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伊人(试读)》 秋水伊人(试读) 第 1 部分阅读 《秋水伊人(试读)》 作者:五天英 内容简介:    一九四八年,秋水的初恋不辞而别。她不顾性命诞下一子,养在大伯名下。此后,秋水历经种种家庭变故,一个个亲人离奇死亡,而她还是痴等着恋人归来。终于,近半个世纪的等待没有落空,然而她也知晓了,海峡对岸,等有伊人……〃 秋水伊人 一 玩忽职守的伴娘 护城河水蜿蜒东去,搬运新娘的花船自西而来,照理它是顺风顺水,行走得却比蜗牛还慢。伴娘秋水只有十七岁,在船舱里闷得有点儿不耐烦,也懒得管她头一回做新娘的姐姐正心慌意『乱』,一个人悄悄地躲到船舱外面来透气过风。 水上的风景很美,倒映在水中的景象也很美。巍然屹立的天后宫,成了晃晃悠悠的水晶宫,鳞次栉比的民居建筑,像小孩子的吊床那样摇来摇去。李秋水莫名地高兴了,忽然,一条大鱼活泼泼地从水中蹿跳起来,把她的新鞋子打湿了。 李秋水忘形地拍手,引来邻船上一个光着膀子的大块头男人,亮着疙疙瘩瘩的肌肉和她搭讪,新娘子是哪儿的人啊?要嫁到哪里去啊?李秋水看他一眼,如实地回答了。男人又进一步打问,你是新娘的什么人啊?李秋水还没来得及回答,船舱里就有人出来阻止了她:“你姐说,不愿做伴娘你可以回去。不要跟这儿丢人现眼!” 李秋水听了,极不高兴地回了一嘴:“伴娘做完了当然回去,不回去我留下干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眼眉!” 没眼眉是李秋水的堂表哥,李秋水嫌他什么事儿都爱『乱』『插』一杠子,没眼力见儿,就给他起了这个外号,他的大名李青山倒不大被叫起。好在堂表哥并不反感这个称呼,尤其是李秋水给他解释了之后,他甚至有些个喜出望外。秋水说,在外国小说中,男女主角每个人都有个昵称的。这昵称可好了,听上去是带点儿嫌弃的那种,其实也不全是,和小名有点儿一样,又有点儿不一样。当然了你不要也行,别人想要,上赶着要,还不一定要得上呢。 虽然两家都姓李,论亲戚却远得很,李青山只是受秋水母亲之托代表娘家人来送新娘的。按天津的俗例,娘家这边送亲的队伍里,既要有能说会道的女亲,更要有能喝上几斤白酒彰显娘家气势的男子,目的是使女儿嫁出去后不被婆家欺负。没眼眉因胳膊粗壮,肌肉明显而入选。不光入选,李秋水的父母亲还钦定他为送亲领队。 没眼眉退回舱内,连三秒都不到,便从船舱里传来李春水那带了很大火气的喊声:“秋水!秋水!” 李秋水明明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她不想理她姐。本来是无话不谈的姐妹,这刚当上个新娘,就吆五喝六起来,臭美得让人受不了。 船继续前行。下午的阳光真好,李秋水眯缝起眼睛,欣赏着河对岸那些奇特的房子,一幢幢全是意式风情的建筑,看过去如诗如画。李秋水是读过书的女子,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诗情画意的美。这种美,是暂时脱离开闺房,脱离开长期居住的小镇,被放大了数倍的美。何况呈现在眼前的海河两岸的风光,原本就美不可言,于她又是久违了。 早从咸丰八年天津开埠起,外国人就在租界造房子,几十年的工夫,他们不停地造,不停地建,但见一片又一片的小洋楼矗立津门,无一不是标新立异。这一堆一块的,即在中国土地上形成专属洋人的“国中之国”。后来清朝的遗老遗少纷纷退避天津,疆场杀戮且发了国难财的各路军阀也急匆匆地洗了手,来这里寻找隐居地,于是一大批中国人也加入了造房子的行列,建造出一大批中西合璧的房子,且加盖了一座座繁花似锦无比美丽的后花园。百年的时光荏苒,如今纵观老租界的花园洋房楼堂馆所各式各样,被人称作是一个万国建筑博览会。河流船只,杨柳两岸,加上奇特的建筑物以及掩映其中的高大的法国梧桐,风光确实不同。眼下二月的春风刚刚修剪过去,杨柳的新绿,是嫩嫩的一层。其实,不光二月春风似剪刀,柳叶长长了,结实了,也可以做剪刀来用。传说也可以杀人,但杀的是谁和谁杀的,唯有李秋水知道。但是她死也不会说。那个日本人的脖子被切了,鲜血喷出老高。这件事跟李秋水有关,但她一回想就会头痛,有时甚至肝也会痛。为此她小小年纪就吃了不少安神的『药』,抑制妄想。比如现在,她心里告诉自己不去想,不想才能不说。 李秋水远远望去,前面紫竹林码头上好像有许多人。近前看原来是些扛枪的军人,还有一些穿戴华丽的女人,好像在搬家。岸上水里到处是『乱』哄哄的,大家都顾着逃命保命还来不及,唯独她们这船还忙着载人结婚——在这个一九四八年的早春。 结婚原是新娘公公宋德有的主意。这一天刚好是他的六十大寿,索『性』就也贺喜也贺寿,在这战『乱』的年代,凑个双喜临门可不容易。宋德有有一对双胞胎儿子,结婚的是老大宋少棋。已经几年没回家的老二宋少杰,这会儿正全力以赴地往家赶。他坐的是一艘豪华邮轮,和吹吹打打的花船队伍在海河上相遇了。 英气勃勃的宋少杰站在船头,身旁有只长相可爱的狗。油轮很快超过了所有的船,最终泊在花船的前面靠了岸。缆绳尚未系好,宋少杰迫不及待地一跃而起,跳上了岸。 李秋水见状吃惊地啊了一声,脚下一个打滑狠狠地趔趄了一下,眼看人就要倾身水中。宋少杰一个箭步飞跃而起拉住了她。两个人突然间四目相对,近到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女大十八变,宋少杰没能马上认出李秋水来。这时前边送亲队伍里有人喊秋水,叫她跟上。这下宋少杰才知道。李秋水满脸难为情,语速很快地说:“淑堤上个礼拜到我家来,说家里一直也没收着回信儿,不知道二哥回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宋少杰看着她清秀的瓜子脸,和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低声问候,“秋水,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还行吧。”前面堂表哥又催命一样地喊了。“叫我呢,没眼眉又……”李秋水仰着通红的脸说。 宋家大院的飞檐屋脊看上去灰蒙蒙的。门楼上高悬着一块油漆剥落的旧匾额,勉强还可辨认得出一个“世”字。尽管它都这般模样儿了,主人仍是舍不得把它摘下。这块牌牌可是经历了抗日战争的,上面的三个枪眼还传说是日本人打的。但宋德有认为未必,一则没有人真正看见,二则自家的猫狗都离日本人远远的。 宋家大院里还有一棵巨槐。硕大的古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夏日里能给四合院里的每一间房造福荫凉。此时院内笑语喧哗,大红喜字和喜联早已贴好,红『色』的抬箱正往院里抬,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朝外跑,嘴里喊着:“来喽!来喽!新娘子来喽!”也有的小孩『乱』喊:“快点儿看呀,新娘子上炕就看不见啦!” 宋淑堤带着喜娘跟在孩子们后面,一听笑得不行了,冲着『乱』喊的小孩问:“大雄,谁教你这么瞎喊的?”大雄笑着回答是他爸。宋淑堤说不上炕你也看不见,人家蒙着盖头呢。大雄说:“小老姑,一会儿我给挑去!”宋淑堤着急地回头喊:“哥你倒是快点儿呀!再不快点儿,大雄可要替你挑盖头啦!” 新郎宋少棋满脸喜气,在一群宾客簇拥下出来迎候新娘。长长的彩灯执事队伍跟在花轿后面,见首不见尾。李春水的娘家做粮食生意,家底殷实,陪嫁自然不少。这会儿看到新娘的花轿落在门前,宋少棋赶快迎了上去,规规矩矩地给轿子里的新人行礼。李秋水则瞪着俩大眼,也忘了给新郎道喜,一个劲儿地问淑堤呢,淑堤哪儿去了?宋少棋才要搭话,就听见宋淑堤在人丛外面急得大叫:“秋水,秋水,我在这儿!” 两个小姐妹很快就拉紧了手,接下来便抢着说话,话攒了好些日子了,喜事的气氛又那么热烈。淑堤抢先告诉秋水,我爸正生二哥的气呢,到现在他还没回来……本以为秋水会大大地失望,不料李秋水比刚才还要兴奋地说:“我见着他啦!” 还没等细说,宋少杰骑着的马已经到了门前。小狗贝贝随着马奔跑。边跑边左看右看,一会儿看主人一眼,一会儿又看远去的花轿一眼,当它距离红红绿绿的人群越来越近了,贝贝便冲着小孩子们汪汪叫了几声。孩子们惊叹着那狗的漂亮,哇哇地叫着。李秋水也下意识跟了过去,但她脚上的新绣花鞋浸湿了,每走一步都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儿,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淑堤说过会儿找鞋子给秋水换,现在她要先去报告爸爸。 这会儿宋德有正待在客厅里等着接受跪拜,可到了这时候老二还不『露』面,双喜临门却少了一个人,事情就谈不上圆满,宋德有没法儿不着急。他是那种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人,在这方面,他两个儿子都随他。宋德有多年的至交李石曾,是新郎新娘的月老儿,还是婚礼的大总管,察觉到宋德有不快,凑近前来小声安慰道:“我说寿星老儿,趁老二这次回家,我再当个月老儿牵条红线拴牢他,你看怎么样啊?” “他这样没正形,怕耽误了人家姑娘。”宋德有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说的是真话。 “有了安乐窝,他还能往哪儿走呢?”李石曾见宋德有只摇头不搭腔,本不打算再说下去了,可想到宋淑堤的托付,便又进一步道,“我还没说是谁你怎么就摇头,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吗?告诉你,我要提的人,成了就跟你们家是一担挑儿。咱中国人都愿意亲上加亲吧。” “好是好,”宋德有无奈地说,“可我们家的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你。这老二好几年不着家,有个信儿捎来吗?脾气又坏,谁嫁他不是坑了人家么?” 李石曾深知这个时候应点到为止,于是马上转了话题提醒宋德有,这两天别忘了听时事新闻。宋德有闻言脸『色』更难看了,连日来尽是些令人不安的新闻。老祖宗积下一份家业不容易,到了他宋德有手里不能有任何闪失。宋德有立即打开收音机调台,女播音员的声音听上去温柔可人,不过她讲的内容可具有爆炸『性』:“今天,南京『政府』颁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要旨如下:一,从即日起以金圆为本位币;二,限期收兑人民所有黄金白银及外国币劵,逾期任何人不得持有;三,继续加强管制经济……” 宋德有听着,从头凉到脚,这政策如果执行了,自己的家当岂不是全得充了公?自己只是个中医,靠给人看病养活一家老小,从不多收诊费,所有的家产都是良心所得。一旁的宋太太倒是觉得广播里说的不必太认真,政策归政策,实施归实施。她撇撇嘴给宋德有吃定心丸道:“让老百姓把真金白银上缴是不可能的事。把金银全兑成纸币回家,除非有人拿枪拿炮在后背抵着,不然谁肯?!”宋德有让她闭嘴,但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听她喝了酸梨汤的胡说!反正她又没提收缴咱们家的玉……” 就在这时,淑堤跑来报告二哥回来了。宋德有问,人呢?淑堤说在前院呢,被大伙儿围着问长问短的,要不我去叫他?宋德有一脸不悦,道:“别叫!” 宋太太也不让叫,补充说:“淑堤,你以后也得改改了,别这么慌里慌张的,别跟李家那个伴娘似的,真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妈,秋水是我同学,你别这么说她。”宋淑堤不满地看着她妈说。 “嗬,我说她怎么啦,我还不知道是你同学?说的就是你同学!既然来送亲就该多长点儿眼力见,这伴娘是干吗来的?干吗吃的?” 宋淑堤听母亲的话头儿不对,不吭气悄悄地溜走了。外面还是『乱』哄哄的,人们簇拥着新人穿过走廊前往厅堂,因过程中又不见了伴娘,新娘春水只得停在那里,压低嗓门喊叫:“秋水,秋水!”在场的人看着有趣,按着宋少棋不准他上前帮忙。 宋淑堤一见,忙转身去找秋水,秋水这会儿正在前院和孩子们一起看逗狗。大槐树下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宋少杰指挥着他的贝贝表演特技,贝贝一次又一次,灵活而准确地从主人设好的圈套中钻过去。宋太太不声不响地来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出现了。宋少杰只顾低头逗狗没看见她,不过也有可能是装作看不见。秋水觉得有趣,高兴地夸小狗:“这小东西,还蛮通人『性』的。” “狗是动物中最通人『性』的了,还最忠厚。”宋少杰几乎是循循善诱了,“它叫贝贝,是正宗的德国牧羊犬,现在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军犬,绝顶聪明!”贝贝听了,在主人手上一阵『乱』『舔』。这情景引起孩子们哇哇的赞叹,他们叫着鼓掌。宋少杰『摸』着狗脑袋,笑道:“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是不是贝贝?” 贝贝嘴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更加起劲地『乱』『舔』。孩子们一时都恨不能对它好点儿,大雄眼珠一转跑走了,返转来他手里多了几个肉包子。宋少杰欲拿过他的包子给贝贝,但是大雄不肯。不料贝贝突然冲着大雄汪汪汪狂吠,它盯着人看的样子,让人心里猛打小鼓。即使这样,有人喊大雄他仍舍不得走,这孩子嘴里答应着仍去逗狗,他希望狗吃了他的肉包子照样『舔』他几下。可是他想错了,只听嗷的一声叫,他被狗咬住了裤管,走也走不掉,动也动不了。小孩子们乐不可支,这样一来贝贝哪里还肯撒嘴呢?那狗仗人势的样子让孩子们哄笑不止。大雄竟吓哭了,肉包子掉了一地。宋少杰赶紧过去帮助孩子,他轻轻拍一下狗脑袋,警告说:“贝贝,别逗了,今天家里大喜事儿,待会儿老爷子听有人哭该急啦!” 贝贝这才松了嘴。这时它拿眼使劲盯着地上的肉包子,李秋水看出来贝贝非常想吃,哈喇子流得险些要滴到地上,但它等着主人发话,尽管想吃但不去动嘴。李秋水夸这狗太不简单了,真了不起。别说狗了,人都不见得能做到。宋少杰又强调说贝贝是一只军犬,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军犬。于是李秋水再看狗和宋少杰就有些不一样了。宋太太始终冷眼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她见淑堤跑过来,扭身就走了。宋淑堤趁机赶快提醒宋少杰:“二哥,你来了还不快去看爸爸?!” 宋少棋也来了,嘱咐老二:“爸爸六十大寿,别惹他不高兴。你快点儿老二,我和淑堤陪你一起进去,待会儿我们该拜堂了。” 宋少杰站起来,整衣正冠,准备去见父亲。已经几年没见面的老子和儿子,谁还能念念不忘,记恨彼此的不好与不对么?至于他为何离家,父亲不问他不会主动说的。毕竟那事情已经过去了,已经成为过去了。 李秋水不知为什么有些担心,尤其是在知道贝贝是军犬之后。宋淑堤让她快去跟着她姐。李秋水却说,我干吗要跟着我姐,我把我姐交给你哥了,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宋淑堤拿她没办法,只得随她跟着自己。俩人偷偷在外面看二哥跟父母见面。 宋少杰一身戎装进到客厅,啪地一个立正,向父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看上去真是气宇不凡。宋德有见状又惊又气,看来儿子果然是自作主张跑去参军打仗了,自己跟他讲的哪个部队也不要参加的话算是白费了。父亲的反应在宋少杰意料之中,他赶紧说:“儿子是专门赶回来给您拜寿的,爸爸。” 还没等父亲说话,母亲倒先板起脸,厉声厉『色』地教训起来:“老二,我们宋家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往上捯几辈儿也没有扛枪打仗的,你看你一身老虎皮穿着就进来了,跟军阀一样,这大喜的日子,瞧把你爸爸气的,赶快换衣服去!” 宋少杰站着不动,仍然面对着父亲说话:“无论是共军还是国军,出身于书香门第或者破落书香门第的,有很多!” “放肆!破落也是因为你!”宋德有实在恼火,骂道,“你母亲叫你换衣服,充耳不闻啊?” 宋少杰面红耳赤,心里一百个不服但嘴里不敢再辩,人就僵在了那里。原以为他的归来会使父亲惊喜,看来一点儿不是,照旧偏心。 在宋德有心里,老大少棋在家侍奉双亲,子继父业,是最大的孝顺。此时又见老二这副模样和装束出现,宋德有更认为自己是对的。对老二的那一丁点儿歉疚也被甩到爪哇国里,无影无踪了。 李秋水心里暗暗着急,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这时候,大总管李石曾赶过来,把宋少杰拉走了。 淑堤看暂时不会有事儿了,才又想起问秋水还要不要换鞋。李秋水立刻说:“要,要。”刚要走,堂表哥李青山总算找着她了,又气又无奈地说:“秋水,你今儿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哪一出我也不唱,就想换个干鞋。今儿是别人唱主角儿,真看不出来啊,要不说你没眼眉呢。”秋水说,淑堤笑。秋水便拿手去捂她的嘴说,你一笑他更来劲了,还以为自己对呢。淑堤一听笑得快岔气儿了,“人家本来就对!难不成你这胡搅蛮缠是对的!”俩人笑着奔去宋淑堤的闺房。 秋水伊人 二 闺房时代 李秋水比较羡慕宋淑堤的闺房,管这里叫自由天地。因为宋家只淑堤一个女孩子,这里基本属于她自己。再有是书的多和杂,想看哪本就看哪本,没人出面反对。不像李秋水,从生下来就和春水住一起,万事被姐姐管着,动不动就会告爸去。这会儿秋水指责淑堤傻笑,说她不知道没眼眉多烦人。淑堤却说这人也不算丑,要个儿有个儿的。这回轮到李秋水笑了,她觉得李青山和宋淑堤喜结连理是个不错的主意。秋水说他是蓟县那边的山里人,问淑堤愿不愿意。淑堤说跟秋水一起上学时见过他几回,原就知道李青山的情况。那时李青山奉秋水爸妈之命到学校门口来接李秋水,大约和淑堤碰到过四五次,不过那时的他,看上去还是个『毛』头小伙。秋水听了这话,所有如烟往事都被勾起来了。 李秋水和宋淑堤有着非同一般的姐妹关系和同窗情谊。秋水上学的时候可费老鼻子劲了,父亲原本不同意她上学,一是杨柳青附近没有学校,还要乘摆渡进城,不值得为了念书跑那么远的路;二是认为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嘛儿用。一个家里,男人是顶梁柱,识文断字是为了不被人欺负,做生意不被人骗。女孩子识文断字要生孩子,不识文断字也要生孩子,那干吗还要识文断字!秋水爸爸始终持这样一个观点,所以让春水和秋水在家里画画、学针线,还请了一位私塾先生来教。姐妹俩跟着这姓范的先生学《三字经》,谁知刚教了俩月不到,先生的老父亲去世,他赶回浙江老家奔丧,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时秋水已经认识了淑堤,听她讲学校的有趣见闻,又见淑堤比自己有见识,不免心痒难熬,就又闹着要上学,爸爸仍然坚决反对。秋水就自作主张,悄悄找了本家五叔李石曾,他痛快地答应了前来帮忙。李石曾跟秋水爸爸坐在一起,喝着度数不低的大直沽,就着煎银鱼和酱鹅肝,商量来商量去,秋水爸爸不知怎么就同意了,想通了以后一个女孩子即便相夫教子,也要知书达理为好。这样李秋水才得以上了学,还和宋淑堤成了同班同学。 开始的时候,李春水也一起报名上了学,但坚持了没多久就不要上了。春水比秋水大六岁,在班上年龄最大且个子最高。有人嘲讽她是傻大姐,春水气不过推搡了她一下,被告到学监那里,张老师责令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道歉,这些都使她不高兴读书。再就是春水上课总打瞌睡,有一次她在课堂上打鼾,被老师敲课桌敲醒,全班女生当堂哄笑,可恨的是秋水也跟着一起笑。李春水脸上挂不住,从那天起就再也不去学校了。而李秋水却是大大地喜欢上学,她读书还没读够。 李秋水上学的普育女子学校是天津最早的女子书院,早在一九○五年就成立了,位于旧城鼓楼西板桥胡同。这校舍的前身本就是个火神庙,办学后多年过去,整体外观仍然没有太大的改变。学校大门仍沿用原火神庙的山门,让人感到神圣庄严。『操』场是在原大殿基础上开辟,教学楼是后殿和后院加在一起重建的,采光条件非常好,教室里又宽敞又明亮。学校创办人叫温世霖,因积极反对满清,和孙中山先生一起革命,被清『政府』发配到新疆,熬过了一段不少人熬不到头的骨肉痛楚的日子,活着回来了。回津后他改行办学,将残留之身投到教育救国的行列。到了李秋水上学时,校长变成了温世霖的儿子温子应。温子应从美国留学归来,很崇拜孙中山先生,积极向学生灌输三民主义,还将美国的教学法介绍给书院。不按时间上下课的放羊式教学法最受学生们欢迎,放羊式教育鼓励自由平等,大家可以随便提问随便发言,打断老师也可以,要是愿意,还允许躺着上课。女孩子们听到这一条哄然大笑,哪有躺着上课的呀?但大家都不同程度受到放羊式教育的影响,李秋水和宋淑堤们变得爱讨论、爱求证、爱发挥、爱锻炼身体。温校长不在时,由一位叫赵宾桐的先生主持教务,学监是个叫张文菁的女老师,唱歌、体育、缝纫统统都教。最为难得的是,这里对学生从不搞体罚,从不搞打戒尺那一套,这已足够让秋水们极大地欢喜了。记得家里那个私塾先生打过她三戒尺,只不过因为秋水背不上来要背的文。范先生冷笑着教训秋水,就这么几十个字还背不下来,打你三十也打得。秋水暗自猜想这个老不死的后来不知又去打谁了。