得雅不雅俗不俗,可惜了儿的一处圣地古文物就这么给破旧立了新。城墙没了,城隍庙拆了,这是这座城市最悲哀的两件事,从此这座古城再难有魅力。不过书上写的那些传奇般的街道还在,你还可以访古,想象书上的人怎么在这迷宫样 孽缘千里 第 8 部分阅读 的小城里奔走。“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们居然照着书上的线索去搜坏人,今天撤出个汉奸刘魁胜,明天又揪出那个“哈叭狗”,后天又断定谁谁就是妓女二姑娘,全对号入座,给他们穿上戏装押上大卡车跟打了花脸被了戏袍的省委大官一块儿游街,看得大人孩子好不开心。 这种文戏后来演变成武戏,人们从“文攻武卫”发展到大炮轰,机关枪扫。军队分成两派,发枪发子弹,满城枪林弹雨,满城高音喇叭彻夜放着哀乐,“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而英勇牺牲” 的烈士雨后春笋般涌现,广播中仍在高呼“烈士回眸应笑慰,革命自有后来人! 革命者是赶不尽,杀不绝的。革命木怕死,只为主义真!”城里总有地方在向烈士遗体告别,百姓们便赶场似地去观看。山一样海一样的花圈,半城的来苏水味,整个城就像战场加太平间。死去的人千姿百态地展览着,头炸开花的,浑身打得铁青的,折胳膊断腿的,作为敌对派的罪证展览着。满城贴着烈士们的黑框照片,死的全是些风华正茂的青年。 胡同口上小院里刚刚死了一个女儿,才二十一岁的棉纺厂工人。那个叫什么兰花的姑娘,在那一堆死者中是最纯美的一位。 真无法想象她死得那么惨,是在被另一派包围在楼里许多天断粮断水的情况下,她偷偷溜出楼到食堂附近的垃圾堆上捡烂土豆时被发现一枪射中的。人们纷纷传说,枪子儿是她弯着腰时从后面打进又从头部穿出的。“文革”中这样死去的人都算烈士,家门口挂上了小红牌“革命烈属”。“文革”后每逢到年节,学校里就号召大家去“拥军优属”,小学生们就成群结队地见挂红牌的家就进去,帮人家扫院子,擦玻璃、挑水。你就总是找几个同学第一个进那个兰花家去,帮她的老娘于这干那。 你发现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中一无可取,只有见面墙上挂着兰花的照片才是光彩夺目的。那个老妈妈一定想女儿想疯了,墙上到处是同一幅兰花姑娘的照片。你凝神屏息,与那照片对视,多想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姐姐!怎么平时竟没见过她?逢年过节,一年中你那个小组总要去这家干几次活儿,你甚至用自己的零花钱给这个老妈妈打了酱油偷偷放在灶间。她永远也不知道是你干的。几年后,满世界的烈属红牌牌一夜间烟消云散了一大片,这里没有几个“革命烈属”兰花家小院门上的那个牌子自然也是被摘了的。过个节想找家军烈属去打扫打扫都要寻它千百度才行。听大人们说,这类武斗中死的,白死。第一夫人来这小城讲话了:你们两派都是好人,是让中央里的坏人挑动群众斗群众,  闹误会了,联合了吧,别打 那两千多人就稀里糊徐白白送了命。尤其那个兰花姑娘,最让你可惜。 “文革”结束多年,北河城里依然争斗不断。市政府门口经常在一夜之间贴满大字报,伸冤的,昭雪的,一会儿轰下台一个领导一会儿揭出某某在台上的大官是血债累累的别子手,原先联合了的两派仍旧在“看木见的战线”上战斗,那个联合政府总在摇摇欲坠中残喘。于是外面派来的一把手二把手之类便走马灯似地来主持联合政府,没一个能呆得长久的,总是一个个落荒而逃。一个外省调来的大官儿,驾到的第一天晚上人在剧场观赏河北梆子《艳阳天》,走出剧场时他的伏尔加早不翼而飞。第二天全城就传遍了这条号外。在一个每人每月三两油、半斤猪肉半斤鸡蛋的城市里,人们最大的精神快乐就是传送这类激动人心的消息,就像当年人们给省长抹了花脸押他游街示众一样兴高采烈。 这里的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里的孩子们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 中学里那些在你们眼里学富五车的倜傥风流老师们,“文革” 前也都是市里有名的业务尖子, 是这小城中的教育名流  他们也精神抖擞地战斗着。市委门前广场上的每个动静都会在这里掀起一阵风。他们在办公室里一边批著作业一边商量着要把当年对立派中上去的什么书记主任拉下马;而另一派的也在另一间屋里整理着教具商量对策。这些人的议论从不背着学生,他们甚至向学生干部打听别的老师上课都说些什么。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终日肥头大耳口若悬河的政治教师,据说是当年市里写作班子的笔杆子,因上司倒台贬到中学任教的。无论上头开展什么运动,作辅导动员报告时他总是出口成章高瞻远瞩地大发议论。上政治课一半时间讲讲课本,大部分时间讲时事,也不管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懂不懂,只管大讲。当初他兴致勃勃地为白卷英雄张铁生叫好儿,向师生们讲张铁生访问日本,资产阶级教授出分数题难他,他反问日本教授“驴耳朵长还是马耳朵长”,令日本教授瞠目结舌,激昂陈词“这是中国人在外交上的胜利,大灭了资本主义的威风”。课堂上他头上冒着汗珠在讲“走资派还在走,投降派到处有,要亡党亡国”。这个狂傲才子甚至在课堂上念一段“梁效”的文章会把报纸摔到一边去,忿忿不平地说:“太啰嗦,又太文气,三段过去了,还没切中肯綮,还不破题!这种写作班子里也有混子。有一个是我当年一起的,靠走后门上去的,有什么,照样大笨蛋一个。”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这个人是不甘心只当空头理论家纸上谈兵的,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积极地去拉这个下马拉那个下马,在年级教研室里他总是嗓门最大地叫着鼓动着,一脸杀气腾腾。 在这样一个“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地方,一班中学生拉山头搞宗派争官当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是大人们难以理解的一群人,  可他们却煞有介事地相互斗争着,进行着走向社会前的彩排。 似乎是七五年上了初三,冯志永转校进来,95班就开始乱得不可收拾,一连换了几个班主任都落荒而逃。班里永远是乱糟糟一团,没哪个老师能安安静静讲下来一节课的,总有人去吵吵闹闹,上一半课就有女生大叫:“有人耍流氓!”或者两个男生大打出手,或两个女生对骂起来。李大明这个团支书在东奔西忙地劝着架,你在左右出击维持秩序,几个老实巴交的班干部东扑西挡,倒像跳梁小丑似的。 其实你们都明白,这是冯志永在暗中鼓动人们闹。他不甘心只当个体育委员,他想把李大明拉下马。你身为班长,在他们两人中间调解,但毫无结果。冯志永一心要当团支部书记,大明这个人又太文静,根本无法控制冯志永。冯志永想多拉他的几个兄弟入团,以便获得多数票把大明选下台。团支部里冯志永只是孤零零一个人,他想拉进来的兄弟回回被否决。他便气急败坏,与李大明针锋相对,看他的笑话。 方新接了这个班,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马上就有了解决问题的绝招。 他根本不开什么班干部会和团支部会,而是第一个找你谈话,令你莫名其妙。 “这个领导班子不行,”他说,“我看得出你这人不错,心地善良,就请你帮我个忙。” “我?”你惊诧 “对,”他说,“你是大明的好朋友,对吧?冯志永跟你也不做对,有时也能听你劝。这样,委屈你,让冯志永来当班长,你去当体育委员。我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 你明白,这同下棋一样,丢卒保车。没有哪个老师是不喜欢李大明的,他太聪明,老师们都惋惜地说:“‘文革’前也没见过这么超群的学生。若是高考,李大明考哪个学校都会是名列榜首。” 你便痛痛快快地让出班长的位子给冯志永。冯志永这个人绝对歹毒,是要置人于死地而后快的那种人, 他当了三天班长就又不满足  第四天班上就出现了十几个人同时旷课的现象。连方新的英语课都上不下去  他本来最欣赏李大明的英语会话,可刚刚开了个头,班上就乱作一团,“不听不听!”“吃洋屎放洋屁!” 这次方新只能忍痛割爱 他要你去说服李大明,  要他让出书记给冯志永当。这个饱经风霜的“摘帽右派”颇为语重心长地讲了他的历史,很动情地告诉你这是他立了军令状来当95班班主任的,人们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要想在平原中学直起腰来,就得成功,把95班整顿好。 你是第一次听说了他的故事,才知道他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在平原中学竟然是个抬不起头的人。看着他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三个大山里出生野气未况的儿子蹿桌子钻床打成一团,老婆在院子里像农村妇女一样嘴里“咕咕”着喂鸡,兴高采烈地从鸡窝里掏鸡蛋,不知怎么,你感到一阵阵心酸。 你像个外交官一样去说服李大明。这个书呆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正偷着读一本发了黄的戴望舒诗集。他轻声地说:“这才是诗呢,跟报上那些口号诗一点都不一样。” 你惊讶地读了一遍《雨巷》 ,不禁说:“这种东西是坏书,不是全让上交了  你们家怎么还有?”大明得意地说许鸣鸣的父母偷偷藏了好些这样的书呢,鸣鸣借他看的。 “你看这词儿多么美,长长的雨巷,悠长又寂寥,这个字念辽。还有仿惶、愁怨。”他依然讲他的,并告诉你念这诗就想起许呜呜来。“下雨天在咱们这破胡同里走走,也能觉出点像这首诗。古诗里就有用丁香表示愁怨的。” “你真地打着伞走过,遇上一个丁香一样的许呜呜?“你问:“是不是又要我帮你给她捎纸条?“ 大明说他抄了满满一张纸,想送给许呜呜看。 “行,我明天偷偷塞给她,”你有点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你这人可真是,日本鬼子都进村儿了,你不急,还念诗。”你恨铁不成钢地责备他,把方新的话全倒了出来。 李大明似乎无所谓,一脸的蔑视。“谁爱当就让他当去吧。 我还嫌累呢, 一上课就得维持纪律,烦死 方新想在领导那儿露一手儿。随他便吧。你猜我想起什么来“ “又想你的丁香,你真是没治。” “不是,我想起咱们读的红军过雪山草地的故事。”他怪笑着。 “这跟红军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好像有篇故事上说红军为了把国民党的军队赶走,不是跟当地的山寨王一起喝酒来着?他们都割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一杯酒里分着喝?” “对了,那叫什么血为盟来看?” “查查字典吧,算了,反正是那个意思,就让他们为盟去吧。” “你别误会,方老师其实是向着你的。他也是没办法,他得赶紧把这个班整顿好, 一学期内弄不好,他也得走人,那多丢人  一开始他就让我让出班长来给冯志永当,就是为了保住你。 老师们都喜欢你,你千万别当回事。“ “谁拿这当回事 ”  大明把书扔在床上,“瞧瞧这班人就够了,全都是什么人家的孩子?都跟冯志永差不多。他们家长没文化,孩子也不学文化,不旷课打架干什么去?全跟那个马振技公社的女孩子差不多,就差没写顺口溜儿  ” “那女孩子真愚昧,怎么能干那种事?答不上卷子还有脸跳河自杀,弄得人家老师蹲监狱,真倒霉。” “咱们班的人比那个女孩子又强多少?” “那段儿顺口溜儿怎么写来着?” “‘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会ABC ,还能当接班人。 接好革命班,还埋葬帝修反。‘“ “整个儿一个傻冒儿,马克思早就说‘外国语是人生斗争的武器’,不会外语,抓住个苏修特务你都没法儿审问他。” 一说到外语,大明把什么都忘了,摸出一本破书神秘地说:“这是‘文革’前的英语课本,上面有安徒生的童话‘丑小鸭’,有伊索寓言,可好看 ” 大明就是以那种纯真和高资吸引了你。这样的孩子生长在那个年月真是不幸。 就从河南那个女孩子考英语闹了一场人命官司, 教师的威信算彻底扫地  没人认真教,更没人学,七十年代是个有学校没教育的年代。大明这样人家的孩子实在是太少 混在那群氓众之间,  他确实像一个外星人似的。老师们都在夸他是一个天才,可在那个时代,天才只能是与人格格不入的代名词。老师们越是夸他,冯志永这类人就越是仇视他。他甚至要你去说服李大明转个班或转个学校,彻底拔掉这颗眼中钉。这一招儿真叫绝。你可以想象得出,如果冯志永这样的人手里有枪,他是敢杀人的。你把这想法告诉了方新,方新却说对冯志永这样的人就得捧,他是个顺毛驴,吃顺不吃戗。“我有什么办法,李大明是个窝囊干部,你也顶不起摊儿来,我只能眼看着你们吃亏。冯志永这个人顺着他,就可以改造他,发挥他的作用。”方新不知为什么那么看重你,总是把全盘计划先对你讲。让冯志永当了支部书记后,又推出你当班长。“你要看住冯志永,别让他欺负李大明,还要好好帮助冯志永,这个人还不浑,你的话他能听进去。” 你就这么当上了两类人的中间角色,团支部会上总要你来当和事佬。从心里你是看不上冯志永这批人的,可你为了自己,只能勉强跟随他。否则他会支使他那帮小兄弟给你使坏,让你在95班呆不下去。冯志永这种人也很势力服,他不敢轻易动你,他知道你有个在市里当官的爸爸,便经常与你套套近乎,明知你和大明好,也不敢反对。另外他也需要你,平时抄你的作业,考试抄你的卷子。 冯志永当上团支部书记, 95班的纪律竟奇迹般的好  这小子打人手极黑,他想打谁就会纠集一批人蒙上你的眼群起拳打脚踢,打完了都不知道是谁打的。这号人会往你的书包里塞屎,往你脖子里塞上,还会裁赃。他报复人的手段之一就是在回家的半路上截住你,像闹着玩一样一阵群起乱打,打趴下为止,从此老老实实听他摆布。那天他支使人把一个女流氓的书包翻了,从书包里撒出一地外校男生的照片来。他们暗示是三儿子的,于是那个女流氓就让十来个外校的男生天天在放学路上拦三儿,打得他哭天喊地,第三天冯志永才和他三个哥们儿起到那儿去“救” 出了三儿。三儿从此感激涕零,成了他的忠实走狗。三儿挨了这顿冤枉打,其实就是因为他不那么听冯志永的话。冯志永要每人交五角钱给班里买篮球和足球,三儿没交。 冯志永一上台就使95班面貌大改。每天早晨都有一组95班的人在扫院子,把校门口到校办公室的那条大路扫得干干净净。 发现难偷懒或不来,就是一顿他揍。 接着又让每个人写了决心书贴在班里,每月换一篇。95班成了后进变先进的典型,总有人来听课参观,他就把教室后面的黑板当作招牌,每天写一条口号,“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好好学习,天天习上”,“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一切行动听指挥”,“读革命书做革命人”……这些口号大部分是你帮他想出来的。你已经不可救药地当了他的军师,一是因为你怕他这个小希特勒,二是因为你也尝到了发号施令的甜头。你也学会了冯志永那句口头语: “今天外头有人来参观,谁要是木做脸,踹他个王八蛋!” 95班很快就被评上了先进班,方新也成了模范班主任,而冯志永则一步登天当上了校团委委员。 他开始到各个班去讲95班后进变先进的经验,讲稿是你写完后方新亲自删删改改油印出来的。你现在都难以想象那几千字的一大篇稿子是怎么写出来的,只花了三天时间。你和冯志永不上课,就在团委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凑,晚上又到他家去写。 竟然总结出好几条经验。其中一条竟是:狠抓领导班子建设,团支部班委会团结一心改变95班落后面貌。举的例子是调整主要领导,消灭不团结现象。你还引用了一句当时很响的词儿“人心齐,泰山移”,显得十分点题。方新则又加上一句毛主席语录“正确的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这样文采飞扬的讲稿让冯志永连念带背练习了一个星期,他竟能活灵活现地倒背如流,侃侃而谈你们的讲用会不仅仅是“现场座谈”,还讲到了外校。每次都是你和他跟着方新去,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雪也不觉苦,因为那一阵阵掌声很叫你陶醉。你打定主意,好好当冯志永的军师,他吃香的就短不了你喝辣的。 那次冯志永作为平原中学代表去参加市里团代会,回来拉住你兴奋地讲了半天会上的事儿。他拍着你的肩膀:“哥们儿好好干吧,咱们干好了就能上去。咱爷们儿就得当官儿。什么官不是人当的?开个市里的会也算明白了,好些人还傻乎乎的呢,怎么就当上代表  ” 你从那时起成了他铁哥们儿,好长一段时间里冷落了李大明。大明总用一种嘲弄冷笑的目光看着你,你心里很不好受。可一想到冯志永,你禁不住要同他傍在一起。你知道你同冯志永成了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蚌,想走也走不脱原先是怕冯志永使坏害你才同他合作的,  可合作到这一步,你开始心甘情愿  你心里很对不起大明,好像是背叛了他似的。终于有一天下定决心去李大明家找他。大明很冷漠地请你进去,两个人很生分。你说咱们下棋吧,他就拿出棋未下,什么也不说。下了几个回合,你忍不住说:“大明,以后我还来找你玩,行  ” 他笑笑,说:“又不是我不叫你来,是你自己这么久不来你可要小心着点,跟冯志永学坏了,我永远也不理你“这个书呆子,他怎么知道你其实暗中保护了他。这个心狠手毒的冯志永最嫉恨的是李大明和许呜呜两个人好。大明原先和许鸣鸣还是偷偷摸摸的,借书传条子全通过你。  自从大明丢了官,与许鸣鸣的关系就几乎公开化  团支部开会,他就坐在许鸣鸣身后,许鸣鸣的建议他会毫木迟疑地第一个举手支持。凡是冯志永和李大明闹意见,许呜呜难支持大明。冯志永为此很恼火。因为那时候他也很想讨许鸣鸣的欢心,可许鸣鸣坚定不移地站在李大明一边。冯志永气急败坏,便组织了他的小兄弟们在课间休息时给李大明起哄,编了顺口溜乱喊一气:“李大明,大明李,娶个媳妇她姓许。”他咬牙切齿地说:“‘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鲁迅怎么说来着?对,要痛打落水狗!非把李大明赶出平原中学不可,让他小资产阶级思想搞对象!” 那天三儿又趁李大明埋头写字的当口向大明扔过去一个煤球,把大明的作业本砸了一团黑。李大明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怒不可遏地一把揪住三儿狠狠地扇了三个耳光,  大骂: “操你妈,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干这个!”随后转身对冯志永说: “三儿这不是毁咱们 真打起架来,人家不就全来看咱们先进班的笑话 ” 冯志永便一脸正气地狠狠端了三儿一脚:“你真他妈给我丢人。 以后再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三儿被连打带踹了一顿,连个屁也不敢放,只顾惊诧地看着冯志永。你知道这是冯志永在装蒜玩大义灭亲的把戏。 事后你和冯志永严肃地谈判一次,要他为自己的前途想想。 “当上团委委员了,连个李大明都容不下,你真把大明欺负急了,他和三儿打起来,咱们先进班还当不当 你还当不当先进干部 ” 冯志永明知你在保护李大明,很不高兴。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以后不再给他起哄  可你得告诉他,他别太跟我别着劲儿。以后开团支部会你得让他老实点,别老跟许鸣鸣一块儿气我。” 你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个醋你就别吃了,人家两个都好了二年了,你没转过来那会儿就好上 你别太绝了,  都把大明的支书抢到手了,还不让人家和许呜呜好?有本事,回头自己去弄个更好的!” “我他妈就看着许鸣鸣好!” “你他妈就知足吧!你不能太欺负大明 人家把官都让给你当了!” 那一刻你和冯志永狠狠地对视着。你是豁出去了,实在看不下眼“我告诉你,你要是太欺负人,我他妈就跟你掰!大不了,我们都转班转校。” 冯志永仇视地盯着你,猛然抬起手,你机灵地一闪身躲开,可他的手却落在自己腿上,狠狠一拍,蹲在地上。你忘不了那一刻,他红着眼仰视着你,咬着牙说: “行,看你的面子,我他妈就浇了他!” 你便讨好地拉他起来,说:“我看刘芳不是挺好 ” “你没完 !”他嗔怒地冲你吼。“你看她好,你上 我操,当这么个先进还得忍着,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早知道这样,我他妈就不当这个。” 从此冯志永算是对鸡鸣死了心。李大明也听了你的话不再在团支部里与冯志永闹别扭,他成了上课来下课走的那种“落后分子”,只顾躲在家读闲书,拿着“文革”前的中学课本埋头学他的,初中时他早就开始学高中的三角和英语。他和许呜呜干脆公开来往了,他们上自习课公然在一起对数学题得数,悄声讨论作文,不再需要你帮着传信传书传纸条。 冯志永对此装作视而不见。他开始费尽心机讨女生们的欢心,求得心理平衡。 学农时他大喊着要男生支援女生,不让女生拔麦子,由男生包拔,女生只跟在后面检麦穗就行。这下招来女生抗议,说他大男子主义,是看不上女生。冯志永居然在收工会上作起自我批评来,装作憨头憨脑的样子承认说自己表面上是要照顾女生,其实是小看了“半边天”。女生们笑嘻嘻地批评他,他便喜得抓耳挠腮作自我批评。  女孩子们看他那憨样便嘻嘻哈哈罚他唱歌, 他便夸大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提篮小卖拾煤渣”,逗得女孩子们笑得躺在麦垛上。 那时,你们还不明白这种行为的潜意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批评和自我批评纯粹是一种潜在的调情。冯志永以一种强人的形象赢得了那些春情萌动的女同学,她们本能地放弃了脸色苍白、只对许鸣鸣神情专一的李大明,其实也是在潜意识中报复许鸣鸣,她们需要的是冯志永这样的大众情人。在那个不许说爱,不许读爱情小说,文艺作品中主人公不是女光棍就是单身汉的时代,人的本性仍在顽强地萌动着。 冯志永其实也无愧于当上这个班的领袖,他实在太卖命了,为赢得威信,他一方面靠武力压服弱小的同学,另一方面靠哥们儿义气拢住了你这样的班干部。他还会玩苦肉计感动大家。那次学农回城,半路上大雨瓢泼,乡间的土路立即变成一条漫长的泥淖。自行车和平板车陷在泥水里,人们的双脚陷在泥水里,狂风呼嚎着,天都下得惨白一片,旷野里只有收割后的一撮撮麦茬与人们作伴。女生们全急哭了,在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无处藏身。冯志永命令男生们把上衣脱下来给女孩子蒙在头上,让她们全挤上平板车,男生们则顶着风雨在泥里跋涉着推车拉车,冯志永亲自驾辕拉一辆吱吱作响的破车,那样子颇有《金光大道》中高大泉伸着脖子拯救贫困户的英雄气概,一边拉一边吼着号子“伙计们加把劲儿哟,哎海地哟哎!” 女生们坐在车上便呜呜地哭,要求下来自己走。冯志永便颤着声音、得得着青紫的嘴唇要她们留在车上,“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随后起头儿,大家高歌起来:“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那阵势很壮观。而李大明则没有这种号召力,他从来不会这样轰轰烈烈地表现一下自己。此时此刻他只会默默地站在车尾费力地推车,绝没有冯志永那种牺牲精神。也难怪女生们会喜欢上冯志永。 回城后当天便病倒了几个人,冯志永病得最厉害,高烧不退。女生们提了水果罐头去看他,竟像开追悼会一样哭成一片。 刘芳打开罐头,流着泪喂他吃,他无力地吃几口,蠕动着烧满燎泡的双唇说: “我没事,你们别哭,谢谢你们关心我!”说着淌下泪来。那一刻他感到很满足,第一次赢得了这么些女孩子的同情心,许鸣鸣也在里面。那些女孩子那天像拥军优属时一样帮冯志永的母亲里里外外又是打扫又是擦洗,把他母亲乐得合不拢嘴,摊着双手不知所措:“这是怎么说来着?闺女们别累着!唉,我这辈子就是没个贴心的女儿哟。”说着说着又伤心地和邻居们议论起自己的儿媳妇怎么怎么不好,儿子们又都不疼娘,连句知心话都无处去说,“那死老头子十锤子砸不出个屁来,就他妈会干那个,弄出八个死不了的儿子来,就是没个闺女,我这命苦  ” 一番惨兮兮的话听得女生们不知所云。冯志永便撑着虚弱的身子晃出屋来,喝斥她:“妈!还不烧点开水去,尽啰嗦什么呀!” 你忙去扶住他把他架进屋里去。他有气无力地笑笑说:“刘芳这人真木错!” 便幸福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刘芳便在学校广播站激|情地朗诵“我们的好支书/铁打的硬骨头”。那情形,甚至你也感到心里吃醋。 现在想想,冯志永很无耻,但也有点美好。那种少年的冲动,少年的幼稚与邪恶与成年人的欲望相比又是多么纯洁。而你在向导出版社时,那些个领导为讨得女编辑的欢心,竟是用公家的住房作礼物的,那几个头儿的情妇,连她们的弟弟家都想方设法从出版社分到了房子,而你们这些人却还在老老实实排队,挤在暗无天日的筒子楼里。跟这些成年人的私欲手段比,冯志永又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 是的, 就在你吃着冯志永的醋时,你不也得承认他这人有魅力  在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抛弃了你心里视作爱友的李大明,-。已一意投靠了冯志永。今天想起来,突然发现这种孩子时的游戏竟像一种历史的胚胎和原型。 不过你是有你的小九九的。冯志永这样的只能作武将,他连篇作文都写不清楚。 他到处讲用,其实他的每句话都是你写的。 学校领导已经发现了你的才干,很快就把你提到校团委会当宣传委员。你的野心也膨胀了起来,有时很想代替他,可你明白你必须服从他,你不敢得罪他。你只把与他的合作当成一时的,等毕业上山下乡时你一定要同他分道扬铺。如果他提出来去内蒙古,你就去云南,反正不能同赴一处,那样你就永远是他的副手。一定要分开,离得远远的。你开始自信,你成熟了,凭着你的文才,你早晚有一天会胜过冯志永这个勇多智少的武夫。 可你没想到分手党是那么快的事。 一个蒸蒸日上的95班,会在几天之内散  方新这个高明的导演,速战速决,在一年之内让95班轰轰烈烈成了全市中学里闻名的先进班,他也荣升教改组副组长,彻底翻了身,然后抓住时机激流勇退,拆散了95班,让95班的灭亡为他政治上更上一层楼最后又垒了一级台阶。 他竟然能动员大家放弃升高中自愿报名上山下乡,又创造出一条轰动的新闻来,辉煌地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 你终于有机会躲开冯志永了,便转校上了高中,被大家斥为95班的叛徒,伪君子。你诚恳地向大家认错儿,说是父母坚决不同意你下乡,你知道,在这些小门小户的子女面前提起你那当市府干部的父母来他们都会无奈的。 1976年初那个夜晚,雪夜里的校园沐在透明的淡蓝色之中。 你们悄悄地溜进95班的教室,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 不知哪个女孩抽泣起来,全班立即哭成一团。黑暗中,看不清大家哭泣的脸,于是大家更可以放肆地哭。那时人们还不知道方新在你们下乡后会以此邀功请赏荣升副主任,只是舍不得离开学校,不知道小小的人儿下乡后会怎么样。倒是冯志永比大家大两岁,人也冷静。他无止住了哭声,走到讲台上使咽着说:“别哭了,反正95班也是要散的。方老师说得对,散就散个样儿出来,咱们95班一直招人忌恨,拆散了,插到别的班去,咱们不但当不了什么‘火种’,还得受气,拿咱们当外人欺负。再上二年高中还是得下乡,不如现在就下去,咱们痛痛快快风风光光地走。” 大明和许鸣鸣也满腔热情地报名去插队。他们的恋情早就公开了,这次下乡的决心书是两个人一起署的名,一大张红纸贴在校门口,显得十分醒目。别人都是单个人或三五人一起署名,只有他们二人是署的鸳鸯榜。 大明这是在学他表哥柳刚的样子。前年他表哥柳刚下乡时也是和同班的恋人一起贴决心书,好像那一届出了好几对这样的“革命情侣”。平原中学似乎这种风气十分的盛,一代传一代,大家也习以为常,似乎哪一届不出这么几对公开的“革命情侣”反倒显得那一届学生有毛病。大明和呜呜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地要向人们宣告他们的恋情,  他太受那个表哥柳刚的影响  柳刚简直成了大明的偶像,连他读的书大明都要借来抄他在书上记下的星星点点手记。那个前任红卫兵团长,热情如火,文韬武略,是平原中学出过的少有人才。那年他下乡前“火线入党”,才十九岁就成了党员。大明一提起他来就激动,只恨自己太文气,没有表哥那种豪放的抒情诗人气质和果敢的指挥才能。除了谈恋爱以外,表哥的本领他一样也没学到。你暗地里劝大明农村很苦,应该再长大点再去。他哪里听得进去,竟用“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来回答你。你见惯了那些知青到你家走后门要求回城的丑陋场面,便警告大明:“很多人都在想办法回城呢广大明和鸣鸣却满不在乎地说:“那是他们意志薄弱!“还转弯抹角地批评你是”革命的逃兵“。现在你还记得,大明和鸣鸣送你出他家走到大门洞里时,他紧紧拉住你的手说:“吕峰,我们再劝你一句,咱们一起下去吧!农村可是个广阔的天地,什么本事施展木开?你不用怕冯志永,咱们下去又不和他分在一个生产队。这种人写不能写,算不会算,下去也没他的戏。咱们可以当会计、当教师、当赤脚医生、当技术员。再想想,还不晚。“你笑笑说: “我得再上二年高中,到了新的学校,我会成为那儿的学生领袖,那样下去才叫痛快。这么跟冯志永下去算什么?跟屁虫似的。“有了平原中学这碗酒,  真是什么别的酒都能对付  转到那个没有名气的向阳中学后,你很快就成了风云人物,拉着一个班的人学工学农学军,热火朝天地为上山下乡做着准备。层出不穷的知青英雄,报上每发表一篇他们的报告文学,都会令你们兴奋一阵子。团支部的组织生活会上念的是这些报告文学,文艺演出上演的是集体诗朗诵《理想之歌》,那几乎是知青文学的一个辉煌的休止符。你们在热烈地讨论著‘项个决裂“,每个人都写一篇同题《两个决裂颂》,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时你盼望的也是早点毕业,早点奔向那个广阔天地,以你的成就,你完全可以在贴出上山下乡决心书的同时再贴一张人党申请,像大明的表哥那样火线入党。你已经在想象自己奔赴内蒙古大草原或大兴安岭或西双版纳林场,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然后像那几个当上中央委员的知青代表人物一样闻名全国。这个激动人心的梦想你只对弟弟一个人讲过,你劝他不要一心只想考剧团,甚至劝他和你一起下去,那时报上常登一些什么”乌兰木骑“的草原剧团的事迹,你劝弟弟下去参加”乌兰木骑“,可他对报上的报道不屑一顾,说那种串蒙古包的演出太简单,吹吹打打一辈子当不上名演员。他对你那么热衷于上山下乡表示出一种不屑,让你十分气愤,从此也就不再管他,只顾忙你的”开门办学“。就在那一年他和几个环伙伴偷东西让警察当场拿获进了劳教所。 全家人还没从这场震惊中清醒过来,便有了那个“胜利的十月”,那些知青模范全都销声匿迹,人们又忙着听广播抄报纸揭批“四人帮”。批着批着,学校里就开始给校长书记贴大字报,控诉他们是“帮派体系”。市政府门口也像“文化大革命”时一样五颜六色的大字报层出不穷,讲演的人慷慨陈词,一会儿要打倒这个一会儿要揪出那个,据说都是帮派体系。没人再提上山下乡,刚下去的又都回来面对这突变的革命形势,你们为之呕心沥血准备了一年多的远行计划全然付之东流。  这时已经在风传大学要恢复高考, 班上不少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都在拿着“文革”前的旧课本补课 几年的奋斗目标说瓦解就顷刻间土崩瓦解。巨大的惯性让你十分不甘心,可这是无情的现实。学校里又提出了新的口号:毕业班同学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抓紧复习,迎接新形势。 你一边艰难地适应着新的变化,一面心中暗自企盼着这一切不是真的,你无法相信那样一场反修防修的上山下乡运动会是错误的, 毛主席怎么会错  你甚至在祈祷,这一切都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很快就会过去。 人们开始对团支部活动冷漠了,有一搭无一搭地发发言,念念《毛选》五卷,表示表示决心: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学,不管下不下乡都要带领全班同学上好每一堂课。 那几个老教师已经兴奋起来了,好像他们的消息特别灵通,一上课就讲要准备迎接大学考试,每堂课下来都要留些课外题,一抄就是一黑板。他们大骂:“现在这哪是高中课本,连‘文革’前的初中水平都不如!”数学老师干脆组织了课外小组,  把那些数学好的同学全收去补习“文革”前的课程 接着物理老师化学老师英语老师全都争先恐后地搞起课外小组来。 作为这个班的历支部书记,你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没人参加你那个《毛选》 五卷学习小组  你的威信突然一落千丈。你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和冯志永他们早早下乡,那时你尽可以木按分配方案去附近的县,你尽可以一个人去闯海南岛去闯内蒙古大草原。 这时李大明已经溜回北河来 一年多没有同他联系, 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人已经变得黑瘦,胡子长了很长。他是来找你要来插班读高中的。这让你大吃一惊。 他说他算彻底上了一大当, 总算醒过闷儿来  这一年多他居然中间转到了盐城老家当“回乡知青”,想靠老家当公社书记的伯伯帮忙当工农兵大学生,为此断了和鸣鸣的关系。  与他相比,你倒成了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想起当年他用火辣辣的语言劝你下乡干革命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副馆经风霜老气横秋的模样,听他讲乡下的黑暗,你不寒而栗。“凭本事考大学吧,今年不招明年也得招。今年不招,你也别下乡,泡在城里复习功课,肯定没错地。” 你在大明家复习时遇上了那个你们心目中的大英雄三表哥柳刚,这人早就落得~副落落寡欢的苦相,人老了许多。他也刚办了“困退”回来,因为他大哥二姐都在云南插队,他是以家中惟一子女的身份回来照顾父母的,在一家澡堂子当清洁工,每月挣十八块学徒员工资。他是来找大明帮助解题的,他那个时候更是没念过几天书,居然要大明帮他从解二元一次方程补起。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当年威风堂堂的红卫兵团长、十八岁的火线党员,现在坐在大明面前像个小学生似地听讲,那种专注笨拙的样子十分可笑。最不可理解的是这人似乎心思就不在解题上,大明偶尔提问他一下,他会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书本发呆,不知所云。 大明便发急:“你怎 孽缘千里 第 9 部分阅读 么没听我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拍拍脑袋:“年纪大了, 这儿不好使  ”大明便像个小先生似地批评他说:“你大什么,还不到二十五呢。”他便叹气,说一通在澡堂子干一天活比在农村割一天麦子还让人烦,又说要早点回家,  “你嫂子快生 ”这种声明几乎叫你们惊得哑口无言。就是那个叫什么亚梅的大姐姐吗! 才几年  五年前她和表哥两个人并肩在校园里进进出出,都是红卫兵团的干部,让人们颇为心动。那是个梳着小辫子身穿草绿军装的精干女孩儿,全校开大会她在台上一站,脆脆生生地起个头“学习雷锋——”然后就有力地挥动小胳膊指挥一千多人高歌,  这么快她就要生孩子  这简直不可想象!在你们看来爱情就是爱情,很美好也很崇高,是不会同生孩子连在一起的。尤其是表哥和亚梅,他们两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一种圣洁的样子,根本不会让人想到他们会于生孩子这样的事。 他们才多大呀? 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怎么就会有孩子了 他们在农村没干革命怎么这么快就落荒而逃回了城, 还要生孩子!太不可思议  你们心中的偶像立即崩溃 就那么带着无穷无解的疑问,壮志未酬,十分不情愿但又别无选择地复习着功课,随大流上上数学物理外语课外小组,若即若离地混到1977年10月底的早晨,广播里传出立即开始大学招生考试的决定,离高考只有六十天时间。 不知那60天是怎么过来的,你和大明、三表哥、文海四个人昏天黑地地奋战了几十个日日夜夜,就在1977年12月一个大雪飘飘的早晨进了考场,迷迷糊糊答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题,就成了“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高考的情形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在平原中学的一间你初中二年级时那个班的教室,你的考位恰巧是当年你坐过的靠窗口的位子。所以你不紧张,像平日小考一样轻松,只记住了那次的作文题有两个任选,一个是《难忘的一九七六年》,另一个是《记我最尊敬的一个人》。 你马上想起了你的数学老师,一个在批师道尊严时暴跳如雷地叫着:“我他妈就不检讨,我没错误”的小老头儿。就实实在在写了篇记叙文,听说那篇作文竟得了全省最高分。 偶然,这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可敬可畏的词儿。一个人的命运大多是让这个偶然给决定了的。虽然西西弗斯式的抗争有一种审美上的英雄意义,可那个偶然的命运谁又能抗争得  当你在信心百倍地实现着自己的理想时,  或许那不过是一场悲剧的开场锣鼓。而当你备受挫折被迫走上一座独木桥时却会发现眼前海阔天高。可人间的福祸又岂是一个偶然能了得?  !那样多的偶然是否就意味着一个不变的必然 每一个偶然都促使你走向对自己努力的嘲弄,你必然是要孤独地漂泊的,即使在生你养你的故乡。 生活永远是在别处。 午夜星河!这弯浅月似乎也在嘲笑你这寒冬里在城里惟一行动着的人。整座城都回响着你一个人的脚步!这可真是如梦如幻。你在努力地想成为这小城的一部分,可有一种必然却在拒斥着你让你生活在别处,让你体验一种流浪的辉煌。这是命中注定,你只有听命于它。 只有童年,只有童年真实地与你对话,隔着人事沧桑的时空,这座城和这座城里的童年永远是那么美好,即使是它的丑陋。 可是你必须走,命中注定你不属于它。就像胎儿一定要脱离母腹。 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这座城市古老的中心,一个传奇色彩浓郁的地方。夜色中仍然看得出,那红墙红门红柱子,金黄的琉璃瓦顶和飞檐雨廊都已恢复了本来的深灰色,门口已挂上了“直隶总督署”的大牌子,竖起了说明碑文。几套市里的班子已从这儿迁走,它又恢复了六百年前的!日貌。这个古气森森的地方,从明洪武元年始,就成了一朝又一朝一代又一代的官府,仅清王朝驻这里的总督就在一百八十年间换了五十五人,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历史的辉煌、厚重、耻辱、卑鄙、滑稽都沉积于此。人们会因此想起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曹银、吴佩孪等人,这些人都是近代史上的名角。可是二十多年前拆掉的那两根耸入天际的总督署灰色大旗杆和巨大的照壁是无法再恢复  老百姓爱管此地叫“大旗杆”。“文化大革命” 那阵子,“上大旗杆去”就意味着去看两派人辩论看批斗“走资派”们。你总像猴子一样爬上照壁,高高地看成疙瘩成群的人。后来才知道你踩的是几百年的文物。 城隍庙、古城墙、大旗杆、大照壁,全没了!想一想人们兴高采烈地拆除城墙,拉倒大旗杆、拆散城隍庙时的热闹场景,那种兴奋的笑脸一定是世界上最滑稽最丑恶的表情。一个五千年文明古国,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壮观的自我毁灭的自娱动作? 多少座这样美丽的城池就那样在自得其乐中毁于一旦,连北京城的城墙都没保住。 