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夫计》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叶梵 【内容简介】 他,似蚌中明珠,深藏内敛,温润高雅; 他,似萧萧烈日,光芒四射,坚毅执着; 他,似炫目水晶,清莹通透,风流飞扬; 他,似静水深流,沉暗冰冷,难以捉摸!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要的不多,可是放眼天下,谁才是她可以相依的人! 人生就像故事,开始不由你,结束也不由你; 故事就像人生,猜不出开头,更猜不出结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以为山穷水尽,却不料柳暗花明; 以为峰回路转,却不料身陷绝境; 以为善恶有报,却不料是非难料; 以为皆大欢喜,却不料百感交集。 ……………………………………………… 此文非万能女主,非NP,非女尊,只是有点小白,有点腹黑,有点天雷,有点小虐。另,作者JJYY成性,以情节拖沓磨叽、有话不好好说见长,误入见谅,勿怪勿骂,慎入!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虐恋情深 【正文】 我是谁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而且是我最不喜欢的麝香的味道!以前我男友特别爱用Davidoff的香水,那个牌子几乎任何品种都有这种味道。后来在我无数次煞风景的喷嚏之下,他终于弃之不用。 分手之后想必他终于又可以恢复那种“熟悉”的味道了吧。我忍不住自嘲,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已经在忍了,终于忍到忍无可忍,现在可以不必再忍。 可是……我有点迷惑,现在身边怎么又会有这个味道?难道是他……我立刻摇了摇头,不可能!当初走的那样绝决,我房间的钥匙几乎是丢在我脸上的,而那般骄傲的人,也绝不会小人地再配一把钥匙乘人之危! 不及多想,我的身体却先于我的思想打出了一连串的喷嚏,也让我不由睁开了眼睛。 “啊——”喷嚏还没打完,却被一声惨叫代替,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先把我自己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以距离我不到两公分的远近程度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向不怎么灵光的记忆却在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是张陌生人的脸,在我二十八年的生命中绝对不曾见过的脸。 还没仔细再看清楚,一只手几乎是第一时间捂住我的嘴,但他与我的距离却不见任何改变,他口中喷出的热气几乎全吹在我脸上,让我的脸又麻又痒:“刚来,想不到你竟睡着了,不是故意吓你……” 说着他放开了手,顺便用衣袖擦了擦脸。我一阵心虚,他擦的应该是我刚才喷嚏中喷出的口水吧。刚起了这份戏谑之心,转念一想却只觉得一切似乎……诡异得很。这男人,我不认识,干嘛这么亲密地跟我贴在一起?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还好,穿着衣服呢!不过……衣服,被子,枕头一一摸过去,再抬头看看床铺上方,透着月色依稀可以看到帐上的流苏和半垂下的纱帘——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中迅速划过! 难道我……穿越了?!这么百里挑一,千年不遇,万载难逢的机会,竟被我赶上了? 为了这个突然浮现的念头,我的心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我不知道离我这么近的男人是不是能感觉到,但除了心虚现在更多的是害怕。 这里哪里?我是谁?这个男人又是谁? 这么晚进了我的房间,爬上我的床,可见我们关系非常不一般,他要是知道我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女子,要是知道这个身体里换了另外一个灵魂,会把我当成妖孽,是沉猪笼,还是火烧,或者干脆一刀杀了? 一瞬间我脑海中划过无数心思,但我眼前的男人却在我心虚的垂下眼睛的片刻,一只手缓缓摸上我的脸:“晴儿(哦,这个身体的主人叫晴儿),怎么了,你这是怨我么?你是怪我这几天没来看你?你也知道,这几日为准备赴边关一事,我分不开身……何况如果真有大战……” 边关?大战?我忍不住抬眸,这人是将军?夜色中见他棱角分明的脸,很是英俊,我不由信了几分——只是一双眼过于锐利,嘴唇薄而坚毅,分明是心机深沉、淡薄寡情之人,怎的会对晴儿说出这般温和柔软的话?而他眼中隐隐的情义又应该不是假装。 我的心又狂跳起来,难道是冷厉将军见到绝色女子便化成了绕指柔的故事?那么身为他心爱的女人的……替身,日子是不是会不那么难过?刚开始有点窃喜,却立刻又想,如果他发现这个灵魂是赝品的话,会不会一刀挥出去也毫不留情? 立刻冷汗又冒出来,我忙又别过眼。 好在那男人还在继续:“此次而来,是告别……天亮便走,只怕一去良久,最快也要三五个月,慢则……一年……” 我心中大喜!快走快走,等你回来,要么我已经穿越回去,把这个身体和灵魂完完整整归还给你,要么我也应该对现在的环境和情况有个大概的了解,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搂在怀里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努力地不让自己喜形于色,于是我只好别过脸,继续不瞧他。 谁知他却猛地俯下身来,扳过我的脸,霸道地吻上我的唇,一下便撬开我的牙齿,舌长驱而入,攻城掠地,与我纠缠,如狂风暴雨,如风卷残云……啊,不及多想,我嘴上吃痛,胸前吃痛——原来他的手已经扯开我的衣带,狠狠的捏到我的胸前。 “不!”我也不知哪开那么大力气猛地推开了他,顺势半坐直了身体。赶情不是来告别的,是来偷情的啊,见他激烈和稔熟的样子是那般顺理成章,难道之前他们就已经苟和了? 我为自己突然冒出了“苟和”二字羞怯不已。还不知道人家俩人的关系,就已经认定为狗男女了! 不过,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要是夫妻,应该不会大半夜偷偷摸摸爬上人家女子的床;将军和小姐相爱,家里人默许,两人情不自禁?还是青梅竹马,家里人反对所以不顾世俗以身相许?又或者是将军和青楼的红颜知己(我祈祷不是最后这个猜测,不是瞧不起青楼女子,只是我还没做好玉臂万人枕的准备,也不想做杜十娘和李香君,因为青楼女子动了感情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你……”那男子似乎是没料到我的反抗,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与惊怒,却只是盯着我,忽的淡淡一笑。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后挪了挪,但见他探究的眼和唇边的笑,却又忙停了动作。那淡淡一笑勾起的嘴角十分迷人,衬着他英俊的脸和冷凝的气质,只怕是迷倒过不少女子吧,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我只想到了阴冷,阴狠,阴郁,阴鸷等可怕的字眼儿——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应该跟他有不同寻常的关系,我若抗拒的太明显,只怕以他的精明会立刻瞧破。 “你(叫他什么?将军?公子?相公?官人?这时候对男子应该怎么称呼?还是直呼其名?可惜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啊!)……”心底哀嚎一声,顿了下又道,“我(我又该怎么自称?晴儿?民女?妾身?贱妾?)……” 这是我到这个世界来说仅有的两个字,想不到竟都如此艰难,眼见他目光中又带了丝□要欺身而上,我心一横立刻不再多想:“我今天身子不舒服!那个(汗,这里又该怎么称呼?月经?癸水?大姨妈?)……来了……” 说罢,我忙抬起眼睛直视于他。 以我多年来跟人打交道的经验,谎话要说得理直气壮,至少从气势上先压倒对方才行。我若垂着头,不是更显心虚? 那男子似乎一怔,也不回避地直盯着我的眼。这是我到这里来的第一场仗,不成功便成仁——我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拼命提醒自己不可退却,我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虽然没穿越前的我常常以醉生梦死来逃避现实,但老天既然让我穿越,足见我命不该绝! 那个人盯了我一会儿,突然低低一笑,缓和了面上的神色。我刚刚松了口气,却见他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我毫无防备,立刻跌坐在他身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一只手揽住我,另一只手却……一掀我的衣摆,直探向我的□。 我大惊!且不说所谓的癸水是假的,万一要是被揭穿我是不是会性命不保,单止这个动作就已经羞死我了!不管之前他们亲密到什么程度,但目前这个身体,哦不,这个意识是我的,我的意识应该决定我的身体。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大怒:“你不信我?” 他竟是一怔,低头看向我的手,而后顺着我的手,渐渐向上,重新盯住我的眼——幸好这一回,没有上回那么久。之后他竟缓缓收回了手,目光却比刚才又柔和了些,轻声道:“其实我知道……”他终是没说完,又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是怕……” 怕什么?!真正怕的那个人是我啊!我心中哀叹一声,不过看来我是赌对了。这身子的主人只怕还真不是逆来顺受的小女子,能和这么惊世骇俗的男人相配,性子果然要泼辣彪悍才行。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低低的叹息就在我肩头,没由来的让我心中一软,也硬不起心肠将他推开(更多可能是不敢,没让他讨到实质性的便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好在我是从21世纪穿的,那会儿早没啥贞节烈女可言了)。 静静呆了一会儿,隐约听得窗外的更鼓声,但他却仿佛身子一动。我大喜,看来这是要走了。谁知他却猛地又俯过身来,继续开始肆虐我的唇。好在没第一回那么激烈,只是辗转吸吮,企图得到我舌头的回应。我胆战心惊地轻轻回应了一下(不敢不回应,怕他看出我的勉强,心生怀疑,但也不敢回应的太激烈,怕点燃他的□,而且我还没开放到那个程度,与一面之缘的人就可以产生□)。 虽然在现代我有过一个男友,也同居过一年,但分手三年,加之生活中又发生了一些其它变故,早让我没有了情爱的心思——或者,我早已不会爱人,也不敢爱人了。 这种煎熬幸亏没有太久,许是时间紧迫,他慢慢松开我,紧紧盯着我的眼,笑了笑:“没原来热情了……难道你真的对他……” 他依旧只说半句话,但那笑容未达眼底却让我顿觉遍体阴寒,没想明白他说的啥,便不由自主地连忙摇头。 “也是,你若对他有情还能跟了我?还能那么待他……”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总算笑得不那么糁人,但目光依旧冰冷,缓缓起了身,思量了一下,又道,“我也知道让你待在这里……又让你……你十分勉强,但这件事事关重大,由不得你使性子,但别做得太过了,现在若是出了人命总是不好。”说着,他半弯了腰,轻轻抚了下我的脸,眼中似乎多了几分温和,“早点结束,我也想让你赶紧回到我身边……”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句没听懂,不过我就是智商再低也不敢开口问,只好淡淡应了声“嗯”便别过了脸,反正他也说了“我”不情愿,这样表现应该也算正常吧。 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良久之后听到他缓缓直起身子,向门外走去(偷情居然还敢走大门,如入无人之境,不是自恃武功高强就是买通了这里的人)。但我总归是因为他要离开而微松了口气。 他走了几步,却忽然顿住步子,似乎朝了另一个方面淡淡重复了一句:“是该早点结束,对谁都好!” 我一怔,他跟谁说话?那冷狠残忍间又夹杂着恶毒的语气是我第一次听见,忍不住浑身一颤,向他身影处望了望。漆黑一片,无声无息——不敢多想,只当他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好了。 谁知他突然半扭了身子,见我望向他(苍天啊,我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出声的方向而已),挑了挑眉:“一去这么久,竟没有想跟我说的?” 我心中再跳,心道你再不走我非得心梗不可。一时间心中百转千折,绞尽脑汁,硬硬地回了一句:“必如你所愿!” 果然是傻人有傻福,看着他终于到了眼底的笑,我长长吁了口气——又赌对了! 他人妇 黑暗中,我轻轻摸了摸脸,光滑细腻,应该年岁尚轻;手,柔嫩纤细,应该养尊处优(不对不对,手心的茧子是什么),我脑中灵光一闪,难道这女子还练过武?我再哀叹,怎么办,现在可算得上是武功尽失?算了,先不想那么多,再顺手摸摸床被什么的,柔软舒适,还有屋中隐隐的檀木味道——想必家境不算太差吧。 我暗自道,年轻漂亮(姑且这么想吧,如果不漂亮只怕那个英俊高傲的男子也看不上眼),家境不错,还会武功,就算一切都估计错了,最起码我穿成了女子,应该比我实际年龄年轻不少,这才是最幸运的——只除了刚才那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男子(先自动忽略吧,反正他也说了,少则几月多则一年,老天保佑最好边关不太平,让他打个十年八年的)。 我心稍安,决定待天亮了找个人先问问情况再说。思及此处,竟有了困意,想必是刚刚跟那男人斗法斗得太耗精力。说不定这一觉醒了,我又回到原来的家里——虽然那里是依旧惨痛的记忆、不堪回首的往事,但至少比这里安全吧! 老天一定是为了让我尽快走出心情的低谷,才故意让我做了这个梦,让我明白21世纪生活的美好可贵。 透着大亮的天光,我望着帐上的流苏。虽不十分华贵,却也精致大气。我叹息,果然还是没穿回去。怔怔地想了会儿,我半坐起身子,扭头打量着屋内的装饰。果然是檀木家俱,很新,但样式却是古朴简单——我喜欢! 我的床在里间,此外还有一个妆台,一个衣柜,一个半高的五屉柜。隔着桠口向外望,外间有一排高高的架子,上面满满的全是书。架子前是长长的条型书案,书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看样子这主人还是喜欢舞文弄墨的人。只是……我疑惑的四下张望,总觉得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女子的闺房,整个屋子都透着干净整洁和硬朗的书卷气。 更奇怪的是,看装饰这房子的主人应该也算非富即贵之人,而富贵人家又怎么会把书房跟卧室放在一处? 我叹息,脑子不够使的人穿越过来就是不行。现代那点微末之技只会让人当成洪水猛兽,有了硕士学位又如何?要论心机求生存,只怕还得从头学起。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算一步吧。正想着,却觉得鼻子一酸,一个大大的喷嚏猛地打了出来,此时方觉得屋子里的阴寒。 这是几月份啊,屋子里也没拢火。我顺手抄起床旁边搭在搁架上的衣服,入手质地不错嘛,是冬衣,但繁繁复复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衣服,硬着头皮刚要穿,却听得有人轻叩着门。我心中一喜,忙道:“进来吧。” 三个青衣丫环低眉顺眼地轻声而入,两个人手上端着装了热水的木盆,另一个人洗漱用的布巾青盐,我呆了下,好大的排场,起床也要三个人伺候。三人熟练地将东西放好,才恭身过来规矩地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什么什么?夫人? 我又是一呆,我是……夫人?只一瞬间,我就可以肯定地说,昨天半夜那位,绝对不是“我”夫君!顿时心里一抖,最可怕的不是出轨啊,特别是古时候的女子,要被人捉奸是会沉猪笼的,那岂不是比现代的我还要惨? 正在出神,已有人轻轻抖开一件衣服伺候我穿上,先是中衣,再是外衣,件件华丽而精美——对于古代装饰我不了解,因为有同学曾经情迷汉服,我依稀觉得这套衣服有汉服的的式样,却又比汉服的质地手工精细,又多了些繁复。又有人细心地准备帮我穿鞋,我如梦初醒,猛地收回脚,咱21世纪的女性,怎能做封建主义剥削者? 