奇怪的是,真正在学校读书的这几年,秋水做什么名次都在前头。 放学以后秋水还要和淑堤等女生结伴在学校里玩儿。一玩儿起来常常会忘了回家。回家晚了秋水常被父亲骂,骂完仍不思改悔,继续忘记回家,只好继续挨骂。有一天真把父亲惹火了,他下令道:“你看你,上学上成了野丫头,弄得全家等你一个,着急上火烂眼皮的,你上个学不要紧,还要一家子陪绑啊?叫你越说越不改,明儿不准去了!” 可到了第二天,秋水绝食抗议,父亲就又妥协了,态度和口吻都软下来。秋水当晚回来得早,给父亲讲孟母三迁的故事,动员父亲把家搬到城里去,最好能搬到板桥胡同就好了,等第一遍上课铃响往学校跑都来得及。父亲愣了片刻,问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秋水说是宋淑堤。父亲大脸一挂强调说:“你愿意上就上,不上明儿就给我回家老实待着!” 李秋水在女子书院读了几年书,度过了她的少女时代。那是她一生中最迂的日子,迂就是快乐,身心健康通泰的意思。用秋水自己的话说,每一天都有长足的进步。妈妈听了笑话她,秋水你应该再加上这句,每一天也都在挨骂。秋水就说妈妈,挨骂也是值得的,挨骂我也要去。 星期一早晨是学校例行的周会。教室北面墙上挂着孙文总理遗像。全校几十名师生列队站立,温校长站在前方台阶上。先放唱片,大家随着《抗日战争进行曲》的乐声升旗,然后跟随校长朗读总理遗嘱,接下来聆听校长训话。每到这时,李秋水心里的肃穆庄严都被调动了起来,女孩子们的命运就这样和国家命运交织在一起。 许多女生爱上体育课,秋水也不例外。她见到淑堤挥舞着棍棒,腰一扭一扭地晃圈,就羡慕得不得了,没两天就能上手了。但是秋水把棍子抓在手里只是胡『乱』地虚张声势,张老师那才叫拿在手里作刀枪,和孙悟空转世来了一样,看得女孩子们眼花缭『乱』,心服口服。女生们还分拨打球,秋水什么球都打,除了排球、篮球,还有垒球、司令球,但什么球也都打不好。张老师还教她们做徒手『操』、器械『操』,练集体舞,一切对秋水来说都是新鲜、好玩的,就连空气都比家里的甜蜜,学校里刮的风也是香风。女孩子们做活动时,常有市民从门外向里扒头看,学校四周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给院墙内的女生增加了神秘感。当有路人朝里窥探时,反而让李秋水们又自豪又骄傲,她们打排球、投篮时便可着劲儿地喊。 星期六下午有更有趣的活动,都是由学生会组织的。北楼两间教室是活动墙连接的,活动墙是可拆卸的木隔墙板。两间教室变成一个大礼堂之后,可以排练话剧、舞蹈、歌剧和辩论会等等,凡是能想到的,你都可以尝试。试着在歌剧《昭君出塞》中开唱那么一句,秋水立即知道自己的嗓子是多么差了。她管那叫现了一回眼,以后谁再叫她唱歌,秋水都不肯现了。春水的嗓子都比秋水好,唱个太平歌词《双阳公主》也真是花四宝的腔调,唱个《四季调》还满有周璇的味道。要不是春水有这点儿爱好,她上学连一个礼拜也坚持不了。秋水爱上了辩论,别看在家跟堂表哥、跟李春水辩论她还能凑合,到了学校秋水就不是个儿了,强中强有的是。宋淑堤就是个能言善辩的,秋水也算是伶牙俐齿了,可是她们两个真辩论起来,淑堤总是能占上风。这并不是因为秋水笨,而是因为淑堤的头脑先经过武装了。她俩都明白这一点,淑堤还是心里和脸上都美滋滋的。 后来学校偏院还开发了蒙养园,建了游乐场,有滑梯、小秋千、小摇船等等。从奠基典礼到建设完工,淑堤都对这个涂满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地方格外感兴趣,没事儿就拉着秋水过来看新鲜。淑堤憧憬着未来,等她的两个哥哥生了一大堆小孩子,她这个当姑姑的就来这里当老师。秋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用手指着淑堤的肚子,问你自己生了孩子怎么办,你管不管呢?秋水边说边往后退,人躲得老远,她怕淑堤恼了跟自己动手。不料淑堤的回答既干脆又利落,那当然,我生的孩子和我哥生的孩子都排在一起,宋老师管一个大队伍。淑堤说完发自肺腑地哈哈大笑,秋水心里想,宋淑堤你可真敢说呀,你也真顾家呀。 淑堤特别崇拜女老师,连老师身上那身衣服都崇拜,这一点秋水跟她一样。普育女子学校的女老师是冲出封建家庭的新女『性』,她们一律穿靠『色』带大襟的褂子和青『色』裙子,白『色』高筒袜搭配青布鞋子。在李秋水眼里,老师的衣服非常好看,非常有特征,而且老是干干净净的。秋水还专门问过张老师,老师告诉她,这样的衣服每人至少有两套,是学校统一找国货售品所定做的。后来淑堤和秋水找家里拿了钱,也跑到国货售品所去各自定做了一套,白丝袜是在洪承泰单配的,布鞋是在老美华定做的。做好了不敢穿到学校来,搁在家里压箱底,偶尔找出来穿穿,显摆臭美一下。 时局变迁的原因,学校时不时地停课。停课是断断续续的,也不提前通知,秋水和同学们只有每天看火神庙山门上的临时通知。这天通知停课三天,秋水和淑堤都觉着既然已经来了,回家去待着也是浪费,不如出去玩玩儿。不料两人的意见合不拢,秋水要去三不管听相声,昨晚她父亲说侯宝林来了天津,在三不管那儿给撂地的徒弟撑场子。淑堤想看孙菊仙的《蚆蜡庙》,她从《大公报》上看到孙菊仙在广东会馆演三天,她最爱听孙菊仙的尖声嘎调,这出《蚆蜡庙》还带武打,又好听又好看。两人一个嫌相声俗,一个说京剧耽搁工夫。秋水说《蚆蜡庙》没个两小时完不了,到时侯宝林也回北平了,你说相声俗,侯宝林也不是想听就听得着的。淑堤说就算听着了,你看围那儿听相声的差不多都大老爷们儿,我们俩跟他们挤一堆儿像话吗?要是我二哥跟着还差不多。没别的办法,秋水提议奔桥果,淑堤同意了。奔桥果就是石头剪子布,在天津就叫奔桥果。秋水愿意采用这个老办法,是因为一玩儿这个她老赢。然而这次秋水估计错了,她以为淑堤以前爱出什么这回也出什么,结果秋水出了剪刀,淑堤出了拳头。秋水说了句真倒霉,两人没商量地去了广东会馆听戏。广东会馆距宋家很近,淑堤还跑回去放了一趟书包。哪知戏听了不到一半,淑堤又不要听了,要去逛估衣街买衣服料子,其实她是看到秋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不忍心了。 李秋水和宋淑堤的同窗情谊能延续下来,是因为两个人都爱逛估衣街和看课外书。宋家藏书多些,淑堤会借书给秋水看,开始是《红楼梦》、《三言二拍》之类,都是她主动借给秋水的,书里人物究竟是真是假就成了她们的主要话题。她们讨论杜十娘也讨论林黛玉,讨论李清照的词也讨论李清照的身世命运。两人都喜欢《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惊诧那一宗宗的怪和现实中的怪还真能对上来不少。她们还为贾宝玉究竟爱不爱林黛玉争执不休,秋水坚持说爱,不仅是爱而且是真爱,不爱黛玉他爱谁?淑堤却说宝玉是『乱』爱,不光爱晴雯袭人,鸳鸯金钏他哪个不爱?贾宝玉是破烂大王。秋水大怒,讽刺淑堤是不懂装懂,指出淑堤说的那个人是贾琏,不是贾宝玉,你怎么瞎安呀你!就算你读书比我多你也不能这样啊,安得驴头不对马嘴!淑堤当然不服气了,早有一百句话等着秋水,两个女孩大吵了起来,居然吵得好多天都不说话,两个人见了面谁都不理谁。 宋少杰知道这事儿后问淑堤和秋水,贾宝玉他何德何能,死后还能令女孩子为他肝脑涂地抬死杠。你们俩这就叫抬死杠,知道吗?宋二哥哥最后给出评价,我看你俩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儿磨牙玩儿。宋二哥哥还说,红楼里的男人没有人是靠得住的,包括曹雪芹,都是坐吃山空的主儿。这引起了淑堤对他的批判,秋水也不由自主地加入进来。这一次算是宋二哥哥替她俩解了围,秋水和淑堤才又开始说话。她们不大说红楼里的二哥哥了,而是更关注现实中的宋二哥哥。 “你二哥是学、学、习武的呀?”秋水打问起淑堤二哥的情况来,是小心谨慎的。 淑堤答,你问这个干什么!秋水就说你二哥真会打,打的像张飞拳。淑堤笑弯了腰,问哪儿来的张飞拳呀,秋水你说的倍儿哏儿,还关羽拳呢。你见过?秋水不好意思了,推脱自己只是在书里见过。淑堤请她讲讲张飞拳什么样,秋水作势打了宋淑堤两拳,却被淑堤顺路抓住扭了手腕,疼得动弹不得。秋水对淑堤大为佩服,了解到淑堤跟她二哥学过两手,就央求淑堤教自己。淑堤不愿教,哼了一声道:“为什么我要教你呀?我不教你你又能怎么样?” 这样拿腔捏调摆架子,李秋水一听就懂。秋水到估衣街上专营洋广货的洪承泰给淑堤买了两盒法国进口的贺贝干香粉,又在华南行买了三斤英国进口的蜜蜂牌『毛』线,统统盛在一只精编的竹篮中,提到宋家作为拜师礼。宋淑堤老师倒是一点儿也没客气,心安理得收下了。两个人当场说好,就利用学校的午间休息教学。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教授一招一式,秋水就不来上学了。 秋水在淑堤家里认识了她的两个哥哥,和二哥少杰渐渐熟了起来。他常到学校接淑堤,有时也顺便把秋水送到三岔河口,看着她上了最后一班渡船,兄妹俩再回家去。有段时间秋水父亲做生意被骗,发了很大一批粮食自己没跟船走,货到后对方迟迟不给钱。等他追到南方去,发现收货那地方早已换上了新的租房户。秋水父亲窝了一口气,回家后倒在床上三天没起来,牙花子肿得老高。请宋德有看过后,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市面上没有。宋少杰遵父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给秋水家送过当时很紧俏的一味中『药』丹参。 令秋水难以忘怀的还不仅这些,那次秋水和淑堤逛估衣街,从卖洋广货的铺子里出来,淑堤非要在外面吃晚饭,她想吃狗不理或者八大碗,因为两人站的地方离八大碗顶多有二十步远。淑堤也不是非要说了算,而是她知道今天是秋水的生日,想意思一下。秋水想到回去晚了又得看父亲脸『色』,不肯去。淑堤坚持要去,并邀请秋水吃完饭住到她家,省得明天上学来回跑。秋水更不肯了,没跟家里说好她害怕又要挨顿呲,她得赶回去,一家人好能吃上和气的捞面,母亲做的三鲜卤面好吃得不得了。淑堤坚持说你家里没事儿的,回头让我二哥给你爸送个信儿去,以后咱们也不 秋水伊人(试读) 第 2 部分阅读 见得能在一块儿了,张老师说今年有可能提前放暑假。秋水还是不肯,指着前边不远的名流茶馆,本想到里边坐坐就回去了,结果淑堤的小姐脾气上来了,说出大天来也不放秋水走,还强调说我喝茶就是耗时间让你走不了。秋水气道:“我知道,你就是成心跟我找别扭!” 两个人就这么怄了气,一个往东走,一个朝西去,走散了。 这时天实在太晚,秋水已经错过了渡船的最后一班,要想尽快到最近的浮桥,就必须路过当时还是日租界的旭街。彼时天津所有外国租界都归还了中国,只有日租界没有拿回。据报纸上和大家能够听到的声音里,日本人也答应了要还的,可就是一直拖着不还。人们喊拿着别人东西不还的为癞蛤蟆,所以就叫他们癞人。大家最恨这个地方的混『乱』,日租界不禁娼和赌,也不禁烟业,近来虽然迫于国际压力肃了一次毒,娼寮却始终合法化。秋水就在《庸报》和《大公报》上看到过多例国人在旭街被暗杀、绑架、强『奸』的报道。平日里大家为了少惹麻烦,都绕着旭街走,尽管归还已成定局,人们还是害怕惹上点儿事不好办。小日本最不够揍了,这句话秋水更是早就多次从大人口中听说过,当然知道不是表扬的话。学监张老师也经常拿出一份《京津泰晤士报》给同学们看,那上面不断有抨击日租界娼『妓』和毒品猖獗的报道。老师代表学校公开警告学生,如果不是跟随大人或有特别必要的事,尽量别去那边儿。可是再耽搁天就黑了,秋水没时间比较和选择,就这样她走进了旭街。 旭街很长,从三岔河口一直延伸到紫竹林桥的那头。暮『色』四合,这条街上人不多,也没有什么动静,好像只有秋水的脚步声声。秋水只顾低头赶路,不小心在一家日本餐馆门前绊住了腿,踩到了别人。那人身子一横挡了路,秋水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吓得够戗。那人是相扑运动员的大块头,满脸横肉,头发用布条子抓着,小眼子巴擦瞪着秋水。秋水吓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忙往后退,打算从那人旁边绕行,却又被挡住了路。这时从饭馆里又出来一个日本人帮忙,两个人比比划划,就要把秋水往饭馆里拉。秋水撒腿就跑,没跑多远就被揪住了衣服。秋水喊了,没有用,而且后一个显然喝醉了,他那副垂涎的样子惹得小眼子巴擦也想表现一下,低头抓起秋水往肩上一扛。秋水急了,趁机咬了他肩膀一口,立刻像一只面袋那样被扔到地上。疼痛之外的感觉是天旋地转,她知道哭是唯一的办法和希望,哭不出来也得哭。她扯着嗓子哭喊,企图有人听见救她,可最终还是脱不了身。有路人看到她被纠缠住,看看也就走了。秋水的衣服被往下撕扯,他撕她,她就咬他。秋水想到张老师教的女子防身术,可她始终找不到踢他的机会。这样前后坚持将近半小时,宋少杰赶到了。事后他告诉秋水,是淑堤放心不下让他来的。他一时也无法将秋水救出去,日本人因为他的出现,反而更死死揪住秋水,宋少杰喊放开她,放开!那人不放。宋少杰打出了第一拳,但没能把小眼子巴擦打倒,宋少杰一个旱地拔葱跳起来,箭一般扑上去拿脚一踹,踹倒了他,秋水也掉在了地上。小眼子巴擦起来打他,宋少杰一个鹞子转身,一记勾拳把那人打到了墙上。宋少杰手握一个东西,像是把刀,在小眼子巴擦的脖颈处来回拉了两下,血一下子就向上喷出来了。秋水吓傻眼了。 宋少杰喊快跑呀,快跑!秋水依旧傻愣着,宋少杰弯腰拎起她的书包,顺势将她扛了起来便开跑。跑到一个路口,秋水感到还魂了,能动了,她拍他的肩膀,宋少杰撂下她,两个人一起拼命地跑。当晚,秋水住在了宋家,宋少杰让发小许大成到李家送了信。命案在身的宋少杰怕给家里惹麻烦,第二天早晨搭北上的第一班轮船逃离了天津,从此踪影不见。这件事惊动了城里城外,街前巷尾都传说着柳叶杀人的故事。几年过去,宋少杰杳无音信,李石曾辗转得到消息,知道他参加了抗日军队,打日本人去了。家里人却恨他的不辞而别,其实这件事除了秋水和淑堤,他临走只告诉了老大,其他人全不知情。他们仨恪守承诺,连宋德有也没敢告诉,生怕走漏风声给宋家招来麻烦惹上祸端。 就这样,十四岁的李秋水结束了求学生涯,终日闭门不出。父母眼里的二闺女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们能想象到女儿碰到了不好的事情,却不好贸然打问。后来母亲奉了父亲的旨意,悄悄地转弯抹角地来问她为什么不上学了,秋水说自己好好儿的,只是怕碰到坏人。李石曾听说秋水受了点儿刺激,暗暗请宋德有给她开了安神『药』。服『药』大半年,秋水慢慢也就好了。秋水从来都有英雄情结,从那时起她就挂念着宋家二哥。她也喜欢英雄美人的传说,觉得孙中山和宋庆龄的爱情就是典型的传奇,两个年龄相差那么大的人,也能共同革命和恋爱,可见爱情面前,年龄不是问题。 当秋水听到宋家向李家提亲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不知道姐姐嫁过去对她有利还是不利。春水和宋家的大哥结婚,以后秋水还能和二哥有缘吗?这个问题困扰得她夜不成寐。春水和秋水、淑堤不是一路人,她和她们从来说不到一块儿,更想不到一块儿。平常她就只顾自个儿,指望她帮秋水也难。论岁数,宋家兄弟比秋水大十岁,比之于孙中山和宋庆龄的爱情,难度可能也小不了哪儿去。现在姐姐先她一步嫁到宋家,难道她还能指望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能嫁给宋二哥哥么? “那也没什么难的!”淑堤让秋水放心,“我让李叔跟家里说这件事,他也已经说啦。”但淑堤没有告诉秋水,李叔说是说了,可父亲并没同意。秋水听了有些感动,难得淑堤肯帮自己。淑堤反而难过起来,哽咽道:“别说保媒拉纤了,就是赴汤蹈火我也愿意。因为我欠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出那事儿。我夜里一想起来,就恨不能自个儿扇自个儿嘴巴!” “那,现在请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讲清楚,你到底扇没扇呢?”秋水装作普育老师的样子问。淑堤含泪,笑而不答。秋水道:“快快快,把眼泪擦了,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吃饭喝水都得带着笑容,有不顺心遂意的事也得搁口袋里装着,不能让人看出来!” 淑堤立刻拽了条『毛』巾浸湿了擦脸,又重新打了粉底,描眉『毛』擦口红。秋水则利用这点儿时间,打量起淑堤房里的书架,看有什么书可借。看来看去,架上多出来的全是些工具书,小说基本上没添几本。而且单是一层层书上积的灰尘,打扫下来都能够种花了。秋水又看到笔筒里大中小号的兔毫笔,便问淑堤是不是在练书法,淑堤回答是因为看书把眼睛看坏了,写几个字是为了调节精神。秋水问你怎么不试试买个琴来弹,淑堤说怕吵,写字是没有声音的,可以一个人静静体会时间的流动。秋水听了心酸,情知这几年不止她一个人过得不好,淑堤的眼睛很可能就是哭坏的。 闺房时代,忧患无处不在。 秋水伊人 三 失宝玉喜事变丧 宋少杰换了便装来淑堤房里看她,秋水刚被没眼眉叫走,淑堤迎上来,替他又抻衣领又拽裤腿,手忙嘴也忙:“二哥,你穿上家常衣服才是精精神神的,真的不骗你!那种板板的服装你穿不好看,还得到处小心!” “嗬,咱家就差你也来教训我了。大丈夫横刀立马,天下任我行,小心什么呀小心,二哥我天生心大,不能小!”宋少杰反感地说。说完他像变戏法儿一样,双手在身后一转,再看手上就多了个考究的木漆盒子。淑堤立刻接过打开,里面铺了月白『色』绸缎,上面躺着一件钻石的胸饰。淑堤高兴起来,大声道:“谢谢二哥!” “不用谢。你戴上看看喜欢吗?”宋少杰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头。淑堤戴上胸针还是抢着说话:“二哥,你以前总说咱爸装腔作势,你现在可比爸会装了,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是书念多了学问大长,骂你二哥是狗哇?那么我请教吕洞宾老师,您的好心在哪儿?”宋少杰看着妹妹说。淑堤便讲,今天偷听到李叔和爸爸商量给你提亲的事儿。宋少杰哦了一声,她马上接着说:“你不知道吧?那可是个漂亮的天仙女,想娶她的人可以排一里地那么长。” “嗬,太夸张啦。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吧,要打大仗了。”宋少杰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了温暖,在这个家,还是有人惦记他的。淑堤歪着头,问打仗影响你做新郎吗?他回答当然,山雨欲来,兵临城下……淑堤双手捂着耳朵,喊着不听不听,就算你是救世主,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懂不懂顺序呀?宋少杰想了下说:“其实也不一定非按顺序。比如小妹你若急着嫁人,也并非不可以呀。”他手指案几上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打趣妹妹,请问你这是和哪个白马王子对弈呢?淑堤恨恨地道:“去!没哥样儿!我执绿,你看和谁?” 宋少杰琢磨了会儿,看出来有点儿像爸的路子,他最擅使唤过河的马,管这叫双马并进。淑堤哈哈大笑道:“对啦,你算一马,大哥算一马,爸说他一辈子就想赢个双马并进,可惜就是没有合适的嚼子给你戴!”宋少杰沉默不语。淑堤又说:“我跟爸那不叫下棋,就是为了说会儿话。有时我俩半个时辰也走不了一步。我说爸你走不走,再不走天就亮了。有一次被我妈听见了,骂我什么走不走啊,走就是死,多难听!爸就说你扫不扫兴啊,一边儿去!” 宋少杰知道,淑堤喋喋不休地说这说那,是为了安慰他,告诉他爸妈也经常吵嘴,他们说的也不见得都对,可他回家不是来接受安慰和吵架的。这时宋少棋来了,听到淑堤的后几句话,不禁鼻子发酸。妹妹从不跟他说这些话的,她只跟老二说,以前是,现在也是。宋少棋踌躇自己要不要进去,这会儿宋少杰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一下打开了门。想到今天是老大这辈子最忙的一天,到现在他这个当弟弟的还没帮上一点儿忙,宋少杰的目光变得温和了。宋少棋认真地说:“老二,爸爸改了章程,今天先祭祀后开席,让我们现在都去家庙。我特来告诉你们,淑堤你也快着,他们已经去了,我先走啦!” 宋少棋匆匆地说,匆匆地走,淑堤在后面喊等会儿,宋少杰嘲笑她是个傻丫头,谁还能追得上追新娘子的人呢。淑堤笑道:“是呀,大哥结完婚就该你了,二哥我可是说真的,你真的不想知道她是谁吗?我真的不明白了,难道你看着大哥娶媳『妇』也不眼红吗?” “是有点儿眼红,可我不想耽搁人家。”宋少杰微笑回答,让妹妹少管那么多事。淑堤笑道:“可你们俩早就认识的,我不过帮捅下窗户纸而已。我说我欠她的,她说她欠你的,要是你们俩结亲,咱们仨不是都了了宗债务,谁都不用欠谁了。”面对宋少杰的疑『惑』,淑堤气哼哼地说:“我看你是猪鼻子『插』葱,装象!她就是我们新嫂嫂的伴娘啊!你觉得怎么样?” 宋少杰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的萤火虫那样一闪一闪的,口中喃喃了四字,她是不错。淑堤见状撒娇地追问说什么哪,说出来呀你倒是,宋少杰依然无话,只是主动拉了妹妹一下:“走,淑堤,去家庙。” 这时,宋德有和太太已经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甬道,花园,先行来到家庙。但是门锁被锈住,怎么也打不开。两人都感到奇怪,宋太太很快叫人取了烧菜的油来,膏在锁孔里鼓捣了一会儿,门总算打开了。