可你不替北京城墙的消失惋惜,似乎那与你没什么关系。你惋惜的只是这座小小雅致的城池,似乎你在这城市已住了几百年。这种自作多情时常引来自己的无情自嘲。 既然选择了浪迹天涯,又哪来这些牵肠挂肚?只恨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叫故乡的地方,几许闲愁无处寄托时便首先想到了它, 这就由不得自己  反倒是身陷于此的日常悲喜剧之中的时候,难得有这种闲情逸致,既没有了这种痛苦也没有这种忧郁的侈奢挥霍。 看来人要热爱一个地方,就不能身陷于此,更不能受制于此。远隔千山万水的爱国与乡愁,虽无奈、廉价,但很美丽。 想到此,你疲惫地笑笑。夜半三更的寒风已浸透了骨肉,虽然风很小。明天一早就走,甩开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推销你的电脑去。你决定先去那个海滨小城,那儿的人似乎刚刚开窍,一切都还是官商开道。一切都那么原始得可爱,一个个像上财主土寨王似的,愣头愣脑不知怎么花掉手里大把的公款。本来是你求他们的事,玩几个花活儿,  几折回扣返到他们手中,全反过来求你 有一阵子不开荤了,该去哪儿,保证万无一失,人也干净。 就住他们市府招,他们会送几个过来让你挑。这些有前科的骚女人,抓起来后专用来“戴罪立功”的,把你这类人伺候好,就可以提前释放。你承认一到这种时刻就变得十分卑鄙下流。没了黑子,你又得堕落。这辈子,只有上中学时对刘芳一往情深过,一直在一厢情愿却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没有,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你。 今天又见到了她,她仍然像十几年前一样目光只在大明和冯志永身上打转。真正叫你全身心爱着的,就只有黑子了,可她却是那样一个倔强的女人,为了儿子她可以舍弃一切。混到三十几上,你他妈一无所有!只剩下堕落的份儿  这就是命。 一天又一天,我必须面对这陌生的世界,我不属于它,我无力面对。 一次又一次,这城里没有一张友好的脸,我不属于它,这孤独的地方。 走在故乡的路上,心头响起的是这首威廉姆的歌,在别的城市,灯红酒绿之间,横流人欲之间,倘佯在如水如龙的车流人海中哼起这首歌,是一种淹没的孤独。|奇^_^书*_*网|而今空空荡荡地走在童年的故土,这首歌又墓然回响起,这是一种空旷寂寥的孤独。 一种孤独,两样闲愁,别有一番滋味。 菌苔香消翠叶残。 抚摸我,我会唱着歌死去,无尽烦恼,也随风飘去。 你抚摸我,给我你的爱。 体贴近我贴近我我离不开你。 看着你,我知道我找到了最好的伴侣。 我真想飞越那道屏障,可那小小的梦却永远是梦。 我不怕这疯狂这疯狂的世界只要你陪伴我陪伴我。 那些流行歌曲,包括你自己写的那几首摇滚,在威廉姆这富有磁性的歌声面前全显得苍白肤浅萎缩。无论平常装得多么潇洒,内心里你仍然是十分古典的,连通俗歌曲都喜欢威廉姆这类古典情调的。你甚至常为这种古典情怀所感动。人是需要一点古典情怀的。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时空里,你注定要成为一个复杂心态的混合体,描述不清自己的过去,解释不清自己的现在,更无法看清自己的未来,只能这样四海为家孑然一身地流浪,甚至在生长过十八年的故乡也是个流浪者。 《孽缘千里》 【下】 第四章 欲念 车子好不容易才倒出这条叫延寿里的小胡同,上了大街。 在踩油门前的一刹那,方文海情不自禁朝延寿里深深的巷子又瞥了一眼,这才缓缓开走。他对这条古老的巷子太有感情了,提起北河城来,首先进入心眼的就是它。所以当年同表舅和表兄们商量给产品起名字注册商标时,表舅那一方提出了用“祖泉” 命名矿泉水,他则毫不迟疑地提出用“延寿”二字命名公司的果露。那几个台湾小业主儿哪里懂他的良苦用心?只觉得“祖泉” 与“延寿”两个词搭配报和谐而已,就同意 其实,文海只在1975年来这条胡同断断续续地住了半年,但那是他在这城里住得最久的一次,也是最刻骨铭心的半年。儿时随母亲一个月来父亲的学校住上几天,但从来没敢一个人跑进城里来过。前年回乡当了这个总经理,在“绿川”酒店包租了办公室,时常来住住,但那不是家,酒店里没有人的气息。时而与高高低低档次的女人混几次,但仍然没有人的气息。总在来去匆匆忙着,偶尔把车开到大路边上,信步走进这曲曲弯弯的小街巷中在摊上吃几口小吃,看看街景,却又像个游客,浑身的不自在。这座古城在临近的北京那巨大阴影下,早已失去它的任何旅游魅力,因为它的一切都不过是北京的微缩模型而已。当现代化阵阵逼近时,它也在盖高楼,拆胡同,新旧混杂,面目全非,似乎它的新它的旧都不值得局外人不远千里一看。 只有在这儿留下点滴足迹的人才会这样闲逛,那模样和架势一看便知是外人,与周围提篮骑车奔生活的本地人格格不入。这样走木到百十米自己便觉得无聊,于是落荒而逃,钻进汽车中,望着那一圈旧城。 如今的延寿里怎么变得如此破旧肮脏不堪入目? 才十六七年的工夫  它是古城里最古老的胡同之一,清代的山东会馆、巡抚公馆、报社和调堂排列左右,那大大小小门楼怕都有二百年历史了吧?剥落朽败的漆门,杂草摇曳门楼瓦顶,十六七年前还没有这样惨不忍睹。那时的街上也没有这些一个接一个的小山包似的炉灰堆和垃圾堆。可能是面临着拆迁的缘故,人们不在乎这些了,可以毫无尊严地活几回了,倒省却了不少麻烦去打扫。 可它当年不是这样。北河当年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北河,就像穷人家的!日衣服,虽然洗得褪了色又补上了颜色木一的补丁,可它干净,还算体面,透着一股子贫贱不能海的穷志气。回想起来那会子的小街小巷,仍然让心里充满一缕缕清懒的阳光,很朴实很温存。而眼下的小城,散落的几座现代式大楼似在吐着艳丽而寒冷的光芒,陋街革户则一片凋零黯淡。据说这是经济起飞时的必然景观。北京那些给外国人看的地方自然收拾得外表光鲜,穷街僻巷虽也有蚊蝇出没,但总能遇上个迎国庆、庆“五一”、贺“七一”的卫生大检查,总能有人去喷一阵子药水强行突击一遍,还算过得去。而北河的小城背巷则似乎连北京那些外人罕至的小胡同的福气都没有,只能等着自生自灭。 好像还是1975年,方文海进城来父亲班上旁听的时候。他那副憨头木脑的样子很不招后母待见,还有那三个弟弟,没人给他好脸色。 一到吃饭,后母就会叨叨:“每月三两油,半斤肉,仨儿子还不够,再来个壮汉子,真要活活儿吃死我。明儿个干脆把我杀了,耗油,拆巴了我炖骨头汤喝算四个半大小子,一个大老爷们儿,一天这三顿饭可真让我犯怵。” 文海知趣儿,便不敢吃菜,也不敢吃馒头,只死啃窝头和咸菜。父亲塞给他半个馒头:“吃呀,怎么老怵窝子呀?这也是你的家!” 后母又会尖声叫起来: “文海呀,你再这么客气,不是跟骂我一  我不也算是你妈?我没什么文化,大道理不懂,可我懂一条,那就是亏了自己也不能亏待客人。” 父亲听了会一扔筷子:“行了,说多少次了,文海他不是客人,是自己家的人,谁再说这不中听的话,我跟他急。” 后母阴沉着脸悻悻地说:“对,不是客,是主子,你还让我怎么着?是他不吃,难道要让我跪下求他吃不成?”说完便委屈地进屋去哭诉,“这叫什么事儿呀,当后妈就该死不成?!” 三个弟弟趁爸爸不在,就会欺负他,学他的乡下口音,“列列个(昨天)俺娘捎山药豆儿(土豆)来啦!”令文海无地自容。 班上的学生也这样取笑他。 文海一气之下几次想像小时候那样睹气一走了之。可他又舍不下在城里念书的好机会,虽说城里的学校也不好好上课,可在这样的学校里开眼多了,心里觉着亮堂。他咬着牙,坚持着。城里的孩子不肯学,他学。坚决不能走,再走,就别想再回家来  他有一身的力气,  手也巧,就把家里的活儿包下来了,挑水、拉煤、盖小厨房、搪炉子,一天不抬闲儿。即便这样,后妈还是不满意,仍在冷言冷语。文海只能向父亲哭诉:“我怎么不好了,让人这么看不起?”父亲无可奈何地说:“你没毛病,他们娘儿仁也没毛病,怨我,都怨我,是我做下的孽。我,我也是没办法。 你娘那个人,过不到一块儿!”父亲总算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文海轮流住到李大明和吕峰家去,这两个人功课好,能帮帮他。 文海在这条小胡同里一住就是半年,大明的母亲像待亲儿子一样待他,甚至用大明的衣服把他打扮成个城里学生模样。每天和大明一起上学放学,有时恍馆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城里的人一样。每天与城里的学生一起上学,像看陌生人一样看自己的父亲上课,听父亲毫无感情Se彩地问他:“方文海,peach  的复数是什么?”他发现自己一点不比这些学生差。只是命不如人家。如果当初父亲没有甩了母亲,这里的一切就都是属于自己的了,就会跟城里的孩子一样,甚至会成为学校里的拔尖学生,当上学生干部,像大明和吕峰他们那样开会,过团组织生活,搞文艺演出。 城里的孩子,如果把他们全像自己一样扔到农村去,让农村的孩子都从小生长在城里,他们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木一样的是命。中国有太多太多的农民,太苦太苦的农村孩子,他们注定无法与城里的孩子有一个共同的起点,即使有少数孩子千辛万苦地奋斗出来,也注定像第一代移民美国的华人一样,绝大部分仅仅成了阶梯,为自己的第二代搭个台阶,留待子女们过上名副其实的好日子。这是多么不公平。一张出生证、一个户口,让你从一生下来就原地自生自灭,农村人进不了城,小城市的进木了大城市。 可文海本该是北河城里的一员,仅仅因为父母的一场婚变,沦落到了那个小山村里。他无法忍受那里的一切,那里的人们也无法容忍他,因为他总像一个天外来客一样与他们格格不入。 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从小就欺负他,总找茬儿打他。他推不动那种独轮车,起不动猪圈里的泥,不愿下地去浇粪。母亲可怜他,全由着他,把他当少爷养着。 可哥看不下眼去,揍他,逼他干。最终连母亲也劝他:“儿呀,你命苦,是跟娘受苦的命,就认了吧,你爹他喜新厌旧,把娘甩了,他不要你。”文海便认了,心头恨恨地跟着哥哥学于农活儿,  任他打骂着,一招一式地全学会  大概哥哥觉出了这个弟弟的聪明与倔强,心中有愧,渐渐对他友好起来,可他们兄弟仍像陌生人。哥哥有他的世界,他混进了大队部,当个支部委员兼副大队长,整天忙忙碌碌,闲下来就和队干部们喝酒猜拳,几乎天天半夜醉醺醺让人扶回家,那八个干部,人称八大醉汉。白天里醒了酒,又去“割资本主义尾巴”,满处转着抓小商小贩。有时半夜让邻村的寡妇扶回来,两人就在他屋里睡下,三更天里那边会隔着窗户纸响亮地传出浪笑来,那种欢笑与粗重的喘息伴着寡妇的尖叫,吵得文海半宿无迭平静。这个哥哥,是个彻头彻尾的地头蛇,叫他亲近不得。那个荒唐的太行山沟子,养活了方文海,但留不住他的心。他要回父亲身边来是假,要逃出那个村子是真。他不相信,自己一辈子就彻底交待给了那一道道青石山。他不甘心。 娘为了拴住他,十五六上就张罗着给他“说下”个媳妇。她相中的女孩子欢天喜地绣了花鞋垫托媒人送了过来。平心而论,那做工精巧的绣花鞋垫真叫爱人儿,完全可以当工艺品出售的,一对戏水鸳鸯或一对登枝喜鹊,水灵得叫人不忍塞进鞋中踩在脚下。可文海庆恶这种年轻轻做娃娃亲的老风俗,坚决不见那据说是心灵手巧的俏女子。听说她也才是个初中学生,便气得把鞋垫扔出窗外,把那个抹了一头油的妖媒婆表了出去。随后愤愤然来。 城里找父亲。 算起来,这个后娘家他是几进几出 那一次他决定死活泡下去不走 那天父亲说出了让他去大明家的主意,文海几乎急红了眼。 他无法相信这话是出自父亲之口,他哭叫着:“我就是不走,就不走。我看这个女人敢拿我怎么样。我在这儿当牛做马,怎么就不久她的眼?她算什么东西,比我姐强在哪儿?”父亲终于甩开巴掌打了文海,文海毫不示弱地还手,边打边说: “让你打,我就打你这个投降派!让你害我们娘儿俩!”十五六的文海在农村练了一身好力气,早就长得比父亲还高大健壮,方新哪是他的对手?大明和吕峰冲上去总算把文海和方新拉开  方新蓬乱着头发,  却哈哈笑了:“好你个方文海,长本事打得好,替你娘出了气。不过你别忘了,这个家是你后妈当着,你打我行,你惹得起她?走吧,跟大明他们走,我管你吃喝,谁他妈让我是你爹,我活该欠你的!” 住进大明家,文海真爱上了这条胡同。站在小院子里,抬头就能看到那座古老的大慈阁,还有钟楼,听说那是几百年前一个月黑风高夜,神仙下凡一夜间建成的,一直香客不断。“文化大革命”中给封了门,经书被烧了个精光,从此绝了人迹。 可那飞檐上的风铃却时常在发出清脆的回响,夜半三更时半城都听得见。一群又一群的鸽子仍旧是拦不住的客,往来进出于宝塔,一早一晚扑拉拉地遮天蔽日。 街上的老人们热衷于茶余饭后在路灯下斗牌杀棋,闲了会悠悠地讲起这塔这城的历史,还绘声绘色地聊起当年大慈阁的传奇。照他们的话说,这座塔是神仙下凡体察人间民情的落脚行宫,有了它保佑,这城市就能免除大灾大难。想当年发大水,七天七夜的大雨把整个平原地区狠狠涤荡一气,周遭淹了多少个县,可那大水却进不了城。老人们说那汹涌的大水铺天盖地而来,涌到城根下就停滞不前了,人们眼看着一道明晃晃的水墙如一道透明的水坝坚挺,  “坝”  前一条条巨蟒横亘,人称“大水挡”。半城人面“壁”仁立,直到那大水渐渐退下。六几年闹地震,周围的城乡陷的陷塌的塌,地裂数尺,黑水喷礴,独独北河城安然无恙。莫非这城是洪水中的方舟不成?最让文海着迷的是胡同口的破五道庙里住着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一脸的皱褶,像一团续乱的麻绳缠绕在脸上,一头白发披肩。她干瘪的嘴巴总在向路人叨念着“九十九”。据老人们说二十年前她流浪到这破庙来时就这模样,总号称“九十九”,一直没见她在哪儿吃饭,可她却一直硬朗朗地活着。文海前年重返故地时,人们说那个永远的“九十九”年前刚刚突然消失,庙里又住进一个与她模样相仿的,也在叨念着“九十九”的女人。这个女人住在胡同口,从不与人来往,与这里人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只是那个庙,从没人敢进去。 这个靠近北京的小小城池,有着太多的传说。大明他们对此司空见惯了,从不去听。可文海喜欢,喜欢这个城市历史的厚重和神秘。他本来是这里的一员,却轻而易举地失去了它,因此他更迷恋于此。每次从四十里开外的山村步行来城里,总是在刚刚走近北河城边,看见城里的轮廓时就心潮激动。小小的年纪,没有太多的梦,只想正正经经地回这城里当个城里人。 以后到了北京上学,又进了电视台当记者,却全然对北京无甚特殊的感觉。电视台记者这个行当,风风火火,来去匆匆,似乎风光无限,对于毫无情绪的人来说实为欢度浮生的忘川小舟。 那些家庭背景良好的年轻男女在这种大喉舌中可谓如鱼得水,或干政治记者或作经济文艺编导,这种喉舌工作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也是他们生活乐趣的所在。 而文海这样苦出身的孩子,全靠了自己的才华吃饭的人,却往往异己地混迹其中。 一方面机械地完成着自己的采访报道任务,变成一种新闻话筒为报道而报道实则对所报道之物毫无感觉;另一些人则是混混饨饨地沾沾自喜,面对苦苦众生有了上国衣冠无冕之王的错觉,为自己那个混迹其中的肥缺生出自豪,更为自己十天半月在电视上露一小脸煞有介事地宣布着什么而自命不凡,仅凭这一点他们就可以成为一个县半个城的名人,回家一次便成了荣归故里,县太爷之类的人说不定就会出面来场接风宴。岁月悠悠,就这样从身上欢快地流逝,最终会发现自己没了那个招牌就一无所有,不过是混在北京“上层建筑”中地下室里的虫子,狐假虎威地做着凤尾。 文海很庆幸自己及早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也因此而痛苦万分。看着自己那些大大小小的同事那副自鸣得意的大腕记者派头,也时时生出替他们幸福的感觉,但愿他们就永远这样快活,死而后已。每天从雪片般的会议、开幕式、座谈会、庆典、开张、竣工、会见的邀请函中抓出一把,挑几张重点,带上机器开上采访车赶场一番,轰轰烈烈满载而归;或飞来飞去出出差,偶尔排队排上随团出出国,提点完全可以不提,提也是为了给观众做问答状的问题,乘兴而去乘兴而归。这种生活令他活得快活也麻木不仁。那些豪华排场如吞金喝银的大实小宴工作餐小至盒饭,只觉味同嚼蜡。肉山酒海之中,泡醉了多少文海这样的蓬门青年?他们很满足,渐渐的也目空一切,也气壮山河,也狗眼看人低。上流社会的高雅或黑暗他们永远也学不到,只添了些世俗,失去的却是底层青年的那点宝贵的纯良。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里,知识青年。心灵的萎缩和精神的堕落与妓女交际花们肉体上的防线瓦解是同样迅速而不可救药的。看着那些当初也是过关斩将从穷乡僻壤里脱颖而出的童贞青年上了重点大学如愿以偿地进了首善之区后如此势如破竹地滑向精神的虚谷,且是那样心甘情愿,文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古板太难脱土气。但他环顾四周,似乎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混法  现如今又有多少人不是在自欺欺人地混着? 在一个增多粥少的社会里,每长半级工资,分上一间房子,混上一官半职都要耗去十年二十年的努力,  人不向命运俯首称臣还能怎 难道不该仅仅为从布衣荆钦一步登天入了上国衣冠之列而欢庆? 方文海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京城一混八年,竟能不辨东西,那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毫无亲切感可言。终日几进几出电视台大门,每月几进几出北京,让人当成“北京的大记者”供着,却对北京知之甚少。直到几年后的一天,加班到半夜时分,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着馄钝时,一个刚来三天的实习生惊叫着:“方老师你看,北京的夜景挺像外国的!  ”哪个外国?越南还是老挝?中国人一说外国肯定是欧美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扒着窗户俯瞰一下北京的夜景。果然从十几层楼上往下看,大街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光灿如星河。自己都混到“方老师”的份儿上了,这日子多快  可他仍然觉得自己没找到自己的坐标。很明显,不是在这个地方。 以这种状态,他是无心像那些同事们一样,每到春节兴冲冲回故乡去“光宗耀祖”的。他怕见那一村子一镇子的人,怕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明星。最怕的还是那一乡一县的父母官。他们会派了车来接他回家过春节,会把他一家和妻子一家全接上请去县城盛宴款待一番。要求很简单:“你得给咱家乡扬扬名!”条件也很随便,不管在什么时候,哪怕半夜里也行,只要让咱家乡有个影儿。面对那种热情、乡情、人情,他无法拒绝,只能跟他们一对一地干杯,满口应承。这种事一次就是百次,让你应接不暇。母亲和那个哥哥还在做着人情,在县太爷面前容光焕发地替儿子打着保票许愿,一招一势都透着母以子贵的自豪:“有什么事就找咱海子和英子,一个管电视,  一个管报纸,咱家乡这就名扬天下  别客气,一家子,他喝咱这大山里的泉水长大的,办这点事还不应该?!”文海和英子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两家人在这儿成了有身份的人,没少得到照顾。这种可怕的关系网简直要叫人窒息。文海那阵子一连一年多没回去,县里的宣传部长竟开着车“陪”母亲来北京“看望”,那一幕真叫恶心。母亲声泪俱下地数落文海“没良心”,“不认父老乡亲,连亲娘也不认  ”  部长在一旁敲着锣边:“海子,你是有身份的人,这么做在乡里影响不好哩。按说你该把你妈接北京来享天伦之乐才是。你们两口子在咱县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名人,一举一动乡亲们都看着哩。” 那一次文海动了真格的,把他们带到自己住的那栋筒子楼宿舍,深一脚浅一脚进了他和另外二人合住的那间用床单隔开的窝:“娘,您愿意住这儿 ” 又领他们去英子报社的集体宿舍,那里味道更为美妙。文海总算让他们明白了“北京凤尾”的日子。部长哑口无言。娘抹着泪说:“咱不在北京受挤兑了,咱回家,住大瓦房去!我也该抱孙子了!这算咋回事,三十大几的人白念了大学了,图什么?” 临走,部长还不辱使命,留下两盘录像带,“别太为难,能播就播,半夜也行,见个影儿,就是胜利!” 呸,我他妈图什么!文海心里骂着,他们人一走,就把带子扔了出去。还是英子心好,又捡了回来,取出解说辞,拿去塞进报纸的“简讯”栏目中,混在密密实实的新闻中发  这个英子,  正是当年送鞋垫的那个巧姑娘。连考三年,终于考上文海所在的广播学院,揣了那两双绣花鞋垫来找文海。此时的文海早已穿四十三号的鞋了,那双鞋垫还是小巧玲珑的三十八号,颜色依旧鲜艳夺目。文海眼一热,就垂下头默认了这一段姻缘,整整是五年后。 这一对苦孩子无比风光又无比痛苦地混在北京,相互依傍着。同在一市却难得夫妻团聚,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一旦同宿舍的出差,便不失时机地打电话召唤,过上几天团圆日子,哪怕用架在走廊中的炉子烧一顿简单的饭,都觉得特别珍贵,味道好过国宴。 这一对欢天喜地的乡下孩子在楼里别人眼里形同怪物。那些城里娇小姐,嫩少爷,都在端着大“喉舌”架子待价而沽。男的在觊觎着招为驸马的良机,女的或待字闺中或傍了大款或仍然望穿秋水企盼,总之不见兔子不撒鹰。很少文海和英子这样朴朴实实帮衬着过日子的。这样的乡下青年总之是不会有好名声的:不娶不嫁,人家说你是土包子没人要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找个同乡,又被耻笑为“合并同类项”瞎配;有幸被收编为上门女婿或嫁了个上档次的男人又会被说成傻人傻福闹着大多数的春节他们都是在北京过的,只是等那探亲大军东西南北征战结束后,他们才悄悄回趟家,又悄悄回北京,倒有点像做贼。最平淡安详的莫过于春节那几天  他们一下子有了那么些空房子可以住,  宿舍楼上单身们几乎走空了,他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夫妻团圆,一层楼都成了他们的,只有他们两人进进出出,平日喧哗的楼道里此时轻轻走路都会发出悠长的脚步声回响,到晚上还有点吓人。他们可以大鸣大放地做些自己爱吃但在旁人眼里又颇为不雅的家乡饭如肉炖大粉条和大肉片熬大白菜汤。一股脑儿地把剩菜残场扔进锅里丢进些面片或拌人些面疙瘩,或剩鱼汤肉场烩一锅饭。这些吃食平日里是不敢公开在走廊上鼓倒的,怕招来讪笑与不屑,尽管冬天里最想热热乎乎喝一碗这类下里巴人的东西。他们还可以旁若无人地过夫妻生活,可以由衷地发自内心地发出平日里要咬紧牙关忍住的自然欢叫,因为这破筒子楼几乎是不隔音的。那种咬牙切齿的性生活回回是弄得堵心堵肺虎头蛇尾。可这种心无旁骛的放松口子一年能有几天?总在披着合法外衣份情似地夫妻欢娱,不敢哭不敢笑不敢呻吟不敢激进不敢冲刺更不敢大刀阔斧,因为似乎有一百只耳朵在隔墙旁听,有一百张嘴在嘲笑在传播。 他们沉浸在自己封闭的生活里,与五光十色的京城生活注定是无缘的。满城的爆竹丝毫不能撼动他们的心,他们干脆扎在楼里不出去。似乎异己地忙碌了一年,只有这几天筒子楼里安宁的生活是属于自己的是真实的。不出几日,那些光宗耀祖的同事们,就又重返筒子楼,楼里又泛起了往日的喧闹声,宣布着又一年千篇一律日子的新开端。 他们想到过改变一下自己,便在1985年的一个春日按报上的地址找到二环路上的一个院子,那儿是深圳招聘团的驻地。随着人流排着队蠕动前进,到中午轮到他们进屋去面试,却发现面试他们的人完全一副广东农民模样,趿拉着塑料拖鞋,操着谁也听不大懂的广东土话,叼着烟吞云吐雾,一副救世主派头。问话如同审问犯人,倒像是偷渡犯遇上了移民局的人。人家不相信这两个北京大喉舌里的记者为什么要南下,南下去干什么。他们说还想当记者,对方大笑,深圳的南下记者早臭了街了,现在的深圳要的是人才,不是记者。除了会“记”,还有什么特长?没有? 还是在北京吃大锅饭吧。这种面试早已让人先自心凉了一半,对这样的人事干部似没有二话可讲,讲了也是对牛弹琴。便落荒而逃,从此打消了南下的念头。 英子一直在唠叨:“如果上头定了政策让咱们县当特区,咱们南下去招聘,样子是不是会比这些人好些?” “算了,就这样混吧。做记者就是这样,挂着这牌子是无冕之王,摘了,就一钱不值,还不如一个小摊主,”文海叹息着,“真要扔了这块狐假虎威的牌子,没有点实实在在的诱惑,还舍不得。” 文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心甘情愿地离开那个大喉舌回到太行山脚下的那个从不当成故乡的故乡,在那儿成就一番事业并圆了他儿时的梦,堂堂正正来到这座城市,且成了它的座上宾。 那次县里又开了车来电视台找他。一见到那个县委宣传部长,文海的头就胀了起来。部长把他拉进车里,语无论次地告诉他:“你表舅从台湾来了!快回去看看!” 一个表舅、一个台湾,令文海如坠五里云雾。部长也不解释,只推他上车去接英子一起回去,详情路上说。 文海只能以母亲病了为由向上司请了假。 这一切简直像一场通俗闹剧一般。 母亲的六叔也就是文海的六姥爷那个让国民党当年抓了壮丁全家人怕受连累就说死了的那个老光棍儿却原来是让长官用枪逼着伺候着大官的姨太太坐船去了台湾后来混成个管家熬了个团长旅长的衔儿小五十上娶了个老实巴交的高山族姑娘又生了一堆儿子也就成了母亲的表哥文海的表舅。这三个表舅一个比一个黑比一个矮胖,蒜头鼻子,大嘴巴子,高高的颧骨,轮廓不清的面孔,一看便知是发扬光大了父母双方缺点的那种相貌。当然人不可貌相的,三个人都是念了大学的,在台湾有自己的买卖,此番回来目的很明确,就是看看情况打算投资的。文海的那个哥哥是招架不住的,那些土干部又难以同这三个小矮人对上话,大家便一致想起了文海和英子,是来接他们回来壮门面的。 文海和英子陪他们看山看水,陪县里的干部们一起左一个宴会又一个宴会地吃,时不时替他们双方当着“翻译”。同样的中国话,说出来双方时常瞠目结舌,表舅们还会时不时甩几句英文出来,再加上双方浓厚的地方口音,使得对话十分困难。 除了饭桌上吃喝干杯之类的“人之初”语言双方理解十分到位以外,稍稍谈点政治经济就会卡壳,情不自禁把期盼的目光转向文海和英子。到晚上还要替表舅翻译县里提供的那一大堆宣传资料,因为表舅说看大陆的简体字很费力气。有个表舅甚至要文海把那些简体字改写成繁体字好拿回去给“老人”看。文海便断然说:“我干脆给你译成英文更快点。你们的繁体字我会认不会写。你还是听我念,你注繁体字吧。” “老人”看了文海的录像带,据说激动得涕泅谤论,发话坚请这个后生做合资企业的总经理。表舅带回六姥爷的录像,那个干瘪的老人在浓妆艳抹的“六姥姥” 搀扶下稀松着瘫坐在沙发中,老泪横流着用浓重的土音断断续续对家乡亲人说着思念的话,最后一句是给文海的:“海子,听话,给咱家争口气,你准行!” 文海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他还是第一次发觉这个地方那口叫他痛恨的土畜颇为顺耳亲切。从那个木乃伊似的老人嘴里说出,听上去竟像是在看一个刚出土的百十年前的电影拷贝。几十年前这里的人就是这么说话的,那是历史在讲话。文海无法相信,六姥爷以一个苦壮丁之身,如何能够几十年下来乡音未改土味十足,仅凭这口家乡话就可以想象出他活得一定很孤独!他一定像个在原始森林中迷路几十年的人,他能说话,那是因为他一直在与自己对话,用他的家乡话。六姥爷真像一个活的出土文物!他这辈子永远回不来 那几个比文海大不了几岁的表舅表情木然地问文海:“怎么 老人说的是什么?” “你们听不懂?”文海问。 他们摇摇头。 “你们听不懂六姥爷的话 ” “只能听懂一点点。” “那你们怎么交流?” “他不爱讲话的,”表舅说:“他的话很难懂的。我们在家讲闽南话,他不会讲的。” “太残酷了!”文海哺言。 “你是说我们?” “不,谁也不是,是命运,”文海说,“你们回家乡来多听听咱的家乡话吧,住上一阵子,再回去就能听懂姥爷的话 ” 那几个宝贝,哪个是真来投资兴业的?他们哪儿来的乡情? 如果不是六姥爷逼着他们回来看看,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光临这个太行山里的小村子。他们先到了广州、三峡、九寨沟、黄山玩够了,又去了长白山天池,然后又到北戴河住了些日子,这才到了他们仍然称作北平的北京。望眼欲穿的母亲手里提着他们从北京发来的电报急急火火地去找县政府,县里派了车到北京的大饭店来接他们回故乡。 他们面对故土的山水,并没有电影上那些“海外赤子 孽缘千里 第 10 部分阅读 ”们扑到地上流泪磕头的感人场面。他们很淡漠,只顾问县里的科技人员这里的水质如何,含有哪些微量元素,特别问含不含硒。县里的人翻着资料报告着数据,说是这里的地下有距今六亿年的震旦纪石灰岩可从中抽取纯正的水源含钠镁铝锌等数十种微量元素矿化度是360,  这里的土壤条件很好,是富硒土壤生产出的水果,又是富硒水果加工成罐头和果酱风味独特营养成分大大高于一般水果益寿延年,根据最新资料国际上流行富硒土壤中培育的食品。表舅们便取了水样、土样和几种水果,并非是小说电影中说的那样捧一把故乡泥土在手上带给远方的亲人,也不像歌里唱的那样舀一壶故乡水情深谊长去浇远方家中的向日葵。他们选了几颗大红枣和山植包了起来,母亲说: “多带些给六叔尝尝家乡的山货。”他们说带几颗就够了,回去化验用,看看含矿物质情况如何,再决定是不是来这里办厂。 当化验的数据出来后他们兴高采烈地飞了回来, 眉飞色舞的大叫着: “Thisisthe bes t choice!A big  windfall(这下找对路子了,能发一笔横财)!” 他们毫不掩饰地告诉文海:“我们看好大陆,就是图它物产丰富,劳动力便宜。 台湾这鬼地方,物价全世界最贵!再不向外发展非倒闭不可了!这下好了!别人做梦也想不到上这个地方来找到这么好的原料。” 这个六姥爷的故乡,不过是他们偶然发现的一个物美价廉的原料生产基地罢他们根本对它没有感情,它只有使用价值。 六姥爷任命文海当总经理正好让舅舅们如释重负。他们在这个小山村一天也住不下去,县城和市里的“绿川”对他们也毫无吸引力。他们便住在北京的饭店里遥控指挥,这边的建厂生产一切全由文海操办。偶尔他们来一次,随身还带着在北京傍在一起的妓女,号称“女朋友”,大摇大摆驱车而来招摇过市。对这一切文海心中愤然但也视而不见,随他们去。舅舅们趁英子不在时悄悄对文海说:“要不要帮你找几个,你一个人到北京来时早点通知我们。他妈的北京妞儿比南方的有味道多了!” 这群无耻之徒,方文海真想冲他们大叫:“滚吧,拿着你的臭台币,滚回你们那个小岛上去爱怎么作践你们岛上的女人就怎么作贱去!”可他说不出口来,他还得同他们嘻嘻哈哈说自己肝不好,经不住折腾,就不奉陪“好好享受吧,老板们,我替我们赚钱去!” 每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在穷山沟子里奋斗是在养着那几个混蛋表舅在北京吃喝嫖赌,文海心中就有说不出的苦涩。那大山的厂子里招来的打工仔打工妹,每月工资500块已经是十分心满意足  他们住在集体宿舍中,吃着简单的饭菜,一刻不停地加班加点,为的是多挣几块加班费。即使这样,他们大好的青春年华都搭在这儿,这辈子也难过上他们渴望的好日子,他们注定是一代牺牲品了,就像西方机器文明开始时的那一代人一样。即使这样,他们同自己的父辈比也是幸运的。这些憨厚的山里人,他们的幸福感染了方文海。有时文海就站在办公楼的窗前望着他们欢欢实实忙碌的身影一望便是好久,  直望得眼睛模糊  这些山的儿女,文海太了解他们了,他与他们有过共同的命运,共同的生活,共同的渴望。他们就像儿时的文海一样,渴望着冲出那一道道锁着他们的山门,堂堂正正地过城里人的日子。文海望着那些在烈日下赤着上身搬运的小伙子们,他们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艰苦的日子,让他们十几岁的肉体过早地发育起来,矮矮的个子,宽宽的身子,一个个虎背熊腰。当城里的孩子在焦急地减肥或矫正豆牙菜的体型时,当城里的孩子正在运动场上游泳池里欢畅地练着健美的体型时,这些山娃子却过早地横向发育着,一个个矮敦敦、厚厚实实的,  背都过早地驻  文海想到了自己,他当年也是这样过早地下地干沉重的农活,一直不长个子。还是后来上了大学,身体才疯长起来的。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脱离这大山沟子,  可能今天就是他们当中的~员  他没有权利给他们加工资,他不是在办慈善事业,这个厂也不属于他。可他还是说服表舅,每天晚上每桌加一个肉菜,又修了篮球场和游泳池,晚上食堂开放两个小时的卡拉OK。  说服表舅的理由是“文明经商,体现爱心,弘扬基督教精神”。他把这些拍了电视片拿到电视台播放,引来了成群的记者和领导参观,为厂子也算做了一个大广告。 有时他很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所感动,真像是自己在镜子前作态给自己看一般。 当他和打工仔们一起打篮球,一起游泳,一起放声歌唱时,他绝没有那种与他们融为一体的感觉,因为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感激之情,看到了他们对他的尊敬或敬畏。 打球时他们都在让着他,让他顺利地三步跨上去投篮,竟无一人拦阻。他是他们眼中的救世主 他真不知该如何对他们说。 说: “我爱你们,  我们是一家?”说: “其实咱们是在给别人创造财富?”说:“你们应该挣得比这多得多?”说:“谁让咱们命不好,活该给人家打工?”不知道,他无法说。说了他们也不懂。他们很幸福,表舅们在北京花天酒地也很幸福,自己木再当那个华而不实的大记者而有了自己的工厂,当着这么一大群人的救世主,也很幸福,这就够了!什么也不要说。 那种错位的感觉十分荒谬而又难以言表。 表舅们看着泳池中那些傻呆呆而又兴高采烈的青年们,脸上露出的是轻蔑与不屑,那些农村孩子穿着各种各样肥大的花短裤在水里扑腾着,池中像煮饺子一样开了锅。 “IQ很低的呀!”二表舅眯着眼说。 那几个妓女也在开心地笑,指指点点。 文海有些温怒,他想一把扯掉那个妓女的衣服把她推下池中。可他又的确为他中这一锅“饺子”感到难堪。就叫他们统统上来,冲领班训了几句,要他们分批下水,请游泳教练来教正规的泳姿,以后按泳道游。 回到办公室,表舅摊开报表,说修娱乐设施花去的二十万块要尽快赚回来。 文海看出他脸色很难看,便拿出新的订单,说没问题。“表舅,这其实也是广告,也是为了让工人更好地劳动嘛!” “不让他们娱乐他们也会照样卖力气!你们反正有的是人,谁不愿干,马上炒了他。” 文海无语。他想说什么,可忽然感到这一切很荒谬。一个人绝对不能属于任何一个阶级, 不能,那太可怕  他凭什么要替这些愚昧无知的打工仔辩护?他不是他们的代言人,替他们辩护是一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他干嘛跟表舅这么认真?他靠的是他们,拿的是他们的钱!为什么不能超然一些?只当自己是个管班机器。他恨这种暴发户式的颐指气使,从感情上他是站在那些打工仔一边的。可那些人又的确很不争气。  他们又能怎么 长这样大最多在小河沟里洗过澡,哪见过如此标准漂亮的游泳池? 不挤又能怎  文海同情他们,可又羞于替他们辩解。他咬着牙,向舅舅发誓要尽快把这笔钱赚回来。同时他心里咬着牙发誓,早晚要摆脱舅舅的阴影,将来当自己的老板,建起自己的企业,不再有这样难堪的场面。 方文海很透了那两个随舅舅而来的妓女,向舅舅提出来留下一个陪他几天。舅舅爽快地答应 他点名要刚才笑得最厉害的那个。 在“绿川”,文海反锁上了门,外面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那女人风情万种地讨好着文海。“方大经理,真想不到你会留我。”那女人依文海的要求裸着身子在地毯上展示着自己的每一个侧面。 文海头上的青筋鼓胀着,眼睛早已血红。他缓缓解下腰上的皮带,一步步逼近她。 她开始明白他要干什么,慌忙爬着去抓衣服,文海早已抡圆了皮带。那女人皮开肉绽。 “滚,这是你的报酬。打个车回北京吧,告诉我舅,就说我有病,专爱打女人。” 那妓女永远不明白她为什么挨了这顿鞭子。 妓女走后,文海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痛不欲生,心里堵得厉害。他无法平息这种情绪,真想把这屋里的东西全砸个稀烂。最终抡起皮带,狠狠抽在自己腿上。 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洗了操,换了衣服,去出席他赞助的一台电视文艺晚会。 他已经习惯当这种晚会的嘉宾 坐在那里,他没心思看那些平庸的节目,倒是在看会场一角的母亲和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哥哥和弟弟们。 他们现在似乎是很亲密的一家人  他担负起了这个大家庭的责任。哥哥和弟弟们都在厂里安排了工作,自然是以半个主子的身份趾高气扬着。母亲更是像个皇太后一样养尊处优起来。连那个父亲和后母他都要去照看。不知什么时候,他跟这么一大家子毫不相干的人相亲相爱起来了,他感到很奇怪,似乎这不是真的。这些人,除了母亲之外,哪个对他曾经有过笑脸的?如今,如果不是有那个后母陪着父亲,文海也会把他接来。天晓得当初对这种小人之情浓于血的衣锦还乡恨之入骨,真正回来了,却身不由己地成了这一家人的主心骨。这个衰败的家一时间成了这一方水土上的望族。六姥爷这个六十岁的老光棍儿当年在山上放着羊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时绝也想不到几十年后的这副情景。母亲这辈子也不曾做过这样的梦。她当年连妇联主任都不当了,一心爱上了一个落难书生,这个泼泼辣辣大字不识一碗的女干部从一开始就注定扮演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拉郎配女主角。方文海除了继承了她粗大的骨骼以外,全然是方新的翻版,他与父亲的心是相通的,虽然跟这个农村女人长大,可他从小就无法认同她的一切,一直对她感到陌生,似乎那是从路边捡到他的养母一般。文海一直恨父亲,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但那种恨分明是一种血液上强烈认同感遭到挫折后产生的。在他小小的心目中父亲代表着文明,代表着高贵。母亲则是一个粗俗的农妇。他无法相信这样的两个人会相爱会行男女之道会生出他这样心灵高洁的人来。可最终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小山村,以这个粗俗的村妇儿子的名义为她的家族光宗耀祖,自己也似乎寻到了大记者所没有的人的尊严,甚至连那可怜的父亲也因为文海送去了万把块手术费才起死回生。钱,真是,它能化解一切的恩恩怨怨,能使一切的信念成为讽刺。招人恨又招人爱的东西。 当年电视台的同事们被文海的红包请到了山沟子里来。他们惊呆了,方文海声然是这个小城里的山寨王。做了十来年记者的方文海坐在同事们的摄像机前侃侃而谈,每一句话都吐着金钱。 方文海太了解自己懒惰的前同事了,他干脆为他们写好了拍摄脚本,连镜头和后期制作的特技都设计好了,他甚至提出自己亲自去电视台机房制作。方文海的一切都让当年的同伴们瞠目结舌。 当初他们嘲笑他离开北京回乡是农民意识是暴发户,现在他们不得不认可文海的再选择。这些号称中国最悠闲自由的无冕之王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自由。最让他们吃惊的是方文海居然有那么一大家子人。在他家聚会时,竟然发现那个当年洁身自好独往独来的方文海有几个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那几个兄弟个个那么狼琐,粗鄙,文海像是天外来客一般。方文海知道同伴们在想什么,告诉他们:“我的家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当年我在台里时从来不提起这个劣根,我甚至过年都不回来。 每个人都有他的隐痛和难以见人的东西, 英语成语怎么讲来看? Every cupboardhas a skeleton in it。  现在我有足够的力量抵消这种丑陋,所以我才把这一幕打开让你们看。弟兄们,原谅那些性格怪异的人们吧,他们像我一样有难言之苦,” 他妈的,这就是金钱的力量,方文海心里叨念着。现在有了钱,喂养着这么一大家子粗俗的人,反倒成了一种美德,说明他富贵不忘穷兄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当初在电视台时若露出了这劣根,就会成为人家鄙视他的把辆。一个农村穷小子混入那个虚荣浮华肤浅媚俗的圈子中,注定是一块痛苦的垫脚石。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文海这样的背景的人并不痛苦,他们总在为挤进了北京的这种浮名虚荣圈子中而浑然无耻地幸福地垫着脚。