那跪在地下的婢女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却瞬间面色发白,边叩头边颤声求饶:“夫人饶命,是青屏错了,青屏不小心(估计是在想犯错的理由)……不小心惊了夫人……” 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只好把脚伸了过去。看来原来这位不是什么太好相处的主儿,才会让这些丫环们大气都不敢喘。这事只有慢慢来,动作猛了只能惊吓着人家。 那跪在地下的女孩也是十六七岁,见我伸过去的脚,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停止了求饶和哭泣,继续给我穿鞋,一双手却仿佛抖个不停。 被人侍候洗脸擦牙的感觉真不好,总算被扶到梳妆台前,我倒是有点好奇自己穿成了啥模样。怨念啊,是青铜镜,就算打磨得工艺不错了,也不如现代的镜子清晰可鉴啊。我透着昏黄的铜镜瞧了又瞧,再凑近点,似乎终于有点看清楚了这位本尊的容貌。 是挺漂亮的,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白晰,嘴唇红润,估计超不过双十年华。只是这眼神飘忽,凤眼微挑,薄唇轻抿,却怎么看怎么一副冷酷刻薄的样儿,倒跟昨天夜里那个男子有一拼——我不喜欢,还是有点怀念我现代那副其貌不扬却忠厚老实的模样!刚要皱眉,却隐约见镜中女子也眉头微蹙,更显阴冷。心中一动,不由安慰自己,相由心生,相由心生!于是对着镜中的自己展颜一笑,哈,果然目光清亮,双唇含笑,神彩飞扬,让镜中之人突然间带了灿烂的神色,似乎更美了几分。 那为我梳头的女子却是手一抖,玉梳子猛地扯紧了我的一绺头发,让我不由痛得“啊”了一声。 那女子吓得忙跪在地上,“扑通”膝盖着地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得我心头一紧——从小我最见不得人受病痛和皮肉之苦,若不然我也不会……思及前尘,心中一黯,忙甩头挥去,既然老天让我穿越,我要重新作人! 挥了挥手,我淡淡道:“起来吧……” 不及我再开口,身侧一直垂手而立的另一女子却上前半步,轻声道:“还是让灵素给您梳头吧,这府里的丫头□的不好,笨手笨脚的……” 听这言外之意,这位叫灵素的,似乎是这位本尊从娘家带过来的。我心中一动,她应该知道这里的不少事才对,要不要……我侧目望了望她,却忽然改变了主意,轻声道:“不必了,让青屏来吧……你们两个,先退下。” 灵素和青屏似乎都一怔,青屏的手似乎更抖了。 但灵素却只是乖巧的应了一声“灵素遵命”,便与刚刚梳头的那名丫环端了木盆和布巾轻声退下,还仔细掩好了门。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青屏二人,青屏似乎抖得更厉害,但半天见我只是静静坐着,终于缓步上前,哆哆嗦嗦地拿起了摆在妆台前的梳子。 虽然我一直是长发,却从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不知道这么多的头发自己要梳起来,会不会更困难。 透着镜子隐约见青屏在和我的头发作战,下手却极轻,估计是怕我再吃痛。我抿了抿嘴,决定先从比较不敏感的话题开始:“屋子里怎么不拢火?” 蓦地觉得头上的手一抖,青屏静了下才颤声道:“是夫人吩咐的,夫人一向……不畏寒……”顿了一下,又道,“何况……灵素姑娘也说,反正夫人……在这里只是休息,白天也不在卧室……” 我继续怨念啊,原来这身子的主人还有不怕冷这一说。虽然是我原来一直怕冷,不过昨夜到真没给冻醒了,看来这个特质还是没变化。我轻轻“哦”了一声: “你来……这里多久了?” “回夫人,青屏来了有……有……有……” 我听着实在憋得慌,不由替她接道:“有什么?” 头发上又是一抖:“青屏十四岁被卖到王府,但……来这世子府……只有半年……” 静王府?世子府?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想想前后的因果关系,难道这里是——静王府的世子府?可是我还是理不太清这其中的关系。 许是见我不说话,只皱着眉,头发又跟着一抖。我哀叹,再不制止估计以后我也不用考虑要学会自己梳这么长的头发了。索性开口:“你的手能不能先把我的头发放了再抖?” 青屏一怔,随后明白了我的意思,面色大变,忙退了半步就要下跪。好在我早有准备,一把拉住她的双臂:“不许跪。” 被我一喝吓得一呆,青屏倒还真没再跪,我心下稍安,指着我榻边的圆凳道:“坐下说话。” “青屏……不敢……” “让你坐便坐。” 于是青屏在我的淫威之下胆战心惊地侧身坐了一角,却满眼的不安惊慌。 我心下大叹,隐隐有些明白这身体的本尊只怕……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缓了口气,我凑近她一些,柔声道:“你不要害怕,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青屏刚要动,我用手一指,于是她又乖乖坐下,身子似乎都开始抖了:“夫人……夫人请问,青屏……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我忍不住挑了挑眉,还懂成语,看来是识了些字的,这样更好交流。于是我轻声道:“你莫怕,我没有恶意,而且……”让人相信,总得拿出点诚意不是,我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实话跟你说,我……失忆了……” “失……失忆……”青屏呆呆地瞧着我,眼中似乎有丝什么东西闪过。我怕她不明白,忙又道,“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夫人……不是几个月前失忆过……一次么?怎么……怎么又失忆了……”青屏颤声道,但语气中似乎有丝掩不住的好奇。 我怔了下——啊,几个月前失忆!完了,我知道这个借口也许的确是太烂俗了些,可是难道真要告诉她我的灵魂穿到了她家夫人的肉身上,才行?那不让人当了妖孽才怪。 于是我干笑道:“可我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青屏疑惑地看着我:“上回……夫人虽是失忆,却只不记得……”又顿了下,见我神色没什么变化,才又道,“只是不记得有一段时间的事,这回夫人是……” 我忙道:“这回更惨,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青屏,也记得灵素姑娘……” 这丫头心思还挺细的嘛。 “你们自己一口一个‘青屏’,一口一个‘灵素’,我当然知道了。” 青屏疑惑地盯着我,良久良久。 哈,终于敢直视我了,算是进步吧。我忙浮现一个友好温和的笑容给她,却让她似乎猛地一惊,忙垂下了头。看来这表情以前那位肯定没有过,我刚要开口,却听她轻轻地,却缓缓地道:“那夫人,是不是连我家少爷都不记得了……” “别说你家少爷,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再再哀叹,想取信一个丫环都这么困难,以前这主儿也太不会做人了吧! 正想着,却见青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比刚才那丫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响声让我膝盖都仿佛跟着发疼。我忙起来想拉起她来,却没成想她跪得那么坚定执着:“那青屏就斗胆求夫人发发善心,放过我家少爷吧!” 闻旧事 我没由来的一颤,望着她抬头的眼,眼中的泪,泪中的绝然凄凉,只觉得背后生出丝丝寒意。她家少爷……应该就是“我”的夫君吧?这位本尊到底做了什么啊,怎么会让一个丫环都看不下去,冒死相求? 我虽心中泛凉,但值此利害关头,却只好硬着头皮深吸了口气,轻声笑道:“我还没求你呢,你反倒来求我了,青屏这是想要胁……” “青屏该死,青屏不敢!”眼见她就要叩头下去,这头受得多了要折寿啊!不敢多想,忙一把拉了她喝道:“你若再跪我便教人……”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再吓唬她,破坏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信任,“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帮你?你帮了我,我自然会帮你……” 许是听我话里没有太多威胁,她终是顿住了身子,缓缓坐回椅子上,半垂着头不语。 仔细啄磨了一下,我缓缓开口:“现在是什么朝代?” 青屏猛地抬头,眼中的惊讶让她十五六岁的眼中终于有了丝神彩,半晌才轻声道:“大奕朝……” 大奕朝?我怔了下,这是我所学到的历史中闻所未闻的朝代。细细追问了几句方才明白,大奕朝应该是存在于唐宋之后,也许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因素,历史并不同有按应有的轨迹进入元朝,而是被南宋之后的北方义军掌控大局,驱逐金人,最后由一名叫朱肃的人夺取天下,建立大奕王朝。此时已是大奕王朝立国一百余年的时宗时期世元二年。 我叫白晴,是当朝御史中丞白逸秋之女,与静王府的少爷朱离青梅竹马。半年前朱离不慎落马,双腿落残,但白家执意许婚,由时宗皇帝亲自赐婚,成就这段姻缘。但我觉得老的静王府过于陈旧阴暗,不宜养伤,特地又请旨,另立新府,只与少爷带了少许仆从隐居于新府之中。 我静静听完青屏的话,心中疑惑更深。 “静王爷呢?”我理不出思路,只能由着心中所想开口。 “静王爷半年前出征北上,至今……未归……”青屏犹豫了一下,微白了面色,才轻声说,“有人说他可能……” 失踪?或者死亡?这等不祥的话用来说自己的主人实在不好,但从她的脸色上来看,只怕是不少人默认了这个事实。我心中一动,昨晚那个男子说他要去边关,难道……不是打仗,而是去……我轻呼了口气,似乎有丝线索,淡淡道:“你说我与朱离少爷青梅竹马,只怕是言不由衷吧?” 青屏猛地一抖,面色立时苍白,颤声道:“夫人……夫人你……” 她不会以为我是装失忆来逗她玩吧。我只好让自己露出自以为最温和的微笑:“我信任你,才留你来问清楚一切,你若想让我……帮你家少爷,自然要把所有一切告诉我才行,不然有些事我迟早也会从别人嘴里知道……” 我的威逼利诱显然是有点作用,青屏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道:“反正有些事情,夫人迟早也会想起来的。青屏知道如此议论夫人之事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但青屏只求夫人一日还似今日这般……这般和善,便一日做些善事救救我家少爷……” 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但我还是缓缓点头,因为我看得出眼前这女孩似乎是抱了必死之心。我轻声开口:“你来服侍我多久了?” 青屏似乎没料到我如此问,不由道:“进府半年,服侍夫人……三个多月……” “那你可曾见过我如此表情,如此语气?”我指指自己的脸。 “不曾。”青屏摇头,应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直到此时似乎方真正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夫人自幼与少爷和枢密史姬大人的公子都十分亲近,有人说……有人说夫人更钟意于姬公子……不过,自那日少爷受伤后,白大人执意将夫人嫁了过来,听说夫人也是极不情愿,才会对我家少爷……”她猛的住了口,自觉失言,面色微有些苍白地盯着我。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如果我真的是失忆,只怕也不愿听到有人如此议论自己——幸好我不是失忆,只当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了。 静王爷,御史中丞,枢密史,听这官衔应该是延续了宋朝任用之制。听听就全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啊,难怪动不动就边关,动不动就皇上赐婚的。但如果猜得不错,昨夜登堂入室的那位,应该就是青屏口中的姬公子:“那位姬公子叫什么?” “姬暗河!” 好冷的名字,想起他昨晚的行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人跟他的名字果然相配。 “那么……朱离少……”我顿了下,觉得既是夫妻,还称人家为“少爷”只怕不妥,我随口问道,“我相公呢?他不跟我住一起么?我需要每天一早就去拜见他么,还是……” 青屏的面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她怔怔看了我良久,像是在瞧妖怪一样。我心里一惊,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这个身子就是你家夫人的,量你没那么大道行看出真相,我失忆失得很彻底不行啊——我反而定了心思。 大约是没瞧出什么破绽,青屏终于目光定在我身后的某一处,缓缓开口:“少爷一直跟夫人同室而寝啊!” 这回我……我就算再装,也绷不住了,立刻跳了起来,向左右张望。内室布置极是简单,除了那几样家俱再无其它,又如何藏得住一个大活人。 难道……我突然脊背一冷,难道——我成的是冥婚不成?刚才青屏也说半年前少爷坠崖受伤,莫不是没挺多久就……我正准备四下去找牌位,却听青屏在我身后叹息:“夫人把少爷置于床左侧的屏风之后,从不许我们踏过屏风半步,而少爷的一切,夫人一向都是亲力亲为的!” 床左侧处是有一处屏风,上好的紫檀木,雕画着江南山水,极是秀美。我只道这道屏风是依墙而立,难道竟别有机关?! 这下不是脊背发冷,我简直是全身发冷,腿脚发软了——少爷,“我”的相公,昨天晚上就跟我在同一个屋子里,隔着一道屏风,听我跟别人……调情? 妇人心 我之前想了好几种解释,可又觉得哪种都没法解释。索性我也不想那么多,反正我对青屏已经坦言失忆,大不了一装到底好了。 但尽管如此想法,我去拉开屏风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眼神和恶毒的话来迎接我——不过这点我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论他骂我什么,我都绝不还口,谁让我心虚呢! 但当我拉开屏风,我却发现自己的脑袋竟“轰”的一声!屏风将内室与墙只隔开了斗室之地,而这窄小的空间里,仅有一张软榻,榻上躺着一人,只盖一床铺薄被。却见他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瘦骨嶙峋,毫无生机,若不是还微睁着一双眼睛,我几乎以为躺在那里的是具木乃伊。但多年从医的职业敏感却让我立刻知道,这人的苍白面色神情绝不止是因为室内的阴寒。 定了定神,我才有勇气往前凑了两步,到了他的榻前。看他眼虽半垂,但眉睫偶眨,鼻翼微动,胸膛起伏,我知道他是清醒的。想必刚才我跟青屏的话他也都听得清楚,于是不再多做解释,只是顺着他的头缓缓向下打量,一直到他被盖住的脚。 他也不看我,只是保持着开始的神色,依旧死气沉沉。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把掀开了轻如蝉翼的薄被,却不由倒抽了口气——那带着浓重寒意的空气猛地被吸进肺里,竟让我五脏六腑间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薄被之下的身体虽然穿着中衣,却是白色的丝绸质地,与薄被一样,在这春寒料峭的阴室当中,根本无法御寒。最让我触目惊心的,却是那白色衣裤上的点点血迹和暗黄色痂痕——透着衣裤狰狞的告诉我那下面必然是极重的伤痕与冻疮! 我学医五年,从医五年,虽不敢说经验多么丰富,但至少在临床也干了好几年,这点经验我还是有的!可是当初,便是这点自以为是,才会害了……我心中一紧,撇开困扰我很久的前尘往事,我不是说要重新做人了么,能把眼前这人救了,才是最重要的——也直到此时我才知道,青屏刚才跪地苦求我“救救”她家少爷是何意了,亏我还自做聪明的认为她小题大做,只答应了“帮帮”她家少爷。 思及此处,我也隐约明白了,青屏最后神色怪异地盯着我说的那句“少爷的一切,夫人一向都是亲力亲为”的真正含义。 她这是在“亲力亲为”的谋杀亲夫啊! 难怪昨晚那个男子,叫什么姬暗河的人,临走时候会说什么别做的太过,暂时不要出了人命之类的话。还停在我床头说了什么一切都早点结束,我越想越气,我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回了一句“如你所愿”!如他所愿,那不是要把眼前这人活活冻死饿死啊! “狗男女!”我忍不住大骂出声,这样的人不但应该沉猪笼,更应该踏上千万只脚永世不得超生才对。听得身后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我才意识到青屏还在屋子里,而我目前还顶着那无耻女人的“夫人”身份——真他妈的过份!