两人进去后四处查看一番,所有陈设都原封未动。宋德有恭恭敬敬地将檀香举上香案,宋太太忙着拂去灰尘、摆放供品。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宋德有心生疑『惑』,急步趋前,发现案上那紫檀匣还在,盖子却被人打开了,里边的玉雕龙已不翼而飞!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人顿然傻呆了,什么也没喊出来,便一下栽倒在地。宋太太尖声呼喊,惊动了所有人,大家都意识到出事了,纷纷跑到家庙来。李秋水是第一个跑进来的,因为她跟着姐姐正朝这里走,离这儿最近,紧接着宋家三兄妹也迅速跑来了。 宋少棋冲进来抱起昏『迷』不醒的父亲,宋德有额头、眉角都磕破了,脸上淌着鲜血。围在他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办,但大家知道新郎官懂医,于是都瞧着他。只有淑堤一个吓哭了,秋水忙叫她不要哭,安慰她没事的。淑堤的母亲也不似刚才那般气焰,她让老大快替宋德有把一把脉。宋少棋把脉后,怯怯地什么也不敢讲。李石曾追问再三,他推脱自己心慌,怕说不准。宋太太听了让人快去请大夫,宋少棋应声而起,掉头就朝外跑。宋少杰身体一横拦住他,问打算请谁去。 “红矾王。除了他还有谁?”宋少棋这么说,红矾王是治跌打损伤的神医。 “我看算了,红矾王那套怕也难行其道了。他开了方到哪里抓呀,他八十好几了。”宋少杰抢道,“赶紧把人送西医院抢救,也许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来不及,你这是咒谁哪?!”宋太太一听急了。 “我谁也不咒,不过我要你听好了,他是我爸爸!”宋少杰坚决地把她碰了回去。 宋太太被震了一下,一时无话。宋少棋左右为难,急得搓手。李石曾觉得事不宜迟,忙说如果送医院,他是开车来的。宋少杰一听赶紧指挥在场的人们帮忙,大家都伸手准备往外搭人,可是宋德有的脚没人搭,秋水想也没想便伸手搭住宋德有的一双脚。宋少杰一眼看见秋水夹在人缝里,着急地往外扒拉她,说你不行,这是大老爷们儿的事儿。李石曾是搭着宋德有头的,见此情景也急道:“秋水你刚好两天,听话,离远点儿!快快,来一个人搭住了脚,腾下老二开车门儿去!” 宋少棋应声接替秋水,搭住父亲的一双脚,秋水说了句不搭就不搭,就和淑堤先出去。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宋德有抬到了车子上,李石曾以车上坐不下为名,叫秋水等几个女眷不要跟去。宋少杰早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坐好,风驰电掣奔向医院。他一路横冲直撞、猛按喇叭,受到惊吓的路人瞪着眼,更多人选择了避让。宋少棋担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叮嘱老二开慢点儿,然而司机哪儿顾得上理睬他,他只好干着急,无奈地搓着手。车子开进了曾经的意租界,停在一所牌子上挂着马大夫医院的小洋楼前。洋大夫率助手和护士已准备好,用手术车迅速地推走了病人。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式巴洛克风格的建筑,走廊屋顶很高,吊灯暗淡的光线照在家属们的脸上,像换了层面皮,两个小时前的喜气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慌张。这里有宋少棋、李秋水、宋淑堤和她母亲,还有五六个帮忙的人,都是雇车赶过来的。春水本心觉得不来不合适,秋水阻止了她,坚持没让她跟来。宋少棋心里藏不住事儿,此时脸『色』难看得很。宋淑堤瑟缩起双肩,像是怕冷的样子,李秋水始终陪着她,让她别怕,别怕。过了两个多小时,洋大夫终于出现了,他用蹩脚的中文慢吞吞地说:“很遗憾,他去世了。是脑溢血……” 宋少杰刚送走李石曾,正从外面迈进来,他啊了一声,脸上满是疲惫与失望。父亲死了,死得真不是时候。今天是大哥办喜事的日子,哪怕再拖上几天,也能给儿女们留点儿时间。这是料想不到的一件倒霉事——从现在开始,他们兄妹三人没有父亲了。宋太太一开始好像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很快明白了,急赤白脸地哭闹起来:“非要往西医这儿送,这不白白地把命送来了吗?今天还是他的六十大寿哪!” 宋少杰有些气恼,瞪了她一眼,试着劝道:“看中医也一样,我哥都已经切不到爸的脉了,你还看不出来么?” “反正都怨你,”宋太太指着他说,“是你害死了你爸!”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个二娘太!”宋少杰立刻怒火三千丈,他真不明白这事怎么能赖到自己头上。他甚至觉得丢玉的事实在蹊跷,是冲他来的?日本人已投降撤出了呀。他想不出个缘由,选择了沉默。 宋太太抹了把眼泪和鼻涕,把自己想好的话说出来:“老大,你爸爸走了,凡事理所当然该你拿大主意!” “他老大又没管着家庙钥匙,现在该问那个拿钥匙的,我们家的玉雕龙哪儿去了?!”宋少杰反诘道。宋太太求援似的看着宋少棋,而老大却只会搓他的手,劝老二少说一句,叫外人听见不好。宋少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秋水感到淑堤一直在发抖,想把她拉到外面去。淑堤不去,她哭又哭不出声来,闷在嗓子憋在心里,秋水看了十分难受。淑堤的母亲觉得自己有了老大的支持,态度忽然变得强硬起来,恨恨地说:“他就是个祸头!他就是肇事来的!” 淑堤听不下去,阻止母亲说她二哥,她的妈立刻就骂她胳膊肘朝外拐、不知好歹。淑堤不满地看着宋少棋,有责怪他身为老大不管事的意思。宋少杰也不愿意淑堤挨骂,便制止道:“行了二娘太,这里头没有淑堤什么事。” 淑堤的妈这么一会儿被叫了好几次二娘太,不禁恼火道:“我骂我的女儿,干你什么事!你害了一个又一个,还挑拨离间!” 秋水也看不下去了,说道:“亲娘,二哥他不是那样的人,今天的事儿其实怪不着他。” 二娘太喝道:“你少『插』嘴!你是干什么吃的!” “你、你们什么都说得出口!我都替你们害臊……”淑堤话没说完,人已悲愤地伏倒在秋水肩头,秋水轻轻地拍着淑堤安慰她。二娘太的哭闹仍在继续,宋少杰脸『色』难看,还要再说点儿什么,李秋水腾出一只手来指向墙壁,那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红字:静。宋少杰不再吭声。 没一会儿堂表哥带着几个娘家人,来医院找李秋水,准备把她带回去,也顺便看看亲家这里的情况。到医院一看才知,世上已无宋德有。他是来送新娘吃喜酒的,却赶上了这样的变故,要求马上把秋水送回杨柳青。秋水正和宋少杰说话,还没说几句,但也没法子说不走,只得跟堂表哥等人一起回家。 刚出医院门口,一时雇不到车子,堂表哥嘟囔了一句,抱怨今天真倒霉。秋水听了立刻把脸一拉,质问他说谁倒霉,谁愿意摊上这事儿,你还说废话干吗呀。没眼眉听了也不吭气了,暗暗责怪自己,忘记了秋水从小就耳朵好使。直到雇齐了车,同来的十个人全部上了车,堂表哥作为领队,理所当然要和秋水乘同一辆车。他坐在车上感觉好些,不时侧头看一眼月光下的秋水。他又说了句大家伙儿都还没吃晚饭,立马遭到秋水的驳斥,就你一人儿没吃啊没眼眉。 一行人回到家,秋水径去奔了厨房,找到中午吃剩的堆得小山头似的喜面,很快给自己捞出来一碗,用热水过了两遍,又狠狠浇了两勺卤,大口大口吃起来,把胃口先垫上了底。她端着碗出来时,堂表哥他们正跟爸爸妈妈学舌告状,近十张嘴同时开说一件事,听上去都一惊一乍的,声音此起彼伏。二姨三姨历数春水婆婆的坏处,说二娘太不通情理,眼中无人,骂这个骂那个的,整个儿就一坐地炮,春水过了门儿以后也够受的。舅舅也跟着说宋家哥俩的不足之处,恐日后遭人耻笑。秋水索『性』回自己屋里去吃,等亲戚们都走了,李青山来和秋水告别,发现她一个人吃独食,惊诧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吃起来了?秋水说咸淡正好,卤还是三鲜的。本来想叫你们,但一看没那么多卤,所以就没叫,我爸爸让你回去早点儿歇着是吧?李青山瞪大了眼说没见过你这样的,秋水解释说大小伙子饿一顿没事儿,又饿不死。 轰走了没眼眉,秋水被妈妈叫了去,将爸妈已经知道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母亲特别满意秋水没让春水去医院,赞许小女儿做得好,懂得向着自家人。春水新婚还没行房,怎么能去见死人。你让她哭还是不哭!母亲说到伤心处,自己先哭起来,一会儿叹春水命苦,一会儿叹老宋家倒霉,这等说法引起秋水父亲的强烈不满。秋水听到父亲不准母亲哭,他认为亲家这属于天灾人祸,丢了传家宝不说,还死了当家的,等于是天塌地陷了,按道理咱们明儿该早点儿过去,帮忙做点儿什么才对。爸爸又和妈妈分析,说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那玉怕是早有人惦记上了,算计好了的,单等到老宋家人多杂『乱』出的手,会不会有内鬼也不好说。不过爸爸吩咐不要把这话传出去,又嘱咐秋水不用管别的人和事,更不要东说西道的。 爸爸虽这么说,目光却充满慈爱。总有一天,秋水也要出嫁,和今日失去大女儿一样,他也会失去这个小女儿。他不希望那天来得太快,他这个当爸爸的,一定得给秋水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以找回李家的体面。 秋水回屋后,把春水的东西归在一起塞进炕柜,躺下来想明天认亲的事,想明天跟宋少杰说什么和怎么说。按照老例儿,父母要在女儿过门第二天到亲家去,去了就算是认下这门亲戚了,俗称认亲。秋水知道爸爸不喜欢宋少杰和宋淑堤,他以为要不是淑堤老来撺掇秋水,秋水就不会心那么野,老想着往外跑。爸爸老是错误地认为秋水不是要上学,而是要往外跑。秋水想明天一定得问清宋少杰还走不走了,宋家这事儿也算百年不遇了,那家人这一宿肯定不好过。 这个夜晚对于宋家来说,注定不同寻常。门楼旁的红灯笼被挑了下来,换成一道“恕报不周”的白幡。喜字和喜联,凡是红『色』的东西都被揭下去了。贴它们时刷了太多糨糊,一时无法完全撕干净,帮忙打理丧事的人只好用刷子蘸了水,洇得差不多了,再一点一点往下撕。宋家大院里一盏又一盏长明灯被点燃了,月光将树叶的影子打在一扇窗棂上,风儿吹灭了桌上的蜡烛。片刻后灯又亮了。宋少棋和宋少杰兄弟俩的头像映在窗户纸上,他们在给父亲守灵。守着守着,宋少杰困得撑不住似的,趴在桌上睡着了。宋少棋想把他叫醒,伸出手去又缩回来,如是三番五次,终于拍醒了少杰。宋少棋提醒老二,给爸爸守灵不能打盹儿的!他没有说出来,今夜洞房花烛,他本来可以,也完全有理由和新娘在一起,可他还是坚持选择来给父亲守灵。 宋少杰说了句“我没有”,仍然趴在桌子上默想事情。他在想和秋水的第一次见面,想那晚给她家送『药』的情景。秋水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眼泪汪汪地给他端茶倒水,送他出门时眼里全是对父亲的担心,让人忘不掉。后来他们见面大多在学校门口,在旭街的最后一次见面则更富戏剧『性』……正想着,宋少棋又叫他快醒醒,“老二你看,我这里草拟了一张告示,只要盗贼还回玉雕龙,他要我什么都行。” “要啖你肉,直接绑架你不更省事?”宋少杰冷笑一声,“我说你究竟怎么想的?这个贼若提出来要宋家全部财产,咱们就拱手相送?一家人还活不活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找玉是爸的遗嘱,是爸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我们能让他死不瞑目吗?!”宋少棋义正词严地说。 “我没听见!再说听见了又怎么样?就是赎回玉雕龙,爸爸也看不到了。他人又不能再生,能吗?!”宋少杰说,“眼看仗就要打,是活人的命要紧,还是死人的命要紧?你现在非把丧事办这么大,一家人以后的生活还是问题哪。” “有玉在,才能保佑我们家的人在。”宋少棋铿锵而言,声音单纯而忠诚。宋少杰像不认识他哥一样看着他,口气像嘲笑小孩子一样,“你算了吧,叫我说你什么好呢?它谁也保佑不了!如果能,我们家曾祖高祖什么的,今天岂不都能安在吗?如果能,皇上干吗不留着自己用呢?人么,该死还得死。” 宋少棋答不上话来了,他明明知道老二说的也对,只是接受不了他说得这般难听。他这么一说,爸爸就成了该死的了,贼倒不必担责。这时,淑堤母亲的哭声响了起来,她这哭是很明白的,是以此提醒老大,我们都听着宋家受到羞辱,而你却袖手旁观。宋少棋唯有继续舌战弟弟,贯彻爸爸找玉的宗旨,他质问说:“老二,你的意思是也不管,也不找,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也没那么说。”宋少杰又道,“我就不明白了,为何我一张嘴说话,你就往歧义上解?咱先得把事情弄清楚,先得知道贼是谁,我看明天一早先到警察厅报个案吧,留个案底,你看怎么样?”该提议马上被宋少棋否决了。他说留也没用,报案全是瞎耽搁工夫,警察厅那帮白吃饱,才不干人事儿呢!宋少杰不禁有点儿不耐:“不行就想别的法,总之得先搞清楚贼是谁。你不知道贼是谁,窝里反个什么劲儿!反个鬼呀,鬼才高兴!” 宋少棋对不上话茬儿了。淑堤母亲又在自个儿的屋里哭,带了一大串哭丧的词儿,什么我那冤死的老谁谁谁呀,怎么不让我跟了你去啊,你死了可让我怎么活呀之类的。宋少棋被哭得头大,感觉这哭诉全都是冲他一人来的。一气之下,他扬手朝宋少杰一个大巴掌打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声响于夜半深更格外地响亮。宋少杰这下子彻底醒盹儿了,他惊愕地看着他哥,他哥却不敢直眼儿看他了,明显有些理亏,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奇怪的是,贝贝忽然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它仰头对着宋少棋的脸,汪汪汪大叫了几声,真把宋少棋吓得不轻。宋少杰对宋少棋低声喝道:“她浑,你也浑!” 贝贝紧跟着狂吠,“汪汪,汪汪汪!” 宋少杰觉得再这么吵下去会发疯,要出去走走,他几乎是跑出大门的。大门口有几个帮忙打理丧事的人,其中有宋少杰的发小许大成。宋少杰问周老麻子家住哪里,许大成愣了几秒,说老二你别胡来啊。知道躲不过去,又说是住小潘大街,几排几号不知道。宋少杰没完没了,让许大成明天告诉他,然后拍他肩膀一下还要出去,许大成关照他,往哪儿去,要下雨啦!宋少杰应声出去转转,扭头向黑夜里跑掉了。不知什么时候,贝贝跟在他的身后,人和狗跑向护城河边,穿过了河上的木桥,跑出了城,越跑越远了。这俩家伙好像谁都不知道累,狗不知道,人也不知道,只知道一肚子的闷气得发散出去。他们就这么跑到李秋水家门口,他停下来,等待出现希望中的奇遇。可所有的窗子都是漆黑的,眼前的小镇睡熟了。打雷了,天空中突然响起的霹雳吓着了贝贝,它仰头看着主人叫了起来。这一叫惊动了镇子里的狗,狗们此起彼伏地叫个不停。秋水其实没睡着,一宿都在床上折饼,狗一叫更睡不着了,只是没听出来叫声中有贝贝。等她早晨起来,一切都错过了。 第二天秋水和父母一起去宋家认亲。经过城中心的鼓楼时,秋水看到鼓楼北墙下面围着许多人。秋水和爸爸下车一看,大家竟是在看宋少棋的告示,告示写得清楚明白,祖传玉雕龙丢失,有知其下落者条件可面谈。时间过了不久,又有一张告示覆盖其上,赫然只有十四个字:求宋女淑堤为妻,玉雕龙原璧奉还。底下落款是有名的土匪周老麻子。这天鼓楼正赶上大集,清晨经过的路人很多,出城的、做买卖的,人自然越围越多。宋家丢玉的事已传遍全城,围观的人们此刻议论纷纷。秋水看不见每个人的脸,但能听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话。 “原来是看上了宋家的千金小姐,人家才多大呀?” “那又怎么样?当家的撒手西去,谁还宠她一个后妈生的?你想想,这前窝儿后窝儿,永远两窝儿!” “别看宋家老大老实,他家老二这回可是带着枪回来的!那小子,打小就不好惹!” “你看见他带着枪了?” “我打哪儿看见去?都那么说!” “都那么说个屁,都是起哄架秧子!” “嗨,我说你怎么骂人啊?我招你惹你啦?” “老子骂你了,你他妈怎么着!”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横不讲理呀,你这是人说话吗,这不胡搅吗!” 站脚的人全说那胡搅的不对,胡搅的竟然一撩衣襟掏出把枪来,大伙儿都被震住了,一个一个地四散而去。秋水父亲使劲儿拉着女儿往外走,秋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走着瞧吧,宋家摊上大麻烦啦!” 秋水心想,是大麻烦,可是别忘了宋少杰回来啦!又闻爸爸说你姐才算是摊上大麻烦啦,嘱咐秋水刚才那事儿别告诉你妈,你妈心眼儿小,心里搁不住事,夜黑晌儿就已经一宿没睡,没完没了地长吁短叹。父女二人重新回到车上,秋水的母亲问什么,秋水和父亲都不说。母亲长吁一声道:“春水刚进婆家门就死了公公,说闲话的肯定少不了。妈不担心别的,就怕春水被婆家轰出来,小两口可是还、还没行房呢!” “妈!”秋水瞪了母亲一眼道,“人家正在难处,水深火热的,你们可倒好,光惦记着行房,行房。” 父亲赶忙择清自己,我可没说。母亲说你赖也没用,这是大事情,不行房,哪儿来的儿女啊,没有儿女,婚姻就不巩固。 车到宋家,秋水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她嘱咐父母进门前想好了是先道喜还是先治丧,别老惦记着我姐那点事儿。父亲满意地点了个头,忽觉秋水已经长大了。秋水这时一脚迈上高台阶,她的心早已飞进去,想的是宋家这会儿一定全『乱』套了。 秋水伊人 四 兄弟反目剑拔弩张 李秋水进门后,发觉偌大个院子里外悄然无声。她先奔去新房看姐姐,一眼看到房门外已不见了绣着鸳鸯戏水的红门帘。春水红着眼睛,抢先告诉秋水,这一夜她是自己过的,你姐夫是个大孝子,整宿都待在灵堂。哥儿俩守灵一夜,半宿都在打架,这阵子刚睡下,所以安安静静的。秋水想了下说道:“姐,你看你,眼睛弄得跟烂桃似的!事情出来了,你哭有用吗?” 春水一听,索『性』呜呜呜哭出来了。秋水只得又说:“我就知道,我劝也是白劝。姐,别想那么多了。一会儿妈就来了,有什么事跟她说吧。”秋水说完就要走,看样子,她的劝说就到此结束了。春水喊她回来,秋水告诉姐姐自己要去看淑堤,她的苦处比你大。然后秋水简单讲了讲周老麻子的事,春水惊骇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秋水看见淑堤时,她正独自面对那盘没下完的棋,满脸都是哀伤。秋水心里生出同情与兔死狐悲的悲悯,她知道丧父意味着淑堤没了依靠。淑堤比秋水大半年,却不让秋水叫她姐,是因为习惯了两个哥哥对她的让,对她的娇。她要求秋水跟她互称姓名,这样秋水也能让着她。现在周老麻子非要娶她,淑堤该何去何从?秋水怕淑堤知道这个消息会疯掉,但作为朋友,秋水必须告诉她:“淑堤,我早晨从鼓楼经过的时候,看见周老麻子发了告示,他说要娶你,你家的玉雕龙在他手上……” 淑堤僵坐在那里,眼睛还盯在棋盘上,久久不动一下。秋水心里有点儿害怕,上前想把棋盘收了,被淑堤按住了手。此前秋水猜她会盛怒,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冷静。看她这副样子,秋水实在担心,就把路上想好的主意端了出来:“淑堤,要不你上我家或者没眼眉那儿躲躲吧!” “不去。给人家添堵啊?我没事,只是在想世事难料。我爸昨天还说,什么时候我能赢他,说明我就该嫁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我永远也赢不了他了……永远……”淑堤说着就哭了,她像个突然失去大伞保护的孩子,一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淑堤,你哥会保护你的!大家都这么说!”秋水握着淑堤的手说,看到淑堤无助的样子,她非常难过。 大约过去十分钟后,秋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宋二哥哥。此前宋少杰刚睡下没多大会儿,贝贝就跑来闹醒了主人,主人瞪起眼睛骂它,真受不了你这狗东西。他随后跟着贝贝来到前院,看到倚在槐树下等他的李秋水。秋水气冲冲地把事情讲了讲,又把听到的评论加以 秋水伊人(试读) 第 3 部分阅读 转述:“人家都说那周老麻子是老牛吃嫩草!” “说实话,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宋少杰说,眉头拧出来个疙瘩。 “你会怎么办呢?”秋水紧接着追问。 宋少杰说:“秋水,你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想想。无论如何,这事也得先跟我哥商量。我们家背景复杂,你也看见了。淑堤是什么意思?” “淑堤没意思。她看你们的意思!”秋水突然很不客气地说。 这一天,秋水爸妈和二娘太共同拜祭了死者,又共进了午餐,确定两家今后还是亲家,虽然宋德有不在了,两边儿该走动还是要走动,要互相照顾、患难与共。秋水听见父亲说出殡那天还会过来,不能亲自过来也会派人过来。但是爸妈这里也出了一点儿岔头儿,秋水的母亲叫了二娘太,二娘太的不悦极其明显,再说话就只面对秋水的父亲了。很快到了下午,爸妈要打道回府,秋水准备留下陪淑堤,没想到爸妈很爽快地同意了,秋水就这样留了下来。