与一群不知痛苦的人为伍自然是很愉快的,而与一群自以为是中国最不痛苦的天之骄子为伍自然就更是愉快有加。所以,离开那个喉舌以来,文海很久不能适应新的环境,尽管他是这个小山城里的寨主。原先虽然是受着官僚主义的压抑,但是他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只需要当一个加了油的机器,像一个人在自发功状态下那样不由自主地运转,周围又都是自我感觉极佳的快乐男女,因此生命以其最轻松的节奏流逝着,只要走进那座楼,人就像注入了一针吗啡,在那种愉快的气场中不可救药地旋转起来。相比之下,现在这种山寨王的日子是太沉重  在这里一切听从他的意志,  他是最聪明的人,这似乎也很痛苦。当一个人成为一方天地里最聪明的人时,这个人就必然要开始走向愚蠢。当一个人发现他无比聪明地率领着一支不开化的人组成的队伍冲锋时,他的内。已无疑是孤独的。值得庆幸的是,中国有这种感觉的领袖人物太少,大都以统领着一班低档智商推命是从的弱者引以为骄傲,自鸣得意地守着自己既得的一官半职与一支弱智的小分队同呼吸共命运,他们不敢与聪明的人为伍。文海发现自己似乎已走到了这样的边缘。这是当初下海时没有预料到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静悄悄的“绿川酒店”像一头怪兽卧在旷寂的田野中,与这个城市若即若离着,大有鹤立鸡群的样子。这里几乎就是他的家了,一年中有半年住在这里。文海很喜欢“绿川”的位置,最喜爱周围那一望无垠的农田。冬天里,四周是白茫茫的雪野,恬静、安详,站在窗口看雪,很是有几分悠闲。这里没有城里的嘈杂,更看不到老城区的衰败凋敝落花流水。倒像是特立独行的一艘破冰船行驶在北冰洋上。春夏季里,这船就漂荡在绿浪金浪之中,能呼吸到土地和新粮的清香。早晨在麦田中顶着红艳艳的朝阳小跑一会儿,会感到自己像一株正在灌浆的麦穗,挺秀而紧实,清新而朗润。小时候痛恨至极的农村生活,现在成了一种星级宾馆外的奢侈品,不用辛苦地劳作在田间,只畅快地呼吸来自大自然的氛氢气息,心头便生出了诗意来。他知道他身上有父亲绘画的细胞,当年父亲就是让这样的北方田园景色吸引而来的,那一幅幅心像图毫无疑问积淀在了文海的心目中。可恨又可怜的老爸,等他病好了,接他来“绿川”住住,让他重操画笔,在这前后的阳台上画个够。 文海步履匆匆走进大堂,与半躺在沙发上吸烟的按摩女郎碰个正脸。 这个海口黑美人一下从沙发上弹起,迈着一字步款款走上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人家想死你了!” 文海疲惫的身子立即感到那女人的温热,一下松弛下来。 “走吧,让我好好儿伺候你一会儿。”女郎挽住他朝桑拿按摩间走去。 “我今天可是累坏了,你得卖卖力气。”文海依着她,闭着眼由她领引着。 “大经理,你就等着舒服吧,你不是喜欢踩吗,今天好好踩踩你,直把你踩睡过去为止。” 文海突然睁开眼睛定在那里,他感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逼射着他。 “哦,阿玲,今天算了,我很烦,想一个人回房去。”文海挣脱了女郎的手。 “那就去你房里按摩也行,”阿玲说。 “方经理有事,你先给我按摩吧。”是英子那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文海笑笑问。 英子没答话,只顾对阿玲说:“方经理怕是让你们这些人宠坏了,不按摩就睡不着 你先去准备吧,  我马上就到。”随后冲文海说:“今天我来给您按摩。快去柳刚那儿,他一直在等你,说绿川先生有急事。” 英子对文海和按摩女们之间的关系心里一清二楚, 也习以为常  自从文海在“绿川”租了办公室,英子心里就有了准备,她也不在乎文海的偶尔放纵,她只是可怜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按摩女郎。因此她从来不责备她们,反而同这些女郎处得很好,这些按摩女也因此对她格外尊重和客气。她们甚至从“方太太”改称“大姐” 了,一想起来就滑稽可笑。可英子从来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都心照不宣。文海也因此对英子格外柔顺,对她言听计从。有时英子会烦他这副百依百顺的样子,便训他:“别总这么黏黏糊糊好不好,你又没做亏心事!”文海便笑。 “去呀,还愣什么?”英子催他。 “哎,这就去。”文海答应着走 “你们这个大哥没别的,就是老实,”英子打趣地说着拉起阿玲,“今儿个好好儿给我踩踩呀!” 文海回头看着英子和阿玲走远了,这才朝大堂经理办公室走去。他心中一直为自己的堕落自责,对英子抱槐。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英子不原谅他,就离婚,他愿意出一大笔钱赔偿英子。可是英子竟是出乎意料地宽容他,反倒让他心里不安。 这种局面就这样拖下来,渐渐使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既成事实。这种夫妻关系变化是两年前他不曾预料到的。 在经理办公室门口撞上了开门出来的柳刚,就是李大明的三表哥,是当年平原中学的风云人物,上山下乡时最为走红,是低年级同学们心目中的英雄。文海小时候在大明家见过他,  那时他在乡下混得春风得意,当上大队副支书  那次是他回城来开地区知识青年先进模范代表大会的。可惜他还没红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就寿终正寝了,他壮志未酬地办“困退”回城进浴池当了清洁工。这样的人永远是有政治热情的人,上大学又去读政治系,毕了业回来进工厂又当团委书记,打算在政治上发起第二次冲锋,在仕途上东山再起。天知道怎么没有混好,竟然辞了公职进“绿川”当大堂经理来 这个小小的职位实在太委屈他 那样有政治抱负的人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不是因为他太卓而不群就是革命队伍中小人好臣太恶毒把他挤出了革命大军。文海很同情他,仍然像当年那样敬重他。很想请他去自己厂里,但又不知请他主管什么。一直想同他谈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再者,柳刚对他这样的“资方”人士似乎抱有某种警觉,总对他敬而远之形同路人,好像是刚刚认识的一样。文海很理解柳刚的尴尬处境,深知这种人的苦衷。 “绿川先生等你好久了,明天好像有日本商人来考察投资,绿川先生想把你介绍给他们,一定要今天同你先谈谈,他也刚从北京回来。”柳刚很忠于职守,面无表情地叙说,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在“绿川”,他从来没对文海有过任何超越公务的表示,仅把他当成一个客人对待。 “三哥,辛苦你了,这么晚,该回家了吧?”文海说。 “不,今天我的任务就是等你。”他仍然平淡地说。边说边带他上楼。 “真快,一晃十六年,大明他们的聚会真热闹。大明醉了,我刚送他回家去的。” “他又不会喝酒,瞎起什么哄!”柳刚总算有表情地说。“你们啊,还像孩子,跟没长大似的。” 说话间到了绿川吉太郎的办公室。通报后绿川亲自开门迎接他们。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面相极像竹下登首相。午夜时分,仍旧一身西装笔挺。 “啊,文海先生,你让我等得好苦 ”绿川的中国话很地道。 柳刚恭候一旁问还有什么吩咐,绿川先生和蔼地笑笑道:“麻烦你了,该回家去看看你那宝贝儿子 ” 柳刚便欠欠身子:“董事长,文海君,回见!” “柳君,慢,”绿川叫住他,顺手递过一个精美的小包,“你儿子后天过生日,小小的意思!” “董事长,我怎么敢当?!”柳刚有点局促。 “当着方先生的面,你就不要客气了,你们是朋友,同我也是朋友!”绿川先生拍拍他的肩,“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柳刚走出门,文海感叹道:“绿川先生真是讲仁义啊,对部下这么好。” “过奖了,文海君,”绿川呷口茶说:“文海君对员工关怀备至,比我做得好,都上了电视报纸,有名的。再说了,我同柳先生关系不只是雇佣关系。” “哦?” “我们是朋友,你的明白?” “绿川先生一贯从善如流,爱护晚辈,我早有耳闻。” “不,不仅是那样的。我同柳君是忘年交,是莫逆之交。我同他,谈话投机。 北河这个小城市里,能出柳君这样的人,不容易。” “绿川先生,您可别小看这个小地方,它可是座人杰地灵的古城,自古出好汉。” “哈,年轻人,给我上课?对北河我可比你更了解。我来这儿投资建这个店,绝不是为了赚钱。现在我是赔钱的,开房率才百分之三十几percent  ,靠餐饮也没多大利润。” “绿川君,那又为哪桩?” “说来话长啊,全是为我和弟弟的原因。我们从小跟祖父念中文,习字、作画。 可是一打起仗来, 就身不由己  我们兄弟二人全被征了兵,就像抓壮丁一样。来中国前,祖父哭着说这是罪过,要我们能打空枪就打空枪。攻这座城时,我不能打空枪,前面城墙上是中国守军,后头是指挥官,不向前打我就得送命。 进城后在北关集体枪杀了几百抵抗部队官兵,那是长官下令,我们当兵的一排一排轮流上前开枪,我也不敢不开。除此之外我和弟弟从来没杀过人抢过东西。弟弟正十七八,爱逛八条胡同,成天泡在平康里,那是官办妓院,正规,也干净放心。 我也去过。 我们是规矩人,回回交钱。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弟弟不知怎么看上了一个良家姑娘,喜欢得不行,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我问他,他什么也不说,一有空儿就去人家门口看那个姑娘。我劝他死心,咱是侵略人家的,是敌人,好样的中国姑娘怎么能跟你交朋友的?他不信。当初不少汉奸紧巴结占领军,把他们的亲戚女人拉给日本人做小,我很看不上这种人。有点脑子的中国女人绝不会干这事。弟弟不听,连平康里妓院都去得少了,一门心思盯上了那个姑娘。我要去看看,他不让,说要创造个奇迹给我看。 你瞧他这样子,像不像中国古书里的张生柳梦梅?“文海接过发黄的旧照,那个梳着中分身着学生服的日本孩子,一脸的清纯,高鼻细限薄唇,稚嫩秀气。“好标致的孩子。” 文海说。 “死了! 十八岁上就让人杀  那天晚饭后我们去东关逛平康里,走到半路他就说要去看那个姑娘,还拿了一个罐头去送那姑娘。半夜没回来。第二天从河里捞出来了, 光着身子,下头让人割  是勒死的。队长要在西关那一带拷问群众,说问不出就杀一片。我苦苦哀求,才没那么干。都怨弟弟,糊涂。也许是他强迫人家才落这下场的。不管怎么说,我有愧,得回中国干点好事。也让弟弟好好灵魂归天。” “可这里毕竟是个小地方啊,绿川先生,从生存的角度来看,这样做是不是— —”文海欲语还休。 “是有点理想主义。不过这里只是我的一小部分投资,我在上海、哈尔滨,当然还有北京,都有大的项目,在台南、嘉义也有。凡是我和弟弟当年住过的地方我都有产业。北河这边亏损一些不要紧。” “房价是不是可以落一落,或许那样会有更多的房客。” “不,我不降低标准,那会有损绿川家的声誉。” “绿川先生真是胸有成竹。” “咱们言归正转,当然找你谈的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刚组织了一批商界朋友来中国考察投资,他们对此地很感兴趣。当然,不瞒您说,看中的首先是离北京近,原材料和劳动力价格比较,比较合理。” “不必客气,便宜,”文海笑笑,“咱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直说吧。” “痛快,文海君,”绿川先生点点头:“我跟中国人打交道,最怕哪个字用不好会伤人心,我知道你们对日本人不喜欢,这我最懂。中国有个女作家还要求日本人在天安门广场进行象征性的战争赔款,说赔一分钱也行。我很尊重她。可是做生意,还得从实际出发,讲实话。日本的中小商人,很自然要找价格低的地方发展。” 说着绿川取出几件衣服,“文海君看看,这是些日本人的时装工作服和学生制服,想在中国开加工厂,这是报价。” 文海翻看着那些样式精美的工装,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他可以想象得出工人穿上这样的工装精神面貌会大不一样。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工人,他们的衣着虽然都是新的,可那种呆板的款式仍旧是把人打扮成一个木偶。难怪一车间一车间的人个个儿像出土文物。 “绿川先生,”文海说:“我都想先自己穿上这样的工装了! 可以先让我的工人穿穿试试,一定很精神。我看看报价,五美元一件,哦,三十元的出厂价。可以考虑。我想你们会十五美元批发出去,卖到三十美元一件。““差不多,小本经营呀,”绿川说,“但我们只能从小本生意上做起。” “五美元,哈哈,加工一件我们能赚两块半美元,让日本人听了无异于蝇头小利,在日本也就两杯汽水的钱。” “对了,文海君到过日本的。” “到过东京、广岛、大皈、名古屋、北海道,做记者时去的。” “你是明白人,实不相瞒,条件是很苛刻。” “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绿川先生。我不干,会有随便什么人抢着干。可我是不情愿的。我是为我那些山民打工仔打工妹着想的,才接下。不过,我以后要向高科技产品发展。  中国人不能总这样加工服装, 生产玩具,贴上Madein Chi na 的小标签在全世界贱卖一通儿。” “什么叫一通儿?” “你也有不懂的?中国话太难学了吧?一个语气词。” “方先生志向高远,我佩服。不过,明天谈判时,我希望您能克制这种感情。 可是跟我不一样。” “谢谢绿川先生提醒。除了这,近期还有那些听起来比较体面些的项目?” “说起来,有一个,你可能不感兴趣,纯粹是我这老朽的奇想而已。人老了,爱怀旧。” “不妨说说嘛。” 绿川把目光投向黑夜中的远方,悠悠道:“我对北河这块地方感情可不一般,多半是弟弟死在这儿的缘故。我拍过不少照片,那时候北河的风光实在美极 你看。” 说着他取出些陈旧的照片来。“这是乾隆皇帝的行宫,号称‘西刹秋涛’的灵雨寺。 当年这里是两河交汇处,一片烟雨涛声,和古城墙交相辉映。清代文人时来敏有诗描摹这一景:“飒飒秋风林外娇,泉流一带涨河桥。梵声近与涛声应,水色齐连天色摇。‘美吧?” “真想不到,”文海说。“第一是想不到当年这里有过这样好的景致。第二是没想到绿川君这么喜欢这样一个中国的古城。” “别忘了,我从小路祖父学中国文化。日本的知识分子大都崇拜中国文化,那是日本文化最重要的来源。你们年轻人大概不大知道,日本的古城如京都都保持着完美的大唐建筑风格,而你们自己有那么多的古城,却很少注意保存其风格。就说北河吧,这样的千年古城,本身就是个小博物馆了,可惜,拆了个七零八落。那些个千篇一律的居民楼房,走遍全国一个样,东一座西一座,一点不好看。” “绿川君,我们得面对现实。老百姓可不管它什么博物馆,能住上这样的楼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 “你说得很对。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只是感到可惜。当年日本人占了北平,第二步就是攻北河,想显显威风,压压中国人抗日的土气。那是一次次残酷的轰炸,要炸平北河城。只是苍天有眼,不少炸弹没响,算是保住了一些古迹,像总督署、莲池、穿行楼、大慈阁。” “有没响的炸弹?” “是 一轮又一轮,天女散花似地扔,就是有不少没响的。 最后是机枪扫射,人工爆破炸开了西门,才攻陷了北河。城墙全红了呀。进来后我拍了好些照片,你瞧,死里逃生的城墙,城隍庙,有大慈阁,穿行楼,莲池,光园,你瞧,古色古香的样子,多好  总督署的大旗杆,那可是全中国第一份“绿川的话勾起了文海的好奇心,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的过去。第一次听说几百颗炸弹没响的故事。 “你该复制些照片给这里的政府收藏起来,”文海说。“这是多么宝贵的文物” “文海君,你说对了!”绿川微笑着说,“我不仅仅把照片复制了,我还想在这个饭店附近建一座仿古城池,照原来的样子做。唉,日本人的飞机都没炸毁这城墙,你们自己把它拆散了,真可惜。我弟弟就埋在西城墙根下。” “把饭店的客房也建在仿古城里,对吧?” “对!还可以兼作影视城,也方便了你们以后来这里拍打日本的电影电视剧 ” 绿川先生爽朗地大笑起来。 文海会心地笑了,说:“谁说这是你们老年人的事,我也感兴趣,我参加投资,以后我的办事处就设在仿古城里!挨着那个‘西刹秋涛’!” “日本人迷信得很,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中国有这么个地方,炸弹扔下去不响。 他们到中国旅游,一定会来这里看看,会来烧香的。说不定来拍旧中国题材影视的人会多起来,还愁客房住不满?” “我的天!”文海笑道:“绿川君真是个中国通。这年头儿满中国都在闹腾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您这是玩的哪一出?” “历史搭台。” “那好,我一定投资,”文海说,“我从小长在附近的农村,梦想的就是来北河当个城里人,偶尔来城里几天,老是看不够,听不够,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绿川君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向当地政府提出来?” “这还要看你的想法,我是想请你来主持这个项目。这下你可以真正当个城里人了!” 文海说:“不敢当,多谢绿川君提携,我现在为那个厂正忙得焦头烂额,那可是我六姥爷的重托。办砸了,他老人家在台湾可是死不瞑目。我倒希望您能重用一下柳刚君,  让他当你的助手。你们不是忘年交  当个大堂经理,太大才小用了,请恕我直言。这个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境界非同一般,他是被活活困在这个小地方无法起飞的人,绿川先生不妨用用他试试。” “我对柳君的了解,”绿川先生说,“只限于他对国际事务的看法。我知道他是共产党,而家父生前也是共产党,他在日本共产党里还是比较有地位的人物,因此我对他们这些热衷于政治的人很感兴趣,想知道他们的观念上有什么不同。我发现柳刚君见识非凡。他在研究哈贝马斯、马尔库塞、弗洛姆、萨特、梅劳——庞蒂、阿尔都塞。我在家父的书房里看到过这些人的书。 这么一个小地方,这么一个人物竟出在我的雇员之中,我很惊讶。他应该去当大学教授。“ 文海点点头, 又摇摇头道:“可惜  这人是个奇才,大学毕业时他本来是能留在大学里教书的,他学的就是哲学。可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这边,去不了省会。他就只能回来。” “为什么去不 ” “绿川先生对于中国还是不够通  中国的户口制度您懂从一个小地方向省会和首都迁徙那可是难于上青天的事。““啊,中国有句古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进省会也是走蜀道,对 ” “是的。他要留在大学里,就得熬上许多年,熬白了头发,妻儿才能同他团聚。 他不愿做那样的牺牲,就回来 ” “这里不是也有大学 ” “北河的大学?它快堕落成中学了,惨不忍睹。大城市的大学教师都在往国外跑,何况这个小地方的大学教师?有点抱负的年轻人都在跑,他们不甘心赖在这里混着年头儿当什么教授误人子弟,莫名其妙地混着,教出的学生就可想而知  ” “你这话提醒了我。我去年招聘时,就有几个本地大学外语系的学生来应考,我很惊讶,你知道,我的英语是很差的,就连我都能听出他们的英文很差。现在我总算明白  ” “所以啊,有不少滥竿充数的知识混子,注意,不是分子,是知识混子,混在这样的高等学府中乐陶陶自生自灭着,怎么能懂得柳刚君的价值?这种铁饭碗的地方,永远是人满为患的,没点门路还进木去。很多事纯粹是中国教育史上的笑话。 我一个同学曾在那儿读书,他常告诉我一些令人笑掉大牙的事。玛格丽特。撒切尔都当政好几年了,一个教英国概况的系副主任还在让大家猜英国首相是谁。最后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是希思’!|Qī…shu…ωang|从此这人就荣获‘希思先生’的绰号。这样的二混子,居然混到中国驻某国大使馆去管留学生工作,你说这样的大学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柳刚君拿着自己的论文去那里联系过工作,人家连看都没看。仅仅因为他是另一个大学毕业的。这个大学极少接受外校的毕业生,近亲繁殖,一代一代下去,是违反生物进化原则的,只能出傻子。” “那么,文海君既然成功地上了青天,再回到这个小地方来,是不是违反常情?” “不,我和我妻子的户口都留在了北京,谢天谢地没人强迫我们改户口。就像很多华人入了外国籍再回中国来一样。” “中国的事真是复杂,我都听不大懂。好吧,柳刚君嘛,我可以让他试一试。 我还不敢断定一个政治家搞这样一个历史文化经济一体化的项目行不行。文海君既然也投资,也就义不容辞了,请多关照,帮帮柳刚君。” “不敢当,柳刚这样有才华有抱负的人,需要的只是机遇。 当初若没有家庭的拖累,他完全可以有更大的作为。““这反倒说明了他品质好,”绿川先生说,“他没有当陈世美。” “那又有什么用?他一心想的是妻儿老小,可妻子却抛弃了他,投入了暴发户的门下。这世道实在是太不公平 好人总难得好报。” 房门虚掩着,文海推门进去。屋里灯光很暗,暗红暗红的。 英子已经上床了,正听着音乐吸烟。晚间居然在听《芬兰颂》这样辉煌的乐曲。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今天还差点开车回去呢。我要早点回去,咱们就在半路上失之交臂 ”文海坐在床头,拿掉英子手中的烟。“别抽了,女人抽烟是毁容的。” 英子扭过脸去,“方大经理还在乎我这个?有那些女人陪你,你还顾得上看我的脸?” “瞧你,像个小孩子。”文海说。 英子盯着文海:“是啊,你越变越成熟,而我却是幸福的在你这大树下乘凉,能不像小孩子 当年给你绣鞋垫时不是更像小孩子?  你连见都不想见我一面,也不想看看是谁有这么一双巧手,真够残酷的。” “其实在学校里天天见,就是不知道是你绣的。你为什么不面对面冲我说那是你绣的,还要找媒人,多么封建!”文海打趣说。 “也许我那时真勇敢点,咱们早就成了呢。” “真那时候订了,也许咱们就都考不上大学 早早结婚生娃过日子 ” “你不会甘心的,你早晚要飞出那个山村。倒是我,可能不会那么坚韧不拔地连考三年大学。你考走后,我真是拼了命 那次市里 孽缘千里 第 11 部分阅读 的大专录取了我。我死活不去为的啥?就因为你在前头逗引着我,我死活也要考到你身边去。我得跟你平等。“ “是啊,人家跟个天津女孩儿都快成了,生生儿叫你搅散 ” “那是我有魅力!你们男人,就吃这个。现在可是有比我胆大的,还没动心?” “老夫老妻的了,开什么玩笑?” “你心里最明白。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说明你还有魅力,别看头发白了不少,皱纹也一脸。我也不能天天跟着你东奔西走,厂里那摊子公关。财务已经够我忙一气的了,本来我就不聪明。我不在时,能有人逗你开开心,有人陪陪你,省得你没着没落的,这不是很好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不承认这一点不行。 女人甚至可以为一个男人的死魂守寡,男人就做不到。“文海要说什么,被英子打断了:“你别装,也别表忠心。人一阔,这种事是难免的。现在时兴什么喜新不厌旧,你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竟也赶上这等时髦只要你活得开心潇洒,我也替你高兴。只是别忘了你是想干点什么的人,别因为这种烂事儿闹出丑闻来,也别弄出什么私生子来,你得为你的女儿着想。 将来冒出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的来,不好看!你们家够热闹的了,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你习惯了,咱们女儿可不会习惯,我该维护你在她眼里的尊严。我其实无所谓的,我知道我仍然有乡下姑娘的味儿,无法让你满足。“文海让英子的一席话说得坐立不安,不知是感激还是惭愧,死死抓住英子的手,嘴里嗫嚅着:“瞧你说的,瞧你说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别的什么事都行,就是有时管不住自己,我没办法,英子,其实我心里头你全懂。” “我怎么不懂?在电视台那会儿你怎么能管住自己?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农村的土二黑,那些洋妞儿看不上你?那会儿你自卑,所以你业务上才发奋,因为除了干工作你没有别的想头儿。 就凭这你才当上了组长,你身边那一组漂亮的小姑娘一口一个方老师方哥地哄着你,你就心甘情愿地扛着机器爬着跪着,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她们,还要帮她们打饭,搬东西。可她们心里其实看不上你。现在你翻身了,完全有理由管不住自己了,所以就真管不住自己。我真的不管你,只是让你注意点儿,为你那宝贝女儿着想。  瞧你这几个朋友吧,够乱的 柳刚离了,大明闹国际恋爱,也离了,吕峰是个浪荡公子,干脆不结婚,就你还算稳定体面。方大经理,可要悠着点儿呀。“文海不语,  怔怔地看着英子,似乎有点不认识  英子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憨土憨土的姑娘了,已经出落得儒雅大方,一派职业女性风度。这两年经商下海,使她变得更为干练精明,更有主见。他知道英子离了他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她能容忍他的不轨,分明是仍然恋着他,仍然像当年一样一往情深,尽管她现在像知识女性那样表达感情的方式变得克制、含蓄 “英子,”文海苦涩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所以你能宽有,能理解,甚至说还有几分放心。英子,人是复杂的,有情和欲之分,只有两者浑然一体时才是爱,这是难得的。“只有情或只有欲的关系,都算不得爱。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没人能替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也脱不掉身上的乡土气,待人处事总也离不了‘真诚’二字,总是讲良心的。这一点,从我对待工人的态度上都能看得出,何况我们老夫老妻?““海子,”英子声音有些哽咽,“我从十五岁上给你绣鞋垫那会儿就暗自把自个儿托给你了,我那会儿就认定你了,现在虽然没那时那股子纯情少女劲儿了,可这心里,还踉以前一样。女人,特别是我这样出身的苦丫头,往往是认定一个男人就死咬住不放的,何况你从上了大学就总在令人目眩地进步着,我还能有什么可抱怨的?只是说到良心,这种词汇太让人容易做无端联想。海子,如果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在靠良心维持着同我的夫妻关系,那我就太悲惨  我绝不希望那样。海子,我也在大报社里混了几年, 也算有点见识的女人,这样的事见多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别难为自己——” “英子你——” “我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同几个女孩子有那种露水关系,但我明白这种逢场作戏是不能当真的。一旦到了你良心上受折磨要做什么选择了,我是不容你选择的,我不能和那种人平放在一起供你选择。我会主动退出,你也用不着背良心债。你这人老实,可能会痛苦,所以我先告诉你,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你不用痛苦,我会在你感到痛苦之前就和你一刀两断,就像李大明的妻子一样。” “大明的妻子其实没弄清他和那个意大利女人之间的事。”文海说。 “还不清楚? 连混血儿子都有 若不是那个外国女人寄照片来,大明的妻子还蒙在鼓里。她主动要离,是最明智的。” “可你不知道,大明一直还爱着她,而且只爱她一个人!” “那又怎么解释他跟那个日本女人青木季子的关系?” “他没办法。意大利那个女人纯粹是同他玩了一场游戏。妻子又不要他了,他不找青木季子去又能怎 再说了,  青木是著名的艺术家,他们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产生了感情这也是正常的。 什么日本人?青木李子其实跟中国人有什么两  除了那个日本随军妇的妈,她和日本有什么关系?她有个土里土气的中国爸爸她生长在中国,感情和思维方式完全是中国式的。大明是个有艺术细胞的科学家,他们挺般配的。” “可青木季子有个日本丈夫,大明怎么能无视这一点?那样算道德 ” “这种事咱们别去管人家吧。青木季子其实同她的日本老头儿丈夫谈不来,那场婚姻本身就说不上道德不道德。季子不嫁人就在异国他乡站不住脚,连生存都成问题。嫁了她自以为是同胞的日本人,却发现自己仍然完全是个中国人。能有李大明这样出色的中国男人做她的情人,对她来说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 “你现在真是善解人意,我怀疑你这是惺惺惜惺惺,是在想方设法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想甩了我时,也能冠冕堂皇地找出许许多多让人同情的理由出来,让别人觉得与我在一起是最不道德的事。” “英子你怎么了,我说过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非要我……” “海子!”英子突然抱住他,“我其实心里最怕,怕你离开我,怕你跟我也逢场作戏。我老了,不会像十年前那样撒娇了,我不可爱了,是吧?可我这心还跟十五年前一样样的。” 文海为她揩去泪水,自己也流下泪来。“英子,我怎么会? 说句大俗话,咱们可是患难夫妻。在北京那几年艰难的日子,是咱们这辈子最宝贵的人生经历。我没有上赶着找靠山人赘,你没有攀大官大款,而是相互依傍着挣扎下来了,这种踏实感是那些靠婚姻关系打开局面的外地男女所没有的。不少人为了在北京争一席之地,都甩了自己原先的恋人、丈夫、妻子,他们永远背一笔良心债。你就说大明吧,虽然不是上赶着攀高枝,可在那个北大教授家里他总感到别扭,人家总把他当成个小媳妇似的,生活中总有个小小的阴影。 “好了,英子,人家本来是想告诉你今天晚上大明他们全班去‘绿川’聚会的事, 可有意思 十六年前的那些中学同学几乎到齐 让我撞上  不然今天我就会回家的。你猜怎么着,大明同他十几年前的情人一起跳了舞,两个人那种恩恩怨怨,真叫人痛心。本来他们该成为一对儿的。最后大明喝醉了,我和吕峰送他回去的。” “你跟人家瞎凑什么?人家那一班人,全是让你爹给害的,十六岁上就给逼得上山下乡。要不,大明和那个许鸣鸣肯定会顺利地一起考上大学。那才是天生的一对儿。今天人家聚一起,还不就是凑一块儿把你爹骂一顿?你还搅和进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谁还计较前半辈子的事? 他们还要给爹捐一笔钱治病呢。那个场面很动人,你要是在就好了,也认识认识这一班人。“ “那你不打电话给我,开车过来才半个多钟头的路,你就是没想着我。说明你心里没我。去吧,洗澡去吧,一会儿再讲给我听。方大经理现在谱儿也大了,不按摩就睡不好,今天就让糟糠代替你的心上人阿玲吧,要我踩几下我可比不上阿玲身轻如燕。你要不满意,就去楼下找阿玲,按摩完就别起来,睡她那儿算  ” “行了,我怎么敢当?还是我来给你伺候一顿吧,也好给你赔个罪。” 第五章 情恨 文海开车送大明和吕峰走 冯志永挽着许鸣鸣送他们到酒店门口,  一直看着车子卷起白茫茫的雪,尾灯的红光久久消失在远处的大路上,还目不转睛地站在那儿望着。 鸣鸣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冷战,志永感到了,忙抱住她说:“快进去吧,咱们穿这么单,傻站在这儿看什么 ” “你不也在看?”鸣鸣说着偎在志永怀抱中。 志永拥着她进去,但她执拗着不肯,吐着寒气,抬头对志永说:“你对天上的星星发誓,一辈子对我好!” 冯志永似乎浑身一振,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的。他在微光下看到了鸣鸣眼中晶莹的泪花。 他楼紧了许鸣鸣,哽咽着:“这十几年还证明不了  自打有了你,我就收了心,全收给你一个人了,这就是我发的誓。” “不行,你真发一句,对着天说。” “鸣鸣……” “我要听,我要听,我要听!” “鸣鸣你这是……?” “你还不明白?十六年前,在农村的破土炕上,你救我回来,我心甘情愿把自个儿给了你,那会子我让你发过誓 ” “没有,可是我说我爱你。”志永愣愣地说。 “对,你是说了,可我没让你发誓。” “可我发誓了,我说我会一辈子爱你。” “没错, 你是说  你取代了李大明那个傻瓜。他爱我,可他犯傻,没要我。是你把我变成了女人,在那个脏兮兮的土炕上发了疯地要我,我让你唤醒了,像你一样疯狂,打发着乡下无聊的日子。可你却没发现,我从没这样要求你发誓。你懂如果你这十几年一直没懂,今天该懂  我让你发誓!”鸣鸣已经是泪流满面。 冯志永似恍然大悟,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捶着胸口,扯着嗓子喊:“我从来没二心,一辈子没二心!”喊完,脸上已淌下两行泪来。 许鸣鸣扭身往回跑,正撞上出来的人们。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冯志永。许呜呜伏在刘芳肩上抽泣着:“三儿,扶你八哥起来,回家。” “起来吧,八哥,瞧你哭成这样儿,大喜庆日子的。”三儿往起拉着冯志永,嘴里劝着。 冯志永一把揩干泪,腾地站起来,掸掸雪白西裤上的雪,说:“你懂什么,哭就是难受 今儿我高兴!  人真高兴了,就想哭个痛快。走啊,弟兄们,再进屋跳会子去!” 舞池中央,冯志永和许鸣鸣一红一白优雅地舒展着舞步。伴着《吉普赛女郎》的旋律,他们颇像表演般地跳着探戈。人们几乎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似乎是第一次看他们跳舞。 “啧啧,真盖了!”三儿大叫着。“从来没见过鸣鸣这么狂,从来没见过八哥这么飒。他们俩从来没有这么火过呢。这舞步地,绝了,怪了,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真他妈老外,”刘芳饧着眼膘了瞟那一对儿红白玫瑰,醋醋地说:“人家两口子的事儿你能知道?再说了,跳舞这东西,光靠练是练不出彩儿来的,靠的是心有灵犀,是默契。没缘分的人,怎么技术高超也跳不好一场舞。” “芳芳姐这话里有话呀,对咱们八哥还有点儿酸,是不是?” “你歇菜吧! 再提这个茬儿我可跟你急 ”刘芳狠狠地搡一把三儿,快步走向更衣间,三下二下穿上皮大衣,不辞而别 那边人们依旧在热火朝天地跳着、闹着。 刘芳独自走出来,在空旷的前厅里整理着头发和衣服,高跟皮鞋敲打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回音。 “刘小姐这就走 ” 刘芳抬起头,走到面前的是大堂经理柳刚。他正微笑着看她。 “柳经理忙 ”刘芳支应着。 “玩的不开心?”柳刚关切地问,“还是刘小姐不喜欢我们的服务?怎么一个人走?您可要对我们多关照 ”柳刚说着回身招呼人:“小王在  用他的‘皇冠’送刘小姐。” “柳经理干嘛这么客气,不必了,门口有什么车就打什么车嘛。” “那怎么行,”柳刚笑道,“您可是名人。” 刘芳仍推辞着:“您对我还这么客气,以后我倒不敢来了呢。 咱们谁跟谁?当年您给我们当辅导员上团课,在我们眼里,您就是老师。““瞧您说的,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绿川先生早就有话,对你们这样的名人要照顾好。”柳刚颇为殷勤地说。 说话间司机小王已经走了过来,喜气洋洋地说:“送刘小姐,可是我的荣幸 ” 刘芳一脸正色道:“小王,听我的,去休息吧,我还要和柳经理说会儿话。” “柳大哥,千万别这样,”刘芳转回身说,“这算怎么回事嘛!” “刘小姐见外了,我也是履行自己的职责,”柳刚说。“你若不在意,就在门口打的吧。” “本来嘛,在你面前我这个小主持人哪儿敢狂?再说,传到大明耳朵里去,多不好,” “我都差点忘了,你前天在电视上和大明一问一答,真的似的,不知道你们是老同学的,还真当是两个陌生人交谈呢。” “还行 我问到点子上了 ”刘芳问。 “不错,挺老练的。别的记者可提不出那么肯綮儿上的问题,你太了解大明了,又佯装不知地做戏,这就叫电视,骗人的东西。你那个问题可是让大明坐蜡 ” “哪个?” “就是那个,你很严肃地问‘李博士,如果本地的大学请你来当校长你会不会来?你会有何打算?’” “我是在逼他,”刘芳开心地笑了,“你知道他是多么愤世嫉俗的一个人,他死看不上这儿的大学,说那是中专技校。他还说中国的大学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混于大学混子教授雨后春笋般横空出世。所以我要逗逼他,看他在电视上还敢说这些刻薄的话。 果然他脸红了,憋了半天才连说三个‘不敢当’,我真想当场揭穿他——你不是说这儿的大学是混子大学“ “干嘛要出他的洋相?就因为你是北河大学毕业的?”柳刚狡黠地眨着眼睛问。 “柳大经理太小瞧我了,”刘芳摇摇头道,“我也为我那个北河大学脸红,恐怕它应该裁员三分之二,把几个像点样的专业凑起来办个学院才好。我学的那个专业可是有博士授予权的。” “这个大学就像咱们整个国家,鱼龙混杂,”柳刚说,“有的专业能出博士后,可有的却混同中专技校,一大锅稀粥中漂着几朵银耳,号称银耳粥而已。” 刘芳忍俊不禁,咯咯笑起来。“大明对我讲过,你对北河的大学颇有微辞,他们竟然有眼无珠,把你这样的大哲学家排……” “别提这个了,”柳刚打断刘芳,“我现在过得很好。生活教会了我许多哲学,那是我刻意探索而不可得的。原先我一门心思要调那儿去任教,以为凭我发在国家级哲学刊物上的论文足以让这个大学承认我呢。去不成也好。我现在身体力行地挣着自己的一碗饭,体验着一种行动哲学。” “恐怕你没那么超脱。别忘了,你是在给一个当年的日本侵略兵干活,他亲自参与了炸这个城烧这个城。你不会不心存芥蒂吧?” “那又怎么 他又不是我请来的。 再说了,绿川先生一家都是反战的,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当兵的。他这个人很热爱中国文化。” “那倒是,”刘芳说,“拿破仑还热爱德国文化呢,他以战胜者的姿态屈尊去拜见过歌德。可这能说明什么?反正我看着绿川不舒服。我祖上有八口人让日本兵杀了,说不定有一个就是这个绿川杀的。你查查你的家谱看看,肯定也有。他要是侵略别的地方,好像还不那么招人讨厌。” 柳刚笑了:“这话听着像小孩子说的。我舅爷就是让日本人杀死的。” “反正我讨厌这个绿川,拒绝跟他握手,台里让我采访他,我专提让他难堪的问题,比如问他五十年前离开中国时心情怎么样之类。他居然会哭,说他弟弟死在这儿,是战争的牺牲品之类。日本人现在特招人烦,一提世界大战,就说广岛长崎,就哭哭啼啼,说战争不能再有,把那场战争抽象化。好像他们倒成了受害者。更恶毒的则否认侵略!” “你真厉害,怪不得绿川先生特意关照只要见到你来这儿,就要小心伺候着。 大记者把我们老板给震住 ” “要不是今天这特殊日子,我才不来你们这儿,最烦见绿川。” “所以中途就走,是 ” “也不全是,”刘芳说,“大明他们几个都走了,光剩下冯志永这号儿人,我跟他们呆在一起也烦。” “大明刚才怎么 喝醉 ” “有点儿吧,”刘芳说,“你这个表弟可真是个人物。” “小时候也没看出来他会有大出息,谁知道成了这么大才。” “人家就是气度不凡,”刘芳悠悠道,“唉,柳大哥,听说他现在和一个日本女老板混在一起?你了解 ” “你算问着了,”柳刚说,“这个人刚才就住进来了,不知她和大明玩什么游戏,她刚才就坐在酒已暗处看你们闹腾。我没去给大明通风报信儿。她在大堂办手续时说的是中国话,可护照是日本护照,写的是青木季子的名字。绿川先生说特别优待的。我一下子想起来大明的日本情人,肯定是她。” “她住几号房?” “对不起,按规定不能告诉你。不过,她现在还在酒吧,你可以从旁窥视一下,一睹风采。” “我没那么不开眼!据说完全是个中国人,只不过母亲是个日本随军妇。这样的人,不看也罢。” “人家可是日本著名画家,又在北京开饭店。绿川先生说她这次来这儿看看,要考虑投资与绿川合作开发点什么。” “是 大明可真是交桃花运, 爱他的女人都很出色。柳经理,我该回去了,再见。” “再见。” 刘芳说着, 欲语还休地转身走 绕过喷水池时正与一个冷艳的女人打个照面,擦肩而过。