我此时已经快忍不住要骂老天爷了,你让我穿就穿了吧,干嘛非要让我穿在这样恶毒阴狠的女子身上,她一推六二五跑得干干净净,又凭什么让我来给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正在腹诽当中,却只见青屏猛地冲了过来,一下跪在她家少爷的榻前,颤声道:“少爷……少爷您……这是……怎么会这样,青屏不知道您竟然是……” 说着,她突然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无比愤怒幽怨——我心突的一跳,心道你这会儿倒是不怕我了啊。但我也正气到败坏处,见她这样的神色,却忍不住怒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你家夫人,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 第 2 部分阅读 ?br /> 话说了一半终是觉得不对,却也收不回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却见此时,一向如僵尸的朱离少爷那骨瘦如柴的手竟轻轻动了动,碰到了青屏扶在榻上的手。青屏感觉到了,回头怔怔盯着那手,忽地落下泪来,忙一把拉了他的手,用力在自己双手中摩擦,还小心地呵着气:“少爷您的手怎么这么凉,怎么……” 我忍不住要翻白眼了,你没看你家夫人给你家少爷穿的盖的都是啥东西,大冷天还靠着外墙不生火,不冷才怪,没看冻疮都有了么?眼见青屏的手要探向朱离的手臂去捂,我心中一凛,忙冷冷喝道:“住手,干什么呢你!” 青屏吓得又是一抖,腿一软竟坐到了地上,回头看着我的目光又是怨恨又是恐惧——我估计我刚才那口气跟她家原来那位夫人很像,把她又给惊着了。我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你家少爷生了冻疮,你这么揉非得把他那条胳膊给废了不可!” 半信半疑地仰头看了我半天,青屏才缓缓松开手,半爬了起来,默默退到一边。 其实吧,我也有点夸大其辞了,但青屏这一出手,把朱离手臂上的伤弄破的话,留下疤痕那是肯定的,但不这么吓唬她她哪能这么快就住手?再说了,好歹我还顶着正牌夫人的名份,你一个丫头在我面前这么对我相公动手动脚,就算我是冒牌的,面子上也太不好看了吧。 正在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敲门:“夫人,可有什么事情,灵素刚刚听到夫人……” 我心头一惊,估计是刚刚听到我的惊叫声,但生怕她不等我应就直接进来,便头也不回,大喝一声:“滚,没我同意谁也不许进来……” 门外立刻没了声音。身边的青屏又是习惯性地一抖,我却大概齐明白了,原来掌握她家夫人这个性子并不难,竖起眉毛大吼几声也许可以蒙混一阵子了。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却是……我扭头看着榻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少爷,却不料正对上他抬起的眼,那眼睛仿佛为他增加了无限的生机,因为我作为门诊医生也算看过不少病人了,像他这种病成这样子还能眼睛这么清亮的人,还真不多。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被他夫人折磨成这样儿还能活着了,因为他有极为强烈的求生欲望。见我望向他,他竟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与我对视中那抹锐利让我极是不舒服。 是鄙疑,是探究,还是挑畔?我不及细想,只是一把抓向他的手腕——没办法啊,我虽然学的是西医,但我现在没有听诊器,没有化验用的专用仪器,没有X光机和CT设备,只好凭借着仅有的那种微末的中医基础,先探探虚实再说。 我的手触碰他手腕的那一刻,立刻感觉到他明显的抗拒。估计我说了我失忆他也不信,以为我是在耍什么花样儿吧,不过……我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脉腕,头不回地道:“青屏,以前你家夫人怎么‘侍候’你家少爷的?” 青屏的目光真可以用如芒刺在背来形容了,但静默了片刻,却听她终是小声地道:“夫人……侍候我家少爷从来不许我们近前,吃穿洗漱从不假他人之手,只命人将洗漱用品放于屋中(难怪刚才丫环们端来两盆热水和两份洗漱用品,但我怀疑这位夫人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她要真给他洗漱,他还能惨到这份儿上?)。有回侍候夫人的玉秀姐姐进来给夫人送东西,碰巧遇上了夫人在……” 在什么?估计肯定是没好事,以她家夫人的心狠手辣,想必那个叫玉秀的女孩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但我现在可没工夫听她说这么多,淡淡打断她的话,向榻上的朱离挑了挑眉:“天天都是我侍候相公,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莫不是因为有外人在场?” 我一边说一边却毫不放松的把着他的脉,明显觉得他的心突的一跳,是被我吓着了,还是为我话里的羞辱而愤怒?我才不理会他的反应,反正我是故意气他的,谁让他的眼神和动作太伤我自尊心! 不过摸着他冰凉刺骨的手腕,还有跳得虚弱的脉息,我又不由有点后悔了。他鄙夷的只是这具身体,又不是我,我不是早就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了么,可为什么在他的眼神中,我却仿佛被人当胸踹了一脚一般疼痛难当——而昨天晚上,他的老婆当着他的面和别人勾搭调情时,他又会是何种感受? 思及此处心没由来的软了下来,轻轻放开他的手,我转身一把扯开屏风,又折回来试着拽拽软榻下面的被单角,向一旁的青屏道:“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搭把手儿……” 这下青屏倒是没有犹豫,快步走过来,我又道:“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抬这个被单,把他弄到床上去。” 不等青屏反应,我双手分别抓住两边的被单角,轻喊:“一二三,过床!” 直到抓起床单,我才感觉到这人轻得简直没份量,至少比以前我抬过的那些病患都轻得多,估计我一个人完全可以抱起他。不过,这个“抱”字一闪念,我不由摇头,他肯定是不愿意我碰他的——昨日姬暗河做的那么嚣张和堂而皇之,肯定不是第一次,那么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朱离又是如何忍受这个身心都在摧残他的夫人的“亲力亲为”? 我抬的是他脚的那端。他的脚是赤着的,我下意识地看过去,却见他脚部的皮肤发红发暗,又想到了刚才青屏说的朱离双腿残疾一事,又是心中一痛。赶忙别过头,不行不行,再想下去,估计我都快得心绞痛了。 要说我虽不是什么资深的专家,但好歹也混上了外科主治医师,也见过不少病患,比这样子惨得多的也见过,而且想前年我春节值班时,也曾独立完成了因燃放烟花爆竹而炸伤的右腿的截肢手术,思及此处,心情却是一黯。若不是因为那例手术的成功,我又怎么可能沾沾自喜而非要为小冉手术,最后却……那是我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每每思及,我都会泪流满面不能自己。但此时想起来,情绪却似乎没有那么失控了。 难道是隔了时空的缘故?还是因为穿到了这位心狠手辣的女人身上,连带着我的心肠都能变硬? 正胡乱地想着,却听青屏在一旁叫我:“夫人……夫人,您……” 我一惊,如梦初醒,发现人已被放到床上,我手里却还一直攥着被单。 敛了心神,我轻轻按了按他的脚,除了冰凉而且僵硬。 “剪刀!”我头不抬,轻声吩咐,“去找把锋利的剪刀,还有一盆凉水一盆热水,再让人烧一桶洗澡水,对了……记得把火拢上,再带五斤生姜过来……” “剪刀有,热水刚刚端进来两盆,这会儿还有一盆,其他的……”青屏小声开口,却站着没动。 我抬头,立刻明白,起身放下床帐,走到大门口,一把拉开门:“来人!” “奴婢在。”门口立刻有人回应。 早春的晨光直晃晃地映在我的脸上,让我的眼只觉得有些刺痛,但我却毫不犹豫地直与对视——既然老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我便要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这回绝不逃避! 对着面前的几个人缓缓开口,吩咐了我想要准备的东西,我又道:“今天我不想出门了,把一日三餐都送到我房间里来好了。” 初探伤 借着等其他东西的时间,我拿了青屏递过来的剪刀,将身子探进了垂下帐子的床上。却见朱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目光依旧清亮锐利,依旧含了鄙夷嘲讽。 这回我倒没再生气,笑嘻嘻地扬了扬手中的剪刀:“生气?愤怒?真可惜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想杀了我,也等你好了再说吧,现在,我要……剪开你的裤子!” 我盯着他的双腿,如果忽视那上面的斑斑血迹和其他伤痕,也可以称得上的修长均称,看起来身量也算很高。不过,很汗,最后一句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要脸红了,说得似乎有点太无耻了些。其实在医院,这句话我也经常会对重伤急诊的病患讲,当然是十分严肃和急迫的,还要带着隐隐的柔和和安慰。但像这样的语气和表情……有块沙子地让我钻进去吧,难道穿到这个女人身上,我也跟着性情大变不成? 万幸的是这时朱离已经闭上了眼,估计是被我气的怒急攻心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不过也直到他闭了眼,我才敢仔细看他的脸,除了淡漠消瘦之外,他也算得上是好看的男人了。一双斜飞的眉不算太浓却极黑而细长,笔直的鼻不像悬胆却挺而高,薄薄的唇微抿着虽然青白而且干燥得暴了皮却坚毅安静,苍白的脸没有刀削般的轮廓却透着棱角分明的柔和——他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三四岁左右,在这个朝代加上他老子的身份,应该已经入仕了,不知道是文官还是武将?看这气质和身子骨,应该像是文官,可那逼人的目光间不可抵挡的气势,不经意间就仿佛能让对手丢盔弃甲,又像武官…… 许是被我刚才的淫词滥语吓得一时失言,直到此时青屏才颤声在帐外开口道:“夫人……用不用我……帮您……” “不用!”我立刻摇头,声音大的吓了自己一跳,却也及时惊醒过来。以前没这么多花花肠子,怎么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我一边对自己说“医者父母心”,一边爬到朱离的脚处,顺着往上轻轻剪开他的裤子。 才剪了一刀,我的手就有点要抖了。 那丝绸的布料极是亲肤,早与他腿上的伤粘在了一处,如果继续下剪,只怕必然会扯到他的伤口,旧伤之上必添新伤。我暗骂自己没用,真是越活越回去,当年解剖课对着那被福尔马林泡白了的腐败尸体下刀子开膛破肚,又何曾有一丝犹豫。 “衣服与伤口全粘在一处,时间久了结成了痂,我得把痂上的布料除去才行,你要痛就……就忍着吧。喊出来也没用,听着怪烦人的。”我又着补了一句,所以在急诊的时候,我们最讨厌的就是大喊大叫的病患,有时候忙一天下来耳朵比身体还累。估计这句话又得把他噎得半死,说等于没说。 见他没反应,我突然“哧”的一笑:“我想起来了,青屏说你的双腿有残,估计是没感觉,我跟这儿瞎操什么心啊!” 如愿地看到他身侧的手握了握拳,还是不够淡定啊,不过有反应总好过没反应,虽然我知道他这拳是恨不得打到我的脸上。 尽管如此说,但我下手时还是尽可能的一轻再轻。先剪了不触及他伤口的地方,把伤口跟布料贴在一起的位置留出来——我越剪越心惊,虽然手不抖了,可心却开始抖了。 因为那腿上,不止有冻疮,还有褥疮,还有……被人掐捏、针刺过的痕迹!有些痕迹是在皮肤上,有些却是在伤口之上,特别是这些伤口已经红肿、溃烂、化脓! 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这些伤痕出自谁手!我每处理一处伤口,都会忍不住暗骂一句“变态”或者“禽兽”,我害怕我若真医好了朱离,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我大卸八块拿来解恨。其实大卸八块已经算对得起这个身体了,最好是千刀万剐再拿去喂狗……当然前提是,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我! 可是现在,偏偏是我穿到她的身上啊,凭什么她做了孽我让我来承担! 胡思乱想的结果是一剪子下得重了些,那片衣料带着他的脓痂被我扯了下来,血顿时从他的小腿的伤口处流了出来。我吓得一哆嗦,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是不小心……” 他没出声,我却注意到他的眉头似乎微不可见的轻蹙了一下……心中一动,我不由喜形于色:“你这腿有感觉?是不是觉得有点疼?太好了,没准还有救……” 这下他却连眉头都不动了。我有点郁闷,人家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自己的腿都无动于衷,我跟这儿瞎操什么心啊。 不过想归想,我再次提醒自己,医者父母心!于是向帐外的青屏道:“手巾。” 青屏会意,忙绞了手巾递了进来。我一摸忙丢了出去:“要凉的。” “可是……少爷已经这么……” “听你的听我的?”我有点不悦,知道这是把朱离给自己的火儿出到了青屏身上,忙缓了口气道,“冻疮开始最怕用热水,突然加速血液循环反而不利于伤口……一会儿我先用冷水,待让你换热水时自然告诉你……” 帐外青屏良久才淡淡应了一声,立刻便换了冷水的手巾。简单处理了小腿的伤口,我继续向上剪。 膝盖一侧已有溃烂,我轻轻按了下,果然有脓水流出。我知道不止是血流不畅,只怕是因溃疡基底部缺乏血液供应,褥疮已近三度,有了并发症。我忍不住闭了下眼,几乎不敢再看下去——如果再发展下去,不止是截肢,甚至会有生命危险。而在医疗如此发达的21世纪,每年也有近六万人死于褥疮合并症。 如果说那是因为护理不周的话,那么眼前这人的一切病症发展,却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这个故意为之的人,却又偏偏与我脱不了干系,让我情何以堪? 第一次从心中升起一丝愧疚感。刚才虽然会为他的伤口发抖心痛,但基本上是我泛滥的同情心和职业习惯使然,可此时却突然觉得,如果治不好他,让他这就样英年早逝,似乎成了我的罪过。忽然间似乎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只觉得堵得我难受,望着他闭着的眼、紧抿的唇和微弱的气息,再无戏谑玩笑之心。 深深吸了口气,我重新睁开眼,先暂时忽略一切,继续向上动了剪刀,直到将他的裤子完全剪开。幸好他还身着内裤,不至于让他和我的处境过于尴尬。 大腿的伤口比小腿更厉害,因为大腿皮脂肌肉更多,因此溃烂程度更甚。但现在我已经能够做到手不抖心不抖了,我感激这十年来习医所养成的心理素质,在需要我快速冷静下来的时候可以排除一切外界干扰而只专注这一件事。 细心处理好大腿的伤口,估计又用去了很久,我呆呆地盯着他的内裤,心里有一丝犹豫。 我知道,一般褥疮多发于病患的腰背及两股间,若要是在过去,我治疗这种地方,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男性的身体构造我早在上大学时就学得一清二楚,在医院时也给人做过护理,不是没处理过类似病情。甚至也许以刚才的戏谑旁观者的心思,我此时没准边调侃他就边剪了他的内裤,可是……刚刚负疚的念头却像打开的潘多拉的匣子,让我的罪恶感如杂草一样在心里漫延。一旦心里有了杂念,便无法不畏首畏尾,就好像当时对小冉的病症与手术——心头又是一痛,前尘往事夹杂此情此景,发现在现代我做人失败,到这里又穿成这样一个更失败的人。一时间让我只觉得万念俱灰般的绝望。 这是我到这里来第一次突然浮现出的这个念头。 我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男子,咬了咬牙:“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我死,我也觉得自己的确罪无可恕,死不足惜,但也请你,一定先让我把你治好了,到时候你也一刀给我个痛快好了。” 这话说得飞快,我不等他回答就一把揪住他的内裤,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但我做都已经做了,便容不得自己后悔,我眼观鼻鼻观心,只看自己需要看的地方——果然不出我所料,大腿根部有褥疮,好在没有粘连,而我现在没药,也没法处理。所以迅速将他翻身侧卧,双股和腰间的褥疮极重,与内裤粘在一处。 