秋水太想知道淑堤的归宿,她不能眼看着淑堤落入周老麻子之手。宋淑堤是一朵鲜花,而周老麻子就是一团牛粪,顶风臭出八里地去。 这时只有兄弟俩在灵堂,他们都清楚了前一天不清楚的事情——贼是谁,贼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就是宋家如何应对。显然两个人各自胸中有数,所以他们看上去紧张而坚定。秋水和淑堤躲在不远的地方谛听和注视,秋水知道春水和二娘太也和她俩一样。宋少棋先声夺人,上来便说:“全城都知道我们家有玉,谁把它弄丢了,将来怕连祖坟也进不去。不管怎样也得把玉雕龙找回来,传下去,你说呢?” “一旦打起仗来你自身难保,还拿什么传?还不管怎样也把东西找回来,就你,你打算怎么个找法儿?”宋少杰说话时眼睛是红的。 “怎么找也得找,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宋少棋话说到这儿打了愣,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宋少杰怒不可遏地道:“主事一人个屁!你明明知道周老麻子要什么交换!就是爸爸活着,也不会同意妹妹嫁给土匪!” “那我问你,你以为周老麻子是好说话的吗?”宋少棋怯怯地问。 “他敢怎么样?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个不好说话!你听着,我已经请李石曾放出话去,有我在,此事行不通!有谁想跟我较量,来就是!”宋少杰回答得非常吃力,不停地喘粗气。秋水悄悄告诉淑堤,你二哥气得够戗,瞧他那样儿。淑堤的心一下提了上来。 “那以后宋家还有好日子过吗?人家勾结了江洋大盗要娶淑堤,不是一天两天,是图谋已久了!” “不管怎么样,宋家有两个大男人,死活不能让妹妹出来搪事!” “你反正要拔脚走人,从你一进门我就问你,你能不能不走了?你就没有一句痛快话儿说!现在你把事儿搅『乱』,你一走,这烂摊子谁收?这不等于把我撂旱地儿了吗?”宋少棋也有他的理。 “瞧你这点儿出息!宁让人打死,别让人吓死!这是爸的意志!”宋少杰真恨他哥哥,跟着父亲这么多年,连点儿父亲的皮『毛』也学不来。 “可周老麻子也是爸得罪下的,先前他被人砍了腿,想求爸给他治,还派人送了礼,爸却不管,说失节也不能效力土匪,更不能给土匪立牌坊。现在怎么样?人家来报复了!”宋少棋告诉弟弟一些事实。 “那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个臭瘸麻子的!”宋少杰狠命叫嚷得脸红脖粗。 “他麻是麻,但不甚瘸……”宋少棋嗫嚅着。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宋少杰愤怒地大叫。 秋水此时解气得很,在暗处小声叫着对,就该叫他闭,安的什么心啊,这还是人心吗?淑堤让秋水别出声。 “那要不就,要不咱让妹妹自己决定吧?”宋少棋自知理亏,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宋少杰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感觉脚后跟的血都流到了头上。他照着宋少棋的脸咣地就是一拳,紧跟着第二拳又到了,边打还边教训哥哥:“你说的是人话吗?!她是我们宋家的人!我们不保护她谁保护她?!” 宋少棋用手捂着双眼,宋少杰不依不饶,气疯了一样大打出手,直到宋少棋倒在地上打滚。贝贝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帮着主人咬了宋少棋小腿肚一口。秋水和淑堤再也看不下去,一前一后跑来了,后面还跟来几个帮助打理丧事的人。大家按住宋少杰,又拉起宋少棋,让他们有话好好儿说,有事好好儿商量。淑堤哭着叫他们别打了,我愿意,我宣布我愿意!秋水立刻捂住她的嘴:“淑堤,你别胡说!” 哥哥们呆了。 “不!”宋少杰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嘶吼着,“淑堤,我知道你不愿意!你不能打这个赌……” “不,二哥我能!求求你们别打了,反正周老麻子也是人,反正我嫁谁都是嫁,我妈都不管,我不要你管!”淑堤哭着奔回房,死死地关上了房门,把秋水也关在门外。宋少杰追过来把头抵在门上,喊妹妹给自己开门:“开门,淑堤!你想开点儿,天无绝人之路,你也可以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儿,叫他妈的周老麻子找不着!有你哥我在,你不用怕!” 空中有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响起霹雳声声。二娘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宋少杰身后,只听她冷笑一声道:“你给我听好了老二,淑堤是我的女儿,凭什么她要跟你走?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啊呸!呸呸!” 宋少杰被唾沫星子啐了一脸,二娘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他。宋少杰不能不承认她说得对,不能不承认她是淑堤的母亲这个事实,他最终理亏似的夺路而逃了。秋水不知所措地问淑堤,这事儿怎么办你想过吗?二娘太回答得倒也干净利落,“那是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嘴!” 秋水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她瞟了一眼跑向大门的宋少杰,再回头就见二娘太的冷笑,不免有些被窥探内心的尴尬。二娘太又说,“你爹妈走的时候嘱咐我,你不听话教我说也说得,打也打得。我想我还是得教导你一句,顾及自己的身份吧!我们家老二不是个省事的,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秋水愣了片刻,万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自己不说话,反而对不起她了。秋水道:“亲娘说到二哥,我不这么看。我们被人欺负时,若一家人都跟包似的,恶人还不成了魔!就得有二哥这样的,淑堤的命运,也不能握在别人手里对吧?!”言此淑堤的门突然开了,秋水被淑堤一个狠劲拉进去,紧跟着门一下又摔上了。 宋少杰跑向大门时,值守的人正在议论天气的反常和怪异,自从宋德有去世,连着两个夜晚都下雨,看来是老天不忿哪。大家觉得宋家老大老二的不和睦绝对不是好事,便商量着如何劝阻和请谁出头调解最好。这里正议论着,有人见着宋少杰冲过来又要出门,他们没有像昨天那样任凭他夺门而出,大家齐力拦下他,害怕他出去惹事。许大成摽住宋少杰,劝他消消气,有什么事儿且等天亮再说。大家还商量明天一定把李石曾请过来,让他拿个大主意到底该怎么办。在场帮忙的人,都是念及宋德有生前的种种好处自愿来帮忙的,大家伙儿都不愿眼看着他尸骨未寒,身后就闹家务。 第二天一早,李石曾就过来了,他什么也不问就发出话来:“既然事情已经出来了,就让倒头的人先入土为安。一切与丧葬无关的事宜都往后挨挨,不许闹丧。”此言一出,众人心服口服,凡是想告状的、说理的、骂人的全闭了嘴。秋水意识到五叔是个厉害人物,问他淑堤的事怎么办。李石曾脸『色』极苦,像猛地吞了二十克生黄连。秋水的心就往下沉了,她重提她原来想的方案,要把淑堤藏到她家或表哥家,李石曾再次强调:“一切与丧葬无关的事都往后挨,秋水你是客,更得少说话,这终究是人家自己的事,明白吗?” “一七”后是下葬的日子,出殡前这几个昼夜,宋少棋要接着守灵,于是秋水就睡在了姐姐的房里。本来正好跟春水说说话,可真正到了一起,春水没说几句就又哭起来了,和出嫁前一样烦人。春水嫁过来就脱下鲜亮的衣,换上灰『色』的衣,说话走路都要轻悄悄,每日还要早早起床料理一大家人的吃喝杂事。秋水只好说,明天一过就好了,办完事许多人就该回去了。 宋大夫生前给许多人看过病,宋家前后左右的邻居们都来麻烦过宋大夫。头疼脑热、小病小灾的不算,生了大病长期吃他『药』的人也不少。所以到了出殡这天,凡是知道信儿的,能来的全来了,光辞灵一项,就用去了整整两个多小时。老的少的一拨拨地赶来给宋德有鞠躬,有个老『奶』『奶』拉着小孙子给死者磕头,嘴里连连地说,宋大夫一路走好,我们忘不了您啊!这让侧立于一旁的秋水非常感动,她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墓志铭。秋水感慨做个好大夫真好,医生是一个真正伟大的职业。她把这话告诉淑堤,没想到惹得淑堤又大哭了一场。秋水情不自禁也跟着陪哭了一阵子。这秋水也怪了,淑堤一哭她便心疼,春水一哭她便心烦。 起灵时大家都没看见宋少杰,宋少棋让贝贝去找,但宋少杰天亮以后才赶回来。他离家门尚远,便听到砰一声响,是二娘太指使宋少棋摔了瓦盆,这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老大是宋家财产的第一继承人。紧接着队伍在吹吹打打的乐声中前进,宋少杰明白他回来晚了,一低头追了上去,跟在宋少棋后边,一路上沉默不语。秋水追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去会了个朋友。但人们很快听说,周老麻子已经答应把玉还给宋家。 给父亲送葬回来后淑堤就病了,秋水一直陪着她。中午春水煎好『药』端进来,捧到床前准备服侍淑堤喝『药』。淑堤一动不动,也不答话。春水轻声道:“喝『药』了淑堤,不喝『药』怎么好得了?”淑堤的眉动了动,问他给我开了几服『药』。淑堤不叫大哥,可知是恨着少棋的。春水这么想着,答是七服,吃完这一服还有六服。淑堤又不说话了。春水苦于自己的嘴笨,不知如何劝解,只好小心翼翼地说道:“淑堤,嫁给周家的事你再想想,我听说周老麻子脾气坏,而且已经有、有了两房太太了。”淑堤说自己想好了,只要宋家能落个安定,就这么着了吧。春水顿时心生无限怜悯,又劝道:“淑堤,你不能明知是坑还要跳,你才多大呀?”这话说过去,秋水怪欣赏地看了姐姐一眼。淑堤心有所动,说谢谢你替我想,连我妈都不这样想。春水觉得自己的话管点儿用,又进一步说:“其实妈和你哥一样,全是照爸爸的意思办事。你心里不愿意,让我去和他们说。”春水边说边扶着淑堤喝『药』,淑堤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咧着嘴连说苦死人了。春水满脸忧郁地看着她,说:“淑堤呀,你大哥其实也是没辙,撞上事儿束手无策的……”不料淑堤烦了,制止春水再说下去。淑堤道:“你们都不懂的,在我大哥和我妈眼里,宋家没有宋淑堤,行。没有那块玉雕龙,万万不行!” 春水听了十分难过,说你怨着少棋。淑堤表示自己谁都不怨,给嫂子讲了讲玉的来历。她说:“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的最后一年,途经天津,在柳林别墅偶感风寒,传我家老祖去看。宋家世代行医名声在外,也知道给皇上瞧病非同小可,我听爸爸说,是隔帘诊脉,见不着人的。我家老祖看后开了五味『药』,一味黄芪,一味淮山,一味山楂,一味生姜片,最后是甘草。就这么着,皇上服『药』后出了点儿汗,居然大好了,也没耽搁行程。皇上就随手赏了我老祖这块玉,听我爷爷说,第二次召去把我老祖惊得够戗,老人家出门前怕回不来,把遗书都写好了。没想到竟得了这么个好东西,皇上把它从故宫里带出来,出宫第一站就留给了我家。外人全知道宋家有玉雕龙,我家世代以此为荣,一辈一辈守着这个东西,看它比命重。玉绝对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否则我家的风水就全没了。你们明白了吧?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不管是天堂是地狱,我淑堤都得去!” 秋水和春水皆唏嘘不已,一时又找不着合适的话来安慰淑堤,更不知道该不该支持她嫁给周老麻子之举。在秋水看来,这个举动太过惨痛,甚至惨烈。她俩正默默无言,淑堤却又说话了:“我就是想不通,他们怎么不来问我一句,难道我就是活该死的么?!” 李秋水大惊,这正是自己要说的!正是这么个理儿!一家子的事儿,凭什么就要淑堤一个人去顶雷?这话自然不能当着淑堤的面儿说,秋水找了个借口去见李石曾,发现他正和宋少棋低声交谈。她一来,俩人立刻闭口不谈了。秋水懒得理她姐夫,说五叔你过来。宋少棋听见知趣地起身走了。秋水把想好的话说了一遍,眼下时局『乱』得紧,一块玉要回来又有多大用呢,难道就没有淑堤的幸福要紧?很显然,幸福这个字眼儿对李石曾来说有些陌生,他看着秋水道:“秋水,我可跟你说了,你住在这里是客,是戚,不好拿意见讲话的。这家里已经出来好几个意见了,你可不能把自个儿搁里搅。我看要是没嘛事儿,你下午回家得了。” “我就不!”秋水一副赌气的样子道,“说了半天,淑堤的事儿五叔你不管是吧?我知道,她爸爸一死,她的事儿就没人管了,谁都想拿她当枪使!” “唉——”李石曾叹息一声道,“我也在想她爸爸活着会怎么样,问题是她爸爸走了。我实话告诉你秋水,这件事别人的意见都不作数,倒是淑堤自己的态度最要紧。这几天跟淑堤住一块儿,你知道她的态度了吧?淑堤的态度要是‘我就不!’那周老麻子也不能上门来绑人!这年头儿,他应该有所顾忌。” 秋水听着听着眼圈红了,她使劲儿地点点头,就要去把此话告诉淑堤。这时李石曾再次催她回家,并说是你爸爸捎信儿让你回去。秋水答应了,她没有告诉五叔,走之前还要跟宋少杰谈谈。秋水赶快回来见淑堤,转述了李石曾的话,紧接着问你是怎么想的,淑堤的回答是:“秋水,你知道的,我不想我二哥为我玩儿命。” 秋水听后久久不语,淑堤拿出那只装着钻石胸针的盒子送给秋水,明说是二哥送你的。秋水问,那他自己怎么不给我?淑堤不正面回答,而是说:“怎么啦,我给你不要?我给你不够级别?”秋水不好意思了,只得说当然要啦,怎么能不要呢。淑堤补充说:“他不方便给你,所以放在我这儿了。” 到了晚上,宋少杰回来了,先来问淑堤病好些了没有。淑堤回答好多了,待问二哥一整天去了哪里,宋少杰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没说实话。淑堤说秋水想跟你谈谈,你们就在我屋里谈吧,这里相对安静不会给别人看到,我去我妈那里。宋少杰和秋水都不同意,可淑堤坚决要他们在屋里谈,就披了件『毛』衣出去了。秋水知道淑堤从周老麻子的事出来后,已经不上她妈那屋去了,淑堤这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安静。秋水更感到淑堤可能是她今生最好的知音,难得她肯对自己这样掏心掏肺,忠肝义胆。 剩下他们俩了,秋水却找不着要说的话,一着急就把那只精巧的盒子举了举,顺嘴说:“谢谢你给我买的东西,我挺喜欢的。” “哦?这个呀。”宋少杰一面感叹淑堤的聪明,一面后悔没有多买一只。这事儿他办得有点儿左,给淑堤和春水都买了礼物,就是没给秋水买。因为他太忙了,只知道哥哥结婚,新娘是李家姑娘,却没反应过来是谁。就在他后悔时,秋水直言不讳地问道:“宋二哥,你当年拿什么杀的日本人,柳叶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宋少杰被问得有些发愣。 “我早就想知道,大家都传你拿柳叶轻轻一抹,那个日本人就没命了,你用的柳叶刀,是么?” “你没看见么?” “看见了,梦里还老在看见。” “我想那可能是——不,我敢肯定那是吓着你了。” “不严重,令尊一直给我治,现在好了。” “嗯。好了就好。” “你……是,使的柳叶刀么?” “我忘了,你也忘了吧。” “可我忘不了。” “忘不了也得忘。” “传得那样神乎其神,但别人都不知道是我,和你宋二哥哥。” “也不尽然吧。”宋少杰说,“没给人抓住把柄就是了。大家都保护我,我知道你也在保护我。” “话说反了呀,宋二哥,明明是你保护我!”李秋水惊讶地喊起来。 “秋水你够累的吧,”宋少杰微笑着,看着她的一脸懵懂,“一会儿宋二哥,一会儿宋二哥哥的。你把前面那个姓去掉,和淑堤一样叫我二哥,不就行了么?” “我行。可是淑堤每次都说是她二哥,你是她的,不是我的。”说完秋水在心里叫了一声,什么叫不是我的,傻瓜才这么说。她又问:“二哥我问你,老蒋为什么不开枪啊?” 宋少杰没有回答,突然阴沉了脸。 “他到底开枪了没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为他打仗对吧?我们校长说东北马占山那一战,如果有后援的话,局面就不会改变那么快了。”秋水的意思是引导对方多讲话。 “哦。”宋少杰只讲了一个字。 “你的部队是打……” “我们打日本,一直打,你们校长讲过这个吗?” “是,我知道你们打日本,我问你这几年在哪里打?是怎么打?” “秋水,如果你坚持问这个,我只能回答是军事秘密,这会把我们的话题带入一个死胡同。” “抗战是军事秘密?你什么都说不上来,我怎么知道你是在抗战?”李秋水有点儿赌气,也掺着一丝丝撒娇的成分。 “秋水,你姐做了我新嫂嫂,你以后是不是常来我们家呀?” 秋水看了宋少杰一眼,明白了有些禁区不可以谈,还不如跟他谈淑堤。秋水慢吞吞地问:“从今往后,淑堤和你常常在家么?你们两个都不在,我来。” “淑堤为什么不在家?秋水你告诉我,别人都说什么了?难道淑堤不愿意,谁敢强迫她不成?”宋少杰这么一说,秋水对他刮目相看了。可她一想到淑堤的态度,就觉得这件事难说又难办。淑堤自己放弃了,别人怎么努力也拉不住她,也许只有二哥可能说服她。秋水问:“淑堤要是愿意呢?” “她哪儿来的愿意,她那是为家里着想!我敢用我的脑袋打赌,她不愿意!”宋少杰瞪大了眼睛,像要去跟谁拼命一样。秋水的眼圈又红了,“是,她是不愿意。我想把她藏到没眼眉他们家,可她说出大天来也不同意。要不你再跟她好好儿说说,也许她听你的。她知道你为她好,她是怕对你不好。我五叔说,现在淑堤的态度最要紧。” 秋水心里明白,自从淑堤讲了玉的来历,春水的态度已发生了变化,她认识到玉就该留在宋家。秋水对淑堤却不仅兔死狐悲,还有肝胆相照的侠义,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儿地撺掇一股力量,不能让淑堤白白去牺牲。就这么一会儿,宋少杰懂得了两个女孩子,她们都肯为别人着想,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她俩带走。这会儿他眼里的秋水,穿一件藕荷『色』的夹旗袍,既优雅也活泼。她娉婷的身影在灯下朦朦胧胧,脸上的愁容时隐时现,有很多忧郁和担心。她乌亮的眼睛四处张望,充满依赖和期待。宋少杰刹那间了然于心,他明白秋水对自己寄予的希望很多,这让他深感作为男人的强大。于是他真挚地说:“你和淑堤,你们两个简直是不折不扣的侠女。” 淑堤这时回来了,嗔着个脸。秋水忙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淑堤倚住门说,你们俩闲议论我干什么,我要睡了,哥我不想说话,你走。宋少杰和秋水对视一眼,明白淑堤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宋少杰刚说了句你听我说,淑堤道:“二哥,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妈说周家已经将玉送回,这事儿也就这样了。”宋少杰和秋水大感意外,玉还回来了,他们却全不知情,甚至都没听说。秋水问这是真的吗?淑堤说真的,“东西现在到了你们李家,周老麻子声明请李石曾做担保。” “为什么偏请五叔做担保?”李秋水更加感到意外,事情也越来越蹊跷,不知道李石曾为什么未提及此事。 “狡猾吧?连李家带『药』铺全都成了中保,我不去他便连玉一块儿砸!所以家里已经同意了,至少已经公开默认了,事情也就这样了。”淑堤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宋少杰说不行,我还没同意呢!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淑堤铿锵说道:“二哥你也别再费劲了。我说过了,我不想你去为我玩儿命,我不想。” 秋水哽咽而不能言,宋少杰只觉一刻也待不下去,拨头就走。有这样的妹妹,他认为就是玩儿命也值。淑堤毫不犹豫地给二哥跪下了,她紧紧地拉着他,恳求说淑堤好歹都不怕,淑堤就怕二哥有个好歹,宋家将来可望谁? 秋水后来得知,宋少杰在父亲死后的那个晚上出门,把枪抵在周老麻子的后脑上,麻子口口声声答应还玉,不料却是这样的一种还法。淑堤哭着叫二哥不要去闹,闹得鸡犬不宁,大家谁都过不好。秋水和宋少杰互视一眼便心如明镜了,淑堤说的这个大家,不仅包含宋家,李石曾家,李秋水家,甚至连死周老麻子家也包含在内。 秋水伊人 五 三女进香,各自不同的新希望 秋水一宿都没睡好,等着宋少杰拿出主意来。不料宋少杰一早就来找她告别。他说自己假期已到,回部队有事,还说这次走应该很快会回来。宋少杰要秋水照顾淑堤,等他回来自有办法叫周老麻子乖乖地收回妄想,秋水自然答应。宋少杰粗中有细,深谙接受好意总该回报的道理,况且秋水眼里的担心令他心有所动,于是透『露』他所在的部队正于北平执行任务,他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 李秋水稍有心安,可接下来宋家兄弟又大干了一架,原因是二哥叫大哥做什么,宋少棋全不答应。宋少杰叫老大不要理周老麻子,只要把淑堤看紧点儿,少让她出门,把东西先搁李石曾那儿放着,一切等他回来再和那死不够揍的麻子理论。