身后响起柳刚柔和的声音:“季子小姐,在这儿还习惯吧?” “很好,谢谢。” “您好像没在酒吧?外面路不熟,也没找个人陪着?” “很好,有司机呢。开车兜了兜风。” “晚安!” 刘芳回身久久地凝视那个衣着华贵的背影走上楼去。“青木季子,”她无声地呢喃着。突然,她恍然大悟,这个青木季子刚才猛一打照面就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除了那考究的着装和入时的发型,她活脱脱就像许鸣鸣的姐妹一般。刘芳又想起当初在李大明家看到过的他和前妻的合影,眉眼也和许鸣鸣有几分相像。天啊,刘芳这一刻懂了,原来大明爱的终究是一类人,是许鸣鸣这样的人。无论他走到哪儿,他总是在寻找这样的女人。人和人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即使一时不能如愿,他总能在同类型的人那儿得到补偿和新的满足。刘芳想到此,不禁苦笑一下,拉直了大衣领子,走出酒店,招呼一辆“夏利”过来。司机一眼就认出她是北河电视台主持人,灿烂地送过一张笑脸,主动为她打开车门,“刘小姐,小心车门,头上,您坐好。走。”刘芳早就习惯了这种殷勤,雍容大度地莞尔一笑,顺手从皮包里摸出一包烟,“还有几支,归你了,辛苦你拉我绕城兜一圈,然后去电视台宿舍。”说完摇下一条窗缝,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李大明,这个魔鬼。”在她闭上眼小想之前,她呢喃了一句。 “有点本事的男人,全他妈是魔鬼!”许鸣鸣甩掉高跟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嘴里不住叨念着。 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向墙上的大幅照片,那是她十八年前十四岁上照的。两条辫子一前一后搭在肩上,纤细的手轻拈着胸前的辫梢,那纯净的笑似喜似嗔似娇,那清澈的目光似忧似思似怨。 那时光,在“淮军公所”那座江淮风格的大院中跳皮筋踢毽子钩花边儿的少女生活现在想来最叫她留恋。那时她只想着父母和弟妹,心里没有任何别人,所以这神态是那么清纯。 冯志永端着饮料进来。“喝点凉的,压压心火。”他笑着,喷着酒气,醉得站立不稳。 “我有什么心火?你今天可是出够了风头,倒是你该清醒清醒。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怎么了,鸣鸣,想什么 ”冯志永坐在她身边,不知不觉中已握住她的手。 鸣鸣闭了眼,靠在他身上,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了睡衣,他身上滚烫的热量立即融化了她。鸣鸣把脸埋进他敞开的睡衣中,轻轻吻着他赤裸的胸膛。 冯志永把她抱紧了,轻声说:“鸣鸣,你真好,真的。” 鸣鸣的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前胸。“志永,我今天最幸福了,真的。可是,我不能生孩子了,以后怎么办?我真想给你生一堆孩子,真的。” “你不能生了,这也怨我。在乡下那会儿咱们太年轻,什么都不懂。打掉三个,伤了你的身子,怎么是你的错 有你,就什么都有 ” “不想生的时候一次次有。想生了,却没 这是不是上帝在惩罚咱们?” “就算是惩罚,也是在惩罚我,鸣鸣,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太坏。我趁你之危,跟你那样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装的是大明,  我要真是好人,就该保护着你,让你等大明回来。” “大明不配,志永,”许鸣鸣说,“他只关心他自己。他偷偷办了去老家当回乡知青的手续, 偷偷地跑了,连我都不告诉。从那时起,我的心就寒透  他后来写了许多信来,我一封也没回。” “你恨他,可你心里还是爱他,你并不爱我。”志永说。 “不,你这么说太冤枉我。” “没关系,鸣鸣,”志永说,“我不在乎你心里想他。你跟我,好多好多年,一直是伴儿,可你一直爱不起来。咱们只是伴儿,鸣鸣,我知道。凡是跟过我的女人,  沾了我,就会对我着迷,你也一样。爱不爱我就另说 用你们的文辞儿说,我是个优秀的性伴侣,用粗话说我他妈是种马。” “可是,志永……” “可是,我对你是从心里疼着,我相信,就凭我的真心,是块石头也能焐化了,我就这么焐着你,焐了十几年 ” “今天我终于化了,志永,所以我才觉得对你有愧。志永,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从下个月开始,或许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什么,你说的当真?”冯志永紧紧搂住许鸣鸣。“告诉我为什么?”他酒醒一半。 鸣鸣从他怀中挣脱开,喘着说:“真的,我明天去医院恢复一下就行。上次做手术时,我顺便结扎 ” 冯志永听完,仰面躺在沙发上如释重负,随即掩面大哭起来。鸣鸣一连串说着“对不起”,趴在他身上,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你这娘们儿哟!”冯志永半哭半笑着翻身抱住鸣鸣,“苍天不负苦心人 ” “志永,去睡吧,今天你太累了,”鸣鸣说。 冯志永痛哭一场,面色苍白,但仍然笑着。“娘子今天不陪我入梦?”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好 我一下子睡不着呢。” “行,”志永说,“独个儿再想想你的李大明吧,我不吃醋。” “讨厌,你再说这个就是欺负我。”许鸣鸣推着志永进卧室上了床,帮他掖好被子,冯志永头泊枕头就睡了过去,脸上仍然带着几丝笑。 鸣鸣低头吻了他一下,这才出来。 她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总觉得双手空落落地无处寄放。便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上,优雅地吐个烟圈,似镇定了许多。 抬眼看看墙上与冯志永当年的合影,似乎觉得这个粗拉拉的人看上去顺眼多不禁看得一往情深起来,看到最后竟笑出声来。这十几年,似乎真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伴儿而已。冯志永自有他男性的魅力,是那种横刀立马赳赳勇武的气质,他的阳刚之气似乎因为他的邪恶而更加咄咄逼人,可他对女人却不像对待世界那样专横粗蛮,而是流溢出粗拉拉的温情来。或许是这一点一直令许鸣鸣欲罢不能,十几年若即若离地过来  她似乎早早地就认命了,  可冥冥中总在企盼着什么。最初是盼奇迹,渐渐地随着一个个有关李大明的婚变艳遇传说,这种对奇迹的企盼变成了对幻灭的企盼,希望能由李大明来亲手砸碎自己的形象。似乎,今天她终于盼到了,盼到了与他一同跳舞而没了任何冲动的这一天。 握着他秀长的手,被他带着,踩着音乐节奏跳舞,居然一点全无当年两天不见就惶惶然的那种少女的渴望和身心颤抖的成熟女性的欲求。大明的手也是那么温凉。 那一刻鸣鸣明白了一切,真正寒心寒骨 不如不见,不如让那段如泣如诉的恋情永远锁在心的深处,永远珍藏那个时而像哥哥时而像弟弟的恋人形象。东风恶,人情薄,十几年离索,到头来真正是落水萧萧,雨打风吹去。二十年前青梅竹马的情谊轻轻易易就可以冷落成泥。哈,这不正是这几年企盼的  人近中年,  一种归宿感叫自己有了这种撞南墙的企盼。真与他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了,从此,望着那个似乎是死过一次的男人远去的背影,心彻底平静了,随之一种巨大的热流涌遍全身,这种冲动在告诉自己:好好做冯志永的女人。李大明确是轻易地从身边滑过了,他滑向了遥远的世界,近在咫尺却可望而不可及。真该死心塌地为冯志永生个孩子 其实她早就这样认命了,只是在痴心地等着李大明来宣告一下而已。 小城女人,走了三十年没有走出的命运。也许这是一种福分呢。眼看着大明和吕峰冲出了这小城,像一叶扁舟冲入茫茫大海,随时都有被撞沉淹没的危险,在外面毁灭和在这座小城中淹没似乎是同样的劫数。或许他们得到的多,失去的也多。 这又说明什么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鸣鸣是珍视那段儿时的共同经历的。 那段日子是充实的,美好的,尽管是遗在丑恶的阴影下。 柜子最下面抽屉里最下面的一本影集,里面第一张照片仍像十几年前一样贴在那儿。那是七五年95班去农村“学农”时在打麦场上的合影。女生们穿着分不出男女式的上衣和打补钉的裤子,男生们穿着背心或光着膀子,一班人或站或坐或半卧,在那个大麦秸垛前留下了这张合影。 还记得那一天,想起来,至今心里仍然暖丝丝的。当初怎么那样大胆? 那天,鸣鸣这个宣传委员是导演,拨拉拨拉这个推推那个,让大家摆出各种姿势。好像冯志永轻轻拉住过她一下,说要按快门了,别动了,但许鸣鸣仍然站到了李大明身边,借口让一个高个子男生蹲下,她也蹲在了大明前面冲老师说:“全好了,照吧。” 照片洗出来了,那上面冯志永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镜头,李大明则直愣愣发呆,只有许鸣鸣在惬意地冲着镜头微笑。 大明的小分头在那时很引人注目,全年级里只有他留这种小大人似的发型,男孩子们一般都是上了高中才这样。 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许鸣鸣和女伴们正在教室里练那首《雷锋的心火样红》,突然听到门口的男生们一哄而起,把李大明团团围住,只听他们在大声说着一段顺口溜“留分头,搞对象,不留分头搞不上”。“充小大人儿喽!”这个看看,那个摸摸,把个李大明搞得很狼狈,满脸通红着说:“这有什么稀奇的,看看大人们年轻时的照片去,比我这还厉害,是那种‘大缝儿’,土极  ” “噢噢嗅!羊群里出骆驼哟!” “真德行,团干部搞特殊化,脱离群众。” “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嘛。” 李大明急赤白脸地争辩:“你们懂什么叫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真是上得掉渣儿。难道只有推光头才是无产阶级?“班上推了光头的人理直气壮地说:“我家三代贫农,就是无产阶级。你说贫下中农上,你不就是资产阶级 ” “真是无知,”大明说,“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也是分头,还是卷发哩,难道他也是资产阶级?” 一提起保尔,男孩子们又叽叽喳喳起来,说:“保尔和冬妮娅还搞对象呢,你也搞?” 吕峰总是站在大明一边的,推着那个男生说:“你别装蒜,你懂什么?人家保尔是真正的革命者,和冬妮娅谈恋爱,是在挽救她,让她站到无产阶级一边来,怎么  ” “又弄新词儿,恋爱,嘿嘿,恋爱!哦,恋爱喽!” 冯志永一言不发,却在暗中用力推着别人去撞李大明,许鸣鸣在一边看了个清楚。 冯志永对三儿小声耳语几句,三儿就大叫起来:“别说了,咱们班的冬妮姐正朝这边看呢!” “恋爱,什么恋爱呀,那叫拍婆子!” 人们叫着闹着,冯志永则趁机顺手抓起一把粉笔未冲人群中扬去,一片白粉弥漫起来,落了人们一头一脸,人群立即作鸟兽散,边散边骂:“谁他妈干的,操他妈!” 大明倒是没有生气,摇摇头咂咂嘴,弹弹头上的灰,甩了甩刚理的分头嘲弄说: “真他妈是流氓无产者的后代!” 这时冯志永终于站出来讲话了,阴阳怪气地说:“大理论家嘴头子也太损了,你怎么能说无产阶级是流氓 让老师知道了,你这个团支书非得给撤了不可。” 李大明确不在乎地说:“撤了好哇,正有人想当当不上呢,我让 ” 许鸣鸣很惊讶,那时冯志永正想当团支书,支部选举时他好不容易动员了几个团员投大明的反对票, 可大明仍然以多数当选  他怎么会把同学说成是流氓,这不是给冯志永抓住话把儿了 “你一个当书记的,同学们闹着玩你翻脸,说人家无产阶级后代是流氓,犯这么大错误,干脆自个儿下台算了,省得挨处分撤职。”冯志永拉着长音说,那口气既严厉又透着得意。 又是吕峰出来和稀泥:“行了行了,快上课了,别闹 ” “谁跟他闹?”冯志永得理不让人,“他这回犯的是原则性错误。” “行了,冯老八,”李大明看都不看他,只翻翻白眼,说:“你还是团员呢,从来不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念过没有?没念过,先念一遍再来理论。  你不是说你爸爸解放前是讨饭的 照毛主席的话做个阶级分析,这类没职业的流浪者就叫流氓无产者。” “那, ”冯志永卡了壳,“那又怎么 也是无产阶级。你的话就有看不起无产阶级的意思。” “你别给自个儿找台阶儿下了,回去好好儿读毛主席的书去吧,还想趁机纂党夺权呢。” “老八栽喽,还不打狗日的!” 只见吕峰一步上前扇了那个人一耳光:“你别挑拨革命干部斗干部,你想看热闹啊,跟他妈阶级教人似的。” 冯志永终于找到了出气筒,转身就踹那小个子一脚,说:“都他妈是你,啊,第一个见人家梳分头的是你,说风凉话的也是你。人家梳分头去拍婆子关你屁事儿? 人家乐意羊群里出骆驼,人家洋气,人家搞冬妮娅你凭什么看不惯?” 那小个子倒退着搭讪:“对对对,咱是流氓,就人家是好人,还不行 ” 冯志永冲他的哥们儿们使个眼色,十来个人就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地“拆巴”小个子。 女生们很看不过去,愤愤不平地议论说冯志永纯粹是土匪,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干部? 李大明冷眼看他们打斗,哼一声说:“周瑜打黄盖。” 吕峰在一旁捅捅大明:“得了,老八他就这样,你那话,流氓无产者一个。不过,他有办法镇住那些二流子,也能维护班里的纪律,你也别太跟他过不去 ” 一场闹剧过去了,很令许鸣鸣恶心。她知道冯志永是在想方设法打击李大明。 可她又隐隐感到有点得意。当她听男生们起哄说:“咱们班的冬妮娅正朝这边看” 时,不仅没有躲他们的目光,反倒更勇敢地朝他们看过去,甚至想去参加他们的争论,好好讲讲自己对保尔和冬妮娅的看法。 冯志永刚刚从外校转来95班, 很快就称王称霸  老师让他当体育委员,其实他哪个项目也玩不转。有一次下乡学农他的衬衣掉池塘里去了,他不会游泳,还是央告吕峰下去捞的。吕峰捞上衬衫来逗他说:“你这个体育委员呢,球不会打,一百米跑十八秒,还是个旱鸭子,下次运动会得给你专加一项。” “什么?” “打架呗!” 老师让他当干部,纯粹是看他打架厉害,能把全班的捣蛋鬼打得服服帖帖。 那时, 许鸣鸣已经感到冯志永在暗中追求她  他一见鸣鸣,目光就温和下来,就没了那种打架的凶光,总在没人的时候同她打招呼。见鸣鸣早来扫教室,他会凑上来并排着扫,有事没事地说上两句话说他认识“淮军公所”大院里的春儿,是他三姨夫的侄子,特狂,全市铁饼冠军。许鸣鸣则一概不理会,有时最多“哼”上一声而已。即便是后来成了冯志永的人,做了他的伴儿,也难有什么话。为此,鸣鸣时常感到愧疚。除了更投入地与他共行男女之道让他强烈的欲望得到满足,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补偿冯志永对她的救命之恩和多年来的苦苦追求。让她不解的是,这种报答过程,竟唤醒了她肉体中的强烈欲求,叫她无法离开冯志永。是冯志永把她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在她眼中,冯志永就是一块散发着磁性的巨大磁铁,让她身不由己地献身于他。每当冯志永跑买卖一别数日归来,她顾不上他一身的油汗腥臭,会情不自禁地要他。狂欢之后,她才会嗅到他身上的恶臭,踢着他去洗澡。 她会为冯志永做好可口的饭菜等他回来,有时一等等到深更半夜,看他澡也顾不上洗就浑身流着汗狼吞虎咽,她会心中顿生冲动,不等他吃完就从他身后抱住他。这就是冯志永说的“伴儿”。没有温存,没有诗意,做完该做的,连话都不知说什么。 许鸣鸣在不停地上美发班、美容班。钢琴班、书法班、电大会计班,冯志永说这是在培养一个贵夫人和财务总管。他们每天晚上搓麻、打牌、泡歌厅、喝酒,马不停蹄地打发着空闲时光。 他们谁也无法忍受在家中相对无言的日子,总有一个人提出出门去干些什么的建议,或出双入对,或放单飞,不到午夜不回家。 这样的日子,是心照不宣的。 鸣鸣在狠狠责怪自己,总在发誓要当冯志永的好老婆,可她就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人前人后,她努力地表现自己小鸟依人的样子,对冯志永关心备至,是公认的贤内助和财务总管,老八的哥们儿对她满怀敬畏,称他们是最佳搭档。双方的家长更是心满意足。可关起门来,除了肉欲的疯狂,他们难得有谈兴。 许鸣鸣知道这责任全在自己,她明明白白,大明不会惦记她了,可她冥冥中仍然在等待,等待大明亲自来对她说点什么。可是那个梦中让她亵渎了的情人却是盲讯沓然,  一去多年,却很少回北河来,有时刚听说他回来了就又听说他走  每听到一点他的消息,鸣鸣都会难以入眠,昏昏然沉睡过去却不免做起春梦来,梦中的她已是个成熟的妇人,而大明仍是那个清纯的美少年,是她在引诱、亵渎他!好梦易醒,醒来却只见冯志永在一旁熟睡。这个粗鲁的人,从小养成了赤身裸体入眠的习惯,熟睡时挑了毛巾被便一览无余。鸣鸣面对的是好梦破碎后一具肉体的诱惑,喘息末定,便抚弄起冯志永来,直到他半醒过来,大喜过 孽缘千里 第 12 部分阅读 望地抱住许鸣鸣颤动的玉体。 他已经习惯了,明白凡是许鸣鸣主动抚弄他,都是许鸣鸣最颠狂的时候。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想为什么,因为这种事在他看来最简单:纯属许鸣鸣肉欲的觉醒。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鸣鸣是毫无牵挂的,省了很多麻烦。从十六年前那个深夜里冯志永把她从村书记手中救出来开始,就是这样。凡是许鸣鸣忍受不了深夜的恐惧与孤寂,她都会主动这样。 那个大雨滂论的夜晚,又老又丑的村书记在队部和许鸣鸣谈入党和上大学当工农兵学员的事,一阵狂风吹来,电线断了,屋中一片漆黑。许鸣鸣恐惧地叫着要冲入雨中,却被村书记从后面拦腰抱住,他在许诺着一切,声音变得十分温顺。鸣鸣挣扎着,想咬他的手,可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乏力,张开嘴却怎么也咬不住他的手,一阵无力地挣扎后,她无望地晕眩着倒在地上,闪电打过来,她看到了村书记赤身裸体青面獠牙正笑着向她扑过来。 是冯志永打着手电冲进来救了她,她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冯志永把那老东西的衣服扔入雨中,随后一阵旋风般的拳打脚踢,把那人打趴在地,赤着身子跪地求饶。冯志永理也没理他,扶起许鸣鸣冲了出来。 在他的屋里,她换上了他的肥大衣裤,后怕地抖着。他烧了开水给她喝,又兑了温热的一大桶水让她洗。他自己却躲进了屋外的柴棚中。 穿着他的衣服静躺在土炕上,一阵阵电闪雷鸣令她难以入睡。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想的不是家,不是大明,也不是那个丑恶的书记,而是柴棚中的冯志永。她去叫他,发现他正缩在滴水的柴棚中上牙碰下牙地打着“得得”。浑身已经湿了一半,那一刻她竟生出了很大的力气把他拉进了屋。冯志永在半推半就着说“这怎么行? 人家会怎么说咱俩?” “爱说什么说什么,你救了我,怎么能让你冻着?”许鸣鸣拉着他往屋里走,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狂喜,它来自她的胸部,她胸部在拉拉扯扯中碰上了他,让她感到一丝丝痛楚的快感,一时间她眩惑了,情不自禁用双|乳去冲撞他。那冯志永也早已不是刚才战科的人了,早已盲目地抱住了她喘息起来。 “咱们当两口子吧。”他说。 “随你。”她说。 就在电闪雷鸣的道道白光照耀下,他们在那铺大土炕上成了男人和女人。那一夜雨下个不停,闪打个不停,雷鸣个不停。从那以后,每次和冯志永交欢,许鸣鸣都感到大雨如注,雷闪地动天摇。 而这种火爆爆无言的激|情却使与大明的那段感情越发显得清纯温馨,叫她不忍丢弃。她无法想象大明那样纯正的少年怎么会闹出许多风流事,在她的记忆中,大明就是保尔。柯察金,而且只是少年的保尔。他和冯志永完全是两类人。冯志永的魅力在于恶、激|情和坚韧,而大明的魅力则在于善、热情和正直。似乎男人应具备了这一切才算完美。可天知道目峰似乎是他们两人的中和,但并不令人觉得完美。 看来只有极端才是美 那个善良、温和又热情的团支部书记、朴实又诚挚的小保尔。柯察金哪里去怎么会变化这么大?他现在像一个孤傲的曾经沧海的年轻水手,有着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冷漠和沧桑,似乎是看破了红尘,像一阵淡淡的清风。一个小户人家的儿子,走出小城,竟会变得让人不敢相认得陌生,像一个大外来客一般。 这世界对人可实在是太残酷 不知不觉中有泪水涌出,滴在发黄的黑白照片上。 最早的一次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暮春黄昏,许鸣鸣和李大明在教员办公室里一起刻蜡纸,刻的是一期什么简报。刻完后又相互校对一遍,李大明才挽起袖子操着油印滚筒印起来,对了,是《三字经》和《千字文》的批判辅导材料。他们有说有笑的一个印一个码纸,还在各自谈着自己的见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谈得很起劲。 锁上办公室的门出来,许鸣鸣哈哈笑着说大明鼻尖上沾着油墨呢,大明伸手去抹,却又抹了脸上两道子,逗得鸣鸣笑弯了腰。 大明有点急,说:“小声点,人家看咱俩呢。” 许鸣鸣这才注意到校园中有几对高中的男女班干部在谈着什么,那样子,两人中间隔辆自行车的,隔着一张水泥乒乓球台的,靠着教室门框的,这种情景很令许鸣鸣吃了一惊。他们听到她的大笑声。都在看他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会儿,低下头,又抬起,目光终于交接,同时并肩迈开了缓慢的步伐。 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或许就是。 大明问鸣鸣:不想快点长大 长到,他指着那些高年级的班干部,他们那么大。 鸣鸣看着他黑亮的眼睛说当然。大明说,学校其实木反对男女生在一起,老师们都支持男女生干部在一起谈工作。管的是那些不正经的“秧子”。他上小学时班上就搞“一帮一,一对红” 活动,男女同桌,就成了一对红,都写了决心书要“争上游”。 他们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男生把女生送到家,还一起温功课。就他那个一对红是个男生,是全班最笨的,老师指定让大明帮他考上六十分,大明使尽吃奶的力气也不奏效,便让他抄卷子,有一次那人竟抄了一百分,把戏被揭穿,大明的班长职务被“吊销”半年。大明说得很兴奋,抱怨说,小学时男男女女的同学都好好的,上了高中后也很好,像柳刚他们那样,可就咱们初中生封建,男女生连话都木说,人家说保尔和冬妮妮应该好,可作者太狠心,硬把他们给拆散了…… 鸣鸣听着他没头没脑地乱说一气,不禁咯咯地笑起来,说保尔和冬妮娅不是一个阶级的人,是不能爱的。 可大明说,如果他来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要写保尔一直怀念冬妮娅,为她心痛死。他就爱看他们童年交往的那一部分。 鸣鸣说, 那保尔就成不了无产阶级先锋战士 这又不是让你写《红楼梦》,是在塑造高大的英雄人物。 李大明吃了一惊问你怎么会看“红楼”?能借我看看鸣鸣说那可危险,让人看见非批判不可。 后来雨沙沙下大了点,大明不去躲雨,却兴高采烈地仰面接着雨点,问鸣鸣你闻到一股土香 春天里一下雨就会有这股子香味儿。 鸣鸣一下子就被他打动 他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 他像一首透亮的诗,像鸣鸣偷读过的戴望舒的小诗。她决定借给他《红楼梦》时再借给他那本《戴望舒诗集》。 雨仍在下,那股土香弥漫着校园。年轻人都欣喜地站在雨地里,默默不语地仰面朝天接雨。北河,这个城市太缺雨缺雪了,那条绕城的护城河里流的是一河城市污水,北河其实无河。 大明招呼柿子树下的鸣鸣出来到露天地里淋雨。那样子十分可爱。水珠在他微卷的发捎上晶莹着,脸色更显出少有的洁白。 呜呜恍他觉得大明是个俄罗斯男孩子。现在想起来,那种联想真叫可笑,凭什么就是俄罗斯男孩子 那个时候能读的外国小说似乎只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能看的几部外国电影,除了越南和朝鲜的打仗片,就是阿尔巴尼亚游击队的片子,但能让人记住的只有几部讲列宁的苏联片子,《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一九一八》。 不过许鸣鸣从父母的旧书箱里翻到了一本写苏联中学生的小说,名字叫《在我们班上》,薄薄的一本小书,意读了好几遍,其实那故事很简单,讲的就是男校的学生怎么和女校的学生交朋友。那里面的男孩子待人善良,热情,一点不像95班的男孩子那么流里流气。似乎苏联的孩子都像大人一样活着,跳舞、滑冰、郊外野餐。 白烨林、八角木屋、蓝蓝的湖水,像油画一样。 人家的郊外怎么是那个样子?我们的郊外叫郊区,就是农田和村子,出了城就是庄稼地和沤粪坑,没有林子,没有草地,只有工厂的排水沟。鸣鸣记得最深的,是莫斯科下大雪,全城的人都上街滑冰,男孩子和女孩子手拉手,街过街、巷过巷地滑着,飞驰着,欢叫着,嘴里喷着热气,脸上红扑扑地放着光。 可中国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能这样在一起的。他们之间不说话,看都不看一眼。放学后偷偷凑一起的是那些样样不行的落后学生,他们会傍一起偷东西犯罪让公安局抓起来。鸣鸣那个大院里就有个男孩子小小年纪成了惯偷,越偷越大,常常在街上让人们抓住打个半死。回家后父亲和叔叔又把他吊在房梁上打,父亲一棍子抡折了他的腿,他妈一气之下一刀下去剁齐了他右手的四个手指头,疼得他嚎昏过去。然后全家人齐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可他伤一好又去偷,还往家领女人,终于十八岁上被关了大狱。 这样的“渣滓”常常被押到学校大会上公开批判的。可对于学生干部,老师们都很宽容,像黄昏这种一对对谈话的场面是学校的一景,大家熟视无睹。每个班都有这么几对学生干部公开地“谈心”,往往毕业后真成了一对。像大明的表哥柳刚他们那样,毕业时一对对贴出大红的决心书来要求上山下乡。这种一届又一届的模式,似乎成了遗风和传统,对低年级的学生实在有诱惑力。一代一代不知传了多少年,也不知是从哪年开始的。 许鸣鸣和李大明自自然然走到了一起,在95班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们的眼睛总在热辣辣地盯着他们。这种事在别的班似乎一点都不新鲜,在95班则因为冯志永在背后挑着人们起哄而闹得沸沸扬扬。课间时分黑板上常常出现许鸣鸣李大明的名字,李大明背后常被人粘上写着许鸣鸣名字的纸条,上课时都会有人往李大明后背上粘纸条,引来轰堂大笑。 他们两个人从此不再单独相处了,只是默默地对视。那是一段多么值得怀念的时光。上学时交流着目光,放学后又各自想着对方,互相交换着课外书读。鸣鸣托妹妹送去的是《红楼梦》。 《戴望舒诗选》 和苏联小说,  而大明托吕峰转来的是时下最时髦的知青小说《征途》和《草原新牧民》什么的。大明在书中用笔画出了一道道杠杠,全是知青的豪言壮语,他是铁了心要下去的。 鸣鸣在企盼那一天的到来,那时她和李大明就可以毫不顾忌地肩并肩走在人们面前,一起去贴决心书。那时候就没人再议论他们搞对象了,老师也不会说“注意影响”,而是该称赞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一对儿”。 那年冬天,大雪下了半尺厚,要求上山下乡的决心书贴红了满满一墙。喇叭里在放着高年级同学集体朗诵的知青组诗《理想之歌》。晚上,他们举行告别晚会,上演了~场大型话剧,还有舞蹈、合唱、独唱、笛子独奏,这一届学生真是人才济济,  都可以成立一个文工团  李大明的表哥柳刚吹的那首笛子独奏糙公粮》,令全场掌声雷动了许久,这个大名鼎鼎的学生领袖竟然把一支小小竹笛吹得出神入化,使他的个人链力倍增。他给低年级同学上团课时俨然是~个口若悬河的政治老师模样,以他的口才和热情成了他们心中的偶像,出人意料的是他吹起笛子来又像一个艺术家,到急风暴雨般的那一段急板时,人们不由自主地随着笛声鼓掌。最后的那首领唱会唱,担任领唱的是亚梅,领诵的又是柳刚,池激|情万丈地朗诵‘佛弟妹妹们,我们在广阔天地里等你们来!“那种自豪的声音像理想的魔语吸引着人们。 第二天,太行山里来了三辆大卡车接他们走。大明作为学生代表和校领导一起上车送他们,他那激动得意的样子,似乎他也去下乡。那天,太行山区的那个县在低年级同学们眼中成了未来理想的目的地,像磁场一般吸引着大家挤上车奔向一个圣地。李大明当上了学生代表,一共才有四个,一个年级出一个,好不让人心生艳羡。他混在那些兴高采烈的知青中间,和他们聊着天说笑着,像是长大了许多。他一扭头看到了许鸣鸣,党毫无顾忌地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一阵子语无伦次的高兴话。鸣鸣不安地扫视四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知青身上,似乎没人注意人群外的他们二人。恍惊听他说回来就建议校领导办课外学习班,有针对性地学点农村需要的知识,这样一下乡就可以马上投入火热的农村新生活,省了一段适应期。他还小声说戴望舒的诗很美,就是太小资了点,他要学的是他的描写手法,去写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生活。“我一定写一部比《理想之歌》更美的诗集。真不明白,为什产《理想之歌》像口号,没有美感,那不叫诗。”说着他要介绍呜呜认识柳刚和亚梅,鸣鸣红着脸跑开 两天后大明从县里回来了,竟然个人闯到鸣鸣家。那天鸣鸣看到窗外的大明在东看西看,就知道他在这个大院子里迷路了,鼓足了勇气出去招呼他进屋。大明居然大大方地边进屋边大声说下午团支部委员到校开会,老师让通知来的。他也看到同院的人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他们俩。 他冻得满脸通红,但是一脸的喜气。一进屋就自说自话讲柳刚他们进山的事,像是在讲另一个世界。新盖的知青宿舍,热腾腾的火炕,一连两天吃粉条白菜炖肉馒头山药粥,柳刚当上了生产队副队长和公社团委委员,县里还要他们当教师、拖拉机手。 赤脚医生,将来会推荐他们上大学。又说“国务院有计划,1985年就要实现农村机械化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十一年,中国农业就现代化了,咱们得赶早儿下乡,去创造,而不是等人家现代化了咱去吃现成的,那多么不光彩”。 “校领导采纳了我的建议,在初中就开办农机、红医、兽医。 科学种田和阶级斗争研究课外组,吸收先进同学参加。你参加哪一个?别说,让我猜,肯定是红医组,没错吧?你当医生最合适了,不过可不能嫌贫下中农脏我这次亲眼看到赤脚医生给五保户老大娘扎半身不遂,被子一撩,味儿挺臭的,可人家不怕,先替老大娘擦身才扎针。还要学会上山采中草药,满山都是宝,不花钱为贫下中农治病。你参加红医组吧。我上科学种田组,学点真本领,让它亩产上两千斤!“ 鸣鸣觉得大明就是小一号的柳刚,似乎他的话不是对她一个人讲的,他面对的是一大批听众。对,他是在讲演。 鸣鸣便有点扫兴。恍恍惚惚中给他冲了一碗白糖水。他一口气喝干后又说甜嗓子,就去外屋的水缸边抓起水瓢喝起生水来,那喝凉水的样子一点也不文雅。 鸣鸣说喝生水会闹肚子。 大明说农村的人都喝生水,而且是从井里提上来的,要去农村,想改变它,就得先学会适应那儿的生活。 说到这儿他又有点兴奋地说:“人家县里说了,知青在那儿安家结婚还给一家盖三间房,你说好玩不?三哥和亚梅姐……” “说改造农村, 谁让你说这个了,讨厌。你快走吧,我爸快下班回来  ”许呜呜关上了里屋的门。看到大明傻愣愣站在那儿抹头上的汗,就掏了自己的手帕递了出去让他擦。他抹了一把就装在衣袋里走 现在还记得,光线昏暗的堂屋里,那个红着脸出着汗说个不停的男孩子,成了记忆中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当赤脚医生,你当科学种田专家,咱们俩好,也盖三间房子。可到了嘴边却是另一种样子。 一丝丝微弱的光线照着大明,看得出他的脖子上有个鼓鼓的小东西在一边说话一边动着,唇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细细的嫩胡须。他的眉毛很浓,头发很黑,目光很柔和。这目光和父亲慈爱的目光不一样,但总有父亲的影子在里头。父亲好像很久不再抚爱地摸她的头发了,  也很少那样温存地看她  他总在训斥孩子们,要这样或不许那样,莫名其妙地批评人。看完《平原作战》回来,鸣鸣和妹妹大声说“那个赵永刚真精神”,母亲说“关键是人家嗓子好,是武生的坯子小生的扮相和唱腔。” 却不料父亲大为光火,说她们“有问题”,不是学人家的革命精神却是去看人家长相。尤其批评鸣鸣“小小年纪,学点好!”母亲立即大怒,痛斥父亲“一个破《杜鹃山》,你一天赶场似地看三遍,是学人家革命精神  敢自是去看柯湘的!” 唉,父亲。小时候,还亲鸣鸣的脸蛋,硬胡茬很扎。伏在他背上,身上的烟草味很香。 大了,这种接触却没有  她一直想回到童年,爬到父亲背上去,去亲他长满胡茬的脸。 面对大明, 鸣鸣顿生对父亲那样的渴望。可他有父亲那样厚实的脊背 身上有那么好闻的烟草味 虽然没有,  可他仍然像一堵热乎乎的火墙。天知道,当她想得到那堵火墙时,却又想方设法否定自己,偏要叫他离开。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孩子气。大明若真像冯志永,就不会走开,他会闯进里屋,会表白自己,甚至会……大明不会,他太老实,太嫩。或者干脆说,许鸣鸣此时心头痛苦地颤抖着,干脆说,大明这种人压根儿不是为女人而生的,他和呜呜那一段根本就不是爱情!或者说他那个时候仍是个孩子,没有长大的孩子,他们只是两小无猜而已。 天知道李大明那样一个心智发达的人为什么一门心思地成了一个宗教狂似的人。 他在极力模仿柳刚,追随柳刚,柳刚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他的榜样,柳刚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他也学着柳刚的样子半懂不懂地读马列原著,发疯般地抄他的笔记,可他并不懂,这只是让一种热情驱使着向一个灿烂的目标盲目地奔跑着。 鸣鸣只是在十几年后才明白,她不过是那个亚梅的影子而已。是大明的忠实听众而已。大明需要有个女孩子像亚梅伴着柳刚那样陪伴他,鸣鸣有幸或不幸成了这个人选而已。 大明对生活毫无感知,他是个生活在别处的人,现实不过是他搭乘的一条通往彼岸的船,他自以为身上的光环可以阻挡任何现实的攻击,自以为是个圣徒裹在神圣的光环中奔向理想的彼岸。他就是凭着这个光环吸引着呜呜,把鸣鸣带入了爱的天国可他却毫无感知地抽身离去 鸣鸣最痛心的是大明居然悄然办了回盐城老家当回乡知青的手续,悄然地走了,像贼一样溜走,铺盖还完整地留在知青点。 安顿下来后才一封一封地写信来,信中谈的全是他的打算,谈的是尽早靠伯伯的关系上江苏农学院。他一点也不知道村干部会打女知青的主意,会在月黑风高的雨天赤裸裸地扑向她,他甚至木知道他走了,冯志永会来取代他。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样一个宗教狂似的人,情感和人格上却仍然是个孩子。 三十多岁上,许鸣鸣痛苦地意识到李大明是个人格分裂的教徒,他是为某种非人的目的而生的人,他的光环让他轻易地获得女人的芳心但看不到女人,女人不过点缀了他的理想国。 而冯志永则不一样,他生来是要征服世界,女人是他要征服的一个重要部分,征服世界与征服女人是一致的。这样的人可以像拿破仑一样为一个女人去死。 可是这一切并不完美。鸣鸣后悔自己读的闹书太多,人已经不可救药地成为情调的牺牲品,她渴望完美。 冯志永在获得她之前曾经得到了刘芳,他甚至和农村的守寡大嫂混到了一起。 后来他说那是因为他绝望了, 因为呜呜注定是大明的 所以当他那个雨夜得到鸡鸣发现她仍然是个完整的人时,他竟大吃一惊:“你和大明没有过?怎么可能?” 那以后他确是百分之百地收心了,可他心里明白许鸣鸣还在想着李大明。许鸣鸣每一次的献身都伴随着对冯志永的负疚,可是她对李大明就是恨不起来。 李大明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可他却那么心不在焉,他的心在遥远的地方。 而冯志永要竭尽全力才能获得,但他并不全懂获得的是什么。对他来说,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女人,就够 做一个女人,做男人的女人是无可奈何的。 许鸣鸣苦笑着。但她入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仍然是:明天去医院做恢复手术,她要为冯志永生个孩子,有可能,生一堆。 第六章 情梦 这是古城墙下那条腥臭腥臭的河。二十几年前你还在河里摸过鱼捞过鱼虫,河的一边是城里的住家,另一边是金黄的麦地。 现在它成了这个城市的露天臭水沟红红蓝蓝黄黄泛着油光像镀了一层金。那是长江边上的山城,、一道五彩缤纷的瀑布疑是彩虹落九天势不可挡地铺展下来汇入黄浊的长江,阳光在那条污水的彩虹上无情地照耀着。船上放着一首激昂的合唱领唱伴唱俄们赞美长江/尔是无尽的源泉/我们依恋长江/你有母亲的胸怀/你用宽广的清流/哺育各族儿女/你用健美的臂膊/挽起高山大海/…… 苏州河秦淮河无数条河,城市母亲荫道感染,子宫溃烂。你是早已唱不出这样的歌了,早没了那份激|情。 蓝晶晶的伊萨河在雪山下绿如绣毯的草地上舒展,撒下一路古城堡,铺展着一卷卷童话故事,把这一切带进清明的多瑙河中去。就是这类通明的河水也时时会让“绿色和平组织”化验出点什么毒素来公布于众,德国人便成群结队上街示威游行抗议水污染。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们守着臭河依旧吃喝长膘。倒是为排队买大白菜有人加塞儿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行车相撞都可以大打出手。惯 眼皮子底下的气还生不过来谁去生那些大气? 倒是南美有人想得开。木管你发达国家叫唤什么南美森林砍光了生态不平衡了,照砍照伐。你们抢穷国抢够了,你们早一步工业化污染够了,现在怕我们不平衡了影响你们过好日子。日本其实最怕臭氧层破坏气温上升北极南极开化海水上涨就淹了他们那几块小岛,“人或为鱼鳖”。我们不怕死不怕毒就怕穷就得破坏什么平衡,不这样你们富人就不会掏腰包来援助。哈,终于明白了/谁也不是自立的孤岛/人人都是整体的一份/任何人的死都叫我失落/因为我是人类之一/那就莫问丧钟为谁而鸣/钟正为你鸣。 盲目无奈,造就了没脾气的第三世界心态。无论如何,这总比那些杀杀打打的中东柬埔寨之类的状况要好。 在宝蓝宝蓝的伊萨河畔草坪上躺下,让午后最后一抹南德的烧霞抚弄自己,远眺镶了金边的阿尔卑斯雪峰。一对对热恋中的德国青年的身影。男孩子猛然从水下跃起,水淋淋扑上来狂吻女友。儿时小伙伴们在护城河里游泳,带着一身黄泥巴招摇过市。那就是昨天,老地方,老景象已不再,一晃二十年,人老了,河臭了,木堪回首,只有祖先积淀在记忆中的那条清凉凉的北方的河依旧甘冽,它是通向海河再通向大海的,清清澈澈在大平原上荡漾,比伊萨河要美,比这浓绿的多瑞河美多它纯真,清秀,绿得纤浅,像中国的水墨画一样明晰简洁,而多瑙河则太像厚重的油画。什么样的河哺育什么样的画,造就什么样的灵魂。 当年的河上,触舶相继,搞帆如林,能通上百吨的大船。外婆就是坐船从白洋淀嫁到这城里的,常念叨起南关止舫头码头上大户接亲的红火场景。那一队被红挂绿的婚船,两岸高头大马护航,走了两天两夜,一路吹打到北河,是她最美的回忆。 在那河早干 还是在四川的大山中你找到了它,那是离开浑浊的长江突然拐进一道峡谷中,水蓦然清亮起来,山上的青草绿汪汪的很刺眼,山上的小石头屋子正嵌在刚冒顶的大红回头中随它燃烧。-家子一家子的男女老少在河中淘金沙淘鹅卵石。他们赤着身子通体泛着油光,沉入水中再捧着希望浮上来,河面上立时腾起一束束彩色的水柱,时光流水,满目的鲜绿,绿得人心痒心酸。心痛心悸。 那是个满月的夜晚,峡谷里白花花透明,每道山褶子都惨白苍凉。头发让露水打湿了,鼻尖清凉凉的。你躺在草地上和月亮面面相觑。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今人不见古时月/个月曾经照古人/占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便觉得哗哗流水载着你漂荡在峰峰岭岭之间。