此时朱离似乎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而我的手偶尔碰到他又触感冰凉,真像……在摸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心没由来的一抖,我忽然有点不敢想像,这样风华正茂、面色姣好、气质温文的男子如果真的没有了气息成了尸体的样子,只觉得心口的大石头似乎更重了几分——真是自虐啊,我继续郁闷。 我先用手巾把伤处捂湿,然后小心地剥离着伤口周围的布料,尽管这样,有些伤口还是不可避免的出血流脓。不过,估计原来他夫人动手可比我狠多了,他都能挺过来,我在他伤口处的那点伤痛只怕算不得什么。 要搁刚才,也许我会恶作剧地着补这么一两句,可此时我的心态已经失衡,仿佛之前的无数恶行也与我脱不得干系一样,想起来只有莫明的心虚。 在压抑和沉默间我终于处理完他的伤口,又要感激我的学校和医院了。赶上病患多的时候,手术台上连着做三四个手术,站上十一二个小时也是常事,所以此时我虽然累得有点直不起腰,但总还能自己跨过他的身体爬下床。 发飙记 我顺手扯了床上的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低声道:“你现在全身都是伤,不能立刻穿衣服,洗净之后我会给你再涂点药。” 没反应?也许现在没反应比有反应好。我确定他周身都盖得严严实实之后,才把床帐掀起来挂好。青屏估计在帐外腿也都站直了,见我的动作,踉跄了一下就冲了过来,直奔朱离身边:“少爷,少爷……您还好么,疼不疼……” 这丫头倒是忠心护主啊!我一边使劲伸着酸痛的胳膊、转转发僵的腰,一边想着。扭头见桌上的饭菜,顿时觉得已经饿得如狼似虎。什么时候送来的不知道,但果然不用我吩咐,饭菜是两份。 这位夫人虽然恶毒,但听昨夜她与姬暗河的谈话,应该是对朱离有所图,因此还不想害死他,所以生存的必需估计还是能保证的。 我低头看了看我到古代的第一顿饭菜,才发现早饭旁边已经是午饭了。斜着头透着窗框向外张望了下,虽然瞧不真切,但似乎日头已经过了中天。用手摸了摸,幸好午饭还是热的。 我端起一碗汤闻了闻,白白浓浓的,没有海物的腥味,似乎是鸡汤,上面飘着两个小红枣,还有点黄芪当归的味道。嗯,补血益气,这位夫人还挺会保养。 缓步走过去,却见青屏还在问东问西,好在没有再上下其手。但朱离却只是半闭着眼睛没怎么吭声。 我扬扬手:“你家夫人平时给少爷正常饮食?” 青屏听我问话,忙直了身子,盯着我手中的汤,半晌才低声道:“夫人一向让端两份饭菜进屋的,但……有一回收泔水的高老头偷偷跟青屏说,从屋里的污桶中经常能看到上好的食物……” 我手忍不住一抖,汤几乎要洒出来,就知道这夫人没那么好心。我忙将汤递了过去:“给你家少爷喂点,还热着呢,小心别烫着他。” 这事交给青屏做应该没问题,我估计他对着我也是食不下咽。青屏接过一怔,却也不多说什么,便半跪在床前的脚凳上。 我便不理会他们,选了个正对着他们俩的位置,专心致志的解决自己的温饱。那少爷倒也合作,由得青屏小口的喂,他便小口的喝——能撑到今日,只怕这份能曲能伸的识实务的心态必是起了重大作用。留着青山在,一切总有转机,我倒不由得有点赞叹他。 因为侧卧着,喝东西实在是不怎么方便,一碗汤喂得跟我吃饭的时间差不多长。眼见青屏喂得差不多了,我也狼吞虎咽地吃饱了,我起身道:“你也大半天没吃饭了,若是不嫌弃,我给你留了点,你凑和吃吧。” 青屏明显怔了下,不过这回好像没怎么抖,我笑笑,是个好现象。 “青屏……不敢!”但这点进步只限于她没发抖,却还是半垂着头明显抗拒。 “你若觉得看着我吃不下去,自己端到外间吃去。”何尝不知道夫人的淫威在她心目中已经根深蒂固,我可没打算才短短半日就能将她洗脑。 “夫人若还有剩下的,青屏是否可以再喂少爷一些……”她犹豫着开口,我方明白她是觉得我给她家少爷吃少了,亏了嘴了。能开口提问,足见是渐渐退却了些恐惧,我忙开口,也算说给床上那人听,别以为我还在虐待他似的:“他饿了一天,所以脾胃很弱,不能暴饮暴食,先喝点汤水润润肠胃,而且如果吃多了,一会儿沐浴对身体也不好……调理也得慢慢来,不能……” 我还要继续说,却听得有人敲门:“夫人,奴婢来送热水了。” 我忙向床上看了眼,却见朱离喝了几口汤面色还依旧青白,不由微叹,果然得慢慢来,这身子不是亏了一天两天了。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帐帘,示意青屏跟我到外间,又把里外间的隔帘也拉个严严实实,才打开门。 两个壮妇抬了一个大木桶进来,见我拉上的帘,忙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了头。 “就放这儿吧。”我指了指屋子的一角,又见灵素托了一大盘子生姜,也示意她放到桌上,“再添两个火盆。” 灵素顺从地称是,而后目光扫了我一眼,轻声道:“那……夫人今日还去前院的堂屋么?” 哦,合着我每天就跟这儿睡个觉,平时都是在前院的堂屋待着晒太阳啊,难怪这个卧室这么阴冷没人气。那我不在这里的时候,朱离呢……我的心又是一紧,他依旧被关在小而冷的斗室之中,被孤寂和伤痛折磨着么? 这个叫灵素的丫环眼神太过精明,所以在看她第一眼的时候,我才决定留下了青屏当援手。想必这位夫人的不少事情,都有她的助纣为虐吧。思及此处,我有点愤怒:“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沐浴之后想再休息会,有事我会再吩咐你的。”我冷冷地道,目光直视于她,果然在我的目光中她别过头,但神色却比刚才自然了些——我一凛,这才是她家夫人惯用的语气吧,看来以后我得注意了。 让众人都退下,一会儿灵素又命两个丫环端来了火盆。 我仔细掩好门,拴上门环,然后四下看了看,掂了掂只觉得镇纸还算顺手,便就着那个托盘把灵素拿来的生姜一块块轻轻敲烂,抛到装满热水的木桶中。 这才回身去打开了隔帘和床帘,刻意没去看朱离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谁让我心虚啊!每听上一分他家夫人的恶行,我就心虚一分,我估计朱离的病真要好了,他也不用亲自动手杀了我了,因为我肯定死于心脏衰竭! 装了热水的桶挺沉,我和青屏一个是曾经习过武,一个是干惯粗重活儿的丫头,连拖带拉倒也给搬了进来。屋子里渐渐熏出一股姜的味道,我长长吁了口气,犹豫了一下道:“青屏,你可知道府里有值得信任的男家丁?” 青屏目光只盯着桶里的水,半晌才道:“以前我家少爷有个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仆,我们都管他叫陈伯。夫人搬了新府,本来是不想让他过来,但他天天求,而且还……还求到夫人的娘家去了,结果夫人只好把他带了过来,但现在只让他住马棚,管夫人的几匹马……” 那是,这位夫人这么虐待他家少爷,哪能让忠仆跟旁边看着啊,还不得跟她拼命才怪。我咬牙,决心这回再听到什么都不能心肝发颤,见青屏只说了一半,不由道:“那府里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男仆……” 青屏终是抬了抬头,又立刻垂下,沉默了良久才小声说道:“还有……府里还有两个男家丁的,可是……可是……可……” “可是什么啊,你怎么又抽抽回去了。”我听得心急,又想吼她,却终是在出口的刹那压低了声音。 但青屏还是忍不住一抖,却是飞快地说道:“有回青屏在后院的花园里,看见夫人跟一个男家丁……拉拉扯扯地纠缠了好一会儿……” 我靠!我几乎失语了!拉拉扯扯地纠缠?估计那是青屏说得保留,我就是白痴也猜得出她的言外之意。 许是见我脸色苍白,青屏忙退了一步,小声道:“青屏绝不是故意想偷看的,而且青屏马上就退开了……”说着她又赶紧着补了一句,“不过青屏看着,好像是张义在纠缠夫人,不是夫人……” 他一个家丁奴仆没夫人的默许敢对夫人无礼?要不是因为相处了半日我知道青屏是个老实孩子,我真以为她是想故意在朱离面前毁我的。 苍天啊,鬼神啊,最好让我现在就倒地身亡,我宁愿还回现代去醉生梦死、继续颓废地自生自灭,也不想到这个鬼地方来自虐。 我觉得心口压得不是大石了,是一个马蜂窝。因为青屏这句话给狠狠捅了一下,马蜂飞出千千万,不断噬咬我的心。我有点要抓狂,在屋里走来走去,总觉得不做点什么自己肯定要疯了。我想找块墙狠狠地撞过去,可为什么这屋子里左边是床右边是窗后边是屏风前边是大门,想找个没东西的地方咋就这么难? 实在有点受不了,现在我就是心里堵得难受,特别想大喊大叫,不发泄出来一定会把自己逼疯了,可我又怕真叫唤出来,不但吓着朱离和青屏,肯定也得把灵素她们给招来。我抓狂地开始扯自己的头发,还是觉得不够解气,索性抬起手,“啪啪”狠狠扇了自己两记耳光,打得我呲牙咧嘴,还真是痛! 痛得好,痛得解恨,也痛得清醒。起码我知道,做下这等禽兽不如行为的不是我,我替自己打她出气了。 捂着脸,却忍不住叹息。问题是这身子痛了还是我在痛啊,这要真到临死前挨朱离一刀,只怕比这个还痛吧。 “夫人……”青屏在我身边又开始哆嗦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是有点吓人。仿佛听到一声咳嗽,是朱离?莫不是着凉了?也是,冻成这样儿现在才在被窝里捂热乎点,只怕身体各个器官开始复苏,咳嗽是正常的。我下意识地想看向朱离,却又忍着没回头。几乎可以想见他目光中会有怎样的不屑和嘲讽,刚才我真像疯子一样打自己,他不会认为我又在使什么坏心眼儿吧…… “夫人……” 青屏可能是见我神情呆呆的没反应,又怯声唤我,我不由恼羞成怒,大声喝道:“别叫我‘夫人’,我不是你夫人……” 这话说出口我又恨不得再扇自己俩耳光了。刚才我还承认自己是夫人,只不过失忆,现在这样出尔反尔,还不把她给吓坏了? 好在这丫头比刚刚见我那会儿胆子大点了,要么就是见我对她家少爷没像原来那么凶狠所以对我有了信心,要么就是已经有点适应了我的语无伦次,虽然声音还是弱弱的,但总算是又开了口:“那……那青屏不叫您‘夫人’,叫您……什么……” 说实话,现在我听到“夫人”二字,就真是咬牙切齿地恨啊,叫我夫人真是折磨我的最好办法。可是不叫“夫人”,又该叫我什么,难道要她叫我现代的名字?我才没那么傻,她真恨她们家夫人,那岂不是连带着恨我?再说了,我都说了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前世一切便譬如昨日种种死了。 我又有点想扯头发,哀叹着抱着脑袋道:“我都不知道你应该叫我什么,要不你叫我‘小白’得了!” 反正这个时代,我叫白晴,这个称呼就好像那会儿我在医院,年纪长、资历老的同事一向叫我小X一样,小白小白——我现在果然很白,白痴的白! 语惊人 “青屏……青屏不敢……”又有点哆嗦,但这回我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丫头一定是在偷偷地笑。 “笑笑笑,哪天我把记忆找回来,看不扒了你的皮!”我恶狠狠的盯着她,怎么也得把刚才自己大意的失言给着补回来不是。可是看到她的脸立刻惨白,我心“咯噔”一下,估计这个玩笑开大发了。 我忙上前去拉她的手,她的手竟比朱离的还凉,我又心虚起来,勉强笑道:“好了,对不起,我逗你玩的……” 她忙挣开我的手,又退了两步,才轻声道:“奴婢不敢,夫人……” 这下倒好,成了“奴婢”了,人就是这样被惯坏的。我叹息:“都说了不能叫‘夫人’,要不,你叫我小白,我叫你小青得了……”说着我忽然笑了下,这两个称呼怎么让我想起《白蛇传》?我倒是记得《白蛇传》的故事讲的是北宋年间的故事,不知道这会儿在大奕朝里有没有流传? 见青屏有点迷茫的眼神儿,我估计就是有流传目前只怕也没流传到妇孺皆知的地步,下意识望向床 上的朱离,却又忽然觉得有点不妥。我看他干嘛呀,我就真是小白,他也绝不是小许,人家恨我都来不及呢。不过这眼神不能转的太快,我想收回目光已经不可能,于是我的目光正对上朱离清亮而锐利的眼睛。 心虚,绝对的心虚!不像刚才与他还敢对视一二,这会儿越知道他家夫人的劣迹我越心虚,特别是刚刚还在他面前发飙,还说了小白小青的疯话——老天保佑这里没有这个故事吧。 我刚想回避他的眼,却突然发现这竟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在“看”我。刚才的目光虽然也很清亮锐利,但却仿佛没有焦距,在透着我看着别的什么,而此时他的目光竟是停在了我的脸上,带了让我不但心虚而且害怕的探究。是在怀疑我又有什么居心,还是已经怀疑了我的身份? 我早说过,这个的眼光绝对有让人想丢盔弃甲的潜质,此时我觉得他的目光能在我的脸上烧出一个大窟窿来一般。 可偏偏我这个人就是嘴欠,而且属于越紧张越得瑟的那种。见他这样吓唬我,我不由凑近了几分笑道:“本来是想找个男仆来帮你沐浴的,可惜你也看到了,陈伯不在近前,仅有的两个男仆我又不敢用,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碰你,不过呢,你是想让我帮你洗,还是想让青屏帮你洗?” 这话一出口,青屏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朵根。我侧目望着她,不怀好意的一笑,心道你再敢自称“奴婢”,我就让你做小!想青屏再是下人,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要真让她给洗,那不得让朱离娶她负责人家一辈子! 说完,我又立马又瞅向朱离。朱离目光还停在我脸上,仿佛对我的话闻所未闻,我有些气馁,忽然转念一想,自打我见着他,他一句话都没说,对我说的话似乎也毫无反应,莫不是……我只好又向青屏道:“你家少爷是不是失聪?那敢情好,你刚才毁我那么多话,他一句都听不见……” 其实最主要的是,昨天晚上姬暗河的话,他要是真没听见该多好! “谁说的,我家少爷耳朵好使着呢,听了一遍的曲儿我家少爷就能弹出来,而且我家少爷不但琴弹得好,诗书画武功样样精通,是咱们大奕朝公认第一佳公子,想当初为求我家少爷一歌一曲一诗一笑的女子……”青屏忙开口辩解,好像护着小鸡的母鸡。 “成了成了,我知道了。”我赶紧打断她,别刺激我了。其实,我是更怕刺激到他——大奕朝公认的翩翩佳公子这会儿正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苟延残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我顿了下,“你这么崇拜你家少爷,要不你给他洗得了……” 又见熟悉的哆嗦。唉,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而且我也没打算刚来这儿,就给朱离收个二房。 我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事:“你家少爷就我一个夫人?” 古代坐享齐人之福的人多了去了,朱离这把年纪要是风流些,只怕几儿几女都应该可以开幼儿园了,不会……这么守身如玉吧。 还好这句话总算让青屏从尴尬中脱离开,却是小声道:“我家少爷原本是有未婚妻的,但因为这婚事是……是白御史向皇上求来的,王家……王家也只能解除了婚约……” 言外之意,合着白家是仗势欺人,棒打鸳鸯啊。我正要开口,却听青屏似乎极不情愿地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我家少爷自小便喜欢夫人……只怕不娶夫人,也不会娶那王家小姐……” 我闭了闭眼,方能平息下又涌到心口的怒意。听得出青屏话里的意思,想必那王家小姐必是温柔大方、知书识礼十分好的,可惜她家少爷去偏偏看上了这面若桃花、心如蛇蝎的白家小姐! 我知道古代悔婚意味着什么,能让朱离想到悔婚的执着感情应该有多深? 不知道当初朱离得知自己要娶到心爱的女子是何种心境?而娶了她之后没有得到爱怜,反而是无休止的羞辱和折磨,又是何种心境?这样的打击只怕不止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心底忽然有丝柔软,我望着木桶中渐渐散了些的热气,知道水晾得差不多了,于是向青屏道:“你端了饭菜到外间吃吧,我给你家少爷洗洗伤口,晚些时候再写个方子给你,你让人照着方子拿些药来……” “夫人……懂医?”青屏迟疑着问。 我干笑道:“只是会些偏方,姑且一试。” “那干嘛不请大夫……” 我双眼一瞪:“好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你家夫人虐待你家少爷么!你是不想让你家少爷做人了,还是不想让我活了?”就算请大夫,我啄磨着 第 3 部分阅读 “那干嘛不请大夫……” 我双眼一瞪:“好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你家夫人虐待你家少爷么!你是不想让你家少爷做人了,还是不想让我活了?”就算请大夫,我啄磨着也得等外伤好一点再说吧,要不然……堂堂静王世子被折磨成这样儿,又是皇上赐的婚,不闹到金殿上才怪! 青屏一怔,脸上半白半红的,估计又是害怕又是不好意思,沉默了片刻,她似下了半天决心,才轻声开口:“夫人……” 我再瞪眼:“说过不许叫‘夫人’……” 青屏却没理会我的话,缓缓开口:“青屏是想说……夫人好像不是夫人了……” 五雷轰顶! 我当然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的表现有这么明显么!我欲哭无泪,都是因为太急于搏得别人的信任,才会这样忘乎所以。可是若被人知道……我一抖,下意识望向朱离,他的眼还睁着,但似乎又没了焦距,显然心思没在这边。