宋少棋非但不应,还说你算了吧,别以为你拿枪指着周老麻子我不知道,你那不叫理论,叫惹事儿,你就是想把我撂旱地儿。宋少杰说你就按兵不动好了,我不会把你撂旱地儿的。我不信他周老麻子是坐飞机伸小手,还糊了天了!宋少棋哼道,他不糊天,你糊天,反正你俩有一个想糊天。宋少杰质问宋少棋,“你怎么拿我跟他比?我就是想保护我的妹妹,别让她受人欺负!你『摸』『摸』自个儿的心,淑堤要真被死不够揍的瘸麻子娶了走,你下半辈子心里好过是怎么着?!” 宋少棋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过了老半天才强调用不着你教训我。秋水觉得这一架打得最值,宋二哥哥每句话都是真心表白。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哥俩都下不来台,家里没一个人『露』面,秋水便出头阻止道:“二哥,就算你为了别人好,也要好好儿说。如果你不急着走,不如我们明天去天后宫烧香,求天后娘娘保佑你们全家吧!” 宋少杰同意了,于是定下来上午烧香下午走。 秋水问淑堤和春水,这姑嫂二人也都要去。就在她们换衣服的时候,秋水先一步出来,宋少杰立即伸手替她打开车门,秋水顺势就坐在了副驾驶座。淑堤上车后莫名其妙地嗬了一声,问我是不是多余?秋水却说好多天不见你笑了,你笑得可真好看。等到春水坐上来,只听秋水和淑堤说说笑笑,完全看不出来淑堤不过是故作姿态给她二哥看的——你看看,我很好,不需要你担心和玩命。 宋少杰开车驶往天后宫,一路上车开得稳稳当当的。这种坐车的感觉对秋水她们来说很新鲜,她们一路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春水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人正从杂货铺里大量抢购食品和生活用品,然后集中起来搬运;淑堤俩眼直勾勾地盯着一家照相馆橱窗里陈设的新婚夫『妇』纪念照,只见照片上新郎相貌堂堂,新娘美貌娇羞,一对新人无比幸福,令人羡煞;秋水看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士兵盘查一个『药』店,『药』店上方的牌匾刻有“仁仁堂”三个字。秋水不悦地问宋少杰:“『药』店怎么了?” “我不清楚,例行公事吧。”宋少杰看了一眼回答。 “什么叫例行公事呀?这仁仁堂是我们李家的招牌,五叔知道会不高兴的。”秋水继续看着那些士兵。 宋少杰通过反光镜看了秋水一眼,笑笑没有回答。他知道最近『药』品有些紧张,尤其是西『药』及止痛镇静的『药』,但假如他说出来,可能会让身边的人更紧张。秋水难抑不满,宋少杰小声地解释说:“我是一名海军,就算是个师长,那句话怎么说,你南门外的警察也管不着八里台这一段儿呀。” 淑堤这时莫名其妙地跟着笑,宋少杰想了想,最终还是停了车下去,进仁仁堂里边待了大约有七八分钟,出来后继续驾车,把车开到宫南大街街口停下,三个女子下车步行。 姊妹们如三个仙女,袅袅婷婷地飘进了天后宫的山门。春水轻车熟路地带领着秋水和淑堤,穿过牌楼越经前殿,行至正殿石阶下。三个人抬头看见天后娘娘中居佛龛,左右前后分列四名侍女。春水屏息凝神,提裙而入。秋水和淑堤也学着她的样子,提起裙裾高抬脚迈过门槛,只不过边走边交头接耳。春水警告她们,进了大殿要保持肃静。两个人明明听到了,还是像好不容易出笼的麻雀那样叽叽喳喳。祷告的时候,李春水居中,让秋水和淑堤分列左右。左右的两个人早跪累了,许愿也结束了,只见春水还闭眼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词。终于,春水也起立了,她身体前倾,动作很小地往功德箱里扔钱。秋水奇怪地叫了一声姐,问你怎么扔那么少?春水摆出一副教训人的面孔,相当严厉地道:“心诚则灵,不在多少!” “噢。你跪的工夫可不小。”李秋水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说。 “我替全家人祷告,也包括你们俩!”李春水生气地回道。 “那你更得多放钱,造功德么。我这儿还有,替你搁点儿。”秋水立即取出她所谓的钱,利索地扔进功德箱。春水阻挡不及,过了会儿才瞠目结舌地说:“嗨!我说你怎么、怎么往里扔金条啊?!” “我心诚!我求海神娘娘保佑……我想保佑的人平安无事!”秋水理直气壮地说。她没有说金条是宋少杰刚刚给她的,一共只有两根。 春水立刻显得有些紧张了,海神庙建成的初衷,是因为水手、船民、渔民等靠海吃饭的人需要安全,需要精神上的护佑。海神娘娘是人民心中的女神,传说她会在海难即将发生的一刻使你化险为夷。此前津门有两座娘娘庙,大直沽的东庙毁于一场大火,现在仅存这座西庙,东南西北四郊五县的人全都来这儿拜,因此香火一直都很盛。在宫南宫北大街上碰面的熟人,往往会这样打招呼,一个女人若说我拜娘娘去,另一个女人马上领会,看这意思,当家的又要出海啦?有人诉苦说家里小孩身体不好,她的街坊邻居也会这样建议她,怎么还不赶快拜拜娘娘去!秋水还听宋少杰讲他在南方的妈祖庙见闻,海神娘娘在南方称妈祖,在北方尊天后,久而久之,积淀深厚已形成为一种妈祖文化了。春水试试探探地问:“难道,你想保佑的人要漂洋过海吗?”秋水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惆怅,春水想了想,又旁敲侧击地说:“妈去一个老熟人家替你相女婿,那家人自己干着绸铺庄的买卖,要给你说的人是老大,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 “姐,你刚才许了几个愿?”秋水极不耐烦地反问她姐。 “不能讲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说妈回去杨柳青……”春水话没说完,被秋水猛地扒拉了一下子,“你行啦姐!” 这时一旁的淑堤非常难过,她终于意识到,可能大嫂全家也包括大嫂,都不赞成秋水嫁给二哥。烧香的时候,三个女孩子各自燃起自己的一捧心香,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插』入炉内,随着缭绕的烟雾升腾起各自不同的希望。 庙宇是静谧的,一切喧嚣均被挡在了山门之外。山门外的长街叫宫前街,往北叫宫北大街,往南叫宫南大街。此时宋少杰独自在宫南大街的街口看车,他点上一支香烟溜达来溜达去,看摊儿上的旧物。 这条街和天后宫同步建于元朝,曾经是专卖老东西的地方。许多人家里不用的老东西就拿到这儿卖,街上的摊儿和铺子收完再倒手。开埠以后,因为喜欢中国古玩珍品的外国人来得多了,这条街开始卖自个儿仿的新东西,卖一件是一件,专门赚外国人的钱,坊间把此类交易称作“大梨赚财『迷』”。天津人爱管把没影儿的事儿说成天大,叫吹大梨。这里的意思是说东西其实没那么好,可是我得给往天上吹,吹它有多旧多值钱。即便是昨天刚做的旧,恨不得也说成是汉代的,战国的,先秦的。顺便编一个久远的故事,把东西说成是赵飞燕用过的,汉武大帝用过的,你看叫你赶上了,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财『迷』专指住在租界区的外国人,他们自知租界早晚要被收回,便常来宫南宫北大街淘宝,淘些好东西带回去,也不白来中国一趟。后来外国人渐渐发觉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们再来会带上个懂中国古董的本地人,说翻译也不是翻译,说买办也不是买办。这条街上把跟在外国人屁股后头点头哈腰的人统统叫作“二尾子”,意思是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是句特别难听的骂人话。因为制作假货的越来越多,人们渐渐地知道这条街上的水深了。好东西还是有,真正淘到自个儿手上可没那么容易。现在宋少杰一个人逛来逛去,想买件有价值的东西留给秋水做纪念。看上几件东西,但是不敢买,他怕被人“大梨赚财『迷』”了。 这时有人喊“老二”,宋少杰一抬头,看见李石曾正朝自己迎面走来,心中一喜。在他认识的人中,没有比李石曾更懂行的了。他几乎无所不通,家里开着『药』铺,还和李叔同家做粮食生意。而且他哪儿都能说上话,黑道白道都认识,连周老麻子有事儿也找他。宋德有生前说过,如果我不在了,你们哥俩儿有事儿解决不了就去问李叔。这会儿宋少杰当然高兴,可是联想到李石曾的『药』店正遭遇麻烦,知道他是出来躲事儿的。想必李石曾看见了他刚才的愣神,打招呼说:“老二,你在找什么哪?” “瞎逛。”宋少杰打趣道,“您是不是找您的车哪?我这儿看着哪,它跑不了。” “这跑和不跑,”李石曾笑道,“车也是个贬值的玩意儿。我跟你一样,也瞎逛,看能不能逛上点儿好东西,搁手里存着压箱底。这年头儿,留东西比留钱强不少哪,你们国民『政府』收缴真金白银,给我们兑成金圆币回来,立马贬值呀。我不懂你们的政策……” “不是我们,是上头。”宋少杰显然不想说这些,笑容一下子不见了。 “好好,我不懂上头……”李石曾看来是也有不懂的东西要探讨。 “这满街是玉,您都懂吗您?!”宋少杰截断对方的话头儿,眉头皱得紧紧的。李石曾见话不投机,也嫌老二说话没大没小,故作离去状。宋少杰一看赶忙赔起笑脸,讨好地说:“您比我岁数大,本来是该我讨教您的。您是善人爷嘛,谁不知道您,善事做了三大街。我们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念您好儿的。我,还有我哥,还有二娘太,还有我爸……” “不能这么说,”李石曾义正词严地说,“我常出入府上,那是因为你爸爸早年帮过我!” “好好好,”宋少杰认真地说道,“那您听我说,评论国事和宣传报道是报纸上的事。您家有没有真金白银,您说了算。缴金缴银,玉是不缴的,那就可以买些玉呀!十分钟之前,我亲眼看到有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可是掏出来一把碎银,买走了一个漂亮的和田白玉碗。” 李石曾颇有些暧昧地点点头,说是跟 秋水伊人(试读) 第 4 部分阅读 着走南闯北的人真长见识,让他接着往下说。宋少杰笑称接下来就没有了,您刚才问的那个事儿,说实话我并不懂。李石曾终于笑了,他明白老二是个不喜欢谈论政治的人,这点跟他死去的父亲很不一样。宋少杰拉着李石曾回到宫南大街第一个摊位前,请他指点自己买块玉。李石曾笑道:“没听人家说吗,城门内外满街泥,古董摊多不整齐。宋砚汉章名字画,家家也卖玉东西。家家都卖,可见这玉也泛滥得不值什么了。祖传的好东西谁肯卖呢?尤其是这会儿……” 宋少杰眼睛一亮,好像从中得到了启发。随后他在玉器中拿起一件鼻烟壶把玩,摊主早就认定他是个买主,殷勤地介绍说:“这是清代早期的东西。您瞧这款儿就知道了,瞧见没有,康熙御、御……”当他注意到李石曾的表情,话就打住了。 “怎么不说了?你要说是康熙皇帝亲题的款儿么?”李石曾险些快要笑出声来,一语泄『露』天机地说,“我看怎么不太像?” “怎么不是呢?这款上明明落着康熙二十三年御题……”摊主硬着头皮说。李石曾不耐地说:“我说你快打住吧!我看是你徐老板自个儿题的!” “呵呵,听您的,您是玉器李么。”摊主听上去有些自嘲。 “可你是玉器主啊!”李石曾摇头道。 “谁识物,谁是主。”摊主徐老板说时,脸上的表情认真又无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可是你说的?”李石曾盯着他的眼睛问。 “嘿,看来你们是老相识呀?”宋少杰饶有兴趣地『插』了一嘴。摊主刚说了一句,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您……李石曾摆手制止,后面的话他便强吞了回去。李石曾从摊位里边拿起一件玉马,摊主一下直了眼。李石曾小声说道:“少杰,你给我瞧好,这才是一件清晚期的作品,青白料,雕工生动,不破不残,值得一买,你不要我可要了。” “好。您给问个价,我要了送人。”宋少杰很有兴趣地说。 “送男送女?”李石曾和他调侃道。 “送男那只有你。”宋少杰也是负气也是认真地说。 “不对。你还有你哥,你们俩一母所生,永远是兄弟,谁也改变不了。你爸爸活着时老怕你俩不一心,还老说老大是个老实人……”李石曾表情严肃地说。宋少杰越听越不爱听,苦大仇深地道:“别提他!一个窝囊废!” “照理我不该多管你们的家务事。只是我有一忧,这东西虽然回归了宋家,可是要想长期守住它,真还得费点儿心力啊!”李石曾表示出一种深刻的担忧。宋少杰却无法掩饰内心强烈的震惊,他盯着李石曾的眼睛说道:“可他说我们家的玉在你那儿!” “天地良心!我根本没让东西在我家过夜!他疯了么?怎么敢说在我那儿!我找他去!我问问他,是拿心拿嘴说话,还是拿别的地方说话?宋少棋这小子,他胆敢血口喷人啊!”李石曾愤怒了。还不是一般的愤怒。 宋少杰从没见李石曾如此地面红耳赤言词激烈过,他本质上是商人,练就了和气生财的本领,特别能压得住事,也特别能扛事儿。只是这件事太大了,关乎到个人信誉品行清白,宋家为祖传宝玉已伤一命,不是多年知己,谁管你老宋家的这种罗罗缸事儿呢?别人躲还躲不及!这时候宋少杰略加思索,很快就明白了,他越想越气,“他这明明就是为了骗我!玉在他手里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儿!就这,还好意思说什么兄弟齐心……” 摊主这时候回来了,李石曾转而向摊主商量玉马的价钱,对方居然堂而皇之地要价三千两银子。李石曾放下玉马,拉起宋少杰就走,说摊主:“徐善庆,我一辈子都不想理你!” “您说说,您相中的东西,那它能假得了吗?!”徐善庆振振有词地说。 “可你是个造假大王啊!少杰,这位徐老板可是个高人,甭管什么东西,到他手里就能一变二!造假起家造假致富啊!”李石曾当面戳穿了徐善庆,徐善庆非但丁点儿也不生气,脸上还一直笑着。在宋少杰眼里,这徐老板就有些高人的风度,宋少杰盯着他问:“请教徐老板,您能造出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玉马么?” “试试看吧,我们叫仿。假亦真来真亦假,真假共给三千两,您看行么?”徐善庆这么说。宋少杰爽快地点点头,道:“那好,咱们就一言为定了,我这里先放二成的定金。” “咱仁仁堂李大掌柜领来的朋友,个顶个的爽快人!”徐善庆笑着赞美。李石曾却预感到,这二人打交道的后果可能有些不妙,眼下他还不十分清楚宋少杰的最终目的,徐善庆的高帽非但没让他高兴,反令他心里不爽。于是他冲着徐善庆哼了一声道:“你他妈的意思是不是说,就我李某不是个爽快人了?” “我可没说!我傻疯了呀那么说?”徐善庆还要辩解,李石曾忽然觉得了什么,他神『色』一黯,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便甩下这里朝前走去,头也不回地大声说:“老二,我可得跟你掰扯清楚,我祖上是被称作善人世家的。到了我这儿,可不能坏了祖传的名声!你刚才和徐善庆合伙儿的这里头,可没我李石曾什么事儿!” 这边宋少杰听了着急,急忙催促徐老板速速写个地址给他。徐善庆忙撕下一道林纸小条,不到半分钟就写好了地址。宋少杰接过来扫了一眼,收好纸条,道了句“后会有期”,便跑去追李石曾了。两人会合后,谁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事儿,两个人心照不宣,提就等于给友情上添堵添生分。眼看快到街中心,前面传过来一片『乱』哄哄的声音。有女人的喊,有男人的骂街,那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春水。宋少杰说声“不好”,猛地撒腿便向前跑,前边果然是秋水和淑堤碰到了麻烦。 秋水和淑堤早丢下春水,提前从天后宫出来了。因为秋水的香烧好后,春水还有好几柱没点。她给自己、爸妈、宋少棋、二娘太各请了一柱,二娘太还特别叮咛:“你也得给你公公烧上一柱,虽然你俩只见过一面,他为了娶你进门,可没少『操』心忙乎。我觉着他突然过世,多半就是累的。”春水于是一个没落都给请了,却还没来得及『插』进香炉。眼见香炉里已无缝隙可『插』,照规矩香客要等现有的香烧完才能『插』你的,绝对不可以推倒前面的香。秋水懂这规矩,看这情景等春水要等到下弦月出来,她和淑堤一对眼神儿,告诉春水我们在门口儿等你,就跨出了山门。谁知刚到宫前广场,就绊住腿了。直到春水出来发现她们还给人纠缠着脱不了身,才扯着嗓门尖声喊叫起来。 宋少杰闻声心急,运用轻功踩着围观人头顶,在被踩者毫不觉痛的情况下到了广场中央。秋水仍被几个看上去不商不民的人纠缠着,围观者众可没人敢管。一个男子用手搂紧李秋水腰部,秋水越往外挣就被他搂得越紧,她急得面红耳赤,满脸热汗,手腕在人家手里挣脱不出。淑堤本是帮她的,却已被几个人挡在几米之外,同样被攥住了手腕。宋少杰人到手到,如法炮制捉住秋水手腕上的手腕,秋水的手就能动了。宋少杰往后再一拧,那男子便扑通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口中却不停地骂娘。宋少杰又给了力,才不骂了,这次才是真疼,他手腕断了。再看淑堤这边儿,那人已自觉地松了手。宋少杰问你是谁?凭什么欺负人?断腕之人和同伙都看一个矮小胖肥的人。矮小胖肥反问宋少杰是谁,听说是“你宋爷爷”,他很不高兴,很有派头地说:“别跟这儿充爷。在这儿,我是爷!你问问大伙儿,谁知道你算哪根儿葱啊你?” 这时候挡住淑堤的人告诉宋少杰,这条街归我们头儿管,就是孙三太爷,你叫他三太爷也行。宋少杰觉得矮小胖肥和他这随从怪好笑的,他装作没听明白,大家伙儿也都净等着瞧乐子。孙三太爷很快不高兴了,问你别是想跟他一样吧?宋少杰顺其手指看过去,有位老者歪倒在地,身边印石刻刀等物洒得遍地都是。秋水不忿儿地讲了讲大致经过,原来他们让老爷子刻章,不但刻来刻去不给钱,还要倒罚摊位费,爷爷拿不出钱,他们就把摊儿踢了。我们不过上来扶一扶,他们就说我们是一家子,要代交摊位费,不交就扣了我们,叫爷爷拿钱来赎……这时刻章老人在围观者帮忙下,终于挣扎站了起来,他扶着腰,跟秋水说着道歉的话。围观者里一个粗嗓门响起来,这年头儿,当官的就会往自个儿家捞钱!立刻有人附和。孙三太爷让说话的人到局子里去,宋少杰说人家讲的也不犯法,有什么事儿就跟这儿说好啦。矮小胖肥道:“小子,跟爷爷到局子走一圈,下回你就记着了。记着局子在哪儿,记着那里头怎么管你!” “嗨,别听他的!他姐夫才是局子里的头儿,他就是一坐地虎,什么也不是!”粗嗓门又响起来了。宋少杰接话儿说:“是坐地虎呀,大家都不容易,我看就别仗势欺人了吧,你去给爷爷把钱还了,弄坏的东西赔了,大家就散了完事。你看怎么样?” 坐地虎恼羞成怒,说今天你甭想走。他一个饿虎扑食扑过来,宋少杰顺手掳住他略一侧身,感到对方酒气熏天,赶紧脚底用功,把坐地虎绊了个狗吃屎,围观者哄笑起来。坐地虎一声叫,跳起来拉了个冲天炮的架势向前冲,被宋少杰闪身躲过,照其空当飞起一脚,这只虎像一只蝴蝶那样翩飞两下,又落地变成了狗吃屎的模样儿。这情形让秋水又开心又解气,她边拍掌边说:“姐,你说少杰像不像霍元甲?就他这身功夫,你结婚那天我就见识了,他从三米开外一跃而起,像传说中的燕子李三似的,嗖地一下到了岸上,简直跟飞起来一样。可惜你没看见,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信,这就叫英雄豪杰。也不知他在哪儿学了这身武艺,等下我问问少杰,他要是肯教我一手两手的,姐你说,我是在你家学呢,还是请他到咱家来教我……” 春水叫秋水赶快住嘴,她气呼呼地呵斥妹妹:“我说你懂不懂礼义廉耻?他是我的小叔子,我都不好意思直呼其名。你瞧瞧你,大庭广众之下,一口一个少杰少杰的,他是你什么人,你就这样叫他啊?” 秋水意识到刚才的话都白说了,她嘟囔了一句“对牛弹琴”,身子一扭躲开了春水,和淑堤笑着咬耳朵,你看我姐生气那模样儿哏儿不哏儿,像不像一头公牛?淑堤此时非常紧张,她让秋水快看坐地虎,坐地虎眼看快要气疯了,他从经营戏装的摊子上抄起一杆红缨枪,借支点一跃而起,嘴里大声地吆喝着:“都上,都上,不上的给我回家抱孩子去!” 跟着他的几个人急忙就近抄家伙,有什么算什么抡着长矛短棒一哄而上,朝着宋少杰『乱』棍劈来。围观的人们纷纷向后撤去,空出了一块大场地。宋少杰拉开架势辗转腾挪,神出鬼没,像孙悟空逗小妖似的和他们周旋,秋水看不到他打,只看到他转。直到一帮人转『乱』了阵脚,他趁『乱』巧夺了一根棍棒在手,挥舞起来忽而像虫点头,忽而像鸡啄米,忽而像圆伞盖顶,被打翻在地的纷纷避散。坐地虎看时,竟又剩下他跟宋少杰单打独斗了,正琢磨着三十六计怎么走呢,却被宋少杰一棒打翻,身上还上来了一只脚狠狠地踏着。宋少杰乐呵呵地道:“你去,给爷爷道歉去!” 刻章老人拒绝接受道歉,说是担不起,怕折自己的寿,只要好汉做主叫他还钱,就阿弥陀佛了。宋少杰得到提醒,把踏在坐地虎身上的脚移下,让他快些还爷爷钱。坐地虎掏出腰包里的钱,一步三蹭地去还给老人。刻章老人认真清点,最后说这不是我的,我的没有这么多……宋少杰劝老人把钱留下,你老这大半天没进钱啊。刻章老人还是一个劲儿摇头,最终还是把多余的退给坐地虎。后者朝宋少杰两手一摊,意思是这可不赖我吧? 宋少杰招手让他过来,坐地虎便老老实实地过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宋少杰道:“从小我爸爸就教育我童叟无欺,你今儿欺负老人『妇』女,要还是个爷们儿,就朝着庙门抽自个儿嘴巴。别人担不起,海神娘娘担得起。也不用多抽,一百个,完了走人。” 坐地虎听后愁容满面,李石曾见状适时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此事最终经李石曾讲情,宋少杰同意数量减半,并替断腕者接上手腕。人们起劲儿地拍巴掌并且帮坐地虎数着数儿,直到他将自己的一张大脸打得艳如桃花。