不知不觉中就除去了衣服,赤条条滚入湍急的河水中,闭上眼睛一任河水冲走。一头撞上礁石时才有了求生的欲望,在险滩上挣扎着爬上岸来,已是伤痕累累,月光下的血黑墨一样浓。一时间觉得自己很像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像普罗米修斯被镣铐锁在高加索山上任秃骛叼食心肝。 那是贝加尔湖的春天景色。仍然白茫茫一片,一朵浩森的白云飘荡在俄罗斯森林中。火车在冻土上飞驰。蒙蒙的水汽中透着泥土和林子的清香。小木屋稀稀拉拉浮在沼活蒙蒙中像船像帆影。积雪中拱出了细细的嫩草叶儿,三套车在湖边压出了一辙辙涟游。这幅西伯利亚的早春图景似乎唤起了一种久理在心底的渴望,那是儿时读俄罗斯小说时就有的一种渴望,想看看那片土地。当火车停在斯柳疆卡时,你扔下一桌红茶汤烤鱼沙拉热咖啡冲出火车蹿向贝加尔。在扑向那片刺眼的白光前,隐隐意识到那些个俄罗斯木屋小镇子从身边一闪而过。在开化的冰上咯吱吱奔跑着,一口气跑到一条幽蓝的缝隙边上,趴下,把头探进厚厚的冰缝中,长长地呼吸一口贝加尔,一胜寒流登时袭人头盖骨传向太阳|穴天灵盖为之味吧吧裂开肠子喀喀断开。 你缩成一团观拳狠狠砸着毫无反应的贝加尔你相信那下面奔腾着蓝色的生命。一条尺把长的鱼突然跃出水又拖着一抹阳光沉下去,你透过蓝蓝的水面一直看着那道阳光沉入湖底。你深知你和鱼是兄弟你们有共同的祖先你知道你是水生物没有水没有清水你就会死。 巫峡上空悬的古栈道已是难以企及。艄公说你看那山腰上的白线,那是许多许多年前长江的水位线。当年长江的水好大呀,我们这是在江底。当年这里没有大山,只有江面上的一座座礁石。世上本无蜀道,也不曾蜀道青天。那时的江是什么气势? 那时的巫山只是小岛,那时的人都是渔民,那时的鱼在今天的山间游来游去,那时我们曾是鱼虾。是山长高了还是水干涸 冷冰冰一丝丝半红半白的阳光被窗帘滤了进来。微微睁开眼,心头一揪,血管中的血凉到了极点。孤独。这是你生长了十八年的老屋。不敢,每次回来小住,每次让阳光刺醒,都不敢一下子睁开眼。为什么每次回家都要漫无边际地做梦;这梦总在清晨纠缠你,躺在生你养你的老屋中却觉得是在茫茫宇宙中,只觉得这小屋就是一片没有航标灯的海中扁舟。 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心都挤碎了,可仍然无泪。这是怎样一种刑罚?这就是家 就是故乡  这是童年的魔镜。只有回到这里,才会感到松弛,才会有恶梦,才会一时感到生命的空荡。十八岁上彻底离开故土,就一刻木停地挣扎在汹涌的恶梦中,灵与肉不曾得到片刻休息,甚至在那种节奏中变麻木了,没有了敏感,只是被这东西那东西推推操操就像混在难民堆中躲避鬼子的飞机轰炸一样。人流如大浪如漩涡,随时都会吞没你,便本能地抓住一根半根的救命草拼命想浮上来,哪怕只露出一张嘴和两个鼻孔。有时有一个美梦,梦见的却是童年的美好日子,故乡留给你的只有一丝温馨,那是因为,童年的丑恶比起异乡的遭遇来已成了一出遥远的戏剧。可真地回来了,它如雷贯耳的乡音却让你感到亲切中带有那么一丝无法调和的拒斥。 人真不应该有什么故乡,没有这所谓的根,只像浮萍浪迹才好。故乡和根,往往给人以太沉重的负担。一回到这个地方就抑制不住要缩回童年,浮想联翩起来。 你颤抖地发现,那个童年就是今天的缩影,现在的一切你在过去很早以前就经历过,只是现在成了放大的过去。你当年挣脱的,今天只是更紧地纠缠着你。 你当年向往的,却原来是一团火,你就像一只飞蛾,自以为是扑向外面光明的世界,其实不过是一种自焚。你注定一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虽然你知道人类就是时时刻刻在以这种飞蛾扑火的精神无可救药地进步着,每个人都在寻找这样自焚的机遇。 故乡实在是一大累,童年情结实在是一个“海老人”,永远挣脱不掉。那年在德国作访问学者,像置身于真空中一样,脑海里想的全是国内的事。白日里精神恍恍惚惚,一遍又一遍地把电脑程序弄错,差点把一个联网给破坏了,阴差阳错中居然制造了一个病毒,让那个联网失灵了二十个小时。只有消除病毒的那一天才算是真正全神贯注了一次,搞了一次大破坏,心情居然舒畅了许多。 慕尼黑的日日夜夜,不堪回首。霍亨佐伦大街的那座公寓,不远处据说是希特勒的情妇爱娃的出生地。那是一片富人住宅区,静得出奇,静得令人心悸。似乎人们白天都不出门,一扇扇门窗永远紧闭着,偶尔能看到阳台上有人在赤着身子晒日光浴。 到了夜晚所有的住宅又灯火通明起来。幽暗的街头公园中会出现牵狗散步的人,那些狗们长得如同高头大马,吐着舌头喷着热气跟在主人身后。散步的人都不说话,一对对夫妻默默无言。偶尔一声狗吠,叫得人打冷战。你从心里往外冷,于是挤进地铁奔闹市区去,那里的夜生活正是一片灯红酒绿,各色人等来去匆匆,人流如水。 电影院,商店,饭店,性商店,Se情录像厅,聒噪的夜之声。你那是第一次出国,完全像个乡巴佬第一次进城,惊奇之后便冷漠,那一切与你无关,只有孤独。忽然看见Se情录像厅中钻出几个黄种人,一个个面红耳赤擦着汗,倒像是刚吃完四川火锅。那几身颜色一律的深灰色西装,三接头黑皮鞋,抹得整整齐齐的分头,凭这点就可断定是一个公派访问团。刚要去打招呼,他们早步调一致地转身逃走那种寂寞几乎令人窒息。便想到了京华大学教师宿舍筒子楼中热热闹闹的生活。 从机房回来一群人下棋、聊天、听音乐、公共厨房中油里烟里炒菜的日子想起来竟成了奢侈。只想马上回国去。 交流学者理事会主席施奈德教授与你见面时第一件事谈的不是这一期学者的合作项目,而是告诉你这二年中从中国来了四个访问学者,期满后都没回国,而是另找了地方去打工泡在了德国,令他感到尴尬。 “再这样下去中方会停止这个项目的。事实上不是我们在控中国的人才,责任不在我方。是他们自己不回去的。国家选派出来的人为什么不回国?他们不会是持不同政见者吧?” 你听着他的话,憋着没让泪水涌上来。这个虔诚的老基督徒,不是在故意羞辱你,他只是不明白而已。 你断然说你绝不会成为第五个不归国的人。为了维持这个交流计划细水长流,你会如期归国,一天也不会在德国多呆。然后你告诉施奈德教授,欧洲这个古老意识的大陆并不是中国学者最佳的选择,人们往往选择美国,那边似乎更理想,绿卡很容易拿到。“我会去美国定居,再以美国教授的身份来德国讲学,我绝不给您添麻烦。” 施奈德教授紧紧握住你的手说:“其实要来德国的路子很多,只是不要影响这项交流计划,那会耽误更多的中国青年学者访德。” 也许是施奈德为自己的话感到抱歉,也许是他欣赏你的志气,那天他特请你去参加他的二十五周年银婚酒会。 你本不想去,因为你知道在耶种社交场合你这样来自中国的人是没有地位的,混迹其中也是难堪。没有人理会你的。 可你耐不住夜晚的寂寥,还是去了,只想打发一个夜晚而已。 那天午后早早备好礼物,麻木不仁地上了通往施奈德在郊外别墅的火车,你并不知道这是你一生中的一个巨大转折点。只顾欣赏着车窗外诱人但与你无关的景色。 天知道,在德国,地铁中的黄种人比黑人还少,偶然遇上一个半个黄皮肤的,也很难是大陆中国人,多是些日本人或台湾人。常常是一车厢中只有你一个黄种人,成了众目睽睽的希罕物,连黑人都希奇地窥视你。柳暗花明铺展出亮丽的绿色来。远近的村舍,红的、白的、绿的房顶,新的旧的尘项教堂点缀其间。你在湖区一片别墅附近下了车。秋天原野上飘来青草的缕缕幽香,走在草丛中的小径上,时时迈进草丛中像趟着水一样前进,不一会儿就会走得半醉。浩浩森森的大湖,四周环绕着别墅,每家的草坪都铺展到湖边,岸边架着一座座小小的码头,停放着一艘艘游艇。 太阳伞下有人在钓鱼,湖中有人驾着帆船驰骋,男男女女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美好的古铜色,像一个个精灵在湖湘水波中跳跃。 施奈德家的湖边草坪上灯光通明,客人们呷着酒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在伴着乐曲跳舞。一切恍若电影上看到过的外国贵族的夜生活。 你冷冷地坐在栅栏达的角落里,除了施奈德教授你不再认识第二个人。他向你介绍过几个这先生那先生这夫人那夫人,只寒暄几句便又成陌生人,不知该说些什么,人家也不理会你。而你的德文又讲得一点不流利,他们又似乎很不情愿同你讲英文。他们是慕尼黑学术界的名流,还有英国法国和瑞典客人,这些人德文都很流利,宾至如归。在这些同种且半同文的亲呢氛围中,你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恍惚是十九世纪的宫廷舞会。不绝于耳的是你听不大懂的德语。你自顾在阴影中独酌,仿佛在看一部没有译成中文的原版电影。 不知什么时候一位阔夫人飘然而至,这个人竟从此与你结下了情缘。 她操一口外国胜的德文,问你是否不舒服。你说没什么,只是德文讲不好,难以与在场的人对话。 她很同情你,结结巴巴说她也是外国人。“这样的国际场合大家应该讲英文才公平。他们德国人就是自大,恨不得要让全欧洲都讲德文呢。我很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没有国际主义情调。” “可你们都在讲德语。” “那是为了礼貌,  但更是出于势利,snobish!人的通病。欧洲人全在淮德国马首是瞻。可德国人一见美国人就会主动讲英语,而且是美式英语。”她开始夹杂着英语说。 她的话很令你欣慰。不知不觉你放下酒杯,邀她跳一曲《多端河之波》。这位太太虽然体态丰腴,可舞步却无比轻盈,整个身子全嵌入你的怀抱中和谐地随你旋转。 你从未拥抱过这样肉感的女人,只觉得十分实在,只觉得你们正融为一体。黑暗中她是那样痴醉地紧闭双目,牢牢地把头靠在你肩上。 多瑙河水在打着漩儿。 你们旋到了另一个角落的桌前坐下。她直愣愣地看着你说她醉了,跳醉“真想不到,你这么棒,日本小伙子,我真怕,怕我爱上你!哈哈!我一点准备也没有,不知道怎么跟日本人相处,你们跟欧洲男人太不一样  不是 ” 你狂迷的心忽地变冷 日本人! 你这条母狗!可就在那一刻,你发觉她是一堆实实在在的诱惑。她紧绷绷的绸衣下雄厚的双|乳在荡漾,似乎随时会蹦出来。 这一堆现实无声地拖着你下沉下沉。 你呼吸开始急促,眼神无奈地迷离起来,一阵腾云驾雾的感觉,躯体在膨胀” 只想甩掉那套标准的厚重的德式西装。 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伸向她的胸前,她半是欣喜地呻吟了一声,你的手不知不觉中落在她面前的酒杯上。“Cheers!”你举起杯。她沙哑着嗓子咕俄一声: “昆帮瓦,Cheers!” 你说:“你不会日语吧?我来教你。” “你来那波里吧,我教你意大刮文,唱意大利歌!意大 孽缘千里 第 13 部分阅读 利人最emotional ,最懂得carnal love。 我这是第一次和一个日本人跳舞,  Myphysical consicousnesswas totally  evoked!我认为日本人了不起,比中国小那么多,比中国强。我要了解你们日本男人,当然要通过这种consciousness 你明白 ” Italian bitch !你心中骂道。我真想马上让你了解一下日本。 “索地斯内!”你用日语回答。 “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也住在霍亨佐伦大街那边。坐我的车走吧。” “施奈德教授已经为我安排了房间,不留下怕不礼貌。”你有些为难。 洛洛季娜的眼中放着绿光,压低嗓门道:“亲爱的加藤,你千万别住施奈德家,他是个同性恋, 小心他找你麻烦。你不知道  他们已经分居十年了,一个子女也没有。” “不会吧,这太可怕 ”你说。 “加藤,”洛洛季娜已经肥肥地握住你的手。“我送你走,这样的酒会,不用告别就可以离开。We can take a French Leave !” 谁叫加藤? 是在叫我 你想。对,是你说你叫加藤正一的。这是那位日本同学的名字。你随口对她说的。 对,我就叫加藤,我应该把加藤在大阪的地址给她,让她将来去日本找加藤去、想到此,你有点恶毒地笑了,笑得无比酣畅,例显得像在调情。为此她回报了一个无比淫荡的笑,表明了一种疼痛的煎熬,因着煎熬她透出一丝苍老的娇媚来。 你随着她身穿藏红连衣裙的山一样的身影走出了施奈德家。 洛洛李娜把车开得摇摇晃晃。周围是深渊一样的黑暗,只有雪亮的车灯在这密实的漆黑中刺出一条狭长的隧道。林涛呼吼,湖水拍岸,这巴伐利亚的黑森林恐怖而诱人。偶然树丛中闪过一道白光,不知是月光还是湖光,只觉那是鬼火,鬼眼。 车突然停了,前面就是幽暗的湖水。 “我会把车开进湖里去的!”洛洛李娜痛不欲生地说。“加藤!” “洛洛季娜!” 那山一样滚烫而陌生的肉体,令你胆怯又引诱着你沉入深渊。 她随着你一点点朝湖边走去,你扭身看到的只是黑夜中一团白亮亮泛着银光的发光物。“加藤,前面就是水 ” 湖水淹没了她的声音。“太美了,这水还是温暖的!”她狂喜地叫道。 在水中,她庞大的躯体显得很轻盈,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托出了水面。 “这样好 ”你问道。 “好极了!太好了!真想不到,”她抖着说。 你甩开她,莫名其妙地甩开她,一阵狂喜和完美到来之前,你奇怪地松开了她,只想一个人游一会儿。 “加藤!” “光游一会儿,我们一起向前游,或许能游到意大利去!” “再游进大海,就可以游到日本去。” 你自顾在晒了一天的暖暖湖水中游着,那水的温度很妙,上面一层是热的,下面是凉的,你不能立起身子,只能平游,否则脚下是一片冰凉。 你扑打着一颗颗星星,真想就抓住那个月亮坐上去,随它飘向任何一个地方。 越来越近了,茫茫苍穹携着一天的星星压向你,一阵星星雨随时会散落,像冰雹。 小时候最爱天下雹子,戴着草帽在院子里捡,检一个吃一个。可妈妈说下雹子会让农民的心哭碎,庄稼就会给雹子砸死。 湖里的水越往深处游越凉,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它没有小三峡里的水清爽,没有小三峡里雪白的浪头和金子样的沙滩,没有遍滩的鹅卵石。德国的湖水,味道没有小三峡的水甘甜。 风声水声中夹着洛洛季娜的呼喊。“加藤,加藤广你恍惚觉得那是许鸣鸣在叫” 大明, 大明!“她早就是冯志永的人了,她也会那样深情地呼叫冯志永  ”加藤,加藤!“那该是妻子的呼喊。此时她也许正在未名湖边悲秋,她是真心爱你的。跟洛洛季娜比,她太东方了,柔顺但理智,没有浪漫和激|情,叫你不忍心。毫无激|情,却有了个可怜的结果。那座破筒子楼,家家都前仆后继地生着孩子。不行,我木要,不能那样过。处理掉吧。哭什么,别说别人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还要什么孩子?你仍然能看到从病房里出来时她那张苍白的脸,她说疼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毁灭了一个生命,或许是个天才。也许是个没用的天才,像我一样,你说。”加藤,加藤!“洛洛季娜在身后叫着。你感到了水流中她的体温,感到了生之渴望。 你看见了,洛洛季娜,背负着森林,像一盏航标灯。你奋力去水,游向生命的大门。 “了解日本男人 ”你喘息着问她。 “很好!日本人很神秘。你很漂亮。”洛洛季娜温情地举起双臂拥住你。她如同一片滚滚的波涛绵绵地起伏托举着你。那是一片温暖的海浪。 “比白种男人还漂亮?你撒谎。” “Taste 不一样。我有乔治。桑的性格,喜欢萧邦式的小个子男人,当然是漂亮的小个子,不是萎缩的小个子。你很强壮,在家打老婆 ” “我们中国男人不打老婆,男女是平等的,”你迷迷糊糊地说。 “什么?”她浑身一颤,“你是中国人?” 你知道你说走了嘴,让她过早地知道了真相。“是的,洛洛季娜,我是中国人,压根儿不是日本人,不是加藤,我从中国大陆来,不是台湾,我叫李大明。” 洛洛季娜突然一声大笑,白花花地从你怀中滚出,笨重地跑进汽车,赤裸裸地发动汽车。“天啊,中国人!” 你觉得一股怒火立即燃遍全身,猛然腾起,飞步上了汽车。 你紧紧揪住她,操着她,“怎么 洛洛季娜!你当我是怪物 ” “你是个骗子!你冒充日本人!你这个dirty chin!” 你疯狂地、 狠狠地揪着她。“洛洛季娜,是你疯 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你和一个中国人Zuo爱了,可你后悔了,是 ” “太可怕了,”她喃言道。“我怎么会?” “是你骗了你自己,洛格李娜,”你吻她,吮着她的|乳。“洛洛季娜,你很有激|情。其实你并不在乎你的伴儿是哪国人,你只在乎对谁产生了激|情,对不对?” “是的,只是我没想到你是中国人,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中国人,只是看过杜拉的《情人》,你跟那部电影里的中国人不一样。”她平静“你也可以写一部你自己的《情人》。” “是的,管你是日本人中国人越南人,我喜欢异国情调特别是东方情调。其实我今天是有些迫不及待,向你撒了谎。施奈德教授他不是同性恋。我担心你今晚任在他家,以后难以再同你联系上。我一定要在今晚得到你。” “你这样诅咒善良的施奈德教授, 你是有罪的。你们不是相信上帝 上帝会宽恕你 ” “会的,因为我是为了爱你,上帝会宽恕一个恋受中做了蠢事的女人。” “为什么听说我是中国人你会有那种反应?” “I was not prepared,太没准备 ” “现在好 ” “好 在德国住多久?一年?这段时间,我家的大门是为你敞开的。” “你在德国有家?你嫁了德国人?” “不,我是客座教授,教意大利文学,我独身。” “有不少情人?” “当然。意大利人最讲carnal  love。你是我的第一个东方情人。一个中年意大利女人和一个中国的小伙子,我们差十岁!天啊,写一部新《情人》出来,我会得奖的!” 洛洛季娜,一个有血性的女人。她填补了多少个孤寂的寒夜。可跟她毕竟是场戏,一场戏而已。她有好几个情人,黑的白的黄的都有,你不过是其中之一。那天你推门进去,发现她正和一个黑人缠绵在一起,她是那样从容地介绍你们认识。你对此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本以为那就是一个不了了之的句号,没有什么留恋,没有什么抱愧,公平合理地好聚好散而已。可两年后,当妻子把洛洛季娜寄给你的信和那个混血儿子的照片摔在你面前宣布离婚时,你才明白这场游戏对你一生的意义。她不过是寻找一种异域情调,与孤独中的你偶然相遇,她或许还生了黑白混血的孩子,再也没有别的意思,她甚至不希望你去看她和儿子。一场国际玩笑而已。可你无法向你的中国妻子解释清这一切,她根本就不由分说。她那个家也不由分说。一夜之间你又成了单身,搬回你的单身宿舍楼中去。 孤独寂寞中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回头想想那个洛洛季娜,真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一个半老徐娘,风韵没有几分。只因为你孤寂,只因为她那样宽慰了你几句,你觉随她去了湖边,连浪漫都谈不上,仅仅是一种最简单的发泄。在那种非常的状态下,哪里谈得上爱,谈得上感情这样奢侈的东西?混混饨饨地凭本能行事而已。 后来你似乎是在一天之内认识了那么些在慕尼黑的中国人。 从此,你不再寂寞,却陷入了另一种难言的痛苦之中。 聚会,每一次聚会就是没完没了的家乡饭,散了以后是更深的寂寞,你真怕那份冷清,怕一个人无休止的梦。周末的通宵聚会是最难以抗拒的诱惑,困了就横七竖八地睡一屋子,总算有所依傍地踏踏实实睡一夜。大家说这样很像一支行军的队伍,互相依存而没有私心杂念。人们想起的词是“长征”。成群结队西行的中国知识分子,很团结友爱而没有窝里斗,也没有那种在国内的烦恼,什么结了婚无房住,什么真才实学者被不学无术者排挤,什么官僚主义拜金主义,这里是真空,只要打工挣钱糊口,以学生身份泡在德国,苦熬几年赚几万马克,能转到美国就去美国,实在不行再回去,走一步说一步。好容易混出来了就不能轻而易举地回去,再想出来就难  办个出国办个护照,  哪个不是扒层皮才弄成的?如果国内的父老乡亲知道这就叫留学,他们会气炸了肺。所以不能惨兮兮回去,要回就风风光光地回,中国人从来就只认衣锦还乡,  穷困潦倒而归连条狗都不如  再大的知识分子,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能认命,降低你的人格去卖力气挣吃喝,还要记着省下点钱换了美元捎回家去,让他们放心,让他们以为你在德国过得锦衣足食。 天知道中国知识分子何以以这种面貌出现在德国。这种状态,永远甭想进入德国的主流生活,只能自己找自己,像安徽保姆到了北京那样互相串来串去,反正在德国人眼里分不清你们谁是谁,全一样,已经立住脚的中国人早已搬得离学生区远远的,轻易不同穷学生们接触,以向德国人显示他们与你们是不同的中国人。这很可以理解。  后来你去了悉尼, 是访问教授,  便远远地离开那挤满了中国人的Ashfield,基本不与中国人接触。在慕尼黑的学生宿舍关起门来大吃中国饭唱中国歌,聊的话题是王府井西单新开了什么服装店,西藏路上新开的风味小吃店里生煎馒头吸引得老上海去排队。北京人一听京片子就侃劲儿倍增,专拣胡同里的话练,丫挺的,事儿X  ,猫儿溺,里个儿愣,一本儿;上海人大谈近期黑话,挺刮,一级来,汰脑子,油模……恍惚中以为一出门就是长安街南京路,像在谁家聚会,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中国留学生,聚在一起侃东侃西离不开那个远方的家乡,人人在叙说自己的家乡,慕尼黑成了上中国地理课最好的地方,讲的免费听的认真,在中国时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些中国的事。某个人来自浙江的平湖,慕尼黑的中国人中竟无一个知道有平湖这么个地方。他便犯急,气急败坏地大叫:“怎么会不知道?自古以来就人称金平湖。它就挨着上海,你们上海人怎么不知道平湖?你们黄浦江的水还是从平湖流过去的,你们吃平湖的西瓜,你们上海的油码头还建在平湖,你们怎么可以木知道?”人人在说家乡好,似乎是什么人把他们逼出了一个世界上的天堂。  这样无休止的聊大天权当是精神食粮  真正丰富的是一碗一碗的家乡饭菜,一夜间可以吃遍全中国。四川的子骗牛肉丝,兰州的拉面,西安的泡馍,山东的煎饼,福建的鱼丸和芋泥,一坛又一坛的泡菜酸菜,干威鱼,我的天,一“代代”留学生留下的各式炊具,都是不远万里从中国运来的,就是西式炊具也能做出烤鸭来。打个电话,不定哪个北京人那里就有刚从北京捎来的干黄酱,电炉上照样摊出了煎饼。 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进门不出一刻钟就能飘起中国菜的香味。什么地方位上中国人,不出三个月那厨房准能显出中国特色,黑油泥凝成的油泥棱柱像钟|乳石倒悬在房顶上,洗涤池子油腻不堪。德国房东一边抱怨中国人是胜猪一边寻着中国菜味凑上前来狼吞虎咽。每吃一次四川火锅,德国人就会不要命一回,边吃边打喷嚏满身流汗,本来就暴胀的满脸毛细血管会更加粗大,好像随时要崩裂。但最终他们还是受不了为口福所付出的代价,不少房东关闭了中国学生的厨房。没人同情这些长着中国胃的人。似乎最著名的同情者是英格兰花园附近的一位老牧师。这人曾在中国传教,说出来的中国话意是浓浓的胶东口音,只有山东学生能听懂。他家那座楼住满了中国学生。 那里永远没有关闭厨房的威胁,于是周末去英格兰花园便成了许多中国人一周中朝思暮想的事。到了那儿可以饱餐一顿中国饭,南南北北的中国学生会各自妙了拿手的家乡菜端上来。大家亲切地称那座楼是“英格兰避难所”。 妈的,中国人在那里惟一被允许的就是比人穷。装着一脑袋智慧在家手不能缚鸡的知识分子,到了那儿全成了壮劳力,不请自到,成了最便宜的劳动力,我们任劳任怨地承受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现在人们管这叫洋插队,无论如何这种插队比起当年的插队落户要有奔头,至少这样是心甘情愿。 当初下乡去时不是更加心甘情愿?还在学校时就眼巴巴看着三表哥他们热火朝天地奔赴广阔天地,心中只是发急,巴不得自己一夜之间长成十八岁,马上高中毕业,随三表哥和亚梅姐他们一起进太行山去。看到三表哥和亚梅双双贴出决心书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你小小的心中荡起的是~股十分浪漫的激|情,你畅想着几年后自己也能和哪个姑娘一起双双署名贴出这样的决心书来。三表哥他们那个年级一下子冒出十来对这样的情侣,着实给上山下乡运动增添了浪漫色彩。以后的几届学生中也是层出不穷着这样的情侣。那是另~个时代的风流。后来你终于找到了自己当初梦想着与你一起署名的人,你们也风风光光地一起贴出了大红的决心书,上演了一场预谋了几年的人生大戏。 其实这种壮烈的情惊早在上小学时就已经萌芽 你是个听话的孩子,  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很小就当上了班干部,似乎从那时起就开始追赶着潮流,像大人一样随着“时代”一步不肯落后地赶着,朦朦胧胧觉得“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指的就是你这样的优秀学生,而不是班上那些胡混的小市民子弟。用现在的话,你是“精英” 人物,小小的精美。 那个时候立下的志愿是长大后去解救“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全世界被压迫人民。 小小的目光关注的是世界大事。学校组织你们看电影,灯光暗了,银幕上出现的是轰隆隆的苏联坦克压过捷克的城乡。头脑中刚刚掠过一个“捷克的城市怎么那么好看”的念头,就看到勇敢的捷克人在街上坐着拦坦克。依稀记得拦坦克的青年中有人头上臂上缠着绷带。你无法明白,保尔。柯察金的国家不去打美帝国主义却用坦克压一个小国。还记得连环画上保尔。柯察金的每一句话,他是你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不久后就发生了“珍宝岛事件”,又是那个苏修平的。电影上北京市民冒着风雪在“反修路”上的苏联大使馆门前抗议,高呼“打倒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口号。 1969年全民总动员挖防空洞,打坯烧砖垒防空洞。整个学校下面全挖空了,每个教室里一个地洞口。城里家家户户在挖地道,夜晚每个院子里都灯火通明挑灯夜战挖洞,人们照着《地道战》的样子挖,挖到院院相通,形成一个地下洞网。你那时还小,只能帮大人们端一端土,和和泥,拖一拖坯。到了学校里,就组织班干部给珍宝岛的解放军写慰问信,组织大家凑钱买了两本“红宝书”寄了去。根本不知道地址,就写上“黑龙江珍宝岛”。做这一切时心里都充满着崇高,每件事都做得十二分认真,心中暗自发誓:长大后去当兵,用鲜血保卫祖国。 冬天里你们组织全班同学会野营拉练,把被子鞋子打成背包,拎上水壶,排着队唱着  “美帝和苏修体性不会变/日夜在磨刀/妄想来侵犯/我们时刻准备打/为国杀敌上前线”顶着风雪走向郊外。学来的口号是“练出一双铁脚板,敢走红军万里路”。 一些女同学刚走出城就哭叫着要回去。你就和班干部一起帮她们背背包,跑前跑后高呼口号“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现在遥想当年那小小的身影,只觉得时光忽而遥远像很久以前的一场电影,忽而又像昨天,就像拉练回来,  衣服上全是雪,可里面全湿透 妈妈为你烤棉袄,你用热水擦了身子洗了脚躺在暖和的被子里。 挖洞,野营拉练,成了一个国家最忙的事。可能是“苏修” 让这种全民备战的姿态吓坏了,没有打进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院子里的地道就改民用,用来储藏过冬的大白菜,土豆,胡萝卜什么的。直到有一大邻院的张叔叔掀开洞盖子下去拿东西再也没上来,说是里面毒气太浓,活活窒息而死。人们才一点点填了那地道。再后来的一个夏天连下五天大雨,没填实的地道泡塌了,齐着刘家的房地基陷下去了,好不吓人。那年路过莫斯科,坐地铁时才发现那里的地铁也是真正的“深挖洞”,从地铁口顺着电梯向下俯瞰,几条电梯宛如钻入地心的长龙,十分脆晕。你有理由相信那里的人民也有过同样恐怖的备战经历,不过他们防的不是中国而是美国。 六七十年代的人几乎全都陷入了疯狂之中。倒霉的自然是老百姓。当我们这边凭票供应每月半斤肉三两油时, “苏修”的老百姓生活也惨到家  六十年代末风传一个笑话:那个柯西金总理去别的国家访问路过中国在机场同中国总理会谈据说就是向中国要猪肉。很快中国就运去了几车猪皮猪尾巴。听得人们好不开心。哈,苏修穷到没猪肉吃了它就要灭亡了,而我们正是朋友遍天下,正在成为世界革命的中心,整天迎来送往的黑人兄弟,越南老挝朝鲜同志,还有最亲密的阿尔巴尼亚,一到“五一”、国庆的庆祝活动,天安门上就坐满了那些五洲四海的宾朋,那时没有电视,只能看这些新闻纪录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得如醉如痴。最爱看的还是阿尔巴尼亚人,似乎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宁死不屈》、《广阔的地平线》、《岸边风雷》、《维拉》。同学老师中有谁鼻子高,就会被称为阿尔巴尼亚人。有一部纪录片是关于阿人民军艺术团访华演出的,几乎是演一遍看一遍,似乎那就是欧洲最杰出的艺术(天知道这些七姑八大姨的朋友说个反目为仇就为仇,‘们志加兄弟“转眼间就打得血流成河)。 班上有个同学的父亲是铁路工人,他家的摆设最阔气,家有几辆“飞鸽”自行车,有最漂亮的春雷牌半导体收音机,有凭票也难买到的上海手表,全因为他爸在赞比亚支援修铁路。据说那些在国内卖一百多元的东西出口到赞比亚只花十来块就可以买到,那些援外工人就在非洲买了中国紧俏货不远万里再带回中国来。而在这边家家在讨换工业券,一张一张地攒,攒足几十张才能买一辆一百多元的自行车。 便开始想长大去非洲当铁路工人,而很快就“狠斗‘私’字一闪念”,觉得想这些东西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在一次“斗私批修‘会上,你说出了自己这个一闪念的”活思想“,受到了老师的表扬。 你永远在不倦地追着潮流,作着同学中的先锋。上中学后马上想到的就是五年后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农村。连猜带蒙地不知读了多少知识青年的故事。记得最清楚的是上海知识青年金训华的故事,他带着妹妹离开上海去黑龙江插队,父母伤离别时,也有一段名言:“离父母远了,可离毛主席更近了!”他下乡后有段“没有功劳总有点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点疲劳。”斗私批修会上,人们也爱引用这段话作自我批评。那会儿你看的书是《征途》、《草原新牧民》、《边疆晓歌》、《南疆木棉红》,每一本都要看上几遍,抄下些豪言壮语来,抄了一大本。 你是在学三表哥柳刚的样子。那年你上初一他上高二,正是他最火爆的时候。 每到课间你都能看到他风风火火朝校广播室飞跑的身影,去放歌曲、广播各种团委会红卫兵团的活动通知。放学后会看到他和一帮高年级学生热热闹闹地办墙报。每到全校开大会,亚梅姐便上去指挥大家唱歌,中间总有柳刚代表学生发那时的柳刚已经读了很多很多的书,有《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哥达纲领批判》,读了毛选四卷,读了国际共运史。 他经常在全校团员干部会上作报告,讲共运史,那些外国人名地名从他嘴里讲出来一串又一串,听着跟外语差不多,别的没记住多少,倒是记住了不少欧洲的大城市名字,因为共产国际的一次次会议都是在这些地方召开的。圣彼得堡,莫斯科,科隆,巴黎,伦敦,苏黎士,巴塞尔,柏林,慕尼黑……那都是些世界名城。他的报告你听不大懂,但他的激|情却感染了你们,你们仍然端坐着一丝不苟地听,只觉得他比那几个土了巴叽的政治老师强多  那时你很不爱听政治课,  就因为平原中学的政治老师一口士腔,人也显得很琐,那些好听的外国人名地名从他们嘴里出来全变了味儿。最游洒的是那些个英语俄语教员,一个个风度翩翩,其中那个在中央哪个部当过俄语翻译的老师仍然一身笔挺的毛料西装,一头卷发,一身的气派。教音乐的、教美术的,全都举止文雅,都是些有点小历史问题或当过右派从北京发配来的人。教数学语文化学物理的也很让人起敬。惟有政治老师看上去迷迷糊糊又一副乡下人模样。同样的政治内容,让柳刚讲起来就引人注目。听不懂,就去借他的读书笔记,拿回家来抄。就是在这个屋里,就是在这张老八仙桌上,你断断续续抄了半本,回想起来,这辈子最虔诚地学点什么的时候,只能是那段时间“过去一切阶级在争得统治之后,总是使整个社会服从于它们发财致富的条件,企图以此来巩固它们已经获得的生活地位。无产者只有消灭自己的现存占有方式,从而消灭全部现存占有方式,才能获得社会生产力。无产者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必须加以保护,他们必须摧毁至今保护和保障私有财产的一切。 资产阶级生存和统治的根本条件,是财富在私人手里的积累,是资本的形成与增殖,资本的条件是雇佣劳动。 雇佣劳动完全是建立在工人的自相竞争之上的。资产阶级无意中造成而又无力抵抗的工业进步,使工人通过结社而达到的革命联合代替了他们由于竞争而造成的分散状态。 于是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资产阶级赖以生产和占有产品的基础本身也就从它的脚下被挖掉 它首先生产的是它自身的掘墓火。  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 每抄一段语录,表哥都在下面写长长的一大篇感想。你其实并没怎么读懂那些马恩列斯的语录,更爱读的是柳刚的读书笔记,就一字不落地往下抄。 马克思透彻地分析了无产阶级产生和发展的条件,揭示了无产阶级的崇高使命,这是多么伟大的历史重任,彻底消灭私有制,实现人入平等的理想,我们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还等什么?那么多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为之奋斗的不就是这一天的早日到来  我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像金训华那样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开发建设,支援世界革命。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不甘屈服,在丛林中、沙漠里进行战斗。赤道战鼓,沙漠风暴,四海翻腾,五洲震荡,这是帝国主义灭亡的前夜。生在这个大动荡。大变革的时代,我们是多么幸福,能亲身参加这最后的斗争,多么光荣。马克思没有看到社会主义的成功就长眠  列宁开创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已堕落为社会帝国主义。  只有毛泽东的中国是世界革命的大本营。我们太幸福了,有老一辈为我们打下了红色江山,我们不用像亚非拉的阶级兄弟那样冲锋陷阵,而是去扎根农村,改造农村,用自己劳动的汗水支援艰苦卓绝奋战的亚非拉兄弟。金训华他们能够离开大上海奔赴边疆,我们难道连小城市的生活也舍不得放弃?是时候了,决裂,决裂,与传统的所有制关系进行最彻底的决裂,与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在上山下乡运动中,我们失去的只是一个城市户口,可我们获得的是一个广阔的入生舞台,从此走向更伟大的人生。我的选择:北大荒、内蒙古、黄土高原。我的最近志愿:做社会主义新农民。我的最高志愿:做一个无产阶级先锋战士。 我是多么渴望加入伟大的党 可有时我真苦恼,为什么有那么多落后的同学,对上山下乡这个反修防修的革命运动总是持消极态度,总是想方设法逃避。连有的团支部书记也经受不住关键时刻的考验。真是耻辱。大家都赖在城里,谁去开发落后地区?共产主义哪一天才能实现?我要带头,做榜样。按政策,我的哥哥姐姐都已下乡,我是可以照顾留城的,可我不能贪图享受,  我一定要下去。离父母远了,可我离党离世界革命更近 这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孝心。等我们把边疆建设好了,我还要把父母接去,让他们看看社会主义新农村。 只有这样,等我老了,我才会像保尔。柯察金那样说,我无愧于自己的生命。 柳刚的那一大本豪言壮语几乎你都能背下来。只是感到自愧不如,只怪自己身上小资情调太重,如偷看《红楼梦》和《戴望舒诗选》,还和许呜呜好——你如实地对柳刚谈了这些,你担心自己不能当好一个优秀的团干部。可出乎意料的是,柳刚并没有批评你,而是告诉你,这样的情调并非不健康。他说共产主义并不是让人人当苦行僧,而是让人人生活得更好。恋爱本身并没有错,关键是要找自己情投意合的人,要讲理想,互相鼓励上进,这样的爱情才是美好的。他告诉你他和亚梅就在恋爱,他们还要一起上山下乡。他说他和亚梅也读了《红楼梦》,这样的书是中国文化的瑰宝,为什么不能看?人类的文化是一代代积累下来的,无产阶级的文化只有通过批判继承前人的文化才能得到发展。柳刚的话显然同当时报纸上的文章不是一个腔调,让你听来大感迷惑。你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大红人竟然也有这样的情调。 这种小资情调又怎么能够同他的革命理想融为一体?或许他以后的一次次失落失败都与他这种浪漫情调有关。现实是容不得半点浪漫的,一场又一场的运动,尔虞我诈的官场是容不得半点浪漫的。柳刚这样的人似乎更应该去考中文系,去当文人。 他对你大讲列宁那篇《青年团的任务》,列宁说过,无产阶级文化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自称为无产阶级的文化专家杜撰出来的,是对人类全部优秀文化的接受和发展。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不拒绝传统的优秀文化。列宁的名言是: “只有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才能成为共产主义者。” 你几乎对柳刚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你来当我们老师吧,听你讲课班上保准不会乱。” =奇=柳刚叹口气说他对那些政治老师们也十分失望,也不爱听他们上课,只不过因为自己是学生干部, 不得不带头认真听课,否则早就不听  他最反感的是那个校团委书记,这个人太让他失望。身为校团委书记应该是那种激|情似火、口若悬河的人,是同学们的良师益友,可这位营老师简直就是个人见人烦的人物。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在农村,一个人在城里工作,整天动员学生们上山下乡,大家说:“让我们去建设新农村,他为什么从农村跑城里来?赖在城里干什么?”表哥提到这个人后,你也开始注意地  真不明白,  这样一个口齿不清,形象委琐的人怎么能当团员们的带头人。一点也不像电影上那些站在街头振臂一挥,高声演讲的风流倜傥革命鼓动家。这个书记倒是应该让表哥来当才好。表哥戏称他是“混入革命队伍中的机会主义分子”,看不出他“文革”中还是“反戈一击”的干部,为向革命派表忠心,编造了老校长的风流案,害得老校长跳楼自杀。 =书=那一年,你常常去舅舅家,跑得那样勤,很令父母吃惊。舅舅舅妈也惊奇地说,你这么小点,就能读柳刚的书,还同柳刚说些小大人似的话,看上去“事儿事儿的”。 =网=刚刚步入青年时期的人哪个不是“事儿事儿”的?而你比你的同学们似乎更加事儿事儿的。在你眼中那一班人除了吕峰和许鸣鸣等个别几个有教养人家的孩子,其余的孩子似乎仍然还留在孩童阶段,且是那种犯混的半大孩子阶段。他们整无价闹闹哄哄地来来去去,木懂什么理想,不谈什么未来,像小学生那么顽皮,又比小学生恶劣,骨子里透着小镇上野孩子的浑劲儿,实在不可调教。跟这样晚熟的孩子混在一起,觉得像置身于一个浑浑噩噩的未开化人群中。他们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在发生着什么,压根儿也不想知道。那个时候你曾为他们痛苦惋惜。你曾为自己感到优越。现在看来,在那个年代里混混饨饨似乎不算什么坏事。 在那个年代过于早熟似乎并没有什么优越,两相比校,似乎同归于尽。那些同学把精力浪费在无所事事的玩闹上,你把早熟的精力花在那些激|情的追求上,这种追求几年后被证明是一次最聪明的受骗上当。 失落也罢,徒劳也罢,那个时候你是充实的,就像日后你仍然充实——为痛苦充实——一样。你把无法向那班同学表明的理想说给柳刚,他似乎比父母还值得信赖,人在少年时代总有这样可依赖可崇拜的人物,即使成年后你发现他多么让你失望。你说下乡的动机很简单,是想最终成为一个知青诗人、知青作家,攒足了生活,记录下那个红红火火的岁月。柳刚听了很激动,他说他那个年级里还没发现谁有这样的理想呢。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不仅需要人们全身心地投人,不仅要出领袖人物,还要造就自己的艺术家。