还好还好,虽然我也很想让他知道他夫人的一切恶行与“我”无关,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像青屏这么单纯地信任我,也许他只会认为我是另有阴谋,毕竟昨晚我跟姬暗河的相处和对话应该毫无保留地全听在他的耳朵中,要搁我,肯定也不信! 我这回没再瞪眼(知道瞪眼已经吓不住青屏了),我低头半晌才道:“青屏,我真怕……” “怕什么?”青屏不由自主地接口。 我非常非常严肃地道:“我真怕万一哪天我真的记起了一切,又成了原来那样儿,该怎么办?” 血色立刻从青屏脸上褪去,只是这回没哆嗦,却是白着脸要向外走。我咬着唇没去安慰她,有时候太敏感未必是件好事,而这件事一旦真的被捅破,我是怕会连累到她——毕竟她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回来!”我在她身后轻喝,青屏顿住身形,缓缓回头,目光微垂不看我,我心一软,轻声道,“把饭端出去,再不吃就该凉了。” 见她还想开口,我却扭过头,“还有,记得把帘子关严了,在外间仔细听着动静点儿……” 我实在不想用身份还压她,可是有些事在没有明朗和适应之前,也许这种方式对她更好。 如愿地见到她端了饭菜出去,又掩好帘子,我探身到桶里试了试水温,应该比较合适,见桶边细心的搭了两条白色的布巾,我抽了一条来到朱离床前。要是没失聪,我跟青屏的话他应该听得清清楚楚,我也懒得解释,只是掀了他的被子,迅速用布巾包了他的下 身才笑道:“你身上的伤口需要清洗一下,而且味道也实在不怎么样,我不怎么会侍候人,您将就些吧。” 说着试着去抱他。刚才跟青屏抬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没多沉,加上我原来在病房也护理过病人,所以知道怎么抱他比较省力和方便。但我胳膊刚穿到他的身下,就明显感到了他的抗拒,他突然抬眸看了我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青屏。” 这是我来这里这段时间,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比我预料的还要温润醇厚,虽然气息很弱,但却吐字清楚沉稳。我忽然明白刚才青屏说的,有不少少女会求他的一诗一笑了——如清露般的纯净却又带了酒的温厚,不用太过表现,这样的声音已经可以迷死人了。 我一怔,突然却是眼中发酸发胀。就是这样温和柔润、高雅清朗的声音,却用最最残忍的方式,对我来了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在凌迟我的心! 我当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刚才故意对朱离说他是选择让青屏给他洗,还是让我给他洗,其实不过是我跟青屏开的玩笑。可现在他对我的触碰的抗拒,眼中的冰冷淡漠和隐隐厌恶,甚至“青屏”二字,明显是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宁愿毁了青屏的清白,收了她做妾,也不愿我碰他!那么我在他心目中,竟已经真的面目可憎到了这种地步么? 伤心处 怔怔地盯着他半垂的眼和淡漠的表情,我只觉得心疼难当,心口的马蜂窝仿佛跟巨石一同出现,堵在喉中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终于又找回了小冉死在我面前时那种心痛欲碎的感觉,我也终于发现无论我穿到哪里,都注定是一个失败的人。 放手吧……我告诉自己,这本来就不是我应该管的事。我不是圣母,也不是观音菩萨,那女人的烂摊子我没有必要替她收拾! 可是,要我真这么放手就走?首先说我走哪儿去啊,一无专长二无家产三无武功,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可是皇帝的赐婚,我要真逃了万一他觉得面子上不好看了,还不得天涯海角的通辑我?就是眼前这主儿,如果活下来还能饶了我?估计不等皇帝动手,早就把我偷偷给咔嚓了不可! 正在人神交战,因为想了那么多,心反而没那么痛了。忽然想到朱离还在胳膊上托着,正犹豫要不要放下他,却觉得他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明显的抗拒了——我不由低头,却见他正带了丝古怪的神色望着我。我一凛,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应该是惨白的,就像我在现代无数次梦到小冉,大汗淋漓的从夜里惊醒一般,我曾经无意中看到镜子里的那种表情,自己都吓了一跳!估计那将是我一生都永远抹不去的伤痛! 深深吸了口气,我反而双臂一用力,将朱离抄在怀中——活在悔恨中的我早已经死了,如果我还在为小冉的死自责和伤心的话,不如先好眼前这人的伤治好吧,不然也许许多年后,我依然后悔! 其实刚刚给自己找了无数个不能走的理由都不如眼前这人身上的伤痕和心里的伤痛更能打动我。我承认我有点母性情结,连流浪和受伤的小动物都不能弃之不管,更何况是这样的大活人?不然也不会对小冉——不,我用力摇头,不要再想小冉,过去的让它过去吧! 过去的让它过去吧——可是,过去的真的能让它过去么?我低头望着眼前这人,他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他心上的伤痕可想而知,这些真的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一样么?他最甜蜜的渴望化为泡沫时,他最心爱的女子对他肆虐时,他从小的朋友与他的妻子在他面前调 情时,一个翩翩佳公子成了惨不忍睹的废人时,他的伤痛可以说过去就过去么?他的伤痛会比我少一分么? 圣母,我果然有当圣母的潜质。我的心在这一系列的扪心自问中融化,终是不可抵抗地原谅了他的刻薄。 身子比想像中要沉呢,幸好床离木桶没有几步远,小心将他放进木桶中,我方扯下围在他身上的布巾。却见他眉宇似乎动了下,我当然知道他布满伤痕的身体在加了姜的热水中必然疼痛非常。我盯着他的双臂,还好,双臂白晰修长、肌肉饱满,虽然有些冻疮,但看来没有残废,应该可以自理。 我也知道他肯定不愿意我碰他,于是取了布巾递给他。他半垂着眼接过,轻轻拭洗身体。我见他不再抗拒,于是柔声道:“我知道你身上的伤一定很痛,如果你开口骂我打我能减轻伤痛的话,你就说出来,你腿残了,手还能动,我一定主动凑过来任你打骂……” 以德报怨——我注意到他没答理我,眉头却蹙了几分。 我绞了另一条布巾轻轻搭在他背上,那上面冻疮不多,但褥疮极多。长期仰卧,背臀均为褥疮多发地方。我盯着他的背,又道:“你若是真喜欢青屏,趁着我现在还在失忆,没那么多做坏事的心思的份儿上,我替她作了主,你收了她吧,我心里还能好过点……” 成全良缘——还是没有反应,但似乎后背微僵。 我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却语气低柔伤感道:“我是怕哪天我若真还回到了原来的那样儿,起码还有人护着你,给皇上或者你亲友通个风报个信什么的,好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总比你现在这样儿强……” 替他着想——还是不答理我,但胳膊上的肌肉渐渐拢起。我的心忽然间轻松了不少,不理我不代表没听啊,至少没表现的那么冷漠么,何况……也许我猜对了,他刚才叫了“青屏”一定是在故意气我,那会儿我爬在他身上给他处理伤口剪掉裤子时,他怎么没叫“青屏”? 识实务者为俊杰,他既然有那么强烈的生存意志能挺过来,自然明白这一点,也明白处理他身体上的伤口肯定还得我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才不管他气我还是恨我,反正不视我如无物就行——从医多年,当然明白积极治疗与消极抵抗的区别。恨总比没感觉强,如果这样能够支持他活下去的话! 外屋突然传出咳嗽,青屏呛着了……我干笑,这里外间就隔道帘子,的确是有点不隔音,每回气朱离,都让可怜的青屏当炮灰。 我识相地没再开口,默默地替他拢了微湿的长发,就着水轻轻洗着。一时间屋子里似乎安静了片刻,我却无暇顾及,只是怔怔的想到了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要是那个女子能一心一意的待他,又何以至此?就算他残疾了又如何?青梅竹马二十年还比不过两条腿么?一颗真诚的心还不如转瞬即逝的皮肉表相么? 而心若不在他身上不付出也就罢了,为何偏要下这么重的手来伤害一个深爱着她的人? 轻轻的叹息忍不住逸出口,我不知道我还能叹得这般轻柔温和。 清洗之后,那些伤口虽然没有那么狰狞,却瞧得更清楚一些。冻疮部分有的伤口周围泛红,有的已经溃烂,这些我用刚才剩下的生姜小心给他涂上,应该能够起点作用,可是褥疮比冻疮严重……除了膝盖侧方那处流脓的伤外,其他不少地方也有红肿和水泡。这个时候没有消炎药,也没有抗生素类的药膏可以很快见效,只怕今天刺激到伤口会……我又叹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折腾一圈下来,初春天黑得早,眼见就已经掌灯了。我穿越到古代的第一天啊,给人当了护工加医生加出气桶,外带自虐的心颤肝颤,还打了自己俩巴掌——这都什么事啊! 我呆呆地望着青屏给朱离喂了些粥和清淡点的小菜,开始考虑晚上的睡觉问题。我当然不可能再让朱离去睡那个硬榻,我当然也不可能自己去睡那个硬榻,我更不可能跟他睡一张床。先不说我乐意不乐意,人家乐意不乐意,他腿残了可胳膊没残,万一睡到一半恶向胆边生掐死我怎么办? 犹豫着要不要让青屏晚上搬进来陪住,不过想想已经霸占人家一整天了,不好意思让她跟着我一起“赎罪”。更何况我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已经反常规了,若真把她留下,还不定灵素会怎么想呢! 我千不怕万不怕,就怕这个从娘家陪嫁来的丫头跟她家原来的夫人一条心,万一发现我不是原来那主儿,还不得第一个揭发我? 说来倒也奇怪,要说最想我不得好死的应该是朱离啊,我不但不怕他还救了他,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咬着筷子细细啄磨着。除了我泛滥的同情心和自虐的愧疚感之外,估计也是因为我在赌这人的良善与精明。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靠坐在温暖的屋子里,盖着厚厚的被子,让他的脸终于有点人色了。虽然嘴唇还是青白的,但至少看着像个活人了。 而且这人长得还真是挺好看,比闭着眼睛死气沉沉的时候更好看了。夹棉的白衣穿在身上,竟由骨子里散发出温文高雅和飘然出尘,不愧是皇亲国戚,有股子高贵气质啊。可是那高贵却愈发透着淡漠疏离的波澜不兴……或许是我开始多心了?他的目光好像天山上永恒的冰雪,清冷漠然,又含着探究与淡淡嘲讽——是本来就如此,还是因为他夫人给他的伤害?对世事的看破,还是对情爱的绝望?是对所有人都如此,还是仅仅是对我才这样觉得刺目,我让只想远远逃开? 蓦地反应过来,有这种远远逃开的感觉,是因为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看向了我,我竟还傻傻地想问题,后知后觉。 此时回避他的目光好像显得我多心虚一样,我只好放下还含在嘴里的筷子,向他咧嘴一笑。却见他忽然厌恶般的别过头,轻轻推开了青屏递到唇边的勺子。 看见我竟然恶心的连饭也吃不下去了?我就像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一般,从心里凉到外。我有这么面目可憎么,好歹为了他也忙活了整整一天,我这算什么啊,凭什么别人犯了错,让我来替她还债,又为什么别人虐了人之后推得干干净净,让我跟这儿自虐般的救他,还得看他的脸色受这份屈辱——眼泪一下子涌进眼底,忍了一天的委曲终于要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我却忙抬手去擦,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些脆弱。 忽然觉得指甲有些划脸,低头才发现有一根竟然折了一半。刚刚一心全在朱离的伤势之上,竟没注意到这手上那鲜艳殷红的指甲这么长——我忍不住一抖,我说怎么刚才动剪子和帮他沐浴时这么别扭,有这么长的指甲又怎么能舒服的了?没把他伤口划破了算是好的。 在现代出于职业习惯,我的十指指甲一向修得短短的,不但方便工作手术而且不容易藏污纳垢,只有这里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才会留那么长的指甲。而她,当初是不是也正是用这尖而利的指甲,让朱离那已经伤残了的腿雪上加霜? 又是一抖,我不敢想下去,扭身抓起了搁在桌上的剪刀几下便把那几根刺目的指甲剪了下来。 “夫……您这是……” 估计那边二人早已停下动作看向我,青屏更是一把冲了过来,想夺了我的剪刀,是怕我杀人还是自杀?我不理会,换只手又把另外几根指甲也剪了下来。 “有修指甲的锉刀没有?”我全剪完才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笑道,“不习惯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拿指甲出完气,我的心情平静不少。其实又何尝不明白朱离厌恶的不是“我”,而是这个身体?是不是她曾经也向他这样笑过,是不是这样边笑着边用那鲜红的指甲掐过他? 我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给人家找出无数种可恕的理由来,可是每每想到他的身体,他的伤痕,我的心总是莫名地柔软——我曾经不相信前生来世,也不相信因果轮回,但穿到这里我又用什么解释? 所以,估计我还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笔墨情 结果还是被我不幸言中了。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当天夜里,朱离就发烧了。这下我倒不用考虑怎么睡的问题了,因为我估计今天晚上不用睡觉了。 摸着他发烫的身体,我这个恨啊。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年代一定没有头孢霉素、青霉素,不但青霉素,连土霉素都没有。因为他的发烧不仅是因为受凉,而是因为身上疮毒发炎而引起了高烧!这种高烧光靠物理降温肯定不行,必须把炎症去了才行——我又有点想撞墙,为什么我偏偏学的是西医,早知道要穿古代,学中医多好! 突然灵机一动,我想起以前学药理的那点知识,加上在临床也干了几年,不由大喜。连翘治丹毒、斑疹、痈疡肿毒、瘰疬等症,鱼腥草治蜂窝组织炎、疖、痈等,金银花对钩端螺旋体病、细菌性痢疾、疖、痈有效,黄连也可以治口疮、疖、痈、吐血等……我拼命回想以前关于所有中成药中的消炎类成份,虽不太懂剂量大小,但这些药大都是以清热解毒为主,不算是药性太猛的虎狼药,吃多点大不了多拉几回肚子,对身体影响也不大。 于是奔到几案前,却面对着桌上的笔墨纸砚有点发呆。小时候练过几年毛笔字,学的是颜体,也算写得有模有样不至于太寒碜。可是问题是,后来因为学业关系,我就将书法丢下了,除了练的那点字之外,其它的繁体我不会写啊! 方子这东西不像别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别救命不成反害命,那我可就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犹豫了片刻,我磨好墨,翻出笔和纸,蹭到朱离床前,见他虽然双颊发红,眼睛紧闭,但我知道他也正忍受着高热和伤口处又痛又痒的折磨,肯定没睡着。我清了清嗓,道:“那个……我,我知道应该给你请个大夫的,可是这么晚了,估计……估计也不好请人……” 汗,这话说得又勉强又心虚,其实他也应该明白我欲盖弥彰的心思,也就懒得解释,索性一咬牙又道,“我自己啄磨了个药方,可是有几个字不太会写,麻烦你帮我写下,我怕万一写错了,对你……对你身子不好……” 朱离半抬了眼,只盯着我手中的笔,却不出声。我急道:“我好歹也是救你啊,你别老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儿行不行,要不咱们就赌赌运气也行,我写的药方要是毒死了你,算你运气不好,不过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了,”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暧昧啊,我一顿,忙又补充道,“反正我怎么都活不了,你要死要活自个儿看着办吧……” 不知道是我刺激了他,还是他自己想通了,我见他手指动了动,心中大喜,忙把纸和笔都塞到他手里,又从床里揪出一床被子帮他塞到他腰后面——其实人家都病成这样了,还把他抓起来干事是有点不人道,万一他要是烧糊涂了写错了的话……不过看他的样子,意志力又那么坚强,肯定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嗯,黄连两克……哦,不……”我刚开口就犯了错,一克等于多少钱来着,我得用古代的计量单位啊,想了想,开始考验我的乘法,“黄连三钱,连翘两钱……嗯,鱼腥草……嗯,两钱……还有……金银花……” 我正啄磨金银花要三钱还是四钱来着,却见朱离修 长的五指已经运笔如飞,迅速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大惊失色。 “黄连三钱,黄芩一钱,大黄四钱,银花二钱,甘草半钱,花粉二钱,木通一钱,淡竹叶二十张,鹿角霜五钱,熟地七钱,锁阳五钱,黄明胶三钱,骨碎补十钱……”前面的几味药是清热消炎排毒的,后面几味药是舒筋益气壮骨的,我虽没开过,但类似的方子总还见过,何况我们医院也有中医科和中西医结合治疗科。 我真想把纸直接摔他脸上夺门而出。我忙活了一天,枉我每做件事还跟他解释半天,合着他什么都明白着呢!我冷笑:“看来我是多余救你,你自己活的那么明白,是不是知道怎么样才能半死不活让人难受是吧,还是你就一心找虐找死的,你明白说啊,让我跟这儿瞎操什么心啊!” 我气得又有点要抓狂。这还要不要人活啊,我到古代来就剩这么点本事了,估计在他面前还一文不值。还有今天做了那么多傻事,指不定他心里怎么笑话我呢! 他却不理我,就着另一张纸还在继续写,写完之后又递过来。 我居然不争气的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大黄、当归各一钱,独活、柴胡、苍术、厚朴、土茯苓各六钱半,桂枝三分,忍冬藤三钱,硫黄七钱,苏叶、赤芍各三钱。 上药加水煎汤去渣,留汁待温,淋洗患处,或加热水全身浸浴。” 大部分药性认得,加一起就不认得了。治冻疮和褥疮的方子?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真想用眼神杀死他。 这位先生写完之后却连看都不看我,直接闭上眼睛。我攥拳忍了又忍,看着他的面色似乎又红了几分,嘴唇似乎又白了几分,终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谁让自己技不如人呢! 谁让自己不但技不如人,心眼更不如人呢?不过幸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缺心眼儿,也没打算跟他斗这点——只是枉我还觉得他可怜,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恨得我这牙根儿痒痒啊! 赌气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却又转身回来,笑着挑了挑眉:“方子还凑和,就是字儿太难看了,亏得青屏还夸你诗文第一,墨迹难求呢,一团软趴趴的字,一点风骨都没有,大奕朝第一才子?哈哈!” 说完我才又扭身准备去叫人照方抓药。其实他病成这样,又良久没动过笔,我也是过于苛求了,但不多言语上着补几句,我实在是意难平,气难平。 “这是你的笔迹。”他突然在我身后淡淡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暗哑,但似乎不影响他的温润,不过还是吓了我一哆嗦。 这人不是喜欢装聋作哑么,这会儿怎么这么好心的开口?故意吓我?不对,故意气我!我刚说完他的字难看,他就说是我……什么什么?我的笔迹! 我一时呆立当场,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了!他夫人,我那位前身的字?古时女子习字本已惊世骇俗,平心而论,这字尚可入目,但正如我刚才笑他的那样,唯是少几分风骨,若说是女子之字,则另当别论。 可是……心莫名的抽痛了一下。他对她的笔迹信手捻来,是熟之铭心刻骨,还是情之所依所钟?我早已经想不起与我相恋多年的男友的字迹,甚至连他的模样也渐渐模糊,他竟起笔之间如此纯熟,宛如穿衣吃饭自然,这份感情又会是多深? 微微苦笑,抛去心中的痛,一切关我何事?人不是我伤,心也不应该由我来痛,因为那份执着深沉的爱,亦不属于我! “来人!”我拉开门,春天的夜晚如此寒意逼人,冻得我由身至心的痛楚,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竟打得眼泪直冒。 “夫人。”灵素闻言过来。披了件外衣,头发有些凌乱。 我早早打发青屏去休息了,也知道是灵素值夜,睡在我东侧的厢房。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手中的纸递给她:“他烧得厉害,去按这个方子找人去抓药。”我不想也不敢多说,言多必失。 灵素微怔,接过纸才低声道:“夫人您这是……” “才发起烧来,我也不想啊。昨晚……他来……你知道吧……”我微微压低了声音,昨天也是灵素值夜,姬暗河走得那么明目张胆,我赌灵素知道。 见灵素半垂了眸点头,我才又道:“他跟说我,最近不能出人命,何况若……真有事……岂不是前功……尽弃……” 反正昨天晚上姬暗河走的时候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我虽然不知道他有何所图,但终归似乎是朱离身上有他想知道的东西。灵素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又如何不明白其中厉害?我再赌她知情! 见她无语,我努力让自己面目狰狞些:“得换点别的办法……软硬兼施……” 屋里突然传出咳嗽声,有些撕心裂肺。我一怔,莫不是真有风寒?是褥疮之上再添新病,还是洗澡着凉了?真要是着了凉可麻烦了,现在身体太弱,最容易引病上身,别再发展成肺炎…… 灵素目光闪了闪,我明白她的心思,淡淡道:“昏昏沉沉的,还没醒。你且去吧,仔细别让别人看见……” 她自是明白她家夫人原来都做过什么,被人发现这方子不难猜出病症——忽然明白了朱离为何要用“我”的笔迹了,只怕他的字真如青屏所说,名满京兆,被熟人看到更是麻烦。 “灵素自会谨慎,这就让赵婶去办。”灵素点手,将药方揣在怀中,犹豫了下又道,“要不是灵素来……侍侯,夫人身子尊贵,怎干得如此……” “不必。”我立刻摇头,她来我还不放心呢,“要取得他信任,还得我自己……” 汗,这话说得,估计真要让朱离听见了,我不但前功尽弃,还得打回原形不是!再说了,我听着她也不情不愿的,估计灵素跟着她家小姐又何曾伺候过病人,就算长得好看,但毕竟也是一身疮疥的残废之人。 又听到一阵咳嗽,我有点待不住了——关键是我觉得每回他咳的时间都“恰到好处”不免觉得心虚,灵素似乎倒是没太在意,见我示意,欠身行个礼转身便走了。 我轻声掩门,快步回屋,只盯着床上那个人瞧。 却见他双颊潮红之色愈深,嘴唇却愈发青白,拳也紧握于身侧,似是隐忍着什么。我心下不忍,思及他刚才的咳嗽,还真怕又染风寒,伸手探向他的脉腕。但我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却见他虽不睁眼,却准确躲开我的触碰。 我心一沉——果然是听到了我跟灵素的谈话啊,这人还真长了对兔子耳朵,我说话够轻了。不过,这下真是跳进太平洋都洗不清了。 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要不趁他不能还手的时候,毁尸灭迹逃之夭夭得了,正好灵素也不在。反正横竖一死,好歹逃了还能消遥几天呢,过把瘾再死也值了。我干嘛非跟自己过意不去,救了恨我入骨之人等着他来杀我?我有病啊? 不过当我的身体悖离了我的意志,缓缓坐到他床边的脚凳上时,我惊竦的发现,我还真是有病!难道我不是母爱泛滥,而是真有自虐倾向不成? 黯伤神 “也是,我忘了你自个儿就是大夫,我还跟这儿班门弄什么斧啊。要不你给自己号号脉,再加几味药?我估计灵素还没走远。”我盯着他的脸轻声笑道,见他不理我,我又道,“这会儿再感了风寒可真是雪上加霜,就算您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自己了……你要死,也别这种死法啊,这不成了大风大浪都过了,在阴沟里翻船?我以前……那么……对你,你都不想死……” 说到这儿,我自己都忍不住一哆嗦。唉,这叫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啊,我还真病得不轻!瞧我这奉献精神,要搁现代,怎么着死后也得拿个南丁格尔加白求恩奖吧!在这儿,我只求个全尸就成! 见他还不理我,我正要继续开口,却发现他把刚才回避我触碰的胳膊似乎挪回了一点点。我心中一喜,估计这是被我唐僧一样的念叨受不了的,看来精神摧残果然比一切都有效。 不管那许多,我一把抓了他的手腕摸向他的脉。疑难杂症咱不懂,头痛感冒什么的倒是还有点常识。不过我左摸右摸,上摸下摸(别想歪了,人家只摸脉),脉只虚不浮,只沉不滑,怎么也都是湿毒之症加气血亏损。 我皱眉:“刚才那么咳嗽我还以为你得把肺咳穿了呢,合着你闲的没事逗我玩是吧,人吓人吓死人啊,老大!” 我有点气闷,不过更多是发泄他刚才拒绝我的触碰——太伤自尊了!这回总算揪着他点儿错,我还不得给自己争点面子。 不过他一睁眼,我的嚣张气焰立刻又矮了下去。果然还是心虚啊,虽然不是我做的,可我说不是谁信啊!估计这护工保姆再当下去,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再说了,刚才他的手腕那么烫,现在他的眼神又自孤寒锐利中透着隐忍的痛楚,我……我怎么好意思再说他? 抿了抿嘴,却不敢笑了。我怕再向他笑,他会又露出晚上吃饭时候的表情。大眼瞪小眼地瞧了一会儿,我心机没他深沉,心眼儿没他多,耐性没他好,于是首先败下阵来。 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指头,忙活了一天,上面的蔻丹有些斑驳,像褪了色的旧木门,又像凋零得差不多的残花……残花败柳……我忍不住苦笑,这身子的主人也太不知道爱惜自个儿了,丈夫情人,竟连男仆也不放过,就算是我不知道的大奕朝,也猜得到应该延续了宋朝风俗旧制,总不会比现代还开化吧。 开始还庆幸没穿成青楼女子,这会儿倒宁愿穿成青楼女子了。人钱两讫,各不相欠,总比欠这种人情债良心债强。 突然间有些理解朱离,自己的老婆背着自己跟别人(不对,还有当着自己的)……还不止一个,想想连我自己都有点恶心,他又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手来触碰自己。第一次由心中生出的是除了愧疚之外的羞耻感。我既然知道精神摧残胜于肉体折磨,又何苦再让他受这般的双重折磨呢! 思及此处,我识相地离他远了几分,听着他的呼吸似乎有点急促,我忙探头看了看他。却见他目光还盯着我——莫不是自打刚才我主动避开他的眼神之后他就一直这样瞧着我?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我都丢盔弃甲了,你咋还不依不饶啊!”我心情突然变得恶劣,忍不住向他大吼,但见他整张脸都烧红了,终是没再开口,半坐直了身子想试试他的温度,这回终是忍住了,只是低声道:“要不……我还是叫青屏来吧……” 我总算明白了他白天为什么宁愿让青屏给他沐浴而不选择我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身子不干净吧!像他那样清高淡漠的人,在“我”做了那么多坏事之后,又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对“我”念念不忘,心存爱意?又怎么可能还能忍受“我”的触碰? 我刚要起身,准备去把青屏从被窝里挖出来,却听他低声道:“水……” 这么高的烧,不补充水份真是不行。瞧我光顾了跟那儿自怨自艾了,还南丁格尔奖呢,南丁格尔要知道我连水都不给发烧的病人喝足了,非得也跟着穿越过来骂死我不可! 忙起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水。温偏凉,下意识想到对肠胃不好,可是一时间也懒得寻热水了,估计原来那主儿连冰水生水都敢给他喝,他没准早练就了不死之身、铜牙铁胃的。尽管如此想,心还是不由得一软,走回床前将杯子递给他。 他吃力地抬抬头,我知道他下半身残疾,没人帮忙不方便起身,便认命地跪坐在床前的榻板上,将杯子凑到他唇边。 他就着我的手一通狂饮,喝到最后因为角度问题,杯里的水够不着了,我刚想说“要不我再给你倒点”,结果他轻轻抬了手,托着我的手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而后放任自己的身体放松,直接跌在柔软的枕头上。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这种接触与配合发生了无数次一样,可我知道这一定是他第一次这么做,第一次在成了亲、受了虐待、伤了心之后,主动碰“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心的一角莫名地酸楚,又酸又疼!现代的我曾经如此骄傲,就算男友误会了我而提出分手,我都不曾为自己辩解半句,不曾开口说一句软话去挽留他——我问心无愧,何必心虚解释? 可是此时我却因为朱离的一个小小的动作而欢喜得几乎要哭。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小心地维持的自己的尊严忽然变得如此可笑而可怜——特别是,明知道那份深情不是对我,明知道那份宽容也不是对我! 低头看着手中的杯,上好的骨磁,白得纯净剔透,似乎能映着我的眼。 一时间屋中安静下来。耳畔是他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要对我的话有反应,对我的付出有感觉,对我说上一句话,我都觉得会那么的开心和欢喜……为什么,为什么? 远远的又传来更鼓声,一下,二下,三下……昨夜也是这么敲的吧,想到姬暗河那霸道而深情的吻,阴鸷而冰冷的眼神,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果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胡思乱想也许时间过得很快,听到敲门声,我忙爬起来,去开门。 灵素端着药站在门口。 估计原来一直是她侍候我,加上今天我又让青屏在屋里待了一天,不让灵素进来更显得心里有鬼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扭身进了屋。 灵素稔熟地跟我进了内室,见朱离躺在床上,不由一怔,下意识看向我。我见他闭着眼,只道他睡着了,不由向灵素用中指在嘴唇边比了比。 这回我不敢多说了,万一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他,又指不定给我什么气受呢!我故意撇撇嘴,努了努下巴,做出一付无可奈何、十分勉强的表情。 她就算是下人,也知道朱离这身子骨和病情,若再发了烧还住在阴冷的斗室当中的后果——如果不想出人命,只能把他搬出来啊。 灵素轻轻点了点头,我看不出她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但谁让我就这智商呢,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灵素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又把药从保温的药盅里倒出来,抬头看看我。 刚才你自己说过要替“我”分忧,我不让你试一下怎么像当惯夫人的人呢?其实我也是想看看,朱离对灵素又是什么反应(汗,我知道自己是挺不厚道的,连夫人都这么恨,当丫环的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见我低头不语算是默许,灵素端了碗向床边轻步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却见朱离缓缓睁开眼,轻轻道:“滚!” 灵素脚步微滞,手一抖,手中的碗几乎要摔到地上。幸好我早有准备,忙在第一时间接过了碗。不过我也没比她出息多少,那碗里的药在手中晃荡,几次都要晃出碗外。 第一次见朱离这么凌厉的眼神和这么冰冷的语气,似乎周围的空气都能降上好几度——明知道不是对我,我却也忍不住心惊肉跳的。看来相比这态度,之前他对我的不理不睬和回答,算是温柔 第 4 部分阅读 态度,之前他对我的不理不睬和回答,算是温柔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和灵素迅速对视,我当然得做出一副恨恨的表情来配合他,于是冷哼了一声,向灵素无奈地道:“去把青屏叫来吧。” “我”要“洗心革面”,又不肯自己动手,支使个丫头总比支使她强——灵素应该比我知道朱离恨“我”恨她都到什么份儿上,这下也怎么着该明白青屏跟我屋里呆了一天都干些什么了吧。 这下灵素似乎倒没再犹豫,忙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灵素拉来了有点睡眼惺松的青屏。我有点不落忍,白天就已经折腾她一天了,晚上还不让人家睡觉…… “夫……夫人……”青屏怯怯地在我面前开口,瞧那样儿我就知道,她这是是怕我又成原来的“我”。 轻轻“哼”了一声,我也没多解释,只是努努嘴:“药在桌上,去喂你家少爷……” “是。”