打到第四十九个时,宋少杰叫上自家人,驾上车走了。 坐回车里的姑嫂三人心境大变,与来时大不相同。春水脸『色』煞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来,她的双手搅在一起,颤抖着停不下来。但她心里想得清清楚楚,宋少杰这样惹是生非,别人都不管的事,就显他自个儿大能耐梗子。这年头,你不找事儿事儿还找你呢,秋水嫁他是万万不可。淑堤不说话,她在计算着如果秋水嫁不了二哥,二哥过不了多久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自己嫁去周家怎么办?宋家今后有了麻烦又怎么办?只有秋水不想那么多,她不知道姐姐的担惊受怕,也不管淑堤受到的打击。秋水只是含情脉脉,目光几乎一刻也没从驾车司机那儿离开过。秋水暗想,如果嫁给宋少杰,他肯定能把整个儿家和老婆孩子保护得好好儿的,可怎么样才能嫁给他呢? 宋少杰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李石曾的话刺激了他,恰巧又让他撞到了所谓的坐地虎,该着这混混倒霉让宋少杰发泄了一下。不过秋水是打心眼儿里高兴的,她眼神里有种纯净的东西打动了他。等春水淑堤她们下了车,宋少杰悄悄地告诉秋水,要是她愿意的话,下午带她去起士林吃西餐。秋水爽快地答应了,两个人约定下午四点,宋少杰在院外按第一声喇叭,秋水就出来。本来挺令人期待的一件事,让不速之客的到来给搅『乱』了。 秋水伊人 六 没眼眉又来了 秋水问淑堤借衣服,淑堤打开衣橱让她挑,秋水却找不到中意的,因为淑堤的衣服尽是些粉红梅红鲜艳明快的颜『色』。淑堤说你别考虑太多,是我死了爸爸,你该穿什么穿你的。话是这样说,秋水还是找了一件素『色』带大襟的褂子,青『色』的裙子,白『色』高筒袜搭配青布鞋。她这里衣服刚换好,二娘太来了,身后还跟着没眼眉。秋水心中大堵,问你怎么来了?李青山说你妈犯心口疼,让我接你回去。秋水正在想如何支走他,二娘太说话了:“我们家暂时也没什么事儿,不如赶快跟你表哥走吧。亲娘那边俩闺女,突然一个都不见了,指定受不了。再说,你在这儿住长了也不是事儿。” 秋水听出二娘太的话里有话儿,可也不能赖在人家不走,更不能明说跟宋少杰出去吃西餐。何况是母亲病了,她别无选择。秋水让没眼眉出去等着,她要换衣服,还和淑堤有话要说。二娘太脸一嗔道:“什么叫没眼眉?你母亲病了叫你就是没眼眉了?别说我还是你的长辈……”李青山赶忙解释说:“亲娘,秋水说我呢,这是昵称。” 淑堤听了忍住笑,上前对她妈连哄带推。二娘太还不一个人走,叫堂表哥去尝新下来的明前茶。李青山说,不知道您爱喝茶,家里有陈年的普洱,下次我给您捎来。二娘太自然推辞,李青山称我家没有人会品,搁着也是浪费。这二人自然地说着话出去,淑堤对李青山就不免有些刮目相看,便和秋水笑道:“他也不似你说的那么没眼眉,挺会说话的嘛。你看没看出来,我妈就挺喜欢他的。”秋水也觉得没眼眉说得不错,原来他大多时候没眼眉,可也有有眼眉的时候。 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喇叭一声,秋水没好气地道:“早不来,晚不来,搅得我西餐也吃不上,都怪这个死没眼眉闹的。”秋水跑出来跟宋少杰说,可能去不成了,没眼眉来接我回家。宋少杰立即表示等他下次回来再去,两个人约定到时候他去杨柳青接她。秋水提到淑堤和二娘太都喜欢没眼眉,本以为宋少杰看不上李青山,没想到宋少杰听后高兴起来,说你堂表哥不错,虽然说不上英俊,可也是一副忠厚相,至少比周老麻子强百倍。秋水说就是,他又瘸又麻岁数又大,就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宋少杰夸赞秋水比喻得精辟准确,他告诉李秋水:“今天在宫南大街,我跟你五叔说了,下次回来我就跟周老麻子挑明了。这种人跟坐地虎一样,都是小混混出身,麻子家以前是跟人家死磕,跳油锅争出来的地盘,打小就不是吃好粮食长大的。别看他们净黑人,你硬了他就软,你软了他就硬。我爸爸就是在天堂也不会答应这事。” 秋水哭了,她真替淑堤高兴。她哭着说淑堤不枉有你这个哥,我们等着你。这时没眼眉出来了,家里所有的人都跟着出来送他。春水催她快和堂表哥一起走,淑堤让秋水趁着有人把书带走,于是秋水叫没眼眉帮忙扛了书,跟在他后面回家了。 回家路上,秋水问李青山二娘太都说什么了,问了好几遍也没有回答。最终李青山没抵挡住秋水连珠炮弹似的追问,只得说春水的婆婆说老二老跟你往一块凑合,你再住下去怕会出事,正着急叫你母亲来接人,可巧我就来了。秋水沉默不语,李青山也沉默不语,快进家门时他说我不会把春水婆婆的话告诉娘娘。秋水看他一眼,爸爸在李家行四,以前他都管秋水母亲叫四婶的。李青山解释:“四婶嫌四不吉利,我说以后不叫四婶就叫娘娘,娘娘多好听啊,你母亲同意了的。”天津人管中年女人都叫娘娘,是一种尊称。况且秋水的母亲心脏不太好,常年不断地吃中『药』,秋水爸爸说她是个『药』罐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三百六十四天全吃『药』,只有一天不吃是你大闺女出嫁。四死谐音,离死远点儿当然好,因此秋水没工夫想改称呼有什么不对,只觉得没眼眉是在拍马屁。 秋水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登宋家的门。究其原因有好几个:第一,秋水求母亲给堂表哥和淑堤保媒,被母亲一口回绝,还让秋水少管那家人的事。现在春水就陷进一个烂泥潭里,你给我躲远点儿,弄不好跟着吃挂落。第二,秋水从母亲这通不过,直接把事情跟李青山说了,没想到没眼眉没加考虑,便说那个姑娘不是我要娶的人。秋水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子,心说人家淑堤要是肯,那是下嫁啊!你一个山里种『药』材的没眼眉。第三,秋水以为十拿九稳的一件事,竟连吃了两个大窝脖,秋水觉得自己没脸见淑堤,索『性』不去。第四,秋水就是想去,母亲也不允许,母亲让秋水跟她在家绘画。 彼时在杨柳青,绘画是一种吃饭的技能,差不多家家都做绘画生意。画的一概是民俗的事像,胖娃娃和鲤鱼跳龙门是年画中的经典。虽说年画,大家都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忙,经典归经典,谁家有了新鲜年画出炉,一张就能多卖出几十万金圆券来。秋水利用画画儿的这段时间了解到很多事,在外人眼里,春水刚做成新娘就死了公公,都传说她身上带了邪气。还有知道淑堤两个哥哥吵翻的人,都说老二不对,全不懂长兄如父的道理。秋水眼里的宋少杰是英雄好汉,她相信他能把这事解决得漂漂亮亮的。秋水离开宋家时劝淑堤,有你二哥你怕什么,你看他和恶势力斗,和家里的懦夫斗,这股子劲儿就叫勇敢,和诸葛亮舌战群儒有得一比。秋水说,淑堤笑,明白秋水是真的欣赏二哥。以后两个女孩共同期待,秋水还另多了对西餐美味的期待。因此秋水看似绘画,同时在给心里的远景着『色』,心也是起伏跌宕的。 一个月后,宋少杰回来了。但这时淑堤的事发生了很大逆转,宋家不仅收下了周老麻子的聘书聘礼,而且定下了迎娶淑堤的日子。宋少杰进门后自有放不下的惦记,就先来看妹妹,发现淑堤直眉瞪眼地坐在床边,一下下地撕纸,撕了满地的碎纸屑。见他来还想遮掩,宋少杰捡起大块的纸对了对,那烫金的字,那大红的纸,还能是什么呢?于是宋少杰去找宋少棋理论,兄弟俩再次爆发了冲突,导致他们彻底地掰了。 宋少杰离家的这段日子,以前考虑不周的都细细考虑了。他看了淑堤的聘书,知道离婚期还远,还有时间留给他们哥俩和麻子斡旋。他不想和他打架,他和他好好谈。宋少杰在书房找到宋少棋,首先想着是按捺住自己。他问哥你还能看进书去啊?宋少棋脸上大不自然,宋少杰又赶快警戒自己不要惊动别人,先一对一地解决。他让宋少棋解释为什么趁他不在家把妹妹卖了,宋少棋怪弟弟说话难听,宋少杰说事情你都做了,要赞美就去把婚退了,我陪你去找周老麻子。宋少棋说要去你去,宋少杰说事儿你一个人定下了,若换我去退恐怕说不通吧。咱家有俩大老爷们。你我只要齐心协力,给淑堤找个合适的人,让她离麻子远点儿,谅他也不敢怎么着。宋少棋说道:“我是你哥,你别老教训我。我问你,你还走不走了?” 宋少杰道:“你先别管我走不走。只要你跟我去了了此事,我即便走也抓他一个要害,让他从今以后不敢『乱』说『乱』动。” 宋少棋说:“说了半天,你还是要走,还是要把我撂旱地儿。” 宋少杰道:“你已经说第三遍了,我告诉你不是。我可以把他捏成齑粉再走。以免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我的妹妹。” 宋少棋说:“那也不能叫纠缠吧,他们要真在一起过日子的话。” 这一句话教宋少杰彻底灰心了,他沉默下来。自己的话都白说了,他压根没想帮淑堤去抗衡,还说什么真在一起过日子。淑堤自己不抗衡是明事理,老大就不是了。宋少杰拳头攥得紧紧的,不知该去揍谁,唯有尽力保持最大的克制。 他不知道,他这里替淑堤争取,淑堤也在那边替他争取。她对春水说:“大嫂,我爸活着时说我二哥像匹马,要给他戴上嚼子他才不往外跑。秋水如果跟我二哥好,那我俩哥都会在家,咱们家就是安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嫂你相信我,我二哥人不坏。” 春水碍于情面微微点了个头。淑堤夸她二哥的话还没落音,那边儿兄弟俩又打架了。春水说:“老二一回来怎么就吵上了,我得去看看。”春水急忙地走了,她不能再眼看着丈夫吃亏了,上次哥儿俩动手,就是宋少棋吃亏。后来春水听说宋少杰进过武馆,身上是有功夫的,老二打人忒狠,可见他心也狠。淑堤还一个劲儿地说服自己同意把秋水嫁给老二,也不仔细想想,春水能同意吗?连她爸妈也不会同意,瞧你们宋家摊上的都是什么事儿啊。春水匆匆来到书房,看到宋家兄弟又都很激动,一个面红耳赤,一个剑拔弩张。谈了半天毫无进展,宋少杰烦了,转而质问玉的事:“你早收下了对不对?” “你问这个干什么?”宋少棋分明有些诧异,看来弟弟还布有眼线。 “分家。我和你。”宋少杰想既然这样,不如干脆分家,两个人干干净净地分利索,谁也不欠谁。他知道分家会让一个人心疼不已,别看这个人不心疼自个儿的妹妹。此人把玉收回,还放烟雾说东西在李石曾那里,让人家背黑锅。宋少杰提出分家等不到答复,又提出一个方案,“不分家我们可以把玉雕龙一劈为二。” “你简直疯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坐下我们商量。”宋少棋显然比不上弟弟理直气壮,他声音又小又颤抖。 “没有商量,就是一半儿。”宋少杰说。 “你要什么也不能要玉!”宋少棋似乎一下子横下心来,把话挑明了。二娘太进来帮腔老大,“你们老爹有话儿,玉找回来,传老大。你是老二,还轮不到你!” “那好,请人鉴定估价,横竖折我一半儿。”宋少杰早想好了。 “横竖玉你是不能带走的,我有权继承!”宋少棋也早想好了。 “是啊,您有。把亲妹妹换了个这,爸死了你最大,还我没资格。”宋少杰冷笑着。 “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身上也不方便带钱啊!”宋少棋劝弟弟。 “这你不用管,你也管不了,我死我活与你无关。我明天战死疆场,今天也同你清清楚楚地分家。”宋少杰声明道。 “咱爸在世常说,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同心结缘,其臭如兰……”宋少棋又企图缓解分崩局面,宋少杰却不想领这个情了,“我一个人就能断金,不信把玉搁这儿,我断给你看。” “老二,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死了,就没人管得了你了?!”二娘太用手指着宋少杰的鼻子说。宋少杰实在不想惊动她,准备拂袖而去,起身动作猛了,衣袖把桌上的一件东西带到地上,摔破了。宋少棋大惊失『色』道:“你疯了呀,那个梵文出戟罐,是嘉靖年间的啊!” “唐代的也一样,反正也不归我,不如大家一起听个响。”宋少杰看到了激烈的反应,继续和哥哥说着话,顺手拿起一只桃叶玛瑙杯欣赏把玩,以等待最后的结果。二娘太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那是我娘家的陪嫁,因为你爸爸喜欢,才摆在书房的!放下,你给我放下!” 春水和淑堤脸『色』煞白,面面相觑。她们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可是不说什么也不对,能做的就是束手无策。宋少杰明明看到了嫂嫂,手里仍端着玛瑙杯作势威胁。春水觉得他太目中无人,更想不明白宋少棋才是正义的一方,还有二娘太做主帮腔,为何总是这么胆怯心虚。 二娘太拍桌子打板凳,命令老二把东西放下。贝贝早就闻声跑来了,它和着二娘太的大叫,也可着嗓子汪汪了几声。就这样,书房里人叫狗叫,男的闹女的闹,宋少棋终于受不了了,跌坐在地上颓败地说:“行行行,我斗不过你老二,分,分,咱们分家。” 听到这句话,那个桃叶玛瑙杯又重新被放回了百宝格。重新归位的,还有春水和淑堤的两颗心。这两颗心已经紧紧地揪到嗓子眼,差一点儿就要蹦出来了。现在,分家结果已然出来了,春水和淑堤的心反而放下了,不管这哥俩再怎么闹,也不至于闹出人命来了。至于分家,到底怎么个分法儿,就不是她们要关心的事了。春水连搀带拉,把淑堤带走了。淑堤问春水,秋水怎么一直没照面儿?春水也觉得奇怪,秋水答应过很快就回来,现在这家里『乱』成一锅粥,她倒连个人影儿也不见。 宋少杰也找秋水有事,但是在见秋水之前,他必须先把给她买的礼物取回,那是他在宫南大街买的玉马。况且他有新的打算,不过要看玉马的仿制水平如何而定。他这次出门带上了贝贝,贝贝很久没和主人单独外出了,表现得既兴奋又好奇。 因为主人今天戴了一款特大号墨镜,又弄一顶礼帽歪扣在头上,遮住了主人的大半个脸。这一路上贝贝不停地叫。宋少杰把车子向城外的方向开。一出城门,驾驶室玻璃前面立刻显得明亮许多,道路开阔人烟稀少,他加大油门飙起车来了。这时候不管贝贝怎么叫,主人都很欣赏很乐意,权当有个人在旁边给喊加油。他时不时地看看它,伸出手去抚『摸』一下狗脑袋,贝贝自然越叫攒了。车子抵达地点后,宋少杰命令它安静,安静。贝贝才稍稍安静了些。 宋少杰掏出那张道林小纸条来核对门牌号,他发现眼前的院落建得很是别致,与邻房相距很远。青砖瓦舍看着并不起眼,但院墙盖得至少有三米五左右高,别说一般人了,连贝贝都未必能蹿得上去。确认无误后他开始敲门,开门者是徐善庆,两个人见面谁都没出声,只相视一笑。门开后映入宋少杰眼帘的,是一处清雅的庭院,长廊纵深,曲径通幽。宋少杰大为惊讶,由衷地赞道:“好一处世外桃源啊,徐老板真会享受。” 徐善庆答:“人在闹市,是没法儿出来好活儿的。” 宋少杰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徐善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宋少杰进了屋,徐善庆再次做出请的手势,宋少杰知道这是请客人留步的意思,于是他让自己的身体舒舒服服地落座在一张太师椅里,徐善庆便独自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他取出两个几乎一模一样、完全分辨不出真假的玉马来。宋少杰大为讶异,赞不绝口:“了得,真是了得,徐老板深藏若虚啊。” 宋少杰一副为之倾倒的姿态,把那两只玉马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个够。宋少杰欣赏玉马,徐善庆欣赏宋少杰的样子。等两个人都欣赏得差不多了,宋少杰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解释说自己最佩服有本事的人,最瞧不起窝囊废,说完便取出家藏的玉雕龙,小心翼翼地置于案上,郑重其事地请徐老板看看。这回轮到徐善庆说不出话了,他立刻去净了手,戴上了两只白手套,才近前观赏,见识了该玉器的玲珑剔透,雕工之细与造型之美。 看着看着,徐善庆有些猜测到来者的意图了。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宋少杰。宋少杰意识到对方等待自己开口,他想了想,字斟句酌地道:“徐老板,多余的话我也不用说了,您是个明白人。我能否打扰几天,等您高仿成就了,我们钱货两清。”徐善庆不假思索地否定了,宋少杰一点儿也不气馁,他审时度势,表示出高度的理解和信任,请徐老板随便先出个价。徐善庆不无担忧地说:“您不在乎钱,这我已经见识了。可是您也知道,这件东西不好做啊!还有就是……我怕担事儿呀!” “这点还请放心,事儿我担着,没您什么事儿。现在全城皆知有玉雕龙,保不准今后有人想着它,我仿一件是为了搪事儿!你放心徐老板,是活儿找你,不是你找的活儿。”宋少杰尽量宽慰对方打消顾虑。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不太平。”徐善庆说。很明显,他有些动心,但仍处在犹豫不决的阶段。宋少杰看出这一点,紧接着又说:“我知道行有行规,徐老板,我明白你今天让我到府上来,已经是破了例了。我不会坏道儿上的规矩,您怎么说,咱就怎么办。” “你容我再想想行么?”徐善庆还是没立即吐口。宋少杰加强攻势道:“时间越短越好,价格倒是可以考虑比玉马的翻上一番。” 比玉马的翻上一番,那可就是白银六千两啊!好家伙,换成黄金也不老少的了。这年头,能多赚干吗不赚啊!徐善庆想到这儿,让宋少杰去他爹爹的坟上磕头,你带了祖上的仙气,东西必然像极。宋少杰说早知道就祭拜后再过来了,他答应自己准去。此时传来贝贝欢快的叫声,两人闻声回头观望,一个小男孩在逗着贝贝玩儿。宋少杰看到院子里的这一切,不出声地笑了笑,说:“徐老板,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 徐善庆轻轻地点头,宋少杰便取出一大堆银子放下。徐善庆忙问你这是多少,宋少杰就算给他听,有取活儿所差的两千四百两,还有后面定金的一千二百两……徐善庆又摇头又摆手:“你这多远了去啦!我们不是说好,玉马的三千两含着原来那件玉马的价。翻番也用不到一千二百两,不需要这么多的……” “呀,徐老板真大好人也!我碰到你那天,有个刻章老人也是如此。钱明明就是他的,他还坚持说太多了,死活都不肯要。钱放在手里还有往外推的,看来还是好人多啊。”宋少杰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动容,他用手在脸上迅速抹了一把又接着说,“徐老板,钱放在桌上我就不会拿走了。我这件活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蝎子独一份儿。麻烦你帮我把玉马包好,拎车上去吧?……哇,院儿里这个小孩真可爱,他居然能让我的狗听他的!” 徐善庆听了,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得意之『色』,接着宋少杰似乎就是那么随口一问,那是你的儿子吗?徐善庆承认那是自己的儿子徐三变。他让儿子叫叔叔,徐三变抬头看着宋少杰,乖乖地叫了一声。宋少杰微笑着答应了,站起身信步走到院子里,先是和徐善庆的儿子讲了几句,徐三变愉快地点了点头,他又和狗狗讲了几句,贝贝高兴得『乱』摇尾巴。于是孩子和狗跟在他身后一起不见了…… 此时的徐善庆还在厅堂里忙着,他先找来两块方形绸缎,小心仔细地包好玉马,又担心宋少杰弄不好会真假混 秋水伊人(试读) 第 5 部分阅读 淆,就在仿品玉马的腿上画上个圈。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是把宋少杰带来的玉雕龙锁进内室。当他拎着东西出门送到指定的地方,看见宋少杰早已端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蓄势待发了。徐善庆笑着说:“那天在宫南大街见识了你一身的功夫。今儿看你还是年轻啊,那么倾国倾城的东西,就这么放心?”宋少杰微微颔首,徐善庆自认为已经跟他很熟稔,仍是一副逗你玩儿的样子,笑道,“你家这宝玉可价值连城,又是祖辈相传下来,我可告诉你,我有三处房子呢。” “我知道。狡兔三窟是吧?可是您没发现您少了什么吗?”宋少杰不慌不忙地说,见徐善庆的神情『迷』『惑』而茫然,宋少杰轻轻地问,“您的儿子哪儿去了?” 徐善庆登时大惊失『色』,这才发现儿子没在身边。他惊慌地喊叫起来,三变,三变!徐三变!!宋少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忙安慰他道:“别慌徐老板,我带他去玩儿几天。他会没事的,只要我们的交易顺理成章。你记着,交货的时间越快越好。” 徐善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张口结舌,恍惚闻宋少杰道了再见,又眼睁睁地看着宋少杰开车绝尘而去。直到那辆黑『色』轿车看不见了,徐善庆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他被这件意想不到的事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四十岁上才、才有、有这一个三变哪!” 是夜他经过再三考虑,决定等天一亮就找李石曾告状去。 仁仁堂天天照常开张纳客,这一日也不例外。早晨秋水来给母亲抓『药』,在店铺外和徐善庆不期而遇。徐善庆似在哪里见过她的,秋水坚定地说我不认识你,徐善庆不悦而去,先去煎饼摊摊了两套煎饼果子,又举着进了大福来吃嘎巴菜。于是仁仁堂开门第一个迎进来的顾客是李秋水。