你们相约,毕业后你去找他,去写他们的生活。 果然,在七三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第一个贴出了上山下乡的决心书,和他一起签名的就是亚梅姐,老师们站在大红的决心书前读着,赞不绝口,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你一到下课就站在人群中,好像那张决心书是自己贴的似的。 而两年后你和许鸣鸣在同一个位置上贴决心书的镜头,开始在脑海中与柳刚贴的决心书叠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甚至连观众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分不清彼此。 你去舅舅家送表哥下乡,舅妈一边帮他们打点行装一边掉着眼泪。可表哥却和亚梅乐呵呵地包饺子,挤了一屋子一起下乡的同学,全是他们年级的头面人物。你痴呆呆地看着他们,头脑中勾画出的是未来和许鸣鸣、目峰等一批班干部在自己家包着饺子准备下乡的场景。 你送他一个大红皮的笔记本,里面满是《红灯记》、《沙家浜》、《奇袭白虎团》和《智取威虎山》的剧照。记得那个本子很贵,一块多钱,是塑料皮的呢。你在扉页上写上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落款时你问柳刚能不能也写上许鸣鸣的名字。 他们全都笑。一个女孩逗你说:“人家同意了 可不能自作主张 ” 你记得自己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说了句:“就兴你们有革命爱情,别人不许有” 柳刚揪揪你的耳朵:“还挺积极,下乡时再定也不迟。”说完送你一本《共产党宣言》辅导材料,那是他翻卷了边的一本。你和他们一起吃着饺子,听他们说说笑笑,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成|人世界对你来说是那么神秘火热,。动中只盼着自己快快长大。 你们正吃饺子时,学校领导带着人敲着锣鼓来了,正式通知表哥:他是预备党员了,是党总支连夜开会通过的。表哥终于实现了他火线入党的愿望。工宣队长和革委会主任握住舅舅舅妈的手,说:“感谢你们二老为党培养了一个好党员,他是我们平原中学的骄傲厂那场景,让你想起《英雄儿女》中志愿军领导慰问烈士王成的父亲时说的话。工宣队长还说表哥下乡的那个公社已经来电说准备安排他当公社团委副书记呢。同学们一片欢呼祝贺他。可柳刚却一连摇头说不行,他要从一个普通农民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革命路,决不接受照顾。 在人们热热闹闹的说笑声中,你悄然离开了他们家,独自一人回家。街上很冷,那是西关护城河附近的一条街,旧名儿叫北阁街,是一条破旧的街道,还没脱尽几十年前农村集镇小街的模样。有城墙时,那儿是城外乡村,姥姥家就住在那儿,在那个破院子里她生下了七个儿女,六个儿女从那里走了出来,进城的进城,远走高飞的的远走高飞。那条街依旧灯火昏暗,路还是坑坑洼洼。仍住着不少户拉大车的人家,门洞里养着驴、马或骡子,大门外垛着牲口吃的干草,倚靠着大车。一街的马粪味儿。一街牲口低沉或高亢的叫声。寒风中哪家的人在风灯下铡着喂牲口的草料,宽大的黑影子拖了一地一墙,影影绰绰地,让人心里平添些温暖。你的心里很热,只觉得表哥的今天就是几年后你的明天。你觉得表哥比电影里和书里的许多英雄人物更真实可靠。他的一言一行都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可他却与那些高大的工农兵英雄不一样,他比他们真实可靠,至少他敢爱,敢读《红楼梦》,而那个时候文学作品中的英雄都不讲爱情,且男男女女个个是光棍。从某种程度上讲,柳刚更像保尔。柯察金。 第二天一早,你作为低年级的学生代表,坐上那个太行山里的县革委派来的大卡车送表哥他们一批人进山。你看见许鸣鸣在欢送的人群中竟不顾一切挤到她面前说了几句话。  那以前你们是木敢公开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的, 因为人们议论你们“搞对象”。 这个地方的人很土,口音很难听,把“对”字念成dei  ,把一个美好的恋爱弄成这种丑恶的三个字,听起来就让人恶心三日。连你那善良的父母见你和鸣鸣暗送秋波也操着一口上腔问你: “真对(dei )上象  ”你曾怒不可遏,冲他们大喊: “那叫对象, 怎么  你们北京的大学算白念了不成?一口土话死不改悔,连词儿都跟那些没文化的人一样。你们在北京上大学时管恋爱叫‘搞对象’不成?”尤其父亲,一个说起来算半个南方的盐城人,竟能在这个城市里呆得忘我,学了一日本地土话,怕是老家话忘了一干二净。一对北京师范大学的毕业生,竟能让小胡同生活改造成这等模样。 孽缘千里 第 14 部分阅读 你快嘴快舌地把表哥的的壮观场面告诉鸣鸣,那天鸣鸣围着一条很好看的红围巾,映着半个小脸红扑扑的。她只是笑,半天才说了一句话:“真好!” 你讲了一通自己的打算,说表哥支持你将来当一名知青自己的艺术家。鸣鸣不说话,只是看着你笑。 “怎么了,你不敢下乡去?” “不,我特想!你说得特好,我怎么木会这些词儿?咱们下乡,真跟世界革命是一回事儿?” “当然,这是我表哥说的。他的话能错?” 看到柳刚和亚梅过来,你就向他们介绍鸣鸣。鸣鸣红着脸跑开表哥和亚梅穿着支棱棱的新衣服,军绿色的,成双成对戴着大红花向老师和同学们告别,  那样子倒像是一对新人拜堂。那种气氛实在太感人 你心里好生羡慕,但也有些许不服气,你相信几年后你和许鸣鸣会比他们更有气派。 三辆大卡车顶着大风雪进山 亚梅紧紧挽着柳刚,  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和《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之类的歌儿,唱够了又唱样板戏。柳刚也情不自禁五音不全地唱杨白劳和李玉和。人们开始起哄,有人开始管亚梅叫柳嫂。 大卡车就那么飞快地出了北河城,进了山。盘山路盘旋上升着,青面涂牙的石头山光秃秃的,从转弯处往下看,满车的人尖声大叫,望不到底的山峡中飘着一沟沟的雪,像一潭潭白花花的浪头打着漩,让人眼晕。这空荡荡直接云天的大山,绵绵长长,如同茫茫的大海起伏跌宕,让三辆汽车搅起了一股股热潮,歌声在东南西北四处回响,一声接一声,如同一曲多声部的大轮唱,人不唱了,山还在一声声地唱着,那非人的回响让你害怕。人们凝神屏息地听着自己的声音,听到最后都捂起了耳朵不敢再听。 有的女同学开始哭了,一个传染一个,人们哭成了一团。 跟车的县革委副主任安慰大家,给大家讲起了太行山人民打日本鬼子的故事。 这样的深山老峪是打游击的好战场,日本人钻进来就甭想再钻出去,打不死到了晚上也得喂了狠。战争年代,这里的狼个个膘肥体壮,老有活人死人吃,它们也就不过老百姓的村子里叼鸡叼羊  有时狠也欺生,  以为闯进大山里来的日本人好惹,竟向他们的营地发起群攻,日本人木把几只狼当回事,就拿粮练枪法,只打腿不打死,打得狠们惨败,一山一谷的全是狠的哀嚎。这嚎叫党唤来满山的野狼,半夜间,日本人的营地四周布满了绿蓝蓝的目光,宛若满天美丽的星斗。狼们全都沉默着,传递着目光的讯号。日本人并不明白这满山崖的绿色星光是什么,还在三三两两指指点点看奇景。只听得一声凄厉悲嚎,山山岭岭立即发出共鸣,那绿色星光便铺天盖地洒落下来,星星雨般向日本人的营地飞飘而来,风声鹤唳,疾风劲草,狼们哀鸣着从天而降,  从地下钻出,似乎整个中国北方的狼全部集中于此  空气中弥漫了狠的呼吸味道,几乎令人窒息。日本人这才猛醒过来:狼们在发起反击。机枪声大作,一盏盏蓝灯蓝星熄灭,可那满天的星星是打不灭的,狼海沸腾着,一往无前扑向日本人的抢口。据说山里狼吼了一夜,枪响了一夜。天亮后,人们恐怖地发现满山遍野狼的尸体,也发现日本人与狼同归于尽。这大山让狼血和人血染透了,几只幸存的狼凄厉地欢呼着胜利。据说后来日本人全副武装来收尸时,各个山头上都有粮在引吭长鸣,日本人没再用枪打狼。那些狼居然尾随着收尸的日本队伍一走数十里,一直把日本人送出了山谷才哀叫着返回山里,只剩下那从山上到山脚淌得一道道的鲜血,多少年后才雨打风吹干净。那条山谷里的树木从此以后特别特别茂盛,绿得发黑,没人敢进去伐木。六十年闹大饥荒时饿死那么些人,也没人在那山里找吃的。 那山谷外面的草让人吃光了,树皮让人剥光了吃了,一棵棵树赤身裸体光溜溜的,可那山谷里的树木依然葱笼,山谷里水声如注。 那些传奇故事听得人心里冷一阵热一阵。柳刚说:“我们就去那个地方插队落户吧!太神奇了!”你也表示几年后毕了业就来这个地方。那个县革委副主任红红的脸膛,像《地道战》中的高老忠似的。他说:“干别的咱开不了后门,想来俺县里落户,  这后门我开定 我就喜欢有文化的青年。要是在我这儿结婚,我奖你们一家三间大瓦房,猪圈都给你们垒好噗。” 真到了那个山村, 你惊呆  那里的农民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石头房子,一个个裹着烂稀稀的棉袄,一脸的黑效,分不清男女,一律露着黄牙黑牙欢迎你们。这就是战天斗地红心向着党的贫下中农  你们傻了,不知所措。 知青点是半山腰新盖的房子。一进屋就吃上了粉条炖肉和大白的馒头,热气腾腾的,立即驱走了身上的寒气。老乡的孩子们扒着门窗看你们吃,像看动物园中的猴子一样。 副主任说,农村因为落后才要你们来改造,要是跟城里一样,还要你们来干什么?共产主义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 柳刚手里端着粉条炖肉宣誓:苦战五年,把这里变成“大寨村‘。还要向全县的知青倡议,大干十年二十年,把这个县变成大寨县。说着就挥笔写下向全县知青的倡议书。大家盯着他手握毛笔龙飞凤舞一阵,就写满了几张大纸。大家都说这是平原中学知青下来烧的第一把火,要成为这个县的带头人。 在那个山村住了两天,每晚都和他们挤在大通炕上唱歌、高谈阔论,那大炕烧得滚烫,热得人浑身流汗。那个风雪弥漫的小村子,让一道道山梁一层层地缠绕着,远离人世一般。在山窝子中看天,会觉得天更高更远。你望着山峦上那方夜空,想到的是井冈山,是韶山,那种想象与情感似乎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并不相称。 回家后似睡非睡了半夜,第二天就跑到城南许呜呜家去找她。那是你第一次单独去她家,以前跟着老师和别的班干部去过,混在人群中,对那个大院子印象已模糊了,只记得那个大院子叫“准军公所”,名字很怪。问过才知那是一百年前李鸿章率淮军来北河接替曾国藩任总督时修建的军部,后来作了李鸿章词堂的。几进院落,几道门楼,高屋圆柱,石鼓柱础,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一望便知不是本地风格建筑。最可爱的是院内的影壁上虽然用红笔写上了“最高指示”,如“念念不忘” 之类,但仍依稀辨出南国风情的花鸟风景水墨画迹。这青瓦白壁的南方大院,让人们住得挤挤插插乱七八糟,碎砖房挤得院场中只剩下羊肠小路,可仍透着历史的风韵。你记不清呜呜家任第几进院子了,只记得她家是那院子中最整洁的,门前雨廊上没堆杂物,更没垒鸡窝煤棚之类,清清爽爽,高台五级上,是一尘不染的方砖慢地,轩檐斗拱,均是精细的透雕。方方正正的几扇大玻璃窗上罩着朴素的方格布窗帘,素雅而简朴。你愣头愣脑地在那迷宫样的院子里钻了好一阵子,终于发现了鸣鸣家那卓尔不群的外景。 你发现那些乱糟糟人家的窗上露出警惕的面孔来盯着你,但你不怕他们,大大方方地叫着许鸣鸣的名字,还说“老师让通知下午到校开团干部会”,大声大气地说着就进了屋,自以为像地下党一样机智勇敢。进屋后你迫不及待地把山里的情况讲给她听,讲得面红耳赤。你太需要她分享你的快乐和兴奋了,似乎一想起在农村“战天斗地”,眼前就浮现出你和许鸣鸣开梯田,油灯下读马列,为农民办夜校,上门为他们治病。你会写出一部部小说和诗歌,你们那个山村会出名,或许它就叫西山坞或北山坞之类,你会一夜出名,腰上扎根红腰带头缠陕北人白头巾,扛着锄头腋下夹着你的小说诗集之类让记者拍照,那种意气风发的新农民作家诗人形象会跃然全国的报纸上,你会比时下最红的浩然还要红。浩然那些农村作品实在太老掉牙了,他只会写合作社土改而已,他不可能懂上山下乡,不会懂反修防修,不会懂这一代人的情怀。 你如醉如痴,把想法一股脑儿倒出来给许呜呜听。她给你彻了一杯浓浓的白糖水,喝了一头的汗,仍感到口干舌燥,就到外间屋去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带冰碴儿的凉水喝下去。 鸣鸣在里屋说你别再说了,快走吧,我爸该下班回来了,你呆工夫太长了,院子里邻居要讲闲话。 “我不怕,鸣鸣!只要你也不怕就行。”你在外屋里说。鸣鸣关了里屋的门,央求你快走,别让她爸撞上。说着从门缝里塞出一块小手帕,“擦擦汗,快走吧,还有几分钟我爸就回来。” 你掖好手帕,拉开风门出来,想起《红楼梦》中黛玉在手帕上写诗给宝玉的一段。你明白了鸣鸣的心思。她会听你的,一同跟你下乡去的。你不再怕那个李鸿章大院中的人们了! 那一年你们班成立了一个“学农”班。一到农村就激动,有几个月不下农村就难以自持,又要催着老师组织大家去农村度暑假,号称“革命化的假期”。你们组织了一个农机学习小组和一个“红医”小组,兴致勃勃地学什么汽缸,学电路,学中草药配方,学针灸,只恨学得太少。那时你想的是一下去就成为一个生产队的栋梁,有的当电工,有的当拖拉机手,有的当赤脚医生。 每次去学农,干完一天的活儿,同学们都在打扑克,你却爱一个人悄悄走出村,躺在麦地里,看天上越来越红的夕阳,看夕阳染红染黄的田野,一直躺到一弯清月上来,一边是落日,一边是新月。朦朦胧胧中你会想中国人奋斗了五千年才到社会主义,  共产主义什么时候能实现?那时的人该是什么 你很为班上那些毫无理想的市民子弟痛心,他们仍然像一群小学生顽皮胡闹,组织他们下乡来,他们就欢呼: 总算不上课 到了田里他们不好好干,  全在磨洋工,收玉米时一刻不停地嚼玉米秆子当甘蔗吃,甚至偷了玉米棒往家带被农民发现后吊在房梁上打,打断了腿,他们有时会在地里边干活边斗嘴,说着说着就会打起来。你像个小老师一样批评他们,讲道理,他们会起哄,说听不懂,说你鼻子里插大葱——充象。在这些人面前,你从柳刚那里学来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昨天你又遇上了他们。果然像三儿这样当年就混混饨饨的人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迷迷糊糊。这一代人中荒废了多少?他们现在都娶嫁生子了,又一茬儿人正长起来。  早婚的同学中,孩子都十岁 谁又能保证这一代人不会像父辈一样无聊地成长为废物? 你曾一直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教育的问题。但现在你认为,用什么教育是个比教育更重要的问题,否则就等于没有教育。当年那种虚假的理想教育悲惨地失败了,它成了野心家们政治斗争的工具,戕害的是柳刚和你这样纯正的青年。而三儿这类占多数的混子依然混饨如初。多少虔诚的青年把。D  挖了出来做了理想的祭品?! 倒是三儿他们没有付出也没有牺牲。 而历史对柳刚们太不公平  这样执著纯正的人似乎无法从一个过去的时代中抽身出来。现在他的同学全拿他当笑料。亚梅跟他离了,带着儿子嫁了大款。他自信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自称一面与厂领导里的机会主义分子作斗争,一面与世俗的拜金主义抗衡,超然于世,卓尔不群地清亮着。哪一方面也不需要他,他拒绝与任何一方同流合污。他永远只能停在团委书记的位子上,发发电影票,组织舞会、郊游,像俱乐部主任一样。那些资本官僚主义者永远混得好,永远是喝工人血汗中饱私囊的硕鼠。 他们会用什么效益工资和纪律惩罚这类市场经济的东西来整治工人,而他们自己则利用手中的权力倒买或倒卖国有资产从中渔利先富了起来。工人们时而发不出工资,住宿条件几十年不变一贯下来,仍然住在那片破平房区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柳刚一边为工人的福利同厂里吵,一边却痛心地发现厂里不少工人在合作份材料倒卖。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那个工厂里没人需要他。最终他只能辞职,一头扎进日本人开的酒店里,默默地挣自己的吃喝,把自己混做俗众。晚上回家就着一盏清灯,读他那些读了多少年的马列原著,写着一本又一本的笔记,做着写十篇发表一篇的文章,号称“在两个世界中执著于马列主义”。 他拿着自己这些文章去大学里谋教职,天真地等着人家的回音,材料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理由十分充足,人满为患。 这次回来,你与他有了一次真正平等的对话,因为他在你眼中不再是令你五体投地的英雄。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立场。 “三哥,你研究了这些年,最终弄懂了你研究的东西了吗,是不是更该面对现实?” “我懂你的意思。你们都在可怜我,我也后悔自己没学一门技术,这是时代的错误。” “我们都忘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特别是恩格斯,都有十分丰富的的自然科学知识。” “但我相信,只会一门科学知识的人并不能算知识分子,充其量是韦伯所说的那种没有心灵的专家而已。一个社会是木能指望这种专家的,他们其实与工匠似无大区别,只是一级工与八级工之差而已。” “你不以为你这样以先知自居其实很徒劳 也很悲惨。一切似应顺其自然才好。 有时用一种超越实际时代的理论指导行动反会阻碍时代的进步。比如批判私有制。”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做时代的先知是可笑的。但没有什么能阻挡我有这种信仰。 上山下乡那五年,狂热,理想,走过了头,真理也成了谬误。可是人是不能没有理想和信念的呀。反倒是那几年农村艰苦的生活坚定了我的信仰,让我懂得钱不是万能的。 所以考大学时我没有去念时髦的理工专业,念了政治系。我绝不是想政治救国,我只是更关注人的心灵。我插队的那个山村,农民们靠着砍林子、卖猪、进城打工,是富了点儿,可他们心里仍然跟二十年前一样空空荡荡,有了点钱反倒修庙烧香跳大神,  算命,胡吃胡喝,城里人又比他们强多少?人没点精神,行 我这样理想主义是不是成了神经病, 你肯定也打心里笑话我。可我只能这样生活  这样也不错,白天挣自己的吃喝业余当当马列主义者。这并不妨害谁。“对仍像二十年前一样真诚的柳刚,你竟哑口无言。是啊,西方人还有牧师呢,人们还虔诚地信教,还在层出不穷地出着大思想家,我们却把柳刚当成了怪物。表哥这样的人其实含金量很高,但是并非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有用。他的作用只是当一个大堂经理。 历史把他摆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坐标上, 他又能怎  与他的同时代人比,他这样独领过风骚现在又独醒独行的人倒显得很珍贵。历史注定让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成为既得利益者,成为虚伪的、丧失独立人格的人。有些人就是能够以变应变,一个时代一个腔调,永远领风骚,永远走红。尤其像表哥他们这种学政治出身的人。 你庆幸自己终于走出了柳刚那种英雄主义的影响,当时你就像一个狂热的小教徒尾随着一个大师兄亦步亦趋,一招一式都在刻意模仿,那一切都蒙上了浓重的宗教色彩。可是你却永远无法忘却,摆脱不掉那沉重的记忆,因为那一段生活给你的身心打下了太深刻的烙印。你成熟得太早,那就成了你性格和理想的定型期,那以后的许多事木过是破碎的印象无法渗透你心的基石,而定型期的记忆却是完整无损的。这就是强大的童年张力。 似乎成年后的一切不过是在重复童年,仅仅是变奏而已,主旋律仍是一致的。 那个恶梦样时代中国一个小城里的经验,让你过早地受到了创伤。与德国或澳大利亚的同龄人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像是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毫无沧桑感。你无法与他们交流。 比你小几岁的那些青年,连他们的痛苦在你看来都是幸福的。 于是你只能与童年交流,只有它才最实在。你的前妻,一个从小泡在燕园小洋房中长大的脑神经专家,她似乎永远不明白童年何以对你有那样大的魔力。你和她一起吃着吃着饭有时会莫名其妙地说起童年的北方这个小城里的经历,自以为有头有尾地讲着什么,实则只有你一个人明白,她开始怀疑你的脑组织受过什么创伤,要替你进行全面检查,还对你使用催眠术,想让你摆脱那个看不见的阴影。你怕她了,怕这个弗洛伊德的信徒。她总在用医生的目光看着你。有时她的催眠术行至半途,你会怒火中烧,狠狠摔碎暖瓶以示你的清醒。你与她的童年大相径庭,两段经历永远无法融合。本以为同她的结合是个契机,是一场为了忘却的仪典,从此便可以像两个没有记忆的男女开始新的生活。可挥之不去的童年张力却死死地攥住你的灵魂不肯放手。你同她最初是那种小女孩与兄长的关系,她活泼可爱,崇拜你的深沉,用“沉默是金”的成语来套你,把你当成~颗金子,执著地追求着你。你迷恋她的青春美丽纯洁,常常被她的热情俗化,冰冷的心在恋爱的季节里曾解冻。她写诗,称你是一棵布满年轮的老树,她是一只报春的小鸟,停在你的肩上,仅仅因为她嗅到了老树心中的青春气息。你们在她的同学眼中成了最佳搭配,是那种成熟的智慧与亮丽青春的结合。可这并不能让你十分投入,因为她总让你想起许鸣鸣,她太像十六岁时的鸣鸣 对鸣鸣的负疚会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那是全然不同于与前妻、洛洛季娜和青水季子关系的一种爱。那是一种“保尔与维吉妮”加革命理想的青梅竹马之情,不掺杂一丝的情欲。即使那个时候你有了一点性的成熟,它也早让理想的执著追求给冲淡 你们那个时候的座右铭是“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冯志永那类人由于性的早熟而变得无比邪恶,他们一口的下流话,放学后和一些女‘秋子“在一起”拍婆子“,在你眼里那与流氓似别无二致。 你追求的是一种“革命的爱情”,自以为是无比崇高的情调。因此与鸣鸣的爱就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清教色彩。那种朝思暮想的激|情是神圣的,纯精神的,但在那个年代里是最温馨甜蜜的情感体验 那个恶梦般的小村子,根本不需要你们,队长书记抱怨多了二十张嘴,还不如养二十四猪更值得。你们狂热地去改造农村,结果是被扔在村边的一溜集体户房子中自生自灭。你不再像学农时那样躺在麦秸垛上憧憬共产主义了,你的现实是想法早点离开那里。那里的书记队长如同上皇帝一般,跺个脚全村都会抖三抖,全村的人都在巴结他们。什么电工、会计。赤脚医生、小学教师、拖拉机手这些需要文化的角色全让那些没文化但会巴结的村民占  一、  二年一个的工农兵学员名额是不会摊到你们头上的。前几批的老知青中有两个女知青被招工,上了大学,可人人知道她们付出的代价。老乡们说“伺候了好几年换个回城,好惨。”她们现在是人到中年的人了,日子过得怎么她们怎么向自己的丈夫交待自己那形同村妓的过去? 下乡的两个月就在十几个人的大通炕上夜夜做着恶梦过来的。你很少到女生宿舍那边去找鸣鸣聊天,连看她的欲望都没有  只想早点回城去。春耕开始没有几天,你写信让父亲拍电报来称病唤你回去。 你回家的那个晚上,正是春风拂漾,干爽而温暖,空中流曳着一丝丝林木复苏的甜淡清香。你心中是酸楚的,每年这个时候正是你们从操场上打完球,拖着疲惫的身子兴冲冲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春日的傍晚,是城里最温馨可爱的一幕。灰蒙蒙的街道笼罩在暗黄|色的天光中,家家户户开始做饭,一街里飘着饭菜香,引得你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家赶,远远地看到大慈阁和钟鼓楼一半隐在城市的黑夜中一半沐浴在古铜色的微亮天光中,那遥遥相对的两个巨大剪影中就是你家的胡同小院。你心里是多么爱这个生长于斯的古老城市啊,它仿佛随时都像一个沧桑老人在对你讲述这片土地上的古老故事。白日里北河城的破旧是物全叫黄昏的暮色涂染得凝重庄严,这个时候它最可亲可爱。可那个晚上你是作为一个下乡知青、一个不再属于这个城市的人回来的,你的不少同伴在乡下苦熬着,另一些没下乡的同伴如吕峰他们则在尽情地享有这城里的一个美好的黄昏。这一切都是方新造成的,你连家都没进就直接去找他 敲开他家的门,他看到你,大概看出了你愤感的表情,强装笑脸让你进屋。 “你可害苦我们 ”你只说了一句就想哭。 “春节你们都没来我家,我就知道了,你们下去后不顺心。 我是没想到你们这样不争气,满以为下去后你们会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下去时你们情绪是那么激昂,才几个月就这么残兵败将地来见我,真让我失望。“他先发制人,令你怒火猛然腾起,居然能高声地斥责他了:“够了!别装爱护我们的样子了!你太聪明了,把95班弄成先进班,把冯志永这条蛇养大了,他不听你的了,你再也没了权威控制不住这个调皮捣蛋的班了,就鼓动校领导趁我们升高中时拆95班,还美其名曰让我们上别的班去‘播火种!’冯志永他们不干,你就使出高招,骗我们早两年下乡,早早下去早占住位子,早当知青模范早上调。一把我们送走你又拿我们的事儿当资本去邀功请赏,当上了校革委会副主任。” “哈!你们全误会了!”他笑笑,不以为然地说:“我真是为你们好。上高中不过是在城里多呆两年而已,下乡是早晚的事儿,这是大趋势,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谁也不能逃避。” “方老师,你还在给我上课是不是?这几个月我像过了几十年一样,什么都明白 如果我是你,我说什么也不能干这种骗人的事,把别人骗下去,自己得好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会轰你出去!” “你轰吧! 我们什么都明白 你不这样就爬不上去,就只能是个摘帽右派,没人把你当一回事。” 说完你不等他轰你,自己冲出了他家的门。春风中的校园,那一刻多么让你留恋, 真想再回来,回到平原中学的教室里上高中。可这不可能了,一切都晚  你只有认命 你听说柳刚正在办困退,求爷爷告奶奶地往城里转。他本来是父母身边惟一的子女可以不下乡的,是他自己要求下去的,现在又要回来,很招来一通冷嘲热讽,人们都说他是机会主义分子,想下去捞稻草,受了挫折又来要求落实“惟一子女” 政策,难听的则是“真不要脸”。知青办对他很冷淡,答应尽快办,但一直拖着。 妈妈要你去找吕峰的爸爸帮忙,可你不想去,因为你自觉得没脸见吕峰。他正在新转去的向阳中学里春风得意,当上了那个学校的学生领袖。 见到柳刚,他精神很萎靡,无精打采地洗着一家人的衣服。 他说他是符合政策留城的,办回来没问题,可能要安排去一个澡堂子当服务员,洗池子,洗毛巾,给人家搓背修脚。当年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你很冲动地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连你都混成这 毛主席指的这条路不对 ” 他眼睛红红地说:“路是对的,可就是走不通。理论上一点不错,改造农村,缩小三大差别,与私有制传统观念决裂,哪一点错 可就是行不通 ” “你既然早知道农村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早明白一点?” “我们全是傻子!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不,你明白!其实大哥和二姐在兵团很苦,他们几年回来一次,怕父母伤心,不说那边有多苦,可你看得出来。你是明明知道,却一定要下去,你想下去惊天动地干一番事业!可你失败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柳刚考大学时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上了大学的政治系,继续他的政治梦想。这个人,怎么评价他 应该算悲剧人物 那你算什么?与他又有什么不同?如果你早生几年,会不会像他一样狂热!一定会的。 你终于毫不脸红地给大队书记和队长送去二百块钱,买通了他们,同意你转回盐城老家当了“回乡知识青年”。伯父在那儿当公社书记,是个土皇帝,他可以帮你顺顺当当上江苏农学院。 从此,你离开了那帮上天无门的同学,悄悄去了盐城。你甚至没回知青点搬你的铺盖和用品,你没和他们告别。只是到了盐城才给鸣鸣写了信,不知写了多少封,她一个字也没回。你知道她是恨你,但你不知道她轻而易举地成了冯志永的人。 1977年回北河复习考大学时你去农村找鸣鸣,要她一起复习。她紧紧关上门不见你。是冯志永得意洋洋地对你说:“算了吧,我们不是上大学的料,农村对我们来说挺好。” 你愤愤然说:“那是你。可鸣鸣必须回城去复习考大学,她能考上。” “你算了吧!她不会听你的了!你扔下她去了南方,丧尽天良,告诉你吧,我跟她,成了,她什么都听我的。” 许鸣鸣关紧门不语,默默地承认了这一切。 你拍打着门要她说话,她终于从门缝里甩出一句:“志永的话是真的,我早就是他的人了,你走吧!” 她才十八岁,就说出了这样的话,你怕背后的冯志永看你的笑话,强忍着泪水跑向火车站。你分明能看到冯志永在你背后开心地大笑着。 他终于赢了,是你把鸣鸣推给他的!你永远欠着许鸣鸣一笔债。仅仅一年的时间!如果那年你们不那么狂热地下乡而是再上两年高中,一切都会是另一种样子。 鸣鸣和你会双双考上大学的,即使她和你不能玉成,也会走另一条路,绝不是跟上冯志永这样的人。 十六年后重逢,她成熟的美和成熟的清醒同样让你震惊。但不知为什么,你与她形同路人。可能是冯志永在场的缘故,也可能是你身经沧海了,更可能是时空阻隔了十六年,你们都有了自己的惯性的缘故。总之无论你还是她都没有那种久别的狂喜,没有,很平静。时光可以消洱一切感情。冯志永胜利了,一个许鸣鸣足够他得意一辈子的,也看得出许鸣鸣对他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算了,就算是十六年前演了出不成功的戏吧,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六年?它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青木季子还在盼你早点回北京,本来她是要与你一起来看看这座小城的,你阻挡了她,不是因为许鸣鸣,是不想惹出什么新闻。那个风情万种的日中混血女人,几乎成了你现在的精神支柱,你无法想象她的日本丈夫某一天发现了你们的私情会怎么样。你对她说你希望这样,发现了才好,跟他离了算 “大科学家,我还不想失去他呢。” “为了那个日本国籍?你已经成了知名艺术家,回国来照样发展。” “回来跟你结婚? 你养得起我  这样不是很浪漫吗,我是中国人,有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人也在中国,有你这样优秀的中国情人,这对我来说十分满足。可我毕竟有一半八格牙路日本血统,我不能没有一个日本男人。何况,我还是爱他的。他可是个毕加索式的艺术家。” “季子,你让我没安定感,我需要一个归宿。” “典型的中国小地方人思维方式。你和吕峰是同乡,你瞧人家,四海为家,处处有女人陪他,连婚都不要结,多么流洒!一个大男人,年轻轻的,要什么归宿,这话说得多么没骨气!要归宿,跟你老婆复婚去,或者再找一个人结婚。咱们没那缘分。” 这个青木季子,是个永远的情人。她号称从你身上摄取着创作灵感,每一个与她交往的男人都成为她诗和画的灵感。这个风流情种,稍纵即逝,又是那么若即若离。你不能没有她。春节后她丈夫又要来北京,那个老猪熊次郎,最多能再活十年。 不,干嘛想这个,他死了,你更不能娶青木季子,人们会说你娶的是猪熊的遗产。 只能做情人 这一切怎么向你那老实了一辈子的父母说清?他们永远也不能原谅你这个宝贝儿子所做的一切。上次的离婚,让他们知道了你同治洛季娜的私情。对他们来说如五雷轰顶,|奇^_^书*_*网|父亲狠狠地抽了你两个耳光,母亲则无声落泪数落。这是唇没门媚的丑事。他们一直把你引以为骄傲自豪,出了这等丑闻令他们无脸见人。好在这次市电视台播了你的访谈,人人都知道你成了青年教授,他们脸上又开始泛光。如果青水季子的事传开,他们又会痛心疾首的。似乎这院子里这些年的打打闹闹你死我活都不如你的私生活叫人震惊似的。从小是你家看别人家的热闹,父母作为知书达理的人在大院里充当各种冲突的和事佬,备受人尊重。可谁又会想到他们的出息儿子二十年后把他们一辈子的好名誉给站污了!这回轮到那些人家看你家的笑话了,在他们眼里你是一个不肖子孙,是个喝了洋墨水的无行知识分子。他们都在说:“真想不到,这么体面的家里出这样的孽障!” 这胡同里人们的是非观念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住在这种毫无隐私的大杂院里,你必须能够容忍自己像个赤裸的展品任人们的品评,如果你在乎,你惟一的选择就是自杀。生活在这种院子中,人们的五官似乎没有关闭的时候,永远在不懈地关注着别人,那种关注是身不由己的,因为一切几乎都在明明白白地展示着自己。 这院子里的人住了几十年吵闹了几十年,吵了好,好了吵,几乎没有不曾闹过别扭的,全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说了谁家的闲话,谁家孩子打了另一家的孩子。正因此谁都想看别人家的笑话。童年留给你的印象几乎就是一个个吵架交手的镜头。这个院子一点也不温馨。如果不是父母还住在这里,你是绝不会再回这里的。 相比之下大学里那座筒子楼里的生活竞时有与这市井小院生活的相似之处。真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次又一次地浪费着,生命让那薄薄的东西挡住不能相会,飓尺天涯地相望而不能相遇。那座半面墙渗透了白花花尿碱的青年教师楼,怎么可能在那儿生儿育女? 可真有些顽强的人,在此传宗接代,楼上以一年两个小生命的出生速度在增加着人口。 那种鸡飞狗叫的日子,看着就像被灌了一大口猪油,腻透  人们在楼里炼着猪油,边炼边捞着油渣吃,边吃边风吹似地长着膘。 知识分子, 在这种环境中就是熬不住不要孩子。自己过得水深火热,还在Yak-Yak  ,在gossip,关心别人生不生,全在热心地向你介绍治不育症的医院。直到有一天你妻子去做了人流,人们才松口气说原来一直以为她“不行”。天知道这些大学教师整天在想什么。这样的教师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学生看到这样的教师又会做何感想?你拒绝同他们一样,可到头来你也没干出什么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倒先摆出一副断子绝孙的架势,最落个可笑下场的倒是你。人家吃几年辛苦,凭著有孩子,分房时分数就比你高,就可以先分,你没孩子说明你没有生活欲望不要房子就只能继续在筒子楼里打持久战,分房到白热化时,谁的孩子比谁的孩子早生十天都成为优先的证据。这种像狼抢剩骨头的战斗你是永远也打不赢的。一个个的教授就这么靠着坚韧不拔的坚持泡了出来,他们的底细你心里太清楚你不知道怎样在知识分子的环境里知识分子地活着,这些人是不是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的定义是什么? 只是受教育人口而已  脱离了大杂院后,为什么总感到一直老干一个个无形的大杂院之中?直到你在国外做完博士后再回到京华大学,自以为可以超脱了,可那种大杂院气氛仍然窒息着你。这是个更杂的大杂院。 你扔掉了悉尼郊外的别墅和汽车, 义无反顾地回到京华大学来 学校给你一个两间一套的住房, 你心中在想“三间的就好了,就可以有个客厅兼客房  算了,房子这么紧,两间已经不错了”。系主任却告诉你“这是照顾洋博士的,上博士们的标准是一间房,千万要和大家搞好团结,你已经特殊  ”说得你心里颇为不快。 “那好,”你说,“我不要特殊,也给我换成一间的吧。” “那不符合政策。你个人可以发扬风格,可传出去就变成京华大学吸引留学生归国不得力,别人谁还会回国?注意点同事关系就是 ” 搬进新居,请旧日同事来聚~聚,大家果然悻悻然,风风凉凉,皮里阳秋地环顾左右而言它。一句话,“还是洋博士值钱呀!” 酒过三巡,老朋友眼神迷离,号称:“看在咱哥们儿几年筒子楼难友的份儿上,先喝了这一杯,兄弟我有话不说木痛快。” 递过来的是满满一茶杯“二锅头”。 你一饮而进,使劲咳着说:“有话就说,憋着难受。” “大明你别多心,我这不是说你。你出类拔萃,住两间房应该。可他妈有些人,谁知道那‘克莱登’大学博士怎么拿的,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却号称看透了美国民主的虚伪,  毅然回国。享受洋博士的待遇,活儿干得比我们土博士差远  可我现在还挤一间房呢,想把我八十岁的老妈接来都不行。这洋博士要不要打假?凭什么越会骗人日子越好过?大明你别往;已里去,我不是说你。” 你知道他在说谁,大家心照不宣。那个莫名其妙的美国三流大学工程博士,学业捉襟见肘,可是文章妙笔生花,批判美国民主虚伪的文章很发了几篇,成了校团委的座上宾,不停地被请去给学生们搞“国情国际风云”系列讲座。你对他也看不惯,可听土博士们议论他,心里就是别扭,别人会不会也拿你当成那种机会主义分子?这种土、洋博士政策总让你感到自己也是钱钟书笔下的‘克莱登’博士,好像是在国外混不下去才冒充爱国主义分子回来捞稻草的。你们上博士难道个个儿是坚定的爱国主义分子?我还可以说你们没本事只配泡在国内吃大锅饭呢!妈的,一间房子,闹得如此庸俗。可身陷其中,谁又能脱俗?我还是知识分子若是当年没有考出这座小城去,这间屋子怕就是你的洞房了,你无法想象如何在这间屋里度过令人窒息的一生。  可飞蛾扑火地冲出去了又怎么 自以为走向了更广阔的人生,有起有落地闯荡十几年,人生的轨迹似乎从此就固定  学术的宝塔尖,再上一步也难了,倒不如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教书匠,至少比那些误人子弟的混子教授要好,至少可以通过言传身教让你的学生知道什么不是教育。可你又不甘心就这样下去。你才三十二岁,平静的书斋生活似乎在窒息你的潜在欲望,每回这小城一次,这欲望就更强烈地鼓噪一次。你无法容忍的就是平庸。一个离北京这样近的地方,与北京距离却是这样大,出了北京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如果它不是你的故乡,你无法在心灵深处生出一次次面对的落差。你早就悟到了一种冲动,想回来做点什么。但是你没有文海那样的勇气,更没有文海那样的机遇,你更怕这种理想又是十六年前理想的重演。当你在欧洲和澳洲驱车旅行时,你就产生了这种冲动,看到巴塞尔、洛桑、萨尔斯堡、奥格斯堡,一座座小城市闪烁着比什么首都之类大都市更为迷人的光环时,人 孽缘千里 第 15 部分阅读 就有了这种冲动。你想回来做点事。你怀疑你患上了“小城情绪”,因为小城太叫人。已里温暖,生出柔情。 八仙桌,油亮亮的雕花红木椅子,红木方凳,红木箱子,红木迎门橱,磨得挣亮的木炕沿,楼空雕花帐子架,墙上的壁龛,窗下横贯全屋的木板柜早已让几代人坐出了浅浅股沟来。这种宣统年间的情调,在大都市中成了一种刻意追求的浮华奢侈,在这小院中却毫不经意地陈列着。你很怀恋这样的氛围。冥冥中企盼着能够生活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城市里,生活在这样古朴但有情调的民居中,却在外面干着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而不是湮没在北京那样非人的大都市喧嚣中。所以有时你爱骑自行车进到北京的小胡同中,做无端畅想。 这二切都注定是梦 你注定是要在精神的分裂中煎熬。 当年外公睡死在这铺炕上,外婆没有哭,镇定地指挥人们给他穿上亲手缝的对襟黑袄裤,白布袜和千层底布鞋,然后说:“送当家的,男子汉大丈夫替我打前站去了,我再去,保证不愁吃喝。当家的,熬不住了叫我去,啥时叫我啥时到。”几年后外婆也平静地去  都是从这屋里走的。他们走得多么坦然。 可你却不能。你永远无着无落,没有归宿,将来连魂都无处寄放。:魂葬无处。 情葬无处。 外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那声音令你一惊,想再听,又没有 本以为是错觉,可分明母亲在堂屋里敲你的门:“大明,醒了 你的同学来看你 ” “谁呀?” “没见过,姑娘您贵姓呀?” 肯定是她! 是季子。 你挣扎着坐了起来,又无力地靠在床头上。眼前飘过一片红霞。