青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我身边蹭过去。 “那……灵素就先回去了。” 我点头,见她要走,跟了出去,到门外轻轻拉住她:“这事你知我知,青屏那儿你就不用管了,重要的是先把人稳住……” 我主要是怕她找青屏的麻烦,但却明显感到灵素身子在我手下也是一抖。这都怎么了,大奕朝比较流行哆嗦?不过我来这里似乎也染上了这毛病。但我从她眼中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估计——她是以为我使唤完了青屏会杀人灭口吧。 唉,我摇头叹息,这夫人的人品也太差了点吧,做人做到这份上。不过我没开口解释,还是先安定下来一切再说吧。 灵素走的时候细心替我掩好门,我心微微安定下来。 没跟着青屏进内屋,反正已经把她叫起来,还是让青屏喂他吧。想到刚刚他那眼神儿,我也有点浑身恶寒的意思,我得缓一缓才行。 我扭头望着外屋的书架,有整整一面墙那么大。我还从来没一下子见过那么多线装藏书呢。轻轻吸了吸隐约可闻的油墨的香味——是新书吧!我对各种味道一向十分敏感得出奇,所以才不能忍受男友身上的香水! 这庞大的书架,这崭新的书,这长而坚实的檀木书桌,这齐全的笔墨纸砚——但我肯定朱离一次都没动过。虽然听青屏讲了大概,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有所保留。 比如这个府邸,一定不是因为环境优雅、安静怡人,“我们”才搬来的,估计是方便“我”虐待朱离,无人问津而设计的。只是我也不免有些奇怪,他一个堂堂王爷世子,竟真被人丢在这自生自灭、无人问津么?还有这白家人,好歹也是御史中丞,怎么能养出这样的女儿?他们与静王联姻,是真的心存愧疚,还是另有所图?而皇帝的赐婚,又是真心成全,还是助纣为虐? 还有那个跟“我”狼狈为奸的姬暗河,在这当中,又是什么角色? 一时间头大成八个,我发现我真的,的确,应该叫——小白! 理还乱 我像一只把线团玩乱的了猫一样,根本不可能理由任何头绪,所以任由自己脑中一片空白。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早晚都是个死字。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忽听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却见是青屏端着碗,垂着眼。 “喝完了?”我皱了皱眉,这也太快了吧。 “没……没……”就在我皱眉这工夫,青屏迅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忙垂了下去。我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故意凑过头去,在她耳边冷冷道,“我白天是小白,晚上是夫人,你觉得好不好?” 青屏一怔,忙退了半步,我却明显感觉到她松了口气,一瞬间整个人似乎活了过来一样,虽然态度依旧恭谨地道:“您能不能不这么吓唬青屏,青屏胆子小……” 我笑了笑,没吭声,却突然被自己的话也吓了一跳。《大话西游》里的紫霞与青霞共用一身,想着我汗毛都要炸起来,要真万一这夫人的魂儿回来了,我大不了回现代,或者一死了之,那么青屏该怎么办?朱离……还要回来阴暗寒冷的斗室当中么? 唉,我还真是操心的命!我才来了一日,就开始有牵挂了,人家还不一定领我这份儿情呢! “夫……您……”估计青屏也不知道应该叫我什么好了,吱吱唔唔半天,我才回过神来,笑道,“人前你还叫我‘夫人’,人后你就叫我‘小白姐’好了……” “这……青屏不……” “你再敢跟我说个‘不敢’,我就……”我就怎么样?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我眼珠子一转,冷笑道,“我就把你家少爷再关回去……” 青屏又要哆嗦,却似乎忍住了,迟疑了半晌才缓缓道:“夫人不会的。” 我无言!这丫头敢情也是扮猪吃老虎,看出我这只“纸老虎”一点威风也无。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做人也够失败的,连个丫环也斗不过。可是我也不敢太较真儿,毕竟要改变她根深蒂固的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更何况,也是被她白天那句“夫人不是夫人”吓得有点怕。 我忙转移了话题:“怎么这药……” “少爷不肯吃。” 我奇怪,他自己开的药又怎么不吃?都烧成那样儿了,还扛什么呢! 蓦地心中一动,我接过碗快步走进内室,坐到床前的脚凳上。他双目微闭,面色还是红的吓人,呼吸也依旧急促,没有半点改善——要不是刚才见过他发飙,我还以为他就一直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呢。原来古人诚不欺我,让我不由得想起“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的经典名句,果然病老虎也终是老虎! 我知道他醒着,于是凑到碗边闻了闻,才笑道:“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鼻子比别人灵,我刚才闻过了,没有什么别的异味,跟你……跟我写的那个方子应该没什么出入……”他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他写的,我便没说破,只是将碗递了过去,“你还是赶紧喝了吧,再烧别烧出点别的毛病来,本来身子就不行……” 瞧这话说得,我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忙住了口。他缓缓睁开眼,瞧了我一眼又闭上。 “还不信我?我要真想害你,何必这么麻烦,早上一剪子直接给你咔嚓了不就完了,犯得着费这工夫呢。”我被他那么大谱儿气得有点发狂,端着碗狠狠喝了一大口,又递又过去,“这回成了吧……还怎么着,要不找跟银针试试?” 他什么时候把眼睛睁那么大的?吓死人啊,这么盯着我干嘛,这张脸估计你都瞧得够不够的了,是想记得清楚了,万一死了到阎王爷那里好告我是吧——我恶毒的想,但目光不让分毫。 谁知他竟……抬起头,一张嘴,就着我的手,几口就喝完了药。看来我以身尝药得了他的信任了是吧!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心头的火一拱一拱的,既然这么不信任我,干嘛还……蓦地觉得不对劲儿,他他他怎么能用我喝过的碗喝药? 虽然不是我喝药的那边儿,可是这么暧昧的举动却让我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什么意思啊,这人有读心术是么?刚才知道我有羞耻自卑感,所以特地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还有那会儿就着我的手喝水…… 这算什么,是对我辛苦一天的“回报”,还是对我“弃恶从善”的褒奖?告诉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告诉我只要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是可以从头再来? 我觉得自己端碗的手又开始抖了,这回是气的! 我不是小猫小狗,主人抓抓挠挠就可以幸福的闭上眼睛享受生活,我不要别人的施舍和恩赐!其实为他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出于自然和真心本意,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样的病人只要爱心和同情心的人,都会像我一样伸出相助之手。 后来渐渐得知了他夫人的那些恶行后,我是生出的愧疚和赎罪感。但这些心思除了是因为我用了人家的身子所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心(当然可称之为,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做得更心安理得而找了充分的借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永远也忘不了小冉死了之后,他的妈妈和家人冲到我面前,揪着我的衣襟、扯着我的头发质问我“算什么东西”时候的表情。我算什么东西?我一直以为我做的是我应该做的,可这世上其实是有很多东西,是应该做而不能做的! 在这里,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一些事情了,可是……可是这一切似乎脱离了我的初衷。我是很期望他能够理解我,原谅我,善待我,但我却突然很害怕这种改变。 因为我不知道他这种变化是对我,还是对“我”!是对一个善良的陌生人,还是对他曾经那么深爱和痛恨的人! 一时间心乱如麻,只觉得眼前这双眼似乎变得似曾相识,就像是小冉……我用力摇头,只想甩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眼中被甩出。我下意识地去捂眼睛,却听“叭”的一声,手中的碗,在大理石地面上,应声而碎。 这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我。我见朱离还在盯着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刚才肯定是青红交加,难道吓着他了?这人一直一副病入膏肓、苟延残喘的模样,但回想刚刚发生的几件事,我突然觉得他并没有表现的这么……悲惨! 莫不是还有隐情?苦肉计?反间计?瞒天过海?暗渡陈仓?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再加上现在脑子里乱得很,更是懒得想那么多。见青屏闻声快步过来要收拾地上的碎碗,我摆了摆手,弯腰捡了两块大点的磁片,举到朱离面前。 “夫人……小,小……白姐……”青屏似乎吓了一跳,开口唤我。变了称呼啊,好现象。看来有时候人就得逼一逼才行。我现在没工夫理她,只是盯着朱离,将两块碎磁片对在一起。虽然能拼上,但上面已有裂纹,边边角角的碎纹也让两块碎片根本不可能严丝合缝。 他这般聪明,又岂能不明白破镜难圆的道理?就算他曾经的伤痛不是我做的,但那些疤痕能消除么?就算身上的疤痕消除了,心底的呢? 我不是圣母,他亦不是圣父。这种身心之上的痛平常人会记一辈子,就像……我笑了笑,于是只盯着碎片,而不去瞧他的眼:“别勉强自己,我只做了我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你也只做你自己应该做的便好。” 我又有点怀疑了,他真的这么好的心肠,连那么害过他的人都那么容易就宽恕怜悯?又或者正是因为他太容易宽恕,才会让他夫人为所欲为? “小……小……白姐……”青屏指着我手里的磁片,果然叫开了第一次口,下一次就没那么难了,“我是怕伤了您……” 好意我领了,反正我的心思朱离也应该明白得差不多。我从善如流地将磁片交给她,顺便看了眼朱离。他还在看着我,可是眼中……似乎又是开始那种锐利淡漠和嘲讽了。 我忍不住苦笑,也许一切回到原点是好事。 “我累了,到外屋歇会儿,你伺候你们家少爷一晚上吧。”我起身,对青屏吩咐。既然折腾了她,索性麻烦到底。我刚准备开口说让青屏明天白天再回屋好好补个觉,我放她一天假,却忽听朱离道:“你回屋……” 我一怔,和青屏同时看向他。却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淡淡地道:“让夫人来吧,我习惯了。” 这是我来一天以来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但我发现,他说得越多我越恨得牙根儿痒痒,难怪他家夫人这么狠命折磨他,气得我都想……更可恶的是,青屏居然立刻点头称是! 我真是怒火攻心:“你有病是吧,你嫌我虐你虐的不够是不是,要不我再多掐你几下?针呢……”我扭头到处寻摸,大叫,“青屏,给我把针拿来,你家少爷活得不舒服,我再多给他扎几针……” 青屏吓得一哆嗦,赶忙退了两步,颤声道:“青……青屏……就在外面,您有事就叫青屏……” 说着转身小跑着便离开了屋。 果然欺负我是外来的,他们主仆倒是一条心。我气得一步跨到床边,一把掀了他的被子,口中边念叨着:“有事,我现在就有事……我快被人逼疯了……没针我可要动剪子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想到他伤痕累累的腿,我知道我肯定是下不去手。见他通红的脸和眼下的淤青色,终是认忪地住了手,我只好咬咬牙,给自己着补点面子回来:“咱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惜我等不起。”他疲惫地闭上眼,语带嘲讽,淡淡地道。 这口气凝在喉间,却差点把我噎死。这人绝对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潜质。不对,还不是气死人不偿命,是人都快被他气死了,还得觉得他是那么的可怜,错全在自己! “你会武功么?要不你告诉我哑穴在哪儿,我扎你哑穴得了。”我怒道,却只盯着他腿上的那处溃烂心疼。最简单的方便是剜了那块腐肉,可是那处离大腿主动脉太近,而且这里根本没有手术条件,万一失血过多那个了,我可就真成了“谋杀亲夫”了。但如果不加治疗引起并发症,毒素入血,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夜未央 一时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虽然知道他是故意气我,我却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疼。 “你既然习惯我侍候,要不再把你挪屏风后头得了。”我嘴上不依不饶,却还是垮了双肩认命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我也知道他硬挺了这一阵只怕也快熬不住了。见他表情没那么痛苦,知道可能是药稍微见了效,他不理我,我也就懒得理他,跟屋子里转了一圈,想找个方便点的地方也眯一会。好歹也忙活了一天,我知道后面的麻烦肯定不比今天少。 古人都讲什么席地而卧,我想着就郁闷。本来就是平房,还大理石地面,我就是垫个十床八床被子,估计明天早上还得腰酸背痛。于是拼了两张椅子,又从床上拽了一条被子一个枕头,我和衣倒在上面,开始还想着明天一早得叫人把墙角的那个硬榻扔了,那根本不是人住的,还有上面的被褥味道也有点忍受不了,然后再换个软点的……后来不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怎么着,便睡着了。 隐隐听着有人说话,我睡得有点迷糊,睁眼看看外面的天。刚有点泛着灰暗色,看来是还没亮呢,这是谁这么不长眼,扰人清梦!我原来就有点神经衰弱,睡觉一向轻,有点动静就醒,估计跟在医院值夜班的习惯也有关系,何况这椅子睡着实在是不怎么舒服。 刚想起身,却觉得身上的阵恶寒——该不是那个什么姬暗河又来了吧,我看他真不应该叫暗河,应该叫暗夜才是,老是大半夜出来吓人! 有点害怕,可是听着又不像,但似乎就在朱离的床前边……想着原本应该是我睡在床上的,我不由猛地一起身,轻声喝道:“谁!” 话音一下停止下来。 估计我这动静也把说话的人吓了一跳。那人猛地回身,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直接从椅子上摔到地上去。这才真正叫做用目光杀人呢,比晚上朱离看向灵素的目光多了N倍的杀伤力,要不是我知道眼珠子上没有经脉,我还真以为自己中了无形的六脉神剑,胸口被灼出一个洞! 不过,我特别想这借这个机会假装自己被吓晕过去,只可惜我不争气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话地——僵硬在那里。 “宁兄……”朱离轻轻唤了一声,总算让我的身体脱离了那男子目光的桎梏,我立刻重新倒在椅子上装死。 朱离似乎咳嗽了一声,我心跟着一跳,也不知道他烧退了没。 “少爷,您这是何必……”我耳朵不太好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不过我倒宁愿现在失聪的人是我,我就猜朱离身上肯定有秘密。只可惜一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都会不得好死。 “都过去了。”朱离的声音这么暗哑,肯定是又该喝水了,这位不速之客也太没眼力价儿了,专挑人家生病时候来啊——我又在腹诽,不过又想,要是昨天晚上来,还不第今天。 “什么叫过去了……我才离开三个月,这贱人就害您至此……岂能……” 我闭上眼睛,要是耳朵也能闭上该多好。就算那个人手起刀落我不知道心里还少了点恐惧。不像现在,还得听着别人怎么盘算杀了自己——果然风水轮流传,前不久我还说我是刀俎朱离是鱼肉来着,这会儿我也成鱼肉了。不过我有点庆幸,幸好这一日待朱离还算不错,这人怎么着也得替我说两句好话不是。 