李石曾看见秋水又来抓『药』,便打问四婶的情况,这四婶是指着自己的儿子叫。秋水不免心里一动,说,五叔你还不知道吧?李青山管我妈不叫四婶,改叫娘娘了。李石曾听了心里也一动,随口说那小子将来必定能干,至少能超过我。有些事,他现在就能想在我前头。 秋水笑笑,李石曾知她不信,便又说宋少杰是精明在外,李青山貌似愚笨,内秀也是有的,时势造英雄啊。秋水不说话了,显然五叔是有意混淆界限,只是不明白他的目的。李石曾这时也难,托他给秋水和宋少杰保媒的只有淑堤,李青山却是秋水爸妈看着长大的,老人们明显喜欢他的憨厚踏实,常常夸他好。李石曾伸手接过秋水递上来的『药』方,过目一看就是几味平安『药』,他也不支使伙计,打算亲自抓。李石曾『操』起戥子刚抓了一味党参,徐善庆便举着煎饼果子进门了。他和李秋水已不期而遇过,这会儿见了互相点了个头,李石曾见状感到奇怪,招手把徐善庆往一边招呼。徐善庆已从昨日的惊吓中彻底醒过神来,跟在李石曾身后像机关枪一样突突起来,先是大骂宋老二不是人,狠心拐了自己的孩子,接着说他仗着自己是国民党,眼下这形势哪党占上风还不一定哪,他敢倒行逆施抢孩子我就跟他没完……直到李石曾拿昨天的剩茶叶水泼了他一身,徐善庆这才闷了口,『药』铺伙计小丁都看傻眼了。李石曾压低声音道:“他抢你孩子这事儿跟国党共党没一点儿关系,你扯什么政治啊。老二最不愿意人跟他谈论政治,你越扯越坏。” 早晨是最忙的时候,而且秋水还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李石曾小声警告徐善庆不准再提宋老二仨字,让他先走,别坏了『药』铺的生意。徐善庆答应了,问三变这事怎么办,又说你的朋友你得管,李石曾摇头说管不了,徐善庆急了,拉住他说这不像是您说的话呀……秋水看见李石曾额头上的青筋直蹦,可那个人一点儿也不知趣,好像李大掌柜不答应他,他就没完没了。而且他举着煎饼果子的手油渍麻花的,把李石曾白『色』的大褂袖口弄污了还不肯撒手。秋水觉得那人也不是善茬儿,只见他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什么,李石曾一连说了三个打住:“打住!打住!打住!咱们交情归交情,朋友归朋友。但有个前提,缺德事儿我不干!那天在宫南大街我可提前声明了,这里边儿没我什么事!你们俩爱干吗干吗,我不掺和你们这里的事。”五叔说完,那人也有对答:“可我也不知道老,老那个人干缺德事呀?” “嗨,你这话儿是怎么说的!”李石曾被激怒了,道,“我也没说谁干缺德事,我只说我自个儿不干。你不干,你可知道收人钱财对不对?我跟他爸爸多年的交情,他儿子按说不至于的。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就怕有人助纣为虐!” “嗬,听您的意思,这事儿最后还怪上我了呢!”徐善庆颇不服气地说。听到这儿,小丁在旁边嘿嘿龇着牙乐。李石曾当即呵斥小丁:“去!扫地去,我这儿没人逗你玩儿!不扫地就回家抱孩子去!” 秋水差点儿笑出声来,她认识小丁,知道他刚来不久,人还二十岁不到哪儿来的孩子呀。本来小丁还想跟掌柜的开个玩笑,一看李石曾的脸『色』就没敢。他抄起一把扫帚,往徐善庆站的地方扫,徐善庆朝左躲,他往左扫,徐善庆朝右躲,他往右扫,没几下便将徐善庆扫得一脸灰尘,将其扫出门去了。这是秋水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识扫地出门之情形,忍不住格格格笑出了声来。 然而徐善庆被扫地出门后实在气不忿,朝玻璃橱窗上啐唾沫,刚吐了一口,被小丁举着扫把追出来,连忙装没事人地溜走了。徐善庆坐在马路边儿上想孩子,从他四十岁上有了这个儿子,孩子母亲大出血而死,小小的三变还从未在外面过过夜呢。徐善庆发现秋水和李石曾那般熟稔,终于联想到那天在宫南大街宋少杰保护的就是她,便巴巴儿地等着。等到秋水提着抓好的『药』出来,徐善庆迎上去,巴结着叫了声姑娘,看样子李大掌柜的跟您很熟的哈?秋水心里纳闷此人何以把五叔气得那样儿,但是刚才李石曾叮嘱秋水待会儿出去,顶好不要理门口那人。秋水回眸一看,李石曾和小丁四只眼睛透过大玻璃窗正盯着,秋水哪可能再理他,招手叫了一辆人力车,躲瘟疫般坐了回家。 秋水伊人 七 那是一个世纪之吻 李秋水一进院,母亲就把『药』包接了过去,命令她帮忙干院里的活儿。秋水拿眼一扫,自家的院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工地,除了土就是坑,到处『乱』七八糟。 说起来李家这个很大的院落,近几年来真的是变化莫测,只是这变相并不是由主人设计的。偌大的院子里现在种了两棵苹果树、两棵枣树,苹果树矮小,枝叶长齐了像把伞,在伞下喝茶看书很是惬意,枣树却长得高大,看上去很有层次感。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长势良好的大葡萄架,季节将要进夏,葡萄叶子已从正房连接到了厨房,几乎满院都是它的影子。等真正的夏天来临,看着小黄豆那么大小的葡萄长出来,再看它们一串串挂得到处都是,然后从绿转红,那是一个期待的过程,期待过后就是享受。李秋水和母亲特别喜欢自家庭院里长满了绿,在绿意掩映下看天上的候鸟飞回来,于黄『色』的深秋里看它们再飞回去。虽有了苍凉和沧桑感,却也是生活的常态和滋味。院子里曾种过几棵夹竹桃,一簇簇大叶月季,还有芍『药』、白芷等七八种中『药』材,现在都叫人给拔了。连春不老、夜来香也给拔了。原地种上了绿油油的菜蔬,黄瓜架、丝瓜架和开黄花的油菜就成了院里的另一道风景。为什么『药』材改蔬菜呢?是因为李青山说不吉利,他家种的『药』材可以供应四婶,就是现在的娘娘,所以他把娘娘家的『药』材连根拔了。这会儿他又往院里种桃树了,秋水回家时他正挥汗如雨,已经挖好了两个大坑,紧着挥锹铲土。秋水进门前是母亲帮忙扶着树苗,女儿进来就被母亲叫住扶树,还让她待会儿给表哥帮忙提水。 秋水显然有些不愿意,她用力扶正桃树,指责道:“谁让你种桃树了,夏天满院子里飞『毛』『毛』,人多难受啊。种树你应该先种一棵试试,一种还都俩俩的。”没眼眉反过来指责她,你真外行,种什么不得成双成对的啊?要不然怎么授粉啊。秋水沉默了下来,满脸绚烂如桃花。待再抬头看那满眼的绿叶,竟如此不同,片片全成了李青山的眼眉。辛勤的杰作仿佛在说,他哪里是没眼眉啊,没眼眉的倒是李秋水你。等到最后一棵树苗培好土,只剩下浇水了,外面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秋水两手一松就不管了,她走出来看,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院外。 宋少杰在驾驶室里朝她微笑招手,秋水自觉心跳加剧,回头看了看。镇上鲜有开小车的,喇叭声少之又少,母亲闻声出来瞧动静,李青山倒没出来。秋水来到车旁,宋少杰问秋水为什么走了,秋水说我妈身体不舒服。母亲点点头,秋水便明白没眼眉果然没传什么坏话过来,她提出来和宋二哥哥有事要走,母亲同意了。宋少杰从后备箱取出两捆书,说是淑堤让我给你的。秋水说淑堤上次给我的还没看完,她什么意思啊?宋少杰说我哪儿知道,母亲叫堂表哥出来把书扛了进去。为了不引起母亲的怀疑,秋水也没回去换衣服,她上车发现后座上还坐着贝贝。贝贝汪汪叫了两声,母亲冲它笑笑,和宋少杰寒暄两句回去了。秋水问贝贝也去?宋少杰说它知道那儿有骨头吃,非要跟着。 宋少杰驾车开进外国建筑鳞次栉比的五大道,李秋水第一次来这里,觉得这些小洋楼造得真挺好看,就是不知为什么墙上还出来那么一大块。宋少杰告诉她那是阳台,是人家养花儿用的,没看见那上面全是花花草草的吗?不过咱们今天不看花草,我带你去看马场,你听说过马场吗?秋水听说过,只是没见过。宋少杰说那好,今天就带你见识见识,等下我去买票。秋水质疑买票的做法,问为什么还要买票,外国老『毛』子占了咱们的地盘,咱们在自己家的地儿还得花钱,那就不看了。宋少杰解释,这个地方已经是中国人经营了,租界早已收回,难道你忘了?她问,我忘了什么你倒是说啊?他原本要说你忘了发生那件事时,只有日租界还没收回,却意识到说出来有可能刺激秋水,让她又回到十四岁的当年,于是赶紧说叫你闹的我也忘了。她知道他是故意打岔,明白这是他对自己的顾恤体贴,便也不再追问,心上又多了几分温暖。 秋水和贝贝坐在车里等宋少杰,过了一会儿他真的买了两张票回来,然后把车子驶进停车场泊好了。等再出来,他让秋水把手『插』进自己的臂弯,秋水一下没听懂,他便朝前边的一男一女努努嘴,让她学那两个外国人的样子。秋水不好意思地笑笑,问凭什么呀?宋少杰说你知道的,秋水我爱你。秋水吓了一大跳,好像看见刚栽下的树苗长出了果实那么惊喜,又好像一不小心已进入安徒生的童话里。过了几秒,宋少杰说淑堤通知过我,你也爱我。这引起李秋水的强烈不满,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固然不错,可我的事你要去问她,那我也通知你,她说的不算,宋少杰无话可说。又过了几秒,秋水竟认真学外国女人的榜样,把手放了进去,虽然不习惯,但还甚感浪漫,行走中的马场道也在眼里添了几多风情。她拿眼四处睃视,发现大家都各干各的,没有谁顾得上他俩有什么事儿。倒是宋少杰趁她东瞧西看,抓紧时间跟她小声耳语,嘴巴凑上来贴了她脸一下。 行走中秋水不禁感叹这里街道的干净,连一个卖堆儿的也见不着。他笑话她,你不能想吃点儿别的吗?别忘了,咱们是来吃西餐的。他又讲这条马场道的由来,是先有马场后有道。来马场不看赛马可是亏了,而且我不来,你还真来不了,马场俱乐部没有女的成群,只有女伴男结伙来。秋水说你耍贫嘴还挺行的,正事为什么不说?显然他心知肚明,还是正告她不准说扫兴的话。她随他进了马场俱乐部,还没待上一个小时,她就闹着要走,理由是不爱看赛马,回老城里街上到处是人骑马,大老远来看有个花样也行,看他们摔跟头真扫兴。宋少杰说摔跟头都是事故,更好看的在后头,心里想的却是以后未必还有机会看赛马。秋水强调自己饿了,其实担心车里的贝贝弄丢,没想回车前一看,贝贝在后座上睡着了。车门一响,它醒了,听到主人批评它,叫你看车哪,怎么睡大觉。贝贝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秋水一个劲儿地抚『摸』它,连连夸它懂事可爱。等到了吃骨头的地方,这家餐厅只允许宋少杰携李秋水进去,婉言谢绝带狗进入,任凭秋水夸贝贝如何懂事也不管用,贝贝就这样再一次被留在了外面。 起士林西餐厅很著名,宽敞的大厅里灯光幽暗,奏着西方人作曲的音乐,是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序曲》。一进餐厅门,秋水的手即被人拉住了,她知道是谁拉她,仍觉得触电一般。上次宋少杰牵住她手是在旭街,那是她今生不能忘怀的福和祸,两项相倚,唯望祸走福来。二人在侍应生引导下寻到一处安静的桌位坐下,宋少杰便看着菜单一通狂点。李秋水说瞧你,别把我当猪好不好,像吃了这顿吃不着下顿了似的。话一出口她立即后悔了,她恨自己口无遮拦,忒不吉利了。秋水从小到大吃的都是中国饭,这是头一次品尝西餐,她举着刀叉,有点儿像当年在女校『操』场上手举大棍棒,运了力不知道该如何挥舞。宋少杰只顾着笑,秋水问你不吃光看我干什么,宋少杰被问得吞吞吐吐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黑啤酒。她看得直眉瞪眼,终于换了话题,淑堤给我那么多书,以后她打算怎么着?宋少杰听后把一扎黑啤全灌了进去。她问你这样喝酒,一会儿还能开车吗?五叔有次开车来,和爸爸喝了酒就不能开车,第二天才走。宋少杰信服地点头,称五叔是个大好人,非常难得。秋水也十分认同这一点,话题巧妙地转到了李石曾身上,他问五叔是不是常去你家?秋水回答不,倒是我常去他那儿。今早在仁仁堂我碰见了一个人,那人挺坏的。他被人弄丢了孩子,反到铺子里去吵闹。宋少杰忙问后来怎么样了,秋水说能怎么样?五叔叫人轰他走,小丁将那人扫地出门了。宋少杰说扫得好,就应该这样。你凭什么说他挺坏?秋水说五叔不让理的,能是什么好人。她纳闷儿五叔那样有涵养,轻易不会跟人翻脸,这事儿越想越蹊跷。他则认为一点儿都不蹊跷,跑人家店铺里坏人家买卖,换了谁,再有涵养也不干。秋水仍然纳闷儿,那人吧,进门说什么老二老二的,我也听不清……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问你没听清?她说没听清,五叔按着他不让说,自个儿的声音也越说越小。宋少杰说这事儿我多少知道一点儿,回头告诉你。秋水问还等回头干什么?他说这事儿现在还没有完,完了肯定告诉你。那一刻她仿佛对他的认识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她说我听到他们说老二时,就怀疑到你,你果然是个实诚的人!宋少杰微笑着,暗自庆幸回答正确,若装傻充愣,搞不好她是在试探哩。他也想试探试探,于是问五叔不常去你家,看来你那个堂表哥常去你家了?秋水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瞎猜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被我碰到。秋水简明扼要地讲了讲没眼眉几年来对自家庭院进行的改造,又说他今天是种桃树来的。宋少杰这时又为自己要了一瓶大直沽,放慢速度小口小口抿起来。秋水问你怎么不说话,宋少杰抑郁道:“说什么都不如付之行动,可是我又不会种桃和拔夹竹桃。” 秋水笑啊笑的,可知道他是逗她,也知道他爱她,不由得心生欢喜。他们自然地谈到了宋少棋、二娘太、李春水,发现他们对于其他人的评价基本一致,只是用词分轻重而已。当所有人都谈过一遍,甚至连贝贝也谈过了,最终还是躲不过要谈宋淑堤的。秋水问:“是不是淑堤不听你的?是不是事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所有的人都跟我作对,我突然好像找不着自个儿的灵魂了。他们都不理解我,我现在是孤掌难鸣,孤立无援哪。秋水,你不是以为我在胡说吧?”宋少杰大口喝酒,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不是。那是因为你和他们的想法不一样。也许,早晚能够一样的……” “早晚是多晚?二十年,还是三十年?那现在呢,秋水要不然你跟我走吧?!”宋少杰似乎脑子不大清醒,秋水听他说话哪也不挨哪儿,追问着:“你说的是真的?你想让我去哪儿?” “军令不可违,我不能说。可是留下你我不放心,我想跟你结婚……”宋少杰这时铿锵有力,毫不含糊地说。秋水隐隐地笑了,她笑他满口酒话,可是酒后吐真言倒也不假。她问淑堤到底怎么回事,宋少杰回答,是她们把事情定下了,我无权更改。要是家里信我,让周老麻子死也不知怎么死的,应该不是太难。秋水立刻表示反对,宋少杰说最起码他是我杀父的仇人。可是家里……还有什么比你家人不信任更使你灰心呢?秋水息事宁人地说,我都替你累了,你跟你哥打完还得跟二娘太打,到最后淑堤也不领你情了,何苦挨骂不讨好呢?话是这么说,可想到最后终是鲜花『插』牛粪的结局,她眼圈红了,可她不想哭出来,怕增加他的难过。她拼命地吃牛排,把刀叉弄得叮当响。这时一只狗脑袋从桌边冉冉升起,给同桌的两个人送来了万分惊喜和可乐。借着这个惊喜的气氛,宋少杰忽然道:“我怕万事难料,再难见到你了。”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又说这个?我们不是去天后宫祷告了?你有事叫我怎么办……”秋水自觉失口,惊慌失措过后,放下刀叉作势抽了下自己嘴巴。 “秋水,我的意思是说,战争后果难料,据说我们有可能撤退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死……”宋少杰自觉不是老大那么嘴笨的人,今天怎么这么笨啊。 “你有完没完啊,干吗老是死啊死的,到底让不让人吃饭了!”秋水又急又气地说。 关于死和离别的话题到此结束了,因为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宋少杰边喝酒边看秋水吃东西,直到秋水吃下去两份烤牛排,一份土豆烧牛肉,一份烤鳗鱼,一份水果『色』拉,一份红菜汤,他说还怕你吃不惯呢。秋水说就是吃不惯,可我怕浪费。他说你做了谁的妻,一定是个好当家,什么都不浪费。秋水嗯了一声,看上去心满意足。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出来时已是万家灯火,宋少杰提议去看场电影,过了马路就是平安电影院。秋水犹豫一会儿,推辞不去了,她不能回家太晚,也想留个题目给下次。宋少杰答应下来。 从灯火辉煌到了夜『色』朦胧的小镇,两人被杨柳青独有的宁静笼罩着,宋少杰借力把秋水拥在怀里。两个人情知分手在即,都有些激动。宋少杰问秋水今后有什么打算,秋水不免失落,她人生的最爱是在学校,今后,上学是想也甭想了。那天她和淑堤跑到学校去玩,普育连校名都改成了女三中。宋少杰说:“这个淑堤也反复说,要不是她,你还能有书念,是她害了你。你那么爱上学,将来可以读个大学。我出去才体会,不管哪儿都一样,知识越多越受宠。” 秋水听了不语,她不用说话,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眼睛。巧目盼兮,形容的就是她这样。 宋少杰这一次走,等待他的人不只秋水,还有一个徐三变。这孩子被带出来后始终住在宋家,宋少杰把他交给嫂嫂,特别关照贝贝陪看他。孩子刚开始来的时候,哪里肯待,给这家人添了不少麻烦。徐三变玩儿了还不到一天就腻了,眼看天快擦黑,便开始吵着要走。李春水照看了他一天,还不知他是谁,用春水的话说,老二把他带进门,话没交代三句半,人就没影了。面对小孩子的哭闹,春水也只是干着急。凡是家里能玩儿的东西,她都给徐三变拿来了,可是一件一件全被他扔掉了,包括泥人张的鸳鸯戏水的泥壶,也给摔成了好几瓣儿。大雄被请过来哄这小客人,没玩儿一会儿便让徐三变给推了个跟头,脑袋磕在大树上,疼哭了。大雄这一哭,贝贝很不高兴,因为最近贝贝和大雄相处得很好,大雄老给贝贝送肉包子和酱牛肉吃,送来送去送出感情了。贝贝不愿意看到大雄被欺负,它冲着徐三变一通狂吠。徐三变被吓得哇哇大哭,还『尿』了裤子。宋家大院哭成一团,李春水跑进房间向宋少棋求助,他在屋里很是悠然自得,听到脚步声,视线才从书本上转移过来,看着春水说:“咦,你怎么也哭了?” “我没哭,”春水抹了抹眼泪解释说,“我是急的。你快看看外头去!老二带来那个孩子非得回家,实在不行你把他送走吧!” “我倒是想把他送走了,我可得知道东南西北往哪儿送啊?我不知道往哪儿送,我怎么送呢?”宋少棋故意慢吞吞地说,目的是缓解春水的情绪。可春水还是让他赶紧想办法,宋少棋只好跟她出来,想看看能不能从孩子嘴里问出来点儿什么。他来到院里,面对闹得轰轰烈烈的俩小孩一小狗,照样束手无策。宋少棋冲春水两手一摊,说:“你找我,其实我也没辙。我有辙不用你叫,早出来啦。”李春水怪丈夫不管事儿,『逼』着让他赶紧想办法。接着又责怪老二把个孩子扔下就走了,到底是谁的孩子也没个交代,孩子自个儿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宋少棋弯腰抱起徐三变,也跟着抱怨老二捣鬼,要能弄清楚是谁家的孩子,我给送回去就完了。夫妻俩这些话让徐三变听见了,抽泣着回答说,我是我爸的孩子。 宋少棋问:“你爸爸是谁?” 徐三变答:“我爸爸是徐善庆。” 宋少棋问:“那徐善庆是谁?” 徐三变答:“徐善庆是我爸。” 宋少棋说:“嗨!你这就跟没说一样!” 徐三变听后竟踢腿打挺地撒起泼来了,嘴里使劲嚷着我要回家!宋少棋又启发孩子,问你家到底住哪儿呀?徐三变看着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槐树,想了想,有柳不分地说:“我家有两棵树,一棵有树,一棵有树!” 宋少棋哈哈大笑,杨大雄在一旁莫名其妙,却也瞎跟着『乱』笑。春水突然感叹杨大雄是个老实孩子,不知什么地方跟你一样,可是人有时也该有点儿霸气,像少杰那样。宋少棋说这我就不明白了,你看他好,为什么又不愿意秋水嫁他?春水便叹口气,说是怕少杰的『性』格太不定了,怕秋水跟了他担惊受怕。再说秋水年纪还小,『性』格又率真,应该找个稳当的、有本事的男人,镇着她点儿才好。宋少棋太实在了,听了这些话竟大喜过望,哦了一声问道,我就是你说的那种男人吧?在你眼里,老大怎么就那么好呢?春水顺水推舟地说了一句:“违法的不吃,犯法的不做。” 宋少棋听了大失所望,自嘲原来自己就这么一条算不上优点的优点,连老二也比不过。李春水忙说比得过。宋少棋说:“你不用安慰我啦,真比得过也是将来的事。可是眼下你跟着我,是要吃苦的,给老二那份儿家产,有些是我借的,有些是我当的。我不能看着让他把玉雕龙一劈为二呀,你说是不是?”春水连说是是,“这个我也明白,过苦日子我不怕。可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少杰?还有二娘太……” 二娘太怎么样,春水难以启齿又不说了。宋少棋顺其目光看过去,看到二娘太出现了,仍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儿。宋少棋劝春水不要叫她二娘太,老二从不叫她妈,淑堤要走她也难过,看来以后只能是我养着她了。见春水脸上带了愁容,宋少棋让她把心搁肚里,他自己可以行医,和父亲一样靠此吃饭,他要春水相信他能养活这家人。 春水点头表示自己信,说话间忙收拾晾在绳上的衣服,被他从身后连衣服带人一起抱住。春水连说我信还不行吗?贝贝傻傻地仰头看着,忽然被二娘太踢了一脚,识趣儿地走掉了。接下来,二娘太领两个孩子到街上去买糖人儿。这一夜,徐三变和杨大雄都在宋家住了下来,还一连住了多日。