她已经推门进来 “妈,她是我学校的同事,也回来过春节的。“母亲端茶进来,眼睛不离李子。“家住哪儿呀?远不?” “不远,在‘绿川酒店’边上。”季子顺口答着。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家是大地方儿的吧?”母亲对季子很敏感,但也没再多问,关门出去 你们久久地拥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在这间小屋里,你对季子产生了别样的冲动,真想把她立即溶化在你的怀中。她感到了你的冲动,把你的头紧紧拥在她的|乳中,任你狂暴地抚爱着,不知不觉中你已是泪水满面,洒满了她雪白的胸|乳。 “你怎么了, 大明?你好了  我一夜没睡。你一定很痛苦,是不是也做了一夜的梦?要是我回哈尔滨那个破院子老屋,我也会睡不着。”季子的秀手在温存地抚摸着你的脸,抚摸着你棉被下的身体。“一会儿去‘绿川’吧,去洗个澡。瞧你这儿,还生火炉子呢,怎么洗澡?” “你怎么打听到我家的?”你为她理着散了的头发,她脸色很不好,眼圈有点黑。 “昨天我同绿川先生一道来的,他是猪熊家的老朋友,去北京就住我酒店里。 没想到昨天一进‘绿川’我就看到了你们的Party  ,第一眼就看到了你,我~直在看着你,直到你晕倒。吕峰他们送你回家,我就开了车尾随而来,一直看你们进了这个院子。怎么样,我可以当侦探了吧?快说,你昨天怎么  头晕?” “不,是喝多了,又跳迪斯科,场子里太闹,不知怎么,就晕了过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疯跳,挺好的,干嘛总那么老气横秋。 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样才像个年轻教授的样子!“她在轻轻地吻你,一股热流充溢了你的全身,像一股全新的生命热能叫你起死回生,你想起了你们第一次在长安街旁那个旧筒子宿舍楼的小聚会上见面的情景。 那次她的衣裙上还沾了几滴油彩,蓬松的长发随意甚至零乱地扎在脑后,她刚完成那幅《黑土地上的生灵》,正显苍白伶愕,可目光却是那么冷冷刚毅。她随着吕峰不经意地走进屋,不经意中你们的目光相遇了,那一道雪亮的光芒立即击倒了你,那一刻你几乎松开了手中的沙拉,只想走过去近近地感知她。那一刻你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种久远的思乡,似乎是前生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跳舞时你们只交换了几句话,全凭着呼吸和手上鼓动的血脉交流着欲望与深情。命中注定你们会走到一起。 你没征得她同意, 就写下了你在澳大利亚的几个电话让她去找你 她是在同猪熊次郎结婚的第二天就去找你的。那一次,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只有激|情和温存。 1991年初夏的一个黄昏,你在自己的寓所路边等她来。那是悉尼的一个古老街区,街道依山起伏,两边是五颜六色的花园洋房。海上吹来淡淡腥咸的凉风,夹着浓浓的花香。你站在加油站牌前,正好可以从那儿俯瞰山下的大海。悉尼笼罩在雾霭霏霰中,你知道那是苍翠的山林和蓝色的大海蒸腾着,一片氤氲,一色烟花。初见李子至今已有7年多,  突然接到她的电话,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闭了计算机,赶忙把进行到一半的数据计算存盘。随后你额微微地走出工作间,抖着手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 你知道,你的命运将开始新的一页。一年多中你写了几张明信片,又写了几封信,但都没有寄出,你把它们密封进瓶中,扔进了大海,让它们去漂流,这股激|情连吕峰都不曾告诉,你和季子只用眼睛传达了一种宿命。你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仰天看着南天上蜂拥流曳的群星时,双手抚着澳洲暖温的花香空气来感知她。 她的车停在你身边,摇下车窗,她的气息从车中涌出,扑面而来。你一时无话,只顾看着她那张更有神采的脸。与一年前那个身上沾着油彩的苍白画家比,她现在是个流光溢彩的贵妇 开口极低的粉色便装处,隐现着|乳影。 你们默默地对视着,双目倾吐着渴望和思念。 “真的是你,季子!” “大明!你怎么  怎么这样憔悴?”她走出车门,同你握手,你不禁一阵颤抖,她的秀手已经在抚摸你的脸,在抚摸你眼角上的皱纹。“你前年回国时挺好的,脸色好像还有些红润,才一年就干瘦成这样。” 你闻之掉下泪来,紧紧地抱住了她。你们拥吻着一个French kiss  ,你觉得自己是个要死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生命的花香,在紧紧抓住一根救命草,渐渐浑身鼓胀起生命的风帆,在大海上航行起来。直到有汽车过来鸣笛,你们才松开对方,季子忙去倒车让路。  那满面红光的澳洲人向你们挤着眼睛, 大声说:“Sorry !Goon。God bless you!” 你们走进寓所的花园中。李子说:“我还以为你也同十个八个中国人一起挤一套房子呢,没想到是这样。” “在这儿我就不想同中国人混在一起,那简直不可救药。不少国内来的大教授,为省几个澳元,三个人住一间,厅里还住人,天知道那有多么恶心。我是坚决不去Ashfield住的。” “可人家能省下万把块澳元,回国去也是一笔财富呢。你这样穷讲究,却一个子儿也带不回,死要面子活受罪。Ashfield又怎么 !” 你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一把攥住她的手。“季子,难道我们就不该有个活成|人样儿的时候?你知道人家怎么看我们中国人?” “关你什么事?你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中国人的形象。” “至少我不去做,就少一次让人家嘲笑中国人的机会。” “唉,你呀,理想主义者!”季子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说:“这儿真好,是一种十九世纪的情调,很难得。看来我得动员我那老丈夫搬出市区的高层公寓,找一处这样的清静地带,啊,后边就是林子哎!这片花林月影,正好做画。” 你浑身一振。“季子,你来澳洲后就结婚 ” “是呀,女人的出路之一就是结婚。” “跟谁?老成什么 ” “对你来说重要 ” 你看到她坐在窗台下漫不经心的样子,手上立即鼓噪起腾腾的血脉来,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也不请我喝杯水?”她径自走到你身边的凉瓶旁倒了一杯水。“怎么了大明,见了我不高兴?那我马上就走。” “不!”你木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把扯住她。 “不,季子,你不要走,我也并不在乎。” “你不在乎什么?”她盯着你,眼中已晶莹起泪水来。你轻轻拨开她领口,她连胸罩都没戴。 “什么也不在乎。只要我们能常见面。” 海风和花香弥漫着,黄昏时分,那古铜色的天光映得屋里一片金黄。你们沐浴在这金色中,几多缠绵。又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没有语言,只有注视和感觉。 “你像一座铜像,”她终于说。“像阿波罗。” “你也是,”你说,“金色的维纳斯。” 你们起身拥坐在宽大的凸肚窗台上,一起眺望远处的大海和山下的悉尼城。一切都沐浴在这种天国的色彩中,在如烟的薄露中忽闪忽闪。 “真美,季子,一切都这样美。” “不,大明。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北京相会,也这样眺望京城的黄昏。那样我才心里踏实。我从骨子里还是个中国人。” “我又何尝不这样想呢,季子。我做梦都在把北京和悉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我可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 “你不懂,大明,一个艺术家,像我这样,尽管有一半的日本血液,可我比大多数中国人更懂中国。他们不过是碰巧生在中国,混在中国的人而已。换个地方他们照样吃喝。” 你们果然回了中国。在季子的酒店里,你们实现了沐浴在夕阳中俯瞰北京的梦想。 每次相聚,无论冬夏,你们都会在激|情的交流之后,拥坐在窗台上俯瞰京城。 那是激|情过后的温柔,往往比热烈更为隽永。 你拿了靠枕,靠在墙上,叫季子偎在怀中。你双手拥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乳尖,她又会情不自禁地低吟起来,向后仰着头来接受你垂首的热吻。激|情会缓缓地涨潮,微颤的电流于无声中向全身辐射。此时你们会生出同样的渴求。你双手将她托举而起,你们在微醉中相互寻找着,随着两声不约而同的叹息,各自找到了对方。 “这样我们才完整,”季子会说。 “这样连在一起,等于我们用同一双眼睛看世界。瞧下面的风景,是不是更美好?” “嗯,像飘着雾一样。” “像海底一样,透明的海底。” “真美,大明,真美。” “跟你丈夫会这样 ” “不一样,那是另一种美。大明,让我们享受现在。” 最后一刻,你们的脸都贴在了窗上看着北京,那一刻,北京在你的眼中是变形的,像一幅广角照片,又像烟雨朦朦中的“镇纸”一般。你们会那样似看非看地俯在窗台上好一阵子,像梦一般,像驾舟漂流在大海上一般。 “只可惜我们不能总在一起,猪熊一来,我又得走。季子,为什么不能离开他? 在我的房子里,能看到西山的翠影,能看到清澈的运河。总住宾馆里,有什么意思?” “你又来了,又想让我离婚嫁给你是不是?你不知道,猪熊次郎是个毕加索式的艺术家,是那种筋筋道道的老头子。我从不同男人身上吸取不同的灵感。我当不了贤妻良母。” “那个小笔杆子沙新现在怎么样 当年你怎么会喜欢他,还不如和吕峰好呢。” “当年我喜欢的是他那种清纯真挚,现在他是堕落得不成样子,没了底层青年的纯良,人也变得脑满肠肥,说是给农民企业家当智囊,就当没他一样吧。他成熟了,像熟烂了落地的苹果一样,懒得去拾他。”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 大明? ”季子唤醒了你。“我想起了哈尔滨我家那个破院子,我第一次,让那个刘叔叔骗了,那年我才十二。可从此我就只喜欢成熟的男人  同沙新那个小书生算是缠绵几载,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季子,”你抚摸着她毛衣下温热的双|乳,“我没想到你会来我这个破家。” “你怕我损害你在邻里的形象,才不敢光明正大地带我来。 现在好了,我是你的‘同学’,这不损害你什么吧?走吧,去‘绿川’吃早茶,也看看这城。我刚开车过来,发现它很可爱呢。“冬日的早晨,街上行人很少,路边的积雪,很厚。淡淡的朝阳辉映着城市雪白的屋顶”古城纯纯朴朴的样子显出几分单调的美来。 “你瞧,”季子指指窗外,“多有意思,佛教的阁、天主教尖顶教堂,农业文化的钟楼排成一排,相映成趣。这边又是红墙碧瓦的古园林,对面是青面涂牙的直隶总督署,  多逗。再看这一街的小门楼小青砖楼,倒像电影厂的布景 这种样子多像北京旧城,城南那一片对不对?” “对。 七0年前这儿还戳着两根全国独一无二的清朝总督府的大旗杆,几十米高呢。” “真是个小北京 绿川先生说他要在城外按一比一的比例建一座旧北河城呢。” “干嘛?他也不怕赔了本?有人要建个一比一的旧北京,那准赚。北河这个小城市怕吸引不了什么人。” “人家绿川先生对这儿可比你有感情。他和弟弟当年在这儿打过仗的。” “当年让中国人打跑了,现在揣着日元当第二回大爷来 ” “别忘了,你是在同一个日本人说话!” “嗬,猪熊太太,请海涵!” “去, 德性!我他妈算倒霉透  在日本人面前是中国人,在中国人面前又不爱听骂日本。其实,那个八格牙路的日本跟我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千人操万人好的随军妇的女儿,有一个丑陋无比的山东爹!我算什么,替你们中国他们日本背这黑锅?” “季子,你别说了,一说这你就犯神经。” 季子抹一把眼睛,“我是有毛病。谁他妈让我这种出身现在又入了日本籍,不两头挨骂还能怎么着?““别太过敏 你在日本有那么多画迷和读者,  他们喜欢你,到中国来就住你的酒店,这不是你最大的安慰吗广”呸,我不希罕!他们是好奇,拿我当猴儿看。我纯粹跟脱衣舞女差不多!你说,这不等于是向日本人宣布:快来看,随军妇的女儿就是我!  你懂 这种心情?所以我住在中国,不去日本。这边对我宣传不多,没有什么人注意我,我可以安安静静作我的画,写我的诗。可日本的报纸却是花边新闻层出不穷。“ “那你来北河住吧,和绿川先生合伙办店,经营模拟古城。” “嗯,我正在考虑,隐居到北河来。我可以给绿川先生投资。 你不知道,绿川君拍了一大箱北河三十年代的照片,还有模型呢。他弟弟死在北河, 埋在西城墙下。可惜,城墙全拆  绿川先生说,当年日本人扔了二百个炸弹下来,居然一百多个没响! 这座城里有神仙。日本鬼子没炸毁城墙,却让你们自己给扒了,太可惜““合著老绿川是为他弟弟招魂呢!” “别说那么难听!人家是有文化的人,知道侵略中国是有罪的,从来都是朝天打抢。” “那他弟弟怎么死的?” “他是个花花公子,就爱找中国花姑娘。别胡想,他不是那种流氓,他是真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得了相思病呢,可后来却不知怎么,让人给杀了奶护城河里了,那尘柄也割掉  可能是熬不住,干坏事让中国老百姓杀 ” “天 ”你听后大叫一声。 “怎么 ”她停下了车。 你说:“纯粹是巧合,不会是真的。” “什么?” “我外婆,讲过一个故事。她年轻时,有个日本兵总纠缠她。 有一天那个兵又来了,动手动脚的,我太姥爷就用一根绳子从背后勒死了那个日本人,后来用刀割了他那东西,把他扔护城河里““上帝保佑,但愿不是绿川君的弟弟。” “但愿不是。那种罪恶战争中也难免有个把屈死鬼,那只能算他倒霉。他真爱上了一个中国姑娘?在那种环境下谁信?那是人性恶最剧烈爆发的时候,日本人哪儿拿中国人当人?烧杀掠夺奸淫无恶不做,即使有个把纯情男人,哪个中国女人会懂他的心?” “好像外婆也说过,那个纠缠她的日本兵倒是木凶恶,总是粘粘糊糊的,说的中国话没人懂。外婆没想过要杀他,只是轰他走,他赖叽叽总来,表情很肉麻,动手动脚,  太姥爷一气之下就勒死他 其实男人追求女人时哪个表情木肉麻的?如果是个中国人,再死皮赖脸,太姥爷也不会杀他,顶多打一顿了事,或许还会成全他们。  可那是敌人啊,不杀了他又能怎  当时强Jian妇女的日本兵太多了,几乎人人都干过,因为在他们眼里中国人不是人,是劣等动物!绿川君弟弟那样的人也许是个例外,那只能算冤死鬼 ” 你们走进“绿川酒店”用早餐,大厅里人很少,你一眼就看到了文海夫妇。就过去介绍季子认识他们。 这时柳刚兴冲冲地跑过来和你们说话。那种春风满面的样子是你许多年来不曾见到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能那样孩子般地笑着,定是有喜事。他甚至天真地说: “大明,你猜,我有什么好事?晚上我请你们喝酒。” “你儿子在学校里给你争了大脸呗,我看你现在像个老父亲望子成龙。怎么,评上市级三好 ” “大明你太小看三哥了,人家才不那么儿女情长呢,”文海说,“我知道他的秘密。” “不许说,让大明猜。”柳刚涨红了脸说。 “又要娶个嫂子,对了吧?” “我可波你那份艳福,”柳刚膘一眼青木季子,“一场接一场的国际恋爱。” “柳经理还是说说你的喜事儿吧,别环顾左右 ”青木季子说。 “哟,没想到青木小姐中国话这么地道。”柳刚吃了一惊。 “我的普通话比你地道多了!说出来吓你一跳,我压根儿不算日本人。我的日语还不如我的英语好,赶紧说你的喜事儿吧。” “这事儿与你有关,”柳刚对青木季子说。 “我?天知道,我昨天才跟你打过一个照面。” “对,”柳刚说,“你是不是要给绿川先生的模拟北河城投资?” “没错儿,我还要当个大股东呢。” “这笔钱让我管,你放心 ” “怎么?你来当这个工程的管家?” “就等你们末来的董事会任命了,绿川先生刚向我交待过。 文海,“柳刚说,”谢谢你,若不是你举荐,绿川先生还拿不定主意用我呢。 “ “你见外了,你准行。我也会来当个小股东的。” 你似乎听懂了,愣愣地看着他们,自言自语:“闹半天就我蒙在鼓里,你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是没我的份儿。我这个穷教授能干什么?” “你这大教授的活儿多了,只要你肯往这个海里站一站,”柳刚说。“这里的电脑管理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吧?你来总设计怎么 ” “这下我那些学生就有实习的地方 ”你说。 “事儿多着呢, 整个仿古城的设计都要电脑化,你那一班学生有用武之地 ” 柳刚说。 英子拉着季子回房去了,你这才问柳刚说:“你没听绿川君说他弟弟的事?像不像外婆讲过的她年轻时那件事?” “哪件事?” “就是她和太姥爷杀死个日本兵扔河里的事。” “奶奶没跟我们讲过呀,”柳刚说,“她一直住你们家里,我们都没福气听她讲故事。” “我怀疑, 太姥爷杀死的那个兵就是绿川的弟弟,反正无法考证 刚才季子跟我讲的,跟外婆说的一样,也是把生殖器割掉。” “这种事不止一两起,”文海说,“日本鬼子那会儿几乎个个儿干坏事,也不一定就是杀的他。” “是他又怎么 季子说绿川的弟弟还是个进步青年, 他们全家是反战的,绿川的父亲还是日本共产党呢。他们兄弟俩是被迫当兵来中国的。” “绿川说他弟弟是患单相思,爱上了一个中国小家碧玉。”文海说。 “没准儿是个冤死鬼, ”你摇摇头,“战争太残酷 你再看看现在,中国女孩子简直下贱极了,别说日本人了,连非洲穷留学生都能骗走她们。” “要真是太爷杀了绿川的弟弟那可就太有意思了,”柳刚说。 “这世界,人跟人就是有缘呢,无论良缘还是牵线。” “管他呢,你别跟绿川先生说这档子事。怎么,哪天请我们喝酒?要感谢一下文海。 哎,文海,昨天你和吕峰聊得好  一会儿咱们上他家去找他,晚上一起来喝表哥的酒。” “你不怕再喝醉 ” 柳刚笑道,“昨天你那样子真吓人。说定了,今天我请你们几个。我好些年没这么痛快 你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别笑话我呀。” “谁敢笑话你?”文海说,“在我们眼里你一直是个英雄,是个大圣人呢。说实话, 我是一直想请你去我那个厂,跟大明也说过,可我那儿庙太小  不过,吕峰怕是来不了,昨天他大半夜的说要一个人走走,今天一早就回北京,可能现在都上飞机去山东 ” “他怎么这 也不多呆一天, 咱们再聚聚嘛,”你有点恼火,“在外地怎么聚也无聊,回家乡来才亲切。” “他这个人也很怪的,”文海摇摇头说,“他说他那个家里他一天也不想多呆,一进家就烦。” “你们这些人,世界是盛不下你们的,”柳刚有点伤感地说,“烦,那也很有地方可去才行 我倒是想跳出这个小地方呢,  我也烦,可我走投无路。不是一直挺下来 其实中国知识分子不算少, 就是分布不合理。全挤在大地方,小地方的有本事就逃,也是一种浪费。” “三哥你又犯理想主义了,”你悻悻地说,“你不还是从那个破工厂里逃了出来?关键是一个马太效应。地方越小越不发达,知识分子就越少,越无用武之地。 不挤在大地方难道要他们像上山下乡一样来广阔天地炼红心不成?现在就这样,小地方奔大地方,大地方奔外国。人家国外的知识分子,并没有非留在纽约。 伦敦、巴黎不可,可咱们就不行。“ “大流动大无序才能达到最终的有序,”文海说,“三哥的心永远是那么善良,总那么理想。不过现在好了,我流动回来 三哥,咱们拉钩儿,傍一快儿,大干它一场。你当总经理,我绝对放心。我就等吃红利“ 看着他们,你心里有点感动。你不知道你泡在北京那种地方到底在干什么,能干什么,但你分明知道你泡在那儿是一种合乎逻辑的行为。这个生你养你的地方,既熟悉又陌生,你愿意把它珍藏在心中,愿意在感情上维系一根与之相连的红线,愿意远远地看着它为它祝福,愿意时常在它街上走一走像梦游一样,甚至愿意用乡音同陌生的同乡聊聊。但是有什么东西在拒斥着、在阻挡着你不让你再作它的子民。 那一天远没有来到。选择一个角色,在恰当的时间和地点上演自己的人生实在是件难事。或许那些最伟大的思乡诗篇正是因了这种两难窘境才能书写得淋漓尽致。只有距离和时空的阻隔才能让你更清醒地认识与你曾经是息息相关的事物,身陷其中,人会变得麻木,变得偏执,只有逃避。 生长在一个小地方,一开始就注定比别人多了一份不幸的因子。 第七章 情结 我他妈赢了,真赢 不到今天我还弄不明白这女人的心思。我直到今天才着看实实地赢了李大明那小子。 不过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我赢不了李大明那狗日的聪明人儿,是他自个儿出了毛病。这样的知识分子,书念得越多,心事儿就越多,不定在想什么。人在大地方儿混惯了,  早把十几岁上那点哥哥妹妹的情分给扔 妈了个/的知识分子哟,你不疼鸣鸣,我疼。鸣鸣是个多么值钱的宝贝  她是没上大学,没闯出去,她要闯世界,一准儿也是个人才。倒让你个李大明给忘后脑勺去了,你李大明算人不?情分这东西,就是天注定的,该谁跟谁终归是谁跟谁,哪怕一辈子没缘分,说不定到死跟前儿心里一下子转了弯儿,那也值。我算有福分,把个许鸣鸣焐石头似地焐了十几年,总算焐化了,还有几十年好日子过,我他妈知足唉,这十几年! 上中学那阵儿就中了邪似地瞄上了许鸣鸣,怎么看怎么顺眼。真恨不得把李大明那小子给轰出乎原中学去。要不是吕峰这狗日的军师偏着李大明,我早就逼着他转学了,就我,打也得打跑了他。都不用我动手儿,让小兄弟们天天给他起哄天天腻味他,他也得怵了,就得拍屁股滚蛋。就吕峰这小子闹的,老替他说话,倒像我是法西斯要杀李大明似的,差点儿为大明跟我急。 要不是我用得着吕峰当我的左腊右臂,要不是我怕他老爹是个官儿,我连吕峰一块儿治, 吕峰这人,滑头,我生生儿让他的话给镇住  这人,骨子里是个知识分子坯子,所以向着大明,不过他对我也真是不错,他不像李大明那么酸,人也豁达,也能打几下子架,也敢红了脸骂大街,本质上还是劳动人民。碍着他的大面子,我也就忍了,没跟李大明抢许鸣鸣。 下了乡, 我他妈真憋不住 我都十八九的大小伙子了,看见女的就浑身要炸。 在家里半夜俩老东西就干,弄得窗户纸都乱响。俩老的一闹腾,哥嫂也就不安生,像他妈跑接力似的,那边刚消停这边就开仗。妈拉个X  ,住屋子三窝儿在操。那份儿穷叫唤。我就没个睡踏实的时候,闹得我心里火烧火燎。没别的法儿,听着他们叫唤我就上手撸自个儿,真他妈舒坦,他们喊,我也跟着喊,隔一层窗纸,分不清是谁。弄得我白天看着嫂子秃噜一下掏出来喂孩子,我就手痒,心痒,下头就难受。 我那天真上手去摸二嫂那儿了,她一点不恼,让我吃,我咂了两口,是好吃,差点给她咬下来。 可她就是不许我上身子,妈呀,难受死我  只能回自己那个破棚子里动手弄出来。那是什么日子! 下了乡, 我自由 不出三天就盯上了那个骚寡妇。眼神儿跟二嫂看我的眼神儿一样。 第四天夜里就爬墙进去  好是好,就是那娘们儿太脏,一身臭,没干几次,就弄脏了我, 那份刺痒,臭X 东西!害苦我  又不敢张扬,一个劲地洗,还是洗不干净,一狠心,捣了大蒜往上糊,我的祖宗哎,那份疼,像活活下刀子宰一样,眼一黑就半死过去,迷迷糊糊觉着下头有一把火在烧烧着,火苗儿离你不近不远,干烤着,烧不死也不让你活。 操你八辈儿哟,让我遭这罪。我咬着牙忍着,昏天黑地地打着哆嗦,大冷天的一身透汗,棉袄都湿透了,死一阵活一阵,最后疼得心都发慌,空落落的,一脑袋空,  人事不醒。我算知道老辈子把人做成太监是什么滋味儿 活受。就那么死挺过来了, 脱了一层皮,总算好  那天一睹气,攥一把蒜泥找那臭娘们儿去算账。她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上炕,我他妈一合眼就把那货捺住,她赖叽叽哼哼着“怎么这么大的蒜味儿,当饭吃呀”,说话间就让她尝了大蒜的滋味。她像疯狗一蹿半房高,横蹦着大骂,没骂三句就倒了下去,浑身拘挛拘挛地,嘴叼住被子挣扎着。“骚X  ,你害我,你也品品大蒜吧!” 那以后,就盯上了刘芳。 她上学时就盯着李大明,眼神儿老冲大明犯贱。大明心里只装着个许鸣鸣,对她爱搭不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层意思。操他妈李大明,怎么就那么招女人爱。 后来还是咱哥们儿有手腕,挤了他的团支部书记,混上了团委委员,一下子成了耀眼的新星。到了那份儿上,那些女孩子的眼睛还不都齐刷刷地往我这边儿扭?男人,要紧的是有权有势,就有了一切。那些个大官儿,解放进城后不是一个个都找了年轻漂亮的城里女学生当老婆?看报纸上那些外国大总统什么的,自个儿也没长出个人样来,不是他们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光鲜妖艳?黑总统的老婆全是白的。我他妈就不信,凭我这堂堂相貌,加上拳打脚踢的本事,我压不倒他李大明。怎么样,我占了那个书记的位子,  我成了人物,谁还顾上看那个可怜巴巴的李大明  那一阵真觉得气儿顺,觉得全校的女生都对我有意思。刘芳她们不是写了诗上广播站去念了,念得带哭腔儿,题目就叫《我们的好支书》。现在想想刘芳那甜滋滋的声音,心里还是喜庆的,“我们的好支书/革命的硬骨头!” 嘿。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能当上电视台的主持人嘿。我治了那个寡妇,就跟她拜拜了,傻娘们儿,太脏。刘芳可是纯纯正正。 农村那日子,真没劲。真不如在学校好。下去前还以为贫下中农会怎么欢迎我们,能混个一官半职,能当上知青代表进公社进县呢。一进村儿才觉得傻X  了,理都没人理, 远远儿的给扔到村外的知青户里,像传染病人一样给隔离 爱死爱活就在那儿 不出几天一个个就全蔫巴  李大明原来还要写什么诗呢,一下去就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跟那寡妇断了,没着没落儿的。养好了伤,就他妈开始躁得慌。趁着我打野食儿的工夫,知青户里的人不少都出双入对 干一天活儿,到了晚半晌儿,一对对儿约着出了户去溜达那天我靠在门框上,看见了刘芳的背影。她正死死地盯着远去的大明和鸣鸣,快看不见了,还在傻看,这丫头真苦,我想。 想着想着就走了过去,从背后蒙上了她的眼。没想到,她就势就歪在了我身上说:“你怎么早不来?” “大明不疼你,我疼!” 她听了“哇”地就哭,就打我,“你看我的笑话,你不要脸!”她哭着打我,可一边打一边贴紧了我。就那么好上 可没出几个月她就靠家里的关系回城招进了文工团。等她再喜气洋洋地穿着文工团的军大衣回知青户来搬东西时,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对我像对待一个一般的同学那样,半开着玩笑:“支书,再见了,回头进城去看我唱小常宝  ”那腔调,像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完全是个成熟的女人样子。 我气得手都哆嗦了,真想上去掐死她。可她身边有好几个一起来的男人。 “刘芳,”我小声说,“早点儿上医院,把大腿根儿上那块带毛的痣挖了,省得吓着新郎倌儿。” 她却很平淡,哼一声:“以后小心点儿活着!” 刘芳离开了我,倒不那么让我难过。她只是个女的而已,只是个伴儿,像跳舞一样,总要换伴儿的。换了就换了,也许以后连模样都记不住。这么说,她跟那个大嫂也没什么不一样。女人就跟那爬墙的藤似的,靠上什么就爬什么,拿这样的人认真不得。 那会儿我们去赶集,看着邻村的天津知青那股子乍乍呼呼劲儿心里就犯堵。天津人到哪儿就瞎乍呼到哪儿,一个个嗓门儿又尖又闹,那口天津话让人脑袋仁儿发麻。这些人嘴特损,专损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说人家“老坦儿”、“shun鸟”、“二二乎乎”,那词儿特难听。虽然我们也拿乡下人开涮,说些“土老冒” 之类的话,可就是不乐意看天津人那副贫嘴叭舌的“嘴欠”样子。看见他们就气不忿儿,不能容忍他们横行乡里。 到后来他们连我们这些小城市来的知青也不放在眼里,  听那话茬儿我们也是“老坦儿”。早就憋着跟他们试巴试巴,一直找不着机会。那次大集上,三儿买那寡妇的鸡子儿,说好八毛钱一斤,三儿要买十斤,那些天津人不知怎么想的八毛五一斤把寡妇的鸡蛋全包了圆儿。最可气的是还学三儿说话,三儿刚回两句嘴他们就人多示众,  一句一个“瞧你那shun 样儿”。三儿挨了欺负,哭叽叽地过来找我,我一下子就手犯痒痒, 追上就大根子胡抡一气,打趴下三个,拎了鸡蛋就回来  那些天津人,就会耍嘴皮子,五个人居然抱不成团。我当就算完事儿,扔给他们八块五就走 没想到这些人最终还是凑了三十来人,  仗着人多,半夜摸黑儿搞偷袭,堵了我的被窝儿,那天刚好喝了几盅,跟刘芳干完了,迷迷糊糊睡着。可让他们打惨了,三根子下来我还不知怎么回事,等明白过来胳膊早折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也不敢回北河来看病,只好让邻村的一个赤脚医生治。那蒙古大夫,我的祖宗,让人把我绑在马桩上,还用湿布堵上我的嘴,硬是把断了的两半截子给抻直了,  骨头茬子全对上 那一阵子,疼得心都没了,人觉得直往天上飘,肚子全空了,跟个汽球儿似的。等醒过来,浑身都湿透了,全是冷汗,人也虚得往下坠,  让绳子绑着,跟受刑似的。绳子一解,就瘫 就这么主治,总算没落个残废。 那些日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全是刘芳照顾着,端汤送饭,真温存。惹得我胳膊还吊着,就忍不住又跟她干上了,一条胳膊撑不住劲儿,活活儿把我急死,心里就想,那些个缺胳膊少腿的人怎么过这一关的?不是一个个全生了大胖儿子大胖闺女的?这玩艺儿,也是玩儿出真知,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狗急了还跳墙呢。不出几天,就实践出几个花样儿来,样样儿比原先那个好。这几年改革开放了,看了些个毛片儿,发觉不过如此而已,这几套,想当年都是哥们儿自编的动作。 跟刘芳好了一阵子,就想跟了她算了,还不就那么回事?她比鸣鸣也差地不到哪儿去,可就是一见许鸣鸣那孟姜女的样子,心里就不好受。操你妈哟李大明,你凭什么勾了刘芳的魂儿又甩了许鸣鸣?凭什么我一个五尺汉子就要捡你的剩儿!鸣鸣这样的,捡还抢不到?许鸣鸣算傻透了,还在那儿痴心地想着大明回来呢。可李大明连他知青点儿里的铺盖和书都扔下不管了,是一个多月后他父亲和妹妹来取的,都没有提起许鸣鸣,连问都不问她,许鸣鸣就那么看门缝儿看他们来了又走大明那小于是有毛病。接着来了好几封信,回回儿都是我递到鸣鸣手上,开始她总是乐不几儿的,后来就当着我的面儿信都不拆,就撕。我看着,替她难受,也有点幸灾乐祸。知道他们没戏  果然后来就再也不见大明来信  跟了我以后我问她,为什么撕,她说别问,我也就不问,反正是大明的问题,眼见着他们闹爱情那么苦,心里还庆幸跟刘芳一下子看对了眼,热热乎乎过日子挺和美。时不时心里惦记鸣鸣,有什么好的就让刘芳送过去,哪怕一碗饺子一碗醉枣儿几个鸡蛋。为这,刘芳还吃醋,老大不乐意,让我打过几巴掌,到半夜她又闹,我又得拍胸脯子起誓只爱她一个。 那么好的小日子,说个完就完。刘芳那小女人,心里主意大看呢;说回城就回城了, 我他妈一点也看不出点兆头来,光他妈想跟她过日子 妈X  的,盖新房的二百块钱都凑齐 这女人,多他妈没良心!拍拍屁股就走  要不是念她几个月的情分儿,我非打她个乌眼儿育,给她留个纪念不可。后来的事儿证明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高级妓女罢 上了大学,  又当了记者当了演员播音员,名儿挺好听,主持人,又怎么 还不是靠男人活着?  三十大见了,卖她妈骚。傍大导演,我看你徐娘半老了傍到哪一天!我的款不够她傍的,没钱给她拍电视剧,拍MTV ,就装不认识我  狗x操的东西!连跟我跳个舞都有气无力的。我真纳闷儿,李大明能给她什么,这两天她对李大明党那么贱,那么骚! 我算让这娘们儿给涮 她一走,心就凉  原先想着在乡下盖几间瓦房跟刘芳过日子的好梦落了空,这才觉着没劲,想起巴结支书队长,弄个指标回北河。我操,回北河扫大街也成!下来的时候还想蹦达一下子,或许能闹腾成个张铁生邢燕子什么的,当个先进知青典型。都他妈方新害的,让我们早下来早占地方,才能早奋斗成名人。信了他的话,下来了,傻X  似的,让村里给秦到村边上的破知青点儿,跟流放差不多,想像毛主席说的那样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都没机会,人家像防狼一样防我们。都他妈前几批知青闹的,进了村就跟拆白党似的偷鸡摸狗什么都干,女的为了回城就踉村干部睡 孽缘千里 第 16 部分阅读 ,弄得人家家里老婆孩子见女知青就骂“破鞋”。唉,反正我们没赶上受欢迎的时候。也不知道报上说的那种贫下中农把知青当亲儿子亲闺女的事是真是假是啥时候的事儿。 走后门从烟厂弄了几条带把儿的《春美香》送过去,王八蛋操的支书瞅着大黄牙说给我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去参加“根治海河”冬季大会战,管饭,有大米白面,吃个够,村里还给算工分儿,这可是人人巴望的肥差。每年分几个外出干民工的活儿,这几个村干部就能小发一把。 说是去“根治海河”,其实压根儿没见着海河的面儿,是去修理一条什么干牙河,离海河远着呢。浩浩荡荡带着行李推着独轮小车像电影上的支前民兵似地去了,走了十来天,走到了一条大河边上,带队的说就是这儿,让你们怎么措怎么填就怎么着干,这任务光荣着哩,上游治好了发了大水不往海河里乱灌,海河就不会发大水,天津就保住了,保住了天津就等于保住了首都北京。这两个大地方不出事,中国就太平无事。妈的,敢情我他妈上工地来是保卫天津来的。怪不得那些天津知青那么牛X  哄哄的,原来毛主席都下命令要保住天津哩。小时候,六三年吧,北河发大水,淹了个透,听说就是为了保天津,炸了白洋淀的大坝,把水往低处放。唉,人还得生在大地方,老天爷想毁你都不容易。 就那么住进了四面透风的大棚于,喝白菜汤啃窝窝头,一天到晚挖河推车,果个贼死。身上开始长虱子,到晚上大伙儿就脱个精光拿虱子,我的妈,一疙瘩一片的老老少少虱子。光着屁股跳,虱子就哗啦啦往下掉,像是长在肉里头一样。棉袄棉裤成了虱子窝,一抖落,嘿,雨点儿似地往火里掉,一个个儿肥实实的虱子成群结队掉进火里,烧得僻叭乱响,一会儿就烧出香味儿来,跟烤肉似的,馋得大家直顺嘴角流哈喇子。肚子里没油水儿,恨不得凑一锅虱子炒炒吃折腾完虱子舞,钻进凉乎乎的被窝儿,浑身乏得要命,可就是睡不着。刘芳回去些日子了,心里空落落的不算,浑身不自在。一个人光打溜儿地贴着油乎乎发凉的被子,那东西就长,一身的力气没处儿使,真想拿把刀桶下去咕嘟嘟放放血。没办法,上手,撸几下子,越橹越起劲,就止不住,直到开闸拉倒。连着几天下来,推车挖泥就没了力气,脚底下发飘,手握着车把,把上像抹了油老往外出溜,连人带车从晃悠悠的桥板上折了下去。 河床子上头的土都挖喧腾了,算是救了我一命,没摔死,摔了个头破血流…… 已想得利用一下这一脑袋绷带。不出三天,就带伤上了工地,照样尖尖地推小车儿,号称:“轻伤不下火线”。就这苦肉计引来了工地通讯员,写了篇通讯上了指挥部的《海河战报》,小小地出了一把名。 成了小名人儿,受了几次表扬,就不能半夜里干那个了,让一大棚的乡下人发现了汇报上去成什么 可是那黑咕隆咚的日子又实在难熬。  我是在学校出惯风头的红人,也算个文化人儿,老混在这群卖傻力气的乡下人里头胡吃闷睡也不是个滋味儿。人家家里有炕头上的老婆熬几个月回去亲热去了,口袋里揣一把钱,生生儿把老婆孩子欢喜死。没老婆的,仗着这把钱,也能买点时兴的东西给村里的对象。我他妈算怎么回事?为谁忙乎一通儿?唉,大半夜子牙河上的北风狼一样嚎,摇着木头棚子嘎吱嘎吱响,小贼风儿滋溜滋溜地往被窝儿里钻,让人睡不踏实,连梦都做不安生。那些个上老冒们照样呼哈打得山响,嘴里叨叨着什么,还有磨牙的,放屈的,莫名其妙大喊大叫的,咧着嘴大笑的,梦里头不定在干什么呢。一到后半夜,起夜的一个接一个,走马灯似的,弄得我更睡不着。就想起小时候着的小人书,好像里面的解放军英雄烈士啥的都是半夜钻被窝里打着手电学习毛主席著作,连长什么的查夜发现了,不仅不批评,还表扬。这黑灯瞎火的大棚子里,大睁着两眼睡不着,瞎想胡想也得出毛病,倒不如也学着人家那样儿学学毛选。 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打了手电念起来。一连好几天也没碰上工地领导来查铺。 民工可比不得军队里头,谁拿你当人?还查铺呢,整个儿一个猪圈,狼来了叼走一个都没人知道。 我这边傻愣愣地念《毛选》,工棚里却慢慢热闹起来,半夜三更的大周村来的傻三儿、六子和黑子在蠢蠢欲动着,像在打着什么暗号,一个接一个地轮班儿起夜。 一出去就好一阵子,回来钻被窝儿,叫另一个人“去吧,真他妈舒坦。”那人便赤溜溜地捂上大衣出去。我开始绷紧了阶级斗争的弦儿,以为这些乡下人在搞什么破坏活动。  他们能干什么  炸大坝?炸河床子?偷东西?穷得叮当的乡下人,连根绳子都是好的。可眼见他们又被看大衣回来,仍然赤条条一个,什么也没带回来,钻进被子蒙头大睡。这就纳闷儿 那天我终于跟着黑子出了工棚。伸手不见五指,迷迷瞪瞪跟着那小子,一溜小跑儿,却原来是往做饭的大棚子那边跑一头扎进柴草棚子里去。就听见里面那胖大婶儿懒洋洋地哼哼着:“稳猴儿哟,都第三个了,上大兰子那边儿去,老娘不伺候” 随后就传来那爷们儿的声音:“她傻X ,我不X  她,我的钱是给你的,你甭偷懒儿,白拿钱呀!”“什么傻不傻的,一样,是个母的不就行了!我他妈哪儿能一下子接三个,非戳巴死我不行。”接着是一阵子拉拉扯扯,那老女人长叹一声顺了他。妈的,他们敢清是轮班儿干这个,连他妈个四十大几的精娘们儿都不放过,真他妈孙子!我不想再听那小子的吭吭啼啼声,都第三回了,有什么意思,再这么下去非惹一身脏病不行。胖婶儿这一夜够受的,非让这群畜牲折腾残了不可。老公还以为她在工地上老老实实揣馒头熬白菜呢,敢情人家人到四十猛如虎,好么,业余挣的比正业还多,无形中还起了稳定军心的作用。虽然我知道那种地沟有多么脏,可还是让他们搅得心里乱得慌。睡不着,就又翻身起来打着手电筒学毛选,苦念一阵子还是念不明白,死念,我就不信这些最高指示我念不清楚。想当年李大明他才上初二就学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装模作样儿拿这东西吓唬我,让我当众现眼。 两年多过去了,我又长了两岁,还能看不懂?我也木会比李大明差那么远吧。好容易念进去几句,那黑子完了事儿钻进来了,吸溜着凉气鼻子里发出猪吃饱了以后的哼哼声。见我打着手电念书,就靠过来烂笑着说风凉话:“哟,大秀才念毛主席的书呢。毛主席的书念了明天就帮我多推几车河泥吧,这叫精神变物质。”那狗日的干活偷懒,  干女人倒有精神。 我就损他:“这一块五可够值的,放了三炮吧?” “我操,你小子盯梢儿呀?”“懒得盯你,那种脏货,也往里德,倒贴我都不要。 同样花一块五,你排第三回,冤不冤?该让他减价儿,先去的一块五,到你这儿变五毛差不多!”“你拿我打镲,是不是?觉着自个儿读毛主席的书特了不起是不是? 少来这里个儿楞!我花一块五排第六,我乐意,老子是撒财童子,哎,关你妈屁事,招你说这风凉话 你小X  患子真他妈嘴欠,要不是看你是个孩子,我非抽你不可!” 这傻X 也敢冲我装大爷!我连想都没想,就觉着脑门子上血一涌,人就一跃而起,掐住他脖子往死里掐。不知不觉中扭成一团,打得头破血流。 这下子可好,招来了工地的领导,看见踩得稀烂的《毛选》,我理所当然地告状说我半夜带着问题学《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这小子讽刺挖苦我,出口伤人,才打起来的。说着去捡我的书,一页一页抚平。那孙子理亏,连个屁也不敢放,怕那事儿给揭出来。见我不检举他们,也就认了错。 我也从此被发现,成了红人儿。先是获“轻伤不下火线标兵”称号,又成了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从此脱离了苦力,给抽调到临时会战指挥部当宣传员,给领导打下手,抄抄写写,出黑板报。那会儿正是“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最热闹的时候,我这城里的学生就成了秀才,专管成段成段抄报纸。那一冬,河泥没推见车,倒是要起笔杆儿来,成了知识分子。跟着领导走走看看,吃的也好,接长不短的有肉包子和白馒头就粉条炖肉,  一冬天下来人倒变白胖 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闹着了撞上大运。 过年回去前,指挥部写了表扬信让我带上,还说通知了县里,将来争取上县去当宣传报导员。心里这叫高兴这叫狂!打了一架,反倒有了出头的机会!说不定一回去就能抽调上县呢。我傻X  似地满心欢喜回了趟北河,跟家里人大吹特吹,让他们等好消息。 一回村,拎着徐水老白于去支书家,一进门就挨了一个耳贴子,表扬信都没掏出来,他骂我不要脸,上工地上去惹是生非,竟欺负到他表侄子头上了,还踩着别人往上爬,假充学毛选。从此让别人顶了我的名额去根治海河,我接着耪大地。