他不住多日也不行,他爸爸那边做不完活儿,用徐善庆的话说,这件活儿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因此,春水这边多了一个孩子要照看,她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主要是淑堤不管出来进去都是嗔着脸的,二娘太自然也高兴不了,宋少棋一向少言寡语,看人脸『色』,于是也不大出声。一家四口,倒有三口人不言语。春水跑回娘家诉苦,母亲陪着她掉了一阵子眼泪,也没有别的话说。倒是秋水表现出深切同情,先是问这问那,接着给了春水许多贴心的安慰。 春水享得几分温暖,深感这一趟家也没白回,顺嘴问问秋水一向在干什么,秋水拿了枕边的书给她看。春水不以为然,觉得爱情小说看得够多了,现又看什么鸳鸯蝴蝶梦。秋水指出那不是鸳鸯蝴蝶梦,你拿的是《『乱』世佳人》。春水继续刚才的批评,还不是整日浸泡在死啊活的情爱世界里,实在不是个好事。 秋水指着她手上的《围城》道:“这是淑堤推荐的一本书,还是新出炉的呢。我读了才知欧洲文化明朝中叶就来中国了,学院派就是不一样。姐,围城比喻什么你不知道吧?好比你现在人在城里,我呢,是在城外。” “你本来就在城外,还用说吗?什么城里城外的,就这还单写一本子书让人掏钱来买。还新出炉的,又不是馒头。”春水一副不屑谈论的样子。 秋水懒得张嘴了,因春水属马,她便责怪自己对马弹琴。春水刚提了半句二娘太说你和老二,秋水即脸『色』一黯,指责当姐的要有姐样儿,不要刚进城当了几天老婆,就学会了传老婆舌头。秋水又催春水早回,理由是这些天镇上闹黄鼠狼子。可春水偏要住下来,她不吃秋水那一套,无论是怎样恐吓和实际上的不欢迎。听到春水已和二娘太讲好,今晚在娘家住一晚,秋水没了章程,洗好耳朵准备接听姐姐的倾诉。第二天早晨李春水回城里,秋水午睡的时候,惊闻汽车喇叭一声。宋少杰如约来接秋水去看电影,秋水也不去计较他这次的间隔比上一次还长。他问秋水要不要跟家里说一声再走,秋水答是三百六十四天要说,只有今天不用。宋少杰一下子轻松了好多,她脸上的孩子气和童真是不多见的,那是自然的流『露』,最打动人。 宋少杰接上秋水后回了趟家,连屋门也没进,他于院外朝门内的徐三变招手,徐三变还没反应过来,贝贝看到主人先蹿了上来。春水这些天照顾徐三变,孩子突然要走她有些难受。她出来送孩子,看见轿车里坐着的那个人像是秋水。待急走几步上前认个仔细,那人把头一别给她个后脑勺。这一来春水反认定她就是秋水,心里说,你小时候都是我给你梳小辫,谁还不认识你的后脑勺!宋少杰见秋水不想说话,便把手向后一挥,徐三变和贝贝争抢着上了车。他自己紧接着也上了车,这时觉得总该和春水客气一下的,于是说:“嫂子,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兜个风?” 春水摇摇头,宋少杰再无二话,脚下踩了油门,车子一下子驶了出去。宋少杰看了秋水一眼,告诉她感觉刚才你姐看见你了。秋水含笑道:“我想她肯定看见了,她眼多贼。” “别这么说你姐。”宋少杰笑道。 “嘿,你凭什么教训我,你说你哥可比这狠。”秋水故意把他顶回去,宋少杰被噎了个狠却不拾茬儿,他猛加油门继续提速,车子开得飞快。秋水害怕了,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感到眼晕,说道:“你别跟我赌气行不行?我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宋少杰仍不说话,索『性』做赌气状越开越快,时速开到了一百二十迈。坐在后排的贝贝越来越高兴,徐三变则是辨认出快到家了才高兴起来的。秋水见状对宋少杰说:“你看你看,他还是认识家的。我姐还说问不出来他家在哪儿,他爸爸是谁。” “我爸是徐善庆。”徐三变不服气地大声道。 “我听说你没说,你只是闹着回家,根本不知道往哪儿回。那我问你,徐善庆是谁?”秋水扭过头来逗他。 “是我爸!”徐三变仍旧大声回答。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呀?”秋水继续逗他说话。 宋少杰此时抢过话头,说起他在部队里的事情。他说有一个可以拿来换命的兄弟,因为受了伤即将返乡,特意将贝贝留下来送给他。贝贝追着火车上它原来的主人,一直追出了二百多里地去,直到把那人送到山东老家,贝贝水都没喝一口就又返回来了。一个往返可是五百里地呀,你说贝贝是不是比人还聪明?秋水听这故事也不是第一遍了,她觉得他突然讲了这么一大篇子话,有点儿怪怪的。宋少杰将车子停下,扭头示意徐三变下车。徐三变高兴地跳下车,跑到自家院门前,一边拍门一边回头看。 徐善庆来开门了,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儿子,先是一愣,紧跟着跑出来一下抱起儿子,哭了。宋少杰原地等待着,等到徐氏父子抬起头来朝这里看,宋少杰向他们挥手致意。正要驱车离开时,贝贝却突然从后座跳下来,朝徐三变蹿了过去。徐善庆吓坏了,紧紧地搂着儿子,紧张地瞪着狗。徐三变从父亲怀里挣扎出来,蹲下来抚『摸』着贝贝。贝贝一口咬住徐三变的裤腿,往车的方向拖拉。徐善庆一看急眼了,气得抬脚就踢贝贝,这时儿子也急了,大声喊叫:“爸爸爸爸,你不要踢它!不要!” 徐善庆这才想起有一个人可以求救,他朝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宋少杰也好像刚刚从梦中惊醒一样,他把手伸出窗外,“啪,啪,啪”击掌三下。贝贝回头看看,一下子松了口。它再仰头看徐三变,目光竟是那么地恋恋不舍。徐三变把贝贝的头轻轻地扭转,贝贝掉转身往回跑,跳回它原来的座位上。车子发动后,贝贝还从后车窗看它的朋友,徐三变也朝它挥手。秋水惊讶地发现宋少杰的眼睛湿润了,她说:“哎,你是军人哪,还这么爱动感情,回头我告诉淑堤!” “我不是个好的军人,贝贝可是一条好狗。”宋少杰回答说。 这个下午,影院排出的影片是悲情的,《西线无战事》和《『乱』世春秋》。他们讲好了要看卓别林的喜剧片,那只有等待夜场了。两个人在影院门前徘徊,秋水打量它拱形的屋顶和巨大的外廊柱,评价这建筑看上去很结实。宋少杰说秋水是实用派,这个影院建于二十年代,那时候你还没有生出来。又说这家影院的经理姓卢,是派拉蒙公司在天津的代理人。秋水惊讶宋少杰知道得多,他说自己是从《大公报》上看到的,爸爸活着也喜欢买《大公报》看。秋水说这张报还有别的报,都发行不到杨柳青那儿。宋少杰说你以后可以进城买,正好一块儿到我家看你姐。秋水笑了笑,隐忍了我不想我姐的话没说。 宋少杰带秋水到不远的维多利亚公园『荡』秋千,这是秋水长这么大第一次『荡』到秋千,以前只在普育学校看过蒙养园的小秋千,不过只能一饱眼福,从未接触过。让宋少杰推着『荡』来『荡』去的感觉,三十年后回忆起来,秋水仍然感觉那么清晰美好,美好得甚至遗憾当时怎么没死在秋千上。当时她又紧张又新奇,不管不顾地大叫着。宋少杰则像个仆人般跑来跑去伺候她,一有空闲,他就心满意足地看着秋水。秋水低头去嗅花池里的花,见有一簇花是白的,宋少杰自嘲地说,这花儿怎么和我一样少白头,秋水说这叫白头翁。秋水还说:“这么大的园子光种点儿观赏的,太浪费了。应该种上几棵枣树,几棵苹果树,要能再种点桃树啦,梨树啦,梨树开得一片白,就像诗里的形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宋少杰夸她难得,又不缺少想象力,还挺会过日子的。秋水问道,哪个女孩不想过日子呢?宋少杰装作回答不出,秋水便自问自答是七仙女。仔细想却又不对,七仙女也是想过日子的,不然如何会思念下凡?他仍没响应她的 秋水伊人(试读) 第 6 部分阅读 话,她知道他是有难处,可若不是当年为了拯救秋水,他怎么可能有今天的难啊。他离家也好,他抗战也好,他父子不和兄弟反目……这一切都是她李秋水造成的。秋水想此便心痛,对此她不想装傻,不想分离后没一点儿念想。人都是有感情的,秋水暗暗打定她自己的主意。听到宋少杰询问她喜欢哪一种花儿,秋水说自己最爱郁金香。 傍晚时他们进了平安电影院。屏幕上放映的是无声片,卓别林戴一顶黑『色』礼帽,大肥裤腿,再加上外八字脚,让秋水乐不可支。她以前只看过《渔光曲》之类,不知还有这么好看的电影。秋水一直笑着,看上去笑得很美,即使在光线暗淡的影院里。宋少杰久久地凝视她,仿佛烙下一个纪念,因此只看秋水不看电影。出了影院两个人只为电影和主角喝彩,都不说将要来到的是什么。他怕说,她更怕。事后秋水连片名都没记住,只记住了那个黑『色』礼帽、大肥裤腿、外八字脚的形象。宋少杰说那形象是风靡世界的,秋水补充了一句,也是苦中作乐的。送秋水到她的家门口,宋少杰脑子里突然冒出几句话,他自称来了灵感,掏出抽了半盒的老刀牌香烟,撕下外包装纸,刷刷刷把上述话语草草写下,举起包装纸的反面给秋水看。 夜来了 怕 没有用 一个别离的夜晚已然命定 轻轻地我吻你直到永恒 心中妄想着与你同行 秋水看完不语,实际上车灯昏暗,她只认出了第一行和末尾的字。两人默默片刻,她就要下车,宋少杰说等等,突然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大把郁金香来。秋水一只脚已迈下车去,她不太敢回头,就那么一脚车上一脚车下地僵在那里,听他到底还要说什么。他说秋水,你回过头来,让我再看你一眼。秋水猛地回了下头,泪飞顿作倾盆雨,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使劲地拥住她,温存着丢不下的那份情感。两人在车里又说了会儿话,秋水说她就是怕。他说怕是没有用的,还说秋水,我爱你。后边这句很管用,于是宋少杰反复强调这一句,好像他就会说这一句话似的。老是一句也苍白,他觉得了,于是低下头来吻她,吻别她。 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两人又见面了。宋少杰因家里有事没能走成,秋水上街买颜料不期看见了他,以为认错了人,还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那一刻秋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是太过惊喜的缘故。弄清楚他原是故意在这里等她,秋水问他为什么不到家里找她,他说要看老天爷的意思,去家里就成了自己的意思了。秋水笑道:“这么说老天爷还是眷顾我们的。否则你等一个月也有可能,我常常十天半月不带出门的。” 宋少杰见她穿着一件桃红『色』曳地长裙,上面是白『色』的立领衫,显得脖颈很长,便夸她这一身打扮好,宛如院子里的桃花。秋水忙解释裙子是姐姐的,如果是我,断不会选这种太艳的桃红,这属于杨柳青年画的专用特『色』。宋少杰说真的很好,秋水又笑了,说也许因为白『色』百搭,承蒙您的夸奖啊。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倚在一棵柳树下,说说笑笑间,竟有一个多小时过去,不禁暗暗惊叹两人的投缘。他们一起去吃了晚饭,宋少杰问要不要请你父母也去?秋水坚持说不用,请他们干吗呀?我替他们多吃点儿不行吗?他们去我『奶』『奶』家了,是没眼眉接走的。宋少杰问你为什么没去?秋水说我有活儿故而没去。其实她是骗了他,她不需要他客套,也不要他有任何负担。宋少杰问秋水晚饭想吃什么,她不想他太破费,问素真楼行不行,宋少杰否定了素真楼,提出来要带她吃螃蟹去,秋水说眼下这会儿螃蟹贵了许多,宋少杰说道:“别忘了,有一句天津话说的又地道又好,当当吃海货,不叫不会过。” 秋水就跟着他去了估衣街上的天一坊,刚坐下便警告说,你可别又把我当猪。宋少杰说好,咱们要几个简单的菜。正值春夏之交时节,他要了酸沙紫蟹,软溜黄花扇,炸晃虾和高丽银鱼。秋水吃了个脑满肠肥,宋少杰只好说下次去素真楼。没想到这次之后,他们竟然真的又见了好几次。本来还想去看卓别林的电影,但是卓别林的片演过去了,《西线无战事》倒还在放映。秋水看得津津有味,因为它鲜明的反战主题正合自己的心意。秋水和宋少杰热烈地讨论电影中的故事,讨论男主角保罗的每一次转变。保罗目睹战争残酷而无意义,却发现又有人被骗上战场送死,躲在战壕中正伤心呢,于伸手捉蝴蝶的刹那被敌方开枪击毙。那声枪响,多么震人心魄,证实了战争有多么荒谬无情……秋水说着,宋少杰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道:“秋水,战争是不好,没人愿意打仗。几年前我参加抗战,那也是迫不得已,是『逼』上梁山。今天这个形势,我逃走容易,可是我的上司救过我,我还没报答。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是我做人的原则。我不能丢开他不管,自个儿溜回家。我们打仗和保罗不一样,打日本鬼子是正义之师。你也支持我抗战,是不是?” 秋水嗯了一声,没了话说。她知道日本人投降了,可不会戳穿他,也许他有他的难处,也许真是军事秘密。可秋水仍然是伤心了,她心里的不服又冒了出来。秋水说川岛芳子都被枪毙了,她的企图是委婉地告诉宋少杰,关于大的形势,我李秋水也是了解的。不料宋少杰只是哦了一声,也不拾话茬儿。秋水不语了,她有多爱他,她是知道的。这表现在快要分手时她的心神不定,一分悲伤,两分『迷』茫。秋水不敢揣测她和他的未来,越是不敢越是想,越想越是折磨。于是,内心的忧伤与恐惧会在分手时大大加剧,分手时她主动约他再见一面。秋水说了一个日子,宋少杰稍显犹豫,原因是家里有事要处理,尽管他没有明说是分家,秋水还是猜到了几分。秋水看似淡淡,却同样深藏玄机地说:“随你。但只是这一天比较好。”怎么好,如何好,也不肯透『露』。宋二哥哥想了想,回答来是还要来,本来有个东西想送给你。她当即问什么东西,宋少杰说要等到分家以后吧,现在我还不知道。 秋水再见到宋少杰时,家已经分完了。这一天老天的安排颇具戏剧『性』,宋少杰来时刚好下起了雨,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雨是在傍晚下的,秋水先听到了狗叫,便打开窗子,看到窗下站着一人一狗。贝贝抖了抖湿脑袋,算是向秋水问好,宋少杰和秋水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她见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忙打开门让他们进屋,宋少杰显然想让贝贝离开,他蹲下来哄着它:“贝贝,你先回去好不好?”贝贝猛抖了抖它头上的水,它不走。贝贝仰头看着秋水。宋少杰抚『摸』着它:“贝贝,听话,你还从来没有不听话过……” 贝贝摇了下尾巴,一声不吭地往回走。出来后它停在刚才的地方回头看,看到窗棂上出现了一颗男人的脑袋,紧接着有女人的一双手,抚弄着那颗脑袋上的头发,然后慢慢慢慢慢下来,他们两颗头部的剪影,距离越来越近。开始主人还在说话,说着说着两个剪影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贝贝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它只能确定这屋里没什么事情了,就是有事情主人也用不到自己帮忙了。确定了这一点,贝贝这才掉头往回跑。 这时宋少杰早把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搁到了桌上。秋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他只得打开包袱,让她看清包袱里是一堆金条。此刻他巴不得她数一数,可秋水一味地默默无言,倒让他有些猜不透她了。宋少杰也觉扫兴,说道:“秋水,你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 “我说你别走了,有用吗?”秋水莞尔一笑。 “也许吧。秋水,你常常让我无话可说。”宋少杰说完看着她,等待她进一步的反应。 “可是我怕我那么做了,对不起你。你不是也怕对不起你的上司?”秋水的眼神很忧郁。 “是。可我也怕我对不起你。”宋少杰知道了,她什么都懂。 “这是你的军饷吗?”秋水明知故问,是为下面的话做铺垫的。 “当然……不是了。”宋少杰低垂了头。 “你拿回去吧。”秋水不想要,这太贵重了,收下它会让两个人本来美好的感情改变味道。可她不能把话说太重,宋少杰现在又敏感又脆弱。秋水试探地说道:“满街都在传说你们兄弟反目的事,都传到城外来了。说实话……大家认为是你不对,你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回家来也不见你捎钱捎东西,老是分分分地闹,这很犯忌的。你现在又把这么多金子拿来我家,我爸妈看到会怎么想?你这么做,是不是让我挨骂呀?” “骂名我一个人担,你拿它过日子。相信我,你以后肯定用得着。现在就黄金值钱,上海那边人都争着兑黄金,银行门都挤破了,还死了六七个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黄金搁在手里也不会贬值的,叫你留着就留着。”宋少杰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没有说上海争兑黄金,是因为国民党即将抢运黄金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我要是就不接受呢?”秋水说完这话,也拿不准宋少杰的脾气会怎样。 “那我就扛周老麻子家去!就算给淑堤做嫁妆。若她也不要,我扔海河里听个响!”宋少杰斩钉截铁地说。他这会儿实在是心疼,他心疼的不是钱,是秋水那么一副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模样。 “那好,我要,我收下了。我可不要把颗人心打水漂哟。”秋水赶紧把话往回拉,她不愿为此和他闹僵,更不想便宜了周老麻子。宋少杰如释重负,长嘘一口气道:“知道就好。你知道宝玉为什么爱黛玉?林妹妹太懂事了。从不问男人干什么来干什么去……” “我懂了,”秋水抢过话头儿来续上,“你是让我也别问你干什么去对吧?” “不是的。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如果……”宋少杰痛苦得说不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说不行,“秋水,你要知道,我希望你好好儿地生活和长大。等我再见到你,你别像上次一样告诉我,你不太好,就好了。” “那我告诉你,我已经长大了。你说那话还有别的意思吧?说出来,大家都好过些。”秋水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秋水,我是怕我死了。我要是死了,岂不是要耽误你一辈子?那……”宋少杰话说得急,被她一下捂住嘴。秋水心里面有个地方疼起来,着了慌忙道:“别人都不要死,为什么偏你要?!” “我干吗偏要死?是子弹不认人。你看保罗在战壕里不动,还不是照样被飞来的一枪击倒下……”宋少杰无可奈何地说。 “如果,老天要保佑你呢?!”秋水深潭一样的黑眼睛里秋波闪闪,宋少杰这回听懂了,回答得坚定不移,“那我就回来娶你!” “你说的?那天在起士林你喝了酒说不算,今天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见……”秋水伤心地扑到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拥抱她。秋水早打定主意不仅享受拥抱,仅享受便不是滴水之恩,必当涌泉了。他盯着秋水看,她也盯着他看。呈现在他眼睛里的情形是朦朦胧胧的。他看到秋水在解衣的情形,一个少女为爱敞开胸怀。他眼睛里布满惊奇,也布满渴望。一片无言中,有一朵郁金香正在静静地绽放开来……接下来他很快让自己躲了进去,躲进花儿里的滋味使他感到舒服。她没喊疼,可他看出她疼来了。于是尽最大的努力并以最快的速度终结了他的舒服。秋水问他:“你现在觉得怎样,好过些没?” “是,好得没法说。浪漫也消万古愁。你的眼睛真好看,水一样的……” “语无伦次,做梦了吧?” “真个好梦,可惜太短。” 秋水的一双美目继续凝视他,仿佛有了不一样的内容。似乎在叮咛他,别忘了,别忘了我们的初夜……宋少杰想怎么会,怎么可能呢?此情不忘,此夜不忘。他又突然想写几句话,问秋水要不要,秋水立即伸手抓来纸笔,他接过来想了想,写下: 不如意事常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初十八月月窥牖, 今夜天凉好个秋。 秋水念了一遍后,笑道:“可惜只有一句是你,其余都是你借题发挥。你这也算创新了,写一首诗,三古一今!不过我喜欢,我其实早看出来了,你们家最有出息的那个人,一准儿是你!” 这些话对宋少杰来说意义非凡。他感动得要哭,问秋水怎么不早点儿说,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那么多?她的紧张和害怕让他了解她,这一深切的了解,让他心里刺痛起来,晓得了知音难寻的出处。于是他低下头没完没了地吻她……天光还没大亮,有狗爪挠窗的声音,宋少杰赶紧跳下地,刚把窗户打开条缝儿,贝贝就呼地一下蹿了上来。它朝主人撅着个嘴,展示叼着的一封信。尽管他不说,秋水仍在信件下方模糊看到了南京两个字,猜测那是催他回营的信件。当他再次吻她时,秋水哽咽了。那个吻很长很长,秋水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跨世纪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