我真想一酒瓶子开了他个王八蛋操的,可我忍住了,大丈夫能曲能掉,十年报价不晚。 在人家屋檐下, 能不低头 但不管怎么说,我是回不去北河矿,就得打着在那个只产山药蛋子的穷地方扎根下去。 一班人不差什么的,全成双成对了,连三儿这号赖叽叽的小子也搭上了一个同样赖叽叽的女生,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他们搭帮过日子,一块儿吃一块儿通达,一块儿回北河去过节又一块儿回来,像是订了终身似的。集体户算是名存实亡我和鸣鸣,倒成了孤孤单单的两个人。我反正是栽了,也不可怜自己,只是可怜许鸣鸣,一个弱女子,独个地撑着干重活儿,又清高,不肯求人。我去帮她推车,她轰我,一个人伸着脖子拉粪车。帮她挑水,她不让,宁肯一个人回回挑半笆,一趟一趟地执。我真他妈替她难受!那个李大明说走就走,敢情那边有他伯伯照顾着,一点苦不用受。他按说应该从那边的知青生活中受到提醒,能猜出鸣鸣的日子。可他后来连信也不来  这个没良心的! 那天又在井台儿上碰上鸣鸣,她正艰难地往上摇轭转把儿,一看就知道她正病着,一摇三晃的。我盯着她那弱不经风的身子像棵小树秧子在风中晃晃悠悠,不知怎的就心里疼得慌。我知道我这是自作多情,是犯贱呢。人家虽然是让大明甩了,可照样看不起咱呢。‘鸣鸣,我来吧。“我管不住自个儿,还是说出了口。 她瞟我一眼,说:“用不着,我行。”我就受不了她这种口气和这个神态,一步冲上去抢过鞭轶把,冲她大叫:“你这是干什么,我怎么就那么不入你的眼?我巴给你,我图你吃了图你喝  甩什么脸子!你!”她扭身就走。我真忍不下这口气,眼冒金星儿大叫:“许鸣鸣!你站住!”她站住了,回过身来愣愣地看我。一看那眼神儿我就心软了,嘴也硬不起来了,只顾低头往上摇水,到满了两水育,挑起来就往女生那屋走。进了屋舀起水筲把水倒干净,低头就走。过她身边时,我怎么也没想到听到了一个天上的声音:“志永!”是她在叫我,叫我“志永”。我真傻在那儿了,  一动也动不“你对我好,我心领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心里有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的妈,她这些年从来没对我说过么长的话。我真没别的打算,就想能帮她一把,跟她说上句话,她对我有个笑模样儿,就行“我有力气,弄个什么活儿,说话,别累着你自个儿,算我替大明照看着你,行不?” “你少提他。你要真想帮我,就盯着那个臭支书点,他这人没安好心。” 不提这茬儿倒罢,一提他我就急火攻心。好他个老不要脸的,打鸣鸣的主意呢。 盯住他,正好报那一剑之仇。早就听说这老东西利用上大学招工的指标欺负老知青,他们合伙儿睡了两个女知青,占了她们好几年呢。我倒要亲眼看看他们敢拿鸣鸣怎么样。要真那样,我非给这老王八蛋放放血不可。 下大雨那天,我一个人闷得慌,独个儿在屋里喝酒,一个炸雷把我惊醒,不知怎么就想起今天会木会出事。有几个晚上盯着鸣鸣去队部跟支书谈话,什么事也没有,也就懒得再去。人家在屋里,我在外头草垛子里挨蚊子咬,挺不是滋味。说不定支书真是要培养鸣鸣当工农兵学员呢。一想到这些我甚至心里酸酸的。 可那一个炸雷接一个炸雷的又有点让人放心不下,怕她回来走半路折水坑里去。 我算什么,替李大明看宝贝似地看着她,有朝一日那小子发达了,我再把她还给他。 就这命,瞎管闲事,冤大头哟!可这是为许鸣鸣好,我就。心甘情愿当这冤大头。 我打着手电去路上迎她,那群坏小子看见了又他妈会嘲笑我是过干瘾。我觉得我特纯洁,特崇高,跟雷锋似的。 一路上也没碰上她,就径直朝村边上的队部去。远远地看着队部里黑着灯,就纳闷鸣鸣是不是走别的小路回去 刚要转身,  就听见大风刮着队部的风门子咣咣响着,说明里面有人。 他妈的,那老东西已经脱光了,正在扯鸣鸣的衣服。我再晚来一步,唉!顾不上想什么我就冲进去把他狠练了一顿,打得他光着屁股跪着求饶。这顿打非让他趴炕上趴上几天不可。临了儿又补了几脚,才扶鸣鸣出来。 就那么容易,说好就好上 当时脑子都没过一下,就答应了她,甚至迫不及待。 可让我吃惊的是,鸣鸣还是个囫囵人儿! 她和大明没有过。我真不敢相信。原来没怎么当回事,让她往怀里一扎就应了她,心想不过是她奈不住冷清踉我玩一把,反正早晚大明回来了还归大明。就是没想到他们是这么一种好法。世界上真有跟我不一样的人。 鸣鸣那么轻易地把自个儿交给了我,我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她才十六岁,本来是个要强稳重的人。不是大明从根儿上伤了她,她决不会跟我。 可我心里头就是踏实不下来,我不相信我死追活追这些年没得到她,一个晚上就能得到。她准是一时冲动,是大明甩了她,她奈不住,或者是报复李大明。 她从来不提大明,说明她心里还有他。跟我,她没什么话说,只是像个小媳妇,于活,千家务,没事就看书。我知道跟她长不了,保不准哪天李大明一露脸她就会跟走。 就是揪着这份心放不下。我不问,她不说,全当没有大明这个人,我死死缠住她过一天算一天 可她看上去倒很心定,  不再提上大学的事,不再说回城,像个农村媳妇,养鸡喂猪推碾子做饭,把屋里安排得停停当当,我那破屋子弄得真像个家。 她越这样,我心里越不住地七上八下乱翻腾。我认了,也忍了,因为我知道我太爱她。 要是换了刘芳,她敢这么不冷不热,我早就下手打得她哭爹喊妈  可对鸣鸣,我下不了这个手。能留她一天就算一天,哪天她真要奔大明去,我也不拽着,让她走。 话是这么说,可感情上没法儿由它去。我变得像个无耻之徒,像个活了今天没明天的死刑犯,一步也不离她,一刻也不放过她。那模样一定像个嫖客。她才十六岁,我也才十八岁,就那么疯疯颠颠地过着乡下的日日夜夜。没想到的是,呜呜后来慢慢儿地也变得跟我一样了,一味地要这个,常常是主动要我,一到那个时候就狂得不行,简直认不出她是以前那个文静冷漠的许鸣鸣。可她过后儿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没滋味,真叫我心里犯酸犯膈应。 在乡下,她怀了两次。我想就那么着结了婚算了,反正乡下没人管我们多大。 她死也不。我哭着求她,她哭着说不,因为她家里根本不知道我跟她的事。后来知道了,她爸爸恶狠狠地跑到乡下来,把我狠狠打了几个耳刮子,打得我顺嘴流血。 可是, 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谁也管不了谁,她们家也只有认 她爸气呼呼地说不许她再回家,永远不要她。 那一天她彻底绝望了,搂住我,说她从此没家了,就指靠我了,我要敢甩她,她就去跳河。我心里其实特得意,心想或许她也就真是囫囵个儿归我了呢。那一阵子,她又是那么任性,什么药也不用,还不让我戴那个,说就喜欢那股劲儿。我心里真是欢喜,  欢喜得发疯。果然她又有 满以为她那次会提出来结婚的,我不说,心里美滋滋等着她说。 谁知道她又偷偷把孩子打掉  那一回我真气疯了,她这是折腾着玩呢,拿我不当一回事,拿她自己也不当人。那回我真是气息了,不管她身子怎么虚,往死里打她,打得她满地滚。 可她就是一声不吭,哭也不哭一声,像一根木头桩子,让我踢来踢去。踢到第三脚上,我就一下子没了力气,跪在地上抱住她大哭。她也终于哭出了声,说她对不起我,让我狠狠打她。说她犯了鬼病,她管不住自己。我说你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那回她像是动了真情,说从来没遇上过我这么好的人,这辈子当牛做马也不会跟别人,死跟定我一个。 就在那几天里,大明忽然跑来找鸣鸣,说要回北河去复习考大学。我心里一格登, 心想鸣鸣是真地要飞  我打定主意,要是鸣鸣跟他走,我非把李大明撂倒在那儿,打个界青脸肿留个纪念不可。我守在门外,冷冷地让他进屋去找鸣鸣说话。那一刻,  我觉得心评怦地乱跳,手上的筋都要炸出来  天知道,鸣鸣连门都没开,只开个门缝告诉他:“我早就是老八的人了,你走吧!”李大明那个没出息的,傻愣了半天,抹着泪走 从那天起,我就算胜  我就相信,鸣鸣这块石头早晚会让我焐化这些年,我真是把她焐在手心里哄着。我他妈脑袋技裤腰里,东南西北跑买卖练摊儿,  再怎么苦,一想到家里有个好媳妇儿,就全豁出去  开始那阵子,好么,钱和炸药绑一块儿拴腰眼子上,明明白白让人看着老子是跑买卖的,腰里有钱,敢他妈抢,拉响了一块儿上西天。就这么拼,东倒西倒,倒出了房子,倒出了好日子。 我大字认不了几个,我还就是不服气,别的我不跟他们比,就他妈比日子。 我一点不亏待鸣鸣,让她上夜大,上电大,读这个班那个班,我不是不看重知识,可知识得靠我养着她才能学得来。她有了知识,再反过来帮我,给我当财务总监,给我设计店堂的装扮,场面上的事帮我应付着,官司都能替我打。日子就这么过着,红红火火地过着,谁看了谁眼红。连她爹妈都不得不认了我这个女婿。她妹妹倒是上了大学,妹夫也大学毕了业,俩人凑一块儿过的什么日子?那一个月的工资,还不顶我一顿饭钱。我知道他们心里看不上我,我没知识,没文化,让我上大学我也考不及格,可我是凭本事挣饭吃呀,我是照章缴税呀,也是为人民做好事。 要不怎么个体协会让我当个副主任 我不敢看不起别人,  可谁要是看不起我,我就看不起他!这世界,除了少数人是天才,是干大事儿的,其余的,都是混日子。你们吃公家是一条活路,干我这行也是一条活路,凭什么看不起我?你先比我过得好了再来看不起我吧。你们大口吃国家的,倒看不起我了! 所以我就是气儿粗!只有我才能弄这样的聚会。我倒没什么威风可要,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我什么时候都不是条虫。刚回城那阵儿,把我往废品站轰,挨家收破烂儿,那日子还不如在农村,好歹村里我有间房有个院有个猪圈,分上几亩地怎么着我也能活得舒舒坦坦。回家来还住在家里,哥哥们几家又生了几个,更挤更乱了,连我的那个碎砖垛起的破屋也让他们占了,我成了多余的人。一气之下我就辞了那个废品站的工作。开始是夏天倒西瓜冬天倒腾水果青菜鸡蛋花生烤白薯,有了点钱就赶着潮流往南边跑倒服装,  都真是挣命  哪儿像他们念了大学钻机关里那么舒服,抄抄写写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他们还喊穷,还嚷脑体倒挂,惹不起别人就敢损我们这些小倒儿爷。他们也就敢看不起我们,就会看我们手里的血汗钱眼红。可怎么不看看我们怎么流血流汗!冒的是什么样的险!就冲这,我也得显出财大气粗的样子来,我不比谁丢人,不比谁无耻。懊,我卖点高价服装赚几个子儿就比蹲办公室勾心斗角你踩我我臭你地往上爬着捞国家的稻草显得无耻?我是公平买卖,每件衣服都是踉顾客砍价儿成交的,又干是我坑蒙拐骗。这比占公家位子以权谋私贪污腐败要正大光明。看不起我,我就是要活个人样儿给你们看。你们知识分子熬不往昔日子还不是考出国打工挣血汗钱去  有本事你们都走啊,  赖在这边儿没本事挣大钱,当不上大官倒儿,气不忿儿,就有本事看不起我,算他妈什么汉子!我今儿个请你们吃我来,那是我高兴,你们来的人越多我越高兴,吃得越狠我越高兴,换了北京饭店,一百块的自助我也请得起,张飞吃豆芽,小菜儿。就图个痛快。请你们吃了喝了,我还要给方新那个倒霉的工厂捐钱去,让他知道知道,最终能帮他一把的是我冯志永这个大文盲。 真痛快。 鸣鸣今天特给我作脸,那一派风度,哪一样儿比他们知识分子差?他们喊体脑倒挂,鸣鸣回他们的话回得多好!当下我就想抱住她亲她。是我的老婆,跟我一条心,比我能言善辩。她硬是自学成了知识分子,是我养着她,让她慢慢悠悠儿地学,修炼得这么出色。等她给我生个儿子,女儿,我这点钱足够培养个大知识分子的。 人不就是这么一代接一代才能出息 妈的,一晃就三十四了,我爹三十四上都生了七八个孩子了,一对儿老东西,怎么那么能生?早早儿地就成了老木头瓤儿,可还那么有精气神儿,孩子都老大不小了,都当爷爷奶奶了,俩人还有使不完的劲儿,半夜里还干,呼哧呼哧,弄得全家人睡不着。 您也三十四了,要不是搁现在这政策,打鸣鸣怀第一胎算起就要,也该生八九个 可现在我却一个没有,  而且就打着一个不要地过一辈子呢。鸣鸣今天才告诉我真相,真让我又酸心又得意。今年也许我就当上爹谁知道这叫不叫进步?爹妈那一辈儿,让老人撮一雄儿就死生活生,也不讲个感情儿。我跟鸣鸣,她不要孩子我也这么黏黏糊糊拽着她,只要她跟我在一起就算她心里有别人我也疼她,这叫不叫感情儿?是不是挺现代挺时髦儿的? 要不是因为有她扯着我的心思,我他妈也就满世界野去不是像吕峰大明他们那种文文气气的野,而是他妈撒丫子,天南海北地晃游,浪荡,胡吃海塞,捞了钱就赌就嫖就抽,没了钱逼疯了说不定就去抢去偷,反正是不能当叫花子。生意场上好些哥们儿就这么个混法儿,你想啊,连吕峰这么有教养的都玩上了点脏病,都吸上了一口儿,我能省油儿?才不呢,傻X  才那么肉。 我没绕世界窜去,就是因为有个家,家里有这么个媳妇儿让我记挂着。像是跟她订了什么合同似的,只要她一天不离开我,我就不在外头胡混,出去些日子就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就赶紧抓烧着办该办的生意,完了就急猴猴赶回来,常常是买不上卧铺挤硬座儿几千里往回赶,一路上连话都少,一门心思想着一步进家门儿。这德性样儿老是弄得三儿他们几个小兄弟老大不乐意。他们是干完活儿就想留下几天好好逛逛玩玩,尤其南方,那边女的多情,连鸡都好看,混上就脱不开身,大把儿地撒钱也不心疼。 我一急着回,他们也不好多呆,怕回来了家里不饶。常常是好说歹说在广州多留一个晚上,那一晚他们就出去造去了,不到天亮不回来,他们说就一夜“自由活动”,真是拼上老命“挖潜力”。 三儿学会一句古词儿,叫“春茧到死丝方尽”。这群二混子,懂什么叫爱情? 上学时就迷迷瞪瞪,从来就没清楚过,永远是二百五。我倒成了大规矩人儿,还不是冲着打小儿那点念想儿?这算不算有理想,有道德,算不算“五讲四美”?爱他妈算什么算什么,反正我自个儿觉着挺崇高,挺感动自个儿。倒儿爷名声是不好,不过我硬是活得体面,没人不夸我有出息。我那一家子人,全他妈糙,男男女女进了那个家不糙也得磨刺巴峻,这样的家里出我这么个有头有脸有档次的人,街坊四邻的全仰着脖儿看我,特给冯家挣脸。混这份儿上,多半儿是为了呜呜,更是因为有鸣鸣伴着。 我是不是该感谢李大明这个负心人?算是他成全了我和鸣鸣? 不,该感谢方新那老小子。要不是他花言巧语把我们给支到农村,我们再上一年高中, 一切就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儿  我是注定没什么戏上大学的,中专也没我的份儿。我照样得去当倒爷,当痞子,说不定就打家劫舍进局子了,甚至给判了也说不准。而鸣鸣会两样儿的,她难能上个什么大学,顶不济也上个大专,就算不能跟大明比翼双飞,也会门当户对找个知书达理的好人家儿,再不济也轮不到我呀。嘿,算来算去,我顶上算。拆了95班,把我们轰到农村去,耽误了好些人合著就成全了我一个! 这算怎么回事呀?世界上真有这么巧这么合适的便宜让我检我是真赚了  还是老天爷长眼向着我冯志永?我想是我该看了,我不能总倒霉,我那个乱糟糟的家几辈子没直着腰喘过气儿,到我这儿也该翻个身打个挺痛痛快快儿打嗝儿放屁 人活一世,就图个打嗝儿放屁气儿都顺溜。上中学那阵儿我就这么牛X  ,占山为王,谁也不让。方新这个摘帽右派二十年一直抬不起头来,想靠着收拾95班这个烂摊子显身手,就得靠我的拳头去一个个把他们打服,让他们朝东不敢朝西,上课一动不敢动,哪个老师一进95班都说好。那年头儿,谁上课听讲哪个班不是乱成一锅粥的?95班硬是像军队似的。还不是靠我?!他不顺着我,我说让它乱它就得乱。95班成了先进班,方新抬起了头,也得了个模范班主任,当上了教改组副组长,扬了眉吐了气。骑着自行车上外校“讲用”去,瞧他那得意模开头儿他对我也算够义气,张罗着让我当支部书记,然后是坐直升飞机一下了当上校团委副书记,上市里开团代会,我也着实地风光了一阵子。我也打心里护着他,从来不驳他的面儿。 可他这人一得意就不知姓什么,老干过河拆桥的事,好事全往自个儿身上揽不算,还忘本,忘了我当初替他立下的汗马功劳,时不时冲我要耍态度,甩甩股子,好像他是皇上似的。 那一阵子兴全国学大寨,上头说“教育也要学大寨”。我就要显摆显摆自己,提出全班骑自行车走一趟大寨, 这不显得我们这个先进班人小志大  打小儿憋在一个地方,从来不知道外头什么模样,趁机出去开开眼界;一路盘山道左拐右拐的奔山西, 多么棒!全班干部开了个会,我这建议就一致通过  决议通过后我兴冲冲向他去汇报,还问他去不去。话还没说完他就翻了脸,说你们这是目无师长,是驾空他,就跟林彪要驾空毛主席似的。嗬,什么东西,他把自个儿当毛主席了!我理都不理他那一套,告诉他你阻止我们去,就是反对学大寨,“别忘了,你可是摘帽儿右派!”几句话就说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可第二天他又去学校汇报了这个建议,说成是他的主意,校领导在全校大会上表场了他,说他学大寨决心大,号召老师们向他学习。我听了那个气,回到班里就拍着桌子说:“谁他妈敢再提去大寨,我不活劈了他就不姓冯!”回头就进了教员办公室,大声说:“方老师啊,同学们都不敢去大寨了,说我没弄清情况就乱发号召。夏天山洪爆发,我们就连车带人给冲山下摔死  半夜山里有狼, 吃了我们怎么办?他们说这叫那个‘左倾盲动主义’!”老师们听了大笑。什么左倾盲动主义,我哪儿懂这词儿,都是吕峰这坏秀才教我的。 这小子能说会道,是我的诸葛高参。怪不得一考大学就上了中山大学。 方新算是彻底栽我们手里 这个班我成了当家的。  大事小事我不点头,他就指挥不动。我能看出来他恨我,眼神儿都不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靠上我你想直着腰板做人,可我也不是傻工具让你干使,我得跟你平等。老八我从小儿就不是吃素的。 那种风光日子没几天,我就火车不快——开始倒霉(煤) 学大寨学了没几天,全国又开始“整顿”,各条战线都要整顿,工业整顿,农业整顿,教育整顿。学校里就让各班各个团支部整顿。我就不信,中央要整顿学生团支部干什么,纯粹是老师们没事找事,破中学瞎折腾哪门子?我一开始就没理这茬儿,对方新说95班不需要整什么顿,“咱们是先进班啊,全市有名儿的先进班。 要整顿,让我整顿别的班去差不多。 没出两天,团委书记告诉我为了让我集中精力抓全校的团工作,也为了培养别的干部, 决定不让我兼那个团支部书记  不兼就不兼,那个小破芝麻官我早就不当一回事了, 大权在握了,早就不是跟李大明争那个破支书的我 这个班里,谁来当支书不得听我的?我就是太上皇。 天知道事儿坏就坏在轻敌上,一不小心,大江大河过来的船就翻在臭河沟子里我刚不当支书了, 团支部就开始整顿,  其实就是让干部自己做自我批评,再什么“背靠背脸对脸”提意见。第一天开会就成了我的批斗揭发会,一群人全冲我来,说我工作作风有问题,是野蛮,是法西斯。李大明又酸不叽叽地放冷风,说要文斗不要武斗,要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教“育落后同学,而不是靠军阀作风。方新在一边插话说会开得好,批评和自我批评是党的三大作风什么的。我这才明白这是方新算计好了整我。他果不其然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一点义气都不讲。 不行,我不能受这份窝囊气。我豁出去了,跟他翻脸,看他能把我怎么样。你不是先进班 我让它三天之内变成落后班,  让你方新彻底栽死!就我那些哥们儿,天天闹它几节课, 这个班就彻底完 说干就干,第二天的英语课我就没让他上好。 他转身一写字,班上就骂成一团,转过身来又安静下去,反反复复几次,他就明白他死瞪着我,一句话也说木出来。就那么认输他总算精明,斗不过我就求我,检讨自己“工作作风粗暴,欠考虑”。他说这个学校老师们好些人都欺负他,  就因为他是个摘帽右派, 让他老也抬不起头来。 “咱们是师生关系,也是哥们儿,你要是不想让我跌份儿,就帮帮我,好好儿干,咱们合作好了,你毕业时也光彩,或许能留校当团委书记,没准儿还能进团市委呢。 前一阵子你到外校作报告, 市里团的负责人都看上你 这个时候你闹情绪撂挑子,只能影响自己的前途。” 我这人经不住别人的软和话儿,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听他说的也有道理,就依了他。什么他妈“合作”,那叫狼狈为奸。 “整顿”就不了了之草草收场了,95班还是像军队一样纪律严明,上课连个屁都没人敢放。其实老师讲的是什么我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没几个听过去的。倒是便宜了李大明这帮知识分子,他们有了好环境,一上课就来精神,提问题,上黑板上去做示范演算,念课文,特来劲。我心里就气不总儿,心想要不是老子给你们维持好纪律,乱成一锅粥,看你们出他妈什么风头。 +Qī+就这么平安无事一阵子,就到了初中毕业的时候,那天全年级开会,学校领导来突然宣布,升高中时不能原班端,八个班要合成六个班。95班要拆,并到别的班去。 +书+嘿,孙子!背着我来这一手儿,一回班我就炸了,当场质问方新:“你说,这是拿我们编排着玩儿是不是?” +ωang+他让大家都安静,说拆95班是上头考虑这个班作风好,干部力量强,是去别的班播革命火种的,为的是带动别的班。 播个屁,我的兄弟们一拆散了,上哪个班去能吃得开?这是化整为零,消灭革命力量,文词儿叫瓦解。 不行!我当场就大哭。我一哭,半班人都跟着哭。就是不许拆了95班。 李大明那几个人冷眼旁观,一句话也不说。我非逼他说话不行。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李大明你别看我的笑话,拆了95班,你上别的班去也没好日子过。你想上人家班里当班长去呀?做梦吧!连个支部委员也当不上。” “我无所谓。”他不冷不热地说。 我真想拍他个嘴巴。还是忍 我知道他会听吕峰的,就让吕峰跟他说。 吕峰会说话,他说:“大明你别生老八的气,他这也是为95斑好。真给弄到外班去,咱们人少力单,肯定让人欺负。那滋味也不好受,还不如在95班,跟老八好歹也同学二年了不是,他再有缺点也不会像外人一样欺负你呀。你看,全班大多数人都反对拆班,你就跟大家一条心了吧。” 大明是个聪明人,就不说话 大明我们算成了同盟,我就哭得更欢 全班哭成一团。 方新也流了眼泪,说他也无能为力,学校要送他去教师进修学校,以后改教语文,已成定局。又说拆不拆班,还能商量,下来开个干部会。 我们是第一次在他家里开干部会。他说我们太冲动,闹起来影响不好。随后他就掏出一张纸,说他要去和领导谈,给主要干部在新班里弄个副支书。副班长、委员什么的,反正是不让大家吃亏。如果再闹下去,拆了班,还当不上干部,就惨大明去叨斑当班长,那个班的班长刚刚因为和班主任闹意见给撤了,那个班主任是教数学的,欣赏大明聪明,就提出来要大明过去。吕峰去94班,一班老老实实的干部子女,吕峰父亲也是干部,去当个副班长估计那班人木会有意见。偏偏让我去92班,谁都知道那是个军人子弟班,父母的官一个比一个大,班里的干部位子也是按父母官儿的大小排的,那一班人,全讲北京话,全穿军装,一个个神气活现,我去了还不让他们挤兑死? 没听完我就拍了桌子,坚决不同意。“我要发动全班人去找校领导闹,”我大声宣布,“闹不成我就转学校!” 方新说:“转什么学校,你这样的名人转到哪儿都不好办,人家能不给你小鞋穿?要我说,闹臭了更麻烦,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原来他说的走是不上高中,是提前下乡。他说反正这次拆班对我们不利,闹也闹不出好结果, 倒不如现在就下乡去。全班初中毕业下乡就成新闻  高中毕了业也是下乡,与其耗上二年,木如早点下去,把位子占了,等别人再下去,我们就成老知青了,队长什么的也早当上 这个主意一下子就获得了一致支持,都说反正闹下去也是拆班,就让它坏事变好事,趁机下乡,又光荣又体面。一时间大家特佩服方新这个高招儿,热热烈烈地就通过 95班就这么在全市中学里又大出了一次风头,组长以上的干部全报名下了乡,我的一些弟兄也跟着我下了乡。临走前吕峰改了主意,转学了,这一招儿真木够意思。剩下的残渣废料们拆了个七零八落,给分成了六个班。这些人反正到哪儿都是老百姓,怎么拨弄怎么是,一辈子没出息瞎活着任人宰割当肉吃的东西 孽缘千里 第 17 部分阅读 ,我也不强迫他们跟我走。 在全校的欢送大会上,我们戴上了大红花,上台就领他妈什么纪念品,脸盆,毛巾,《毛选》,笔记本,圆珠笔。我代表这些人发了言,念了一通儿决心书,表示扎根一辈子,练一身硬骨头,炼一颗火红的心。念着念着我就他妈要哭,总觉着台下全校师生都在耻笑我,我憋着就是不哭,挺着精神大声念决”心书。我才十八岁,就学会了咬碎牙往肚里咽,脸上还得装笑,装得特有前途,特有信心。 李大明和许鸣鸣也着实出了一次风头,他们俩人一块儿贴了一张决心书,算是从地下转出,光明正大地成了一对儿。谁不懂两个人署那个鸳鸯名是什么意思?年年儿有这事儿,每个年级下乡时都出这么几对儿,可那是出在高中。我们初中也冒出这么一对儿,是有点新鲜。 要彻底离开平原中学了,那天晚上我们钻进教室里就哭,舍不得离开95班,演了半天刚强戏,心里头憋屈着没处儿说,只能自己凑一块儿哭一鼻子。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们出了学校,在墙外头的野地里点上三堆火,围着火喝了几瓶酒,喝着喝着就哭起来,男男女女哭得跟傻X  似的。我喝得最猛,越喝越难受,都喝吐 我一个劲儿劝大家咱们到哪儿都是好汉,  以后永远也不哭。说着我又向大家赔不是,我打过不少人,我不对,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刮子。我拉着大明说下去以后咱们木兴闹不团结了,要抱成一个团儿,干什么都要一条心,决不能让那些土包子农民欺负  我跟他握了手,算是和好  不管怎么说,我们同学一场,又要一块难儿下农村,千万不能再窝儿里斗,得帮衬着朝前奔。大明还真算够意思,没撤火,跟我一块喝了酒。就是看着他和鸣鸣傍在一块儿心里有点发堵,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装看不见就是 就那么满怀希望地下了农村,一下去就傻了眼,跟他妈劳改犯差不多。想再回来却回木来了, 死活得在广阔天地里打把式  这边方新并没有去什么进修学院,而是提升当了革委会副主任。听人家说他写了很长的报告,讲他怎么当好班主任把一个落后班变成了先进班,又教导一班人树立远大革命理想,初中毕业就奔向广阔天地,做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这个念英文的摘帽右派写的报告比谁都生动,引起了注意,成了“教育革命”的成果,北河市报登了他的先进事迹,从此这人就发迹大学开始招生以后,他又成了热门人物,因为他这人教英语是一把大拿,第一年就教出了几个英语大学生,出了名。想上大学念英语的全投奔了他门下。老天爷保佑着他,一顺百顺,一事顺,事事顺,什么时候他都得意。当校长,人党,又混成什么政协委员,还参政议政呢。他肯定早就忘了这一班人,十六年前的这一班,不过是他教过的几十个班里的一个,  过去就过去  人家现在关心的是大事,要木是得了癌症,还不是天天得意?我怨恨过他,特别是刚下乡那阵子。听说他没去教师进修学院而是当了革委会副主任,肺都快气炸  在知青点儿里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我们就凑一块儿臭骂他一顿,恨不得回城来找他算账。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恨自己斗不过他这个老狐狸。十八岁上,老以为自己长大了,是个人了,到了儿还是人家刀下的一盘菜。 可事到如今,倒该感谢他,特别是我该感谢他。要不是他把我们骗下乡去,我这辈子就跟鸣鸣无缘 也许早早儿的就破罐子破摔,  说不定哪一回玩儿命打架就连小命儿也折进去 鸣鸣彻底回心转意了,答应给我生个孩子,这回是真的。 唉,我他妈三十四了!这么快就小四张儿 尾声 烟柳 暮春时节,熏风遍野。北河城里柳絮纷飞如雪,钻天杨已飒飒起一城的嫩绿,把这无河之城无花之城浸润得清朗爽秀,自是别有一股翠微之气淡淡地发散自古城的街巷院落。这是北河最好的季节。 北河的大街上自然是难觅花影。追着潮流奔着现代化的街道两旁耸起着一排排条条块块住宅楼,看似车水马龙地繁华着,却是毫无美感地排列而已。经过如此整齐划一改造了的古街巷,古树已砍光不知去向,或剩下一个个光秃秃的树墩子,或植上一溜溜细细的小树苗,倒像似刚刚修起的一条条新街或战乱后恢复中的新旧间杂。这样的街上是没有春天的,更是难觅春光。永远是光秃凄惨粗陋的破败景象,一年四季一个模样。永远是更新的未直起腰杆那新的已成俗屋陋厦。 这些地方已经不是北河。 北河的春天似乎是在那些深深细细的胡同大杂院里。尽管那些百年老屋已败朽褪色,尽管那些大杂院堆垛着林立着透不过气地拥挤着碎砖头陋屋破棚子,那里仍有百年的古树,杨树、槐树、枣树、桃树、杏树和丁香,都在顽强地抽技,泛出新绿。那里的破墙根下坚韧不拔地钻出一枝枝树条子,碎砖缝儿里隐隐地绿着一线线青草,虽然让人踩得永远出不了头,却依旧一日绿似一日,像一股股绿泉蹿流其间。 最叫这些灰蒙蒙大杂院生辉的应数那些艳丽的桃花 一场春雨洒过,  桃树老秆新技会泛起古铜色的油光来,暗红的光泽如同漆过的红木家俱一般光亮可鉴。那缀满一身的粉红花朵娇艳耀目,衬得一座座院子生机盎然,里里外外透着喜庆。谁家的桃树枝子探出头未亮在墙头,半枝的花朵更是在墙缝中的绿草映衬下显得美丽珍奇,像是谁插上去的假花枝子似的,着实爱人儿。 似乎这里才是北河。这里才有四季。 护城河黑糊糊地绕旧城墙淌过,可河坡上却也是一片芳草妻妻,远看那河边绿柳白杨,也有绿烟霞蔚的景象。 就在古城墙下的河边民居中,有一座颇为雅静的四合院。院中几株红桃白杏交相辉映,树下一群孩子在做游戏。 丢,丢,丢手绢儿,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快点快点捉住他。 一对白发老人沐浴在阳光中,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大雁北飞,呼啦啦掠过古城墙。 老人和孩子都仰头看那人字形的雁阵,看得出神。 “方爷爷,雁子干嘛要往北飞?”一个小女孩问。 老头儿眯着眼睛说:“北方有它们的家。” “它们上南方去干什么?” “南方也有它们的家。“他说。 “爷爷,您讲的不是北河话,”小女孩说,“像电视上香港台湾人讲的话。” “爷爷不是北河人,”老婆婆说,“他是打南边儿过来的。” “爷爷的家在哪儿?是香港台湾 ” “哦,比那还远得多哩,越过大海,在离中国远远儿的岛上。”老头说。 “那就是外国了,对 ” “对,是外国。” “爷爷是外国人?” “不是,爷爷是中国人。” “我知道,”一个聪明的小男孩抢着说,“爷爷是住在外国的中国人,那叫华侨。” “不对,”小女孩打断他的话,“那叫台湾同胞海外侨胞。” “你真老外,那叫美华人!”又一个孩子显得比谁都聪明。 “你没看见电视上管外国的中国人叫美华人?那意思就是特别美的中国人。” “什么呀,人家说的是住美国的中国人!叫美什么华人来着。”女孩说。 老头儿哈哈笑 老婆婆也笑得合不拢嘴。 “爷爷,告诉我,你是怎么上了外国的海岛,又怎么到北河来的?”女孩穷追不舍。 老头儿抬头望望院子南边的古城墙,山一样的城墙做了这四合院的一面墙。城墙上的砖头一块块剥蚀了,坑坑洼洼如累累伤痕。依稀可见墙上用白灰涂写的几米见方的大字,那还是“文革”初期写上去的吧——“三支两军万”,“岁”字早就让风雨冲刷干净  有鸟儿从破砖洞里飞进飞出。 城墙缝里这里那里斜斜地挂着几根树枝子,在努着劲朝天上长,鲜绿鲜绿的在春风中摇曳。 “爷爷就是一粒树籽儿,”他说起那个“儿”话音来仍然很不自然,说成“树籽——儿”,“一阵风把我吹到南洋,我就在那——儿长成一棵椰子树。又一阵风把我吹回祖国,吹到北河这地方,我就像这一墙的树枝——儿,有点——儿土,我就扎下了根——儿,歪歪扭扭地长成这个老样——儿。” 小女孩让他说得哧哧儿笑 老头儿却把自个儿说得泪光莹莹,噙在眼里,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珠儿一般透灵。 这时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老人的眼睛。 “难呀,这么淘?”老头儿问。 老婆婆笑着说:“你还猜木出来?还有谁敢这么着?” 老头儿抬手握住那双手,浑身一颤,“是海子!” “爹,你刚才的话听着真像诗!” “爹!噢,叔叔管他爸爸叫爹,说话像乡下人!”孩子们叫着跑开大家全笑 老头儿这才发现方文海身后的来客。 “天啊,今——几个什么日子,你们全来我这幼儿园视察。 全是我的施主,有失远迎。“ 青木季子灿灿地笑着挽着李大明,向老人深深鞠一躬。“方老师这个小院儿真美,古墙、古屋,人面桃花。我要好好儿把它画下来,回日本去准能得大奖。” “哎呀,Miss Aoki,你这样的大画家来画我的幼儿园,真叫老身荣幸。” “方老师别客气,”青木季子说,“您就叫我季子,或叫我的中国名字秀珍吧。” “那怎么行,您是国际友人嘛。” “方老师,”大明说,“我这次是来辞行的,过几天我去美国斯坦福大学做博士后。” “你都后几回 ” 老头儿眯起眼睛,有点不快地问,“这些年了,你在中国还没安安生生呆上几天呢。这回又去几年?还回来不?” “我有什么办法?一走就想回来,回来了又想走。反正国外有的是地方请我去做博士后。”大明说不下去,哽咽住 “那中国 ” 老人气急地问,“报上电视上,那么些个博士后不是都回来干得挺好。” “方老师,”吕峰说,“你就别说他了,他这人就这德性。他在哪儿也呆不住。” “还有你,也招人烦,”老人冲吕峰说,“三十好几了,没个稳当劲儿。赶紧娶个媳妇儿,安安生生过过日子,行不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刘芳笑嘻嘻地挽住吕峰,”我来拴住他。“ “你们俩?” “对,”吕峰说,“找来找去,还是打小儿一块儿长大的好,老有说不完的话。” “真好!真好!”老婆婆用袖口沾沾眼泪说。 “不过,”刘芳说,“他把我拐跑了,我得跟他天南地北地去流浪了,嫁狗随狗 ” “你们都走吧,我们陪方老师,”许鸣鸣满面春风地说。“方老师,别管他们,他们就是脚野,可心里总会想着咱们。反正根儿在北河,还愁见不着他们?” 老婆婆抚摸着鸣鸣的手说: “闺女,有三个月了 别怕,好好儿保养,生了,送我这儿来, 我给你们看着,错不  你们的孩子都送我这儿来,老方还能教他们说英语,|Qī…shu…ωang|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特级老师去?” “我准往这儿送,”冯志永说,“赶都赶不走。当年我没跟方老师学英文,我得让我儿子好好儿跟方老师念书。” “我这儿学费可要的高,”老人说,“你们虽说给我捐了钱办幼儿园,可你们的孩子要进来,该交多少还得交多少,一分不能少。你得给我交日元。”他冲青木季子说。 “爹!”文海忙挡住他,小声说:“你尽乱说,人家是猪熊太太,和大明只是Lover 关系。” 大家全心照不宣地笑 一群鸽子从城墙上掠过,鸽哨清脆悦耳,直到看不见影儿了,余音仍在城墙头上缭绕不去。 这是1992年的春天。 跋 北河 写完《孽绿千里》这部小说,我几乎难以自己。人,谁个不是一粒树籽儿,任风吹送?谁个不像古城墙墙缝儿里的枝条,巴上一星儿土就扎根,就歪歪扭扭地努力向上长,往高里长? 据说笔者父系那个宗族曾经是西亚某沙漠之国里的一个小部落,三千年前不知让什么风给吹到了咸阳,被赐了个汉人的毕姓,就在渭河两岸撒籽儿长树。又不知让什么风刮得这儿一撮儿那儿一堆儿,寥若残星地不肯自生自灭。 终于在六十年代的第一年我在河北平原上的一座古城中找到了一星儿黄土,也就长起来。 凭着一种血液的感知或是远宗神灵的启示,我从小就不把那儿当成故乡,不肯认同。心流浪二十一年后我终于乘风远去,南下闽江。 自以为从此永远摆脱了那个异乡的阴影,自以为找到了儿时苦苦寻觅的“别处” 的生活。可是当我皈依了艺术,艺术之灵却在向我频频昭示:除非我心眼踯躅在那个我生长了二十一年的故地,除非我不断地乞灵于那口我从小就鄙弃的方言,除非我身在外乡心灵却一遍遍重温那段生活,我就无法获得形而上的再生。这是对我怎样的报复! 我不得不听从那个血流中有节奏的声音——附体吧,为你的故乡转灵:故乡就是童年。 这真叫残酷。我拒斥着与它认同,可我的故事叫我附丽其上。 每每闭上眼睛,每每双手抱气进入一个万籁俱寂的气场中,我眼前出现的竟是平时无论如何凭理性回忆不起来的儿时街景,包括大门口石狮子上的划痕。我相信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信息沟通。我在接收着二十几年前的频率和讯号。 我能一次次重温往昔的温暖童年感触,它使我年轻。 愿借唐代苦吟诗人贾岛那首《渡桑干》来观照这种心态。“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当我问或凭着办公楼的十几层高窗俯视灯火明灭中的京畿,我似乎并无特别的触动, 反而会抬眼向南遥望,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沿三环路往南三百里就是那个“野火春风古城”。如果能在那儿的小胡同中住在一个幽静桃树小院中,在一屋子明清家具中读读书,该有多么惬意。 可我注定不能投入到那座城的现实氛围中去。它只是一个“并州”而且。我爱的是“流浪的美学”,似乎那个姓氏背后的宗族流浪史决定了我永远不会像浮士德那样说:“多么美呀,请停一停!‘上活似乎永远在别处。 于是我在一个别处用小说替另一个别处转灵(metempsy-chosis)。 我天Xing爱水。可那里无河。但我执著地相信那里淌过大水。 便去查史书。史书告诉我那城西南角曾是涛声如注,水草如烟的双河交汇处,南城外更是绿野夹岸,舳舻相继的滔滔大河。那不过是半个世纪前的景致。就是二十多年前的护城河似乎还是清的,我曾和小伙伴光着屁股在北门外下河戏水,滚了一身河泥回家,搓下的嘎巴儿绝对是金黄金黄的。那冷冷流水如今越流越黑就是出于这样理想的乡态,我在小说中为故事惜以展开的一座古城起名北河。 地图上寻不到它,可它在我的书里。它在我的心河上隐叠着,淡出淡入着。 而“北河”城里的那些人物,则毫无疑问是几倍于他们原型的格式塔存在。他们因北河的存在而存在,更因我的笔而顽强地活着;我因为创造了北河和北河的这些个男女老少——特别是这群我的同龄人——而活得更完整。因此这本虚构现实的小说就成了现实故乡的格式塔构成,也是我的变形传记(transfigured  biogra -phy )。 因此,我没有理由不感激那块我生于斯长于斯二十一年的土地。我注定是要一次次地虚构它,为它也为那时的我转灵,我会随它笑啼如赤子,更缘“剧”(我笔下的故事)而喜怒。因了这种艺术创作而加深的亲情感,我会爱那个故乡,但不会刻骨铭心,只是以我的方式——置身其外,温情地关注并冷静地祝福它。与它相比,我有充足的理由更深挚地爱我的“北河”。只有北河才完全是我的,我会伴着北河一次次再生。 以上这段还算多愁善感的话写于1995年初稿杀青时。不幸的是,这段话终成谶语,在世纪相交的时候应验了——“北河”的原型我的故乡保定古城区终于在“旧城改造”中拆得片瓦不剩。 只是到永别的时刻, 我才发现我错了,我再也不能与它若即若离  1999年的秋风秋色中,我毫无理性地,痛心疾首地走在断壁残垣的瓦砾堆中最后一次感知古城的温暖体温,我感到跟它永久告别了;同时我也感到庆幸,我在写作本书时曾经一遍遍地行走在故乡古风尤存的街巷中,用我的双脚丈量它,用我的目光亲吻它。我毫不犹豫地将故乡几条街道的真实名字写进我书中,忠实地将部旧景致记录了下来,从而也将我在故乡漫游的心路历程记录了下来,从此它们永远地属于我了! 只是可惜了儿了那不少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宅子,高台阶门楼儿,雕梁画栋…… 和北京的院子差不多,还可以在北京看到。可是那里的人民曾经像北京人一样拥有过那种雅致的文化,他们应该永远与那种文化相伴着进步从而永远拥有一种古典美并为之自豪。可惜,他们永远与那种不可言传的美割裂了,而现实的这座城离人们毁灭了旧城要建设的那种“现代化”城市却无比讽刺地遥遥无期着。“罗马非一日建成”。而我则幸运些,我从小领略过它的古雅并最终见证了它的灭亡,我总算还见过“现代化”该是什么样儿。于是我用我这双选寻着过去与现在的眼和诚实质朴的文字将这种美和美的毁灭记录了下来,至少我会永远与之相伴终生。我为此庆幸。 《孽缘千里》的部分草稿是在北京著名的正义路上一座让人住得灵魂出壳的筒子楼中完成的。那儿曾是我的方舟。那段日子透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庸俗美,为我的“虚构行为”着着实实地提供了一种重要因素——现实。搬出筒子楼后一阵冲动之下,放下“北河”而急就写成《混在北京》,完全是“跟着感觉走”,只想极早保鲜一段水深火热的生活和切肤感受。就这样,《孽缘千里》便动笔在前,成书在后。 看来,冲动对创作真是至关紧要。写《混在北京》像一场短跑,一阵疯癫就有了撞线的快感;而写《孽缘千里》则像一场马拉松,伴随我的是磨难和坚韧,那种快感则具有无穷回味的余地。两种感觉都很美好,感谢上苍! 黑马 1995年9月中秋定稿 1999年 9月 Eichborn Verlag德文版 2000年8月修订于北京法源寺西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