果然听他还算有良心地轻声道:“她失忆了。” “她说失忆你便信了?当初她不也说过失忆……”那人恨声道,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却没再说下去,顿了下又道,“王爷既然把您托付于宁某,宁某没有担负起王爷的嘱托便是宁某失职……” “你……这是何必……”朱离又咳了一声,“是我……让你去的……” “要知道你这样儿,我哪儿也不去!而且既然我已经回来了,断不会再让这个贱人再伤害于你。少爷宅心仁厚,宁某眼里却容不得沙子。我今日定是……” 不是吧,我似乎感觉杀气浓了几分。我宁愿死在朱离手里,却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个人手中。正犹豫要不要大叫救命,却听朱离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若想杀她……何需等宁兄动手……” 脚步一顿,杀气又散了几分。我心微微一松,又似乎觉得朱离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难道……他要亲自动手不成? “少爷,你这是……” “婚……是皇上赐的,做媒的是刘……太师,保婚的是……枢密史,她娘家是……白御史……” 我听着都明白了,全是朝廷要员,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以那人的智商,应该比我聪明吧——“我”要真死了,只怕朝中正好有人可以借机会生点是非什么的,毕竟静王爷离府半年生死不明,估计早有人想做文章了! “何况,她若……真有……事,只怕……更得怀疑……”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说得声音低不想让我听见,还是气息已经弱了下去。但见那人不再开口提杀我,想必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原来他跟“我”一样,都是有所图的。原来那位夫人对他的虐待,只怕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秘密,而朱离的隐忍与苦难,也不过是想守着那个秘密,就算是我,待他所谓的好,不也是不想让人知道我的秘密么? 这个世界真滑稽,到处是秘密!大家用着各种心机手段成全自己而已。我忽然想笑,却觉得面部僵硬,实在笑不出来。 “那……少爷白受了这些苦,这腿这伤,岂能让宁某咽下这口气!”杀气再盛,难不成死罪暂免,活罪难逃?他也要在我腿上多扎几刀不成? “这腿本来……就废了……什么关系……呢……” 难怪对原来那位的虐待他可以等闲视之,难怪就算躺在那么阴冷黑暗的斗室之中他也可以生存下来……明知道也许这些不过是他计谋的一部分,但我却一点都不能忍受他这么自报自弃地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形容自己。 亏他还懂得医理,难道他不知道就算是半身不遂,这种的冻疮褥疮一样会影响肢体的血流,会造成大面积的栓塞,会引起数种并发症,会危及生命么?他刚刚还在发烧也与之不无关系,又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听着他越来越弱的气息,我原来只以为他不肯开口是漠视和鄙夷我,现在才明白他的气血亏损到何种地步,说上这几句话就已经喘成为样儿!枉这位忠心耿耿的宁笨蛋还说什么“有负王爷所托”——您要是在跟这儿叨唠下去,一会儿你家少爷挂掉了,您就真有负王爷所托了! 我想着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俩人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当我真是晕过去了是吧,说话做事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特别是朱离,看在我辛苦照顾你一天的份儿上,就算对我的忍耐是委以蛇委,也好歹别说的那么直白好不好,太伤自尊了。 我怒从心中起,一把掀了被子“腾”地坐了起来,拿了靠在火盆旁边的水壶(我发明的给水保温的土办法,明儿个得叫人弄个炉子跟屋里了),又到桌上取了杯子,拿着水三两步就冲了过去,一把扒拉开那个碍眼的身形,将水杯递到朱离嘴边,喝道:“喝了!” 朱离似是一怔,倒是很给面子的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快到杯底的时候我长了记性,及时收回了手:“还要么?” 见他摇头,我才起身,转身向着那跟黑铁塔般的身子(直到站在他身边,我才发现,这人长得还真是又壮又高,气势骇人),还是很没出息地不敢看他的眼,我的平视只能到他的胸前。个儿输人,咱气势不能输人,于是我冷冷地道:“这位……这位‘宁兄’,我家相公这身子骨儿您也看到了,今日病得厉害,不宜见客。有什么要事,三日后您请早,记得三更前来,窗户我给您留着,过了五更门窗上锁,您再来我就喊人了……” 这话一出口,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一滞。我立马警觉地想退两步到安全范围,却没想到倒是那人先“噔噔噔”退了三步,直到桌边。 我抬头,终于敢看他了。身子虽然高大,长得似乎还不错,二十七八的年纪,微黑的皮肤,威武的面庞,刚硬的五官,凛然的气势——一看就知道是武侠小说里说的那种名门正派之人,我心略安(不过岳不群刚开始也挺道貌岸然不是?我抓紧机会腹诽一下)。不过,这人心理素质也忒差了吧,我这么几句就把他吓成这样儿?我还要开口,却见朱离缓缓开口:“我……跟你说了……” “她……真的失忆了……”虽然还是有点迟疑,不过这语气总算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了,“可是她真不认得我了?” 我一抖,有点心虚的看着那人——我该认识他?再抖,看向朱离,暗自祈祷,不是……不是我跟他也有一腿吧…… 却听朱离又轻咳了一声,见我瞪向他,轻声道:“她连……自己都不认得了……”说着,微微顿了下,“你先回吧,有事……三日后来……” 我捣蒜般地点头,心道朱离你总算还有良心,给我面子。那人似乎不料朱离如此说,但却只是怔了怔,便点头向朱离行了个礼,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准备离开。 见有人给撑腰,我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于是对着他的身影道:“还有,看您也是武功不错的高手,麻烦您下回来时,先点了我睡穴什么的,我胆儿小,别没事就说什么‘贱人’、‘不放过我’什么的……您要真瞧我碍眼,甭打招呼直接动手,给个痛快就成,不用事先通知我……” 你抖?正常,我就是想让你抖,你吓唬我半天,我不回报一下多对不起你啊——如愿的看到预料中的效果,我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扭头却见朱离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气色虽然还是不大好,但似乎脸没那么红了,看来他自己的药果然有效。他虽紧抿着嘴,但唇角似乎……有一丝笑意,竟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很特别的风华神采,我有点相信青屏所说的大奕国第一佳公子的话了,不过估计真要恢复到人见人爱的程度,还是任重而道远的。 转念一想起刚刚他跟他“宁兄”的对话,合着你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很有意思么? 我不由气不打一处来:“看什么看,睡觉!”我吼了一声。 疗毒伤 清新的空气,让人精神爽朗——此话诚不欺我。我原先所在的医院地处城乡交界处,占地面积也不小,空气比拥挤的市中心已经算好太多了。但和这里还真是没得比。 后院很宽阔,站在正屋门口的台阶上,居然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因为是初春时分,还只是青黄之色,灰暗暗的。但“悠然见南山”的感觉已经让我兴奋不已,心里想着回头也在院里多种几株菊花,待到秋天一定更有感觉。 “啊啑啊啑啊啑……”我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啑才住口。空气是好,但终归是早春初寒,冷得很。我很想像古人一样练套拳什么的舒筋活血一番,威风凛凛倍儿有面子。只可惜我的运动神经一向不发达,小时候属于连体育都会不达标的人,除了因为长在海边会游泳之外,就只有广播操可以拿得出手了。后来有阵我们医学院流行练瑜珈,我怕被人看出某人的手脑不协调,愣是没敢去。 于是只好象征性的伸展下筋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我也得感冒,这才回了屋。 此时朱离已经由青屏侍候着梳了头,正在洗脸。我上下打量了下,精神尚可,气色不佳。也是,搁谁跟那斗室之中一待就好几个月,面色还能白里透红那才是神仙呢,再加上这半身的残疾和一身的疮痛……心又是一软,原来想调戏几句的心思也没有了。 正好灵素带了两个丫环端了早餐,我起身到外间。凑过去看了两眼,我淡淡道:“从今日开始,鱼虾之类的海物先别上了,每餐只挑些清淡的小菜……还有,上午下午和睡前,各加一顿汤,只拣鸡、鸭和猪骨什么的……” 我本来还想说要在三餐外加点水果什么的,可是又传来朱离的咳嗽。昨天一晚上睡着了也没咳,再说我也号了脉,没什么风寒之症。我发现这人早不咳晚不咳,每回我一说话他就咳,莫不是……我心念一动:“嗯,先这样吧,我想起来了再说。” 灵素忙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我,我知道她的心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青屏在里面侍候就行了——估计她是看懂了,犹豫了一下,先打发那两个丫环下去,才轻声道:“那……今天您还……还推少爷出屋不……本来应该是昨天……” 我一怔,推少爷出屋?这是哪一出? 什么昨天今天的?昨天因为朱离的伤势我忙得昏天黑地的,自己都一天没出屋。今日我倒刚从外面回来,知道天气还不错,风和日丽的,但我才不相信她家夫人原来有这么好心,每日会推朱离出门晒太阳。而且朱离昨天疮毒发作,今天虽然退了烧却还是虚弱得很,就算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于他有利,但天这么冷,他身子又弱,再冻出个好歹来,我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可是看灵素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又有点犹豫,只怕哪句话说错了,让她心生怀疑怎么办?这会儿里面那位倒是不咳了,您要是咳嗽一声,我也有个借口进屋请示啊。 正在幽怨,只听青屏一声惊呼:“少爷……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心一哆嗦,忙冲了进去,却见朱离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却半靠坐在床上,表情痛苦,却是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我忍了又忍,看向跟进来的灵素。言外之意,我就是想带他出去估计也不行啊!见灵素面色也有点不太好看,估计是想起了昨天晚上朱离的目光,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引她到外屋,轻声道:“这事我再啄磨啄磨,回头真要出门再准备吧。” “要不要……请……”她也犹豫了一下,终是住了口。我估计她是想说要不要请大夫,但想着这身的伤的罪魁祸首是她家夫人,终是住了口。 “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我认命地叹口气,“按昨天的那个方子再熬付药来,还有另外一个外敷的,也赶紧弄来。” 见灵素退下,我忙关了门,一下子冲到屋里。 可能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了,朱离睁开眼。我一怔,上前半步轻喊道:“咳嗽几下就完了,干嘛非装晕,你想吓死我啊!我又没非要让你出屋,你非弄这出,我都快被你吓出心脏……” 待看清了他的面色,我后面的话却顿住了。他虽然睁开眼,但目光中却有着隐忍之色,苍白的脸上也全是汗。难道他不是在装,而是…… “我……我正准备给少爷洗脸,少爷突然就……”青屏面色也苍白着,咬着唇半带了哭腔。 我觉得心脏都快停了,忙凑过去道:“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快跟我说……” 轻叹了口气,朱离却摇摇头。我心中一动,忙一把伸手就去掀他的被子。他却似乎早料到我这个举动,只是轻轻伸手按住了被。 我怒骂道:“都这会儿了,你还跟我玩这一套,你放心,你若好了,打死我也不碰你!” 朱离不理会我,只是轻声道:“你出去。” 我一听刚又要急,却听青屏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放了内屋的隔帘,又合好了外屋的门。 我这才反应到他的意思。昨天我给朱离处理伤势时也是刻意回避她的,如果朱离没打算娶她,这些事的确不适合一个未婚女子在一旁。 心下略有点安慰,我才缓缓掀开了他覆在腿上的被子。果然……昨晚刚换的衣裤上隐隐渗着一片暗色脓血。我只道熬过了昨天应该会有好转,却不知道他膝盖上方的伤竟是这么严重! 还好这次的伤没与布料粘在一处,我轻轻挽了裤角至膝盖上方,却是一怔。只见那里的溃烂虽然依旧红肿流脓,但伤口之上却隐隐有着一抹暗黑之色。昨天给他处理伤口时,帐子里较暗,加之我一直以为他身上除了冻疮和褥疮,只有些外伤是手拧或者针刺的小伤,直到此时我才突然明白了——这个伤口上竟有毒! 我的心突然一哆嗦,估计是昨天处理伤口和沐浴,促进了他的血液循环,竟逼出了他伤口上的毒素发作。 难怪流出的脓血也是黑褐色的。 这都什么事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要是老天真的有眼,这样的女人就该天打五雷轰!要是老天真的有眼,就不该让我穿到这样该天打五雷轰的女人身上!这女人是人还是禽兽!就算对待陌生人都不能这么残忍,何况还是自己的丈夫,对自己如此一往情深的男子,那么优秀而俊朗的男子! “药里有……清热解毒的……成份,再吃几副……应该会有……效……”他见我神色轻声开口,“我刚才是故意的……没……没事……” 你还安慰我,看你那脸色儿,痛不痛痒不痒的,你比我清楚。 他本是那么能忍之人,竟也忍到满头大汗面色惨白——我知道他刚才晕倒肯定是装的,为的是青屏那声惊呼好替我有理由推了灵素的话,可眼前的表情……我怒瞪着他:“还跟这儿嘴硬是吧,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真找人封了你的哑穴!” 话一出口,却有点不落忍,觉得人家够痛苦了,何况这些痛苦还是“我”一手造成的,忙又眨眨眼别过头。见架子上的水盆和布巾还是干净的,估计青屏还没来得及给他洗脸,我绞了布巾轻轻处理了上面的脓血,只觉得拿了布巾的手却抖得厉害,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心疼! 拭去了脓血,那隐隐发着乌黑的颜色则更明显地分布在伤口周围。对于毒我知道的不多,但如今既然是伤口周围泛了黑色,他还有痛痒感,可见并不是什么剧毒,又在皮肤浅表。估计只是当初他夫人闲的没事的时候折磨他时下的。我一咬牙,一闭眼,一攥拳,猛地伏下身子,用了袪毒中最原始的一种疗法。 “不!”他猛地一震,想用手推开我,但他下肢根本不能动,整个人又虚弱得很,手臂根本够不到我。我即做之,则安之,用力地吸吮,吐出一口,黑色,再吸,吐出来,还是黑色,再吸,再吐…… 我估计只有小时候喝奶时候使过这么大劲,难怪有人说什么“使出吃奶的劲儿”的话,只怕就是形容我这种状态了。 听得到朱离在我头顶上传来压抑地拒绝与恳求,也能够感觉得到他的上半身在挣扎,但只可惜,这会儿他又成鱼肉了……忽然他停止了挣扎,静静地开口:“晴儿……求你……” 我刚吸了一口血水,听他这么一唤,身子一震,差点把血咽了下去——恶心死我了,不带这么害人的!我忙先吐了出来,才咧了带血的嘴,狰狞地望着他:“您这会儿别说叫‘晴儿’,您就是叫我姑奶奶,叫我祖宗,也没用!” 我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思。晴儿……我寒,我猜他自个儿叫出这两个字儿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你想用这两个字让我住口,作梦!都到这份儿上了,眼见吐出来的血已经渐渐红了起来,我怎么能前功尽弃? 不过……那“求你”二字,却还是让我的心狠狠酸痛了一把。那么隐忍的朱 离,那么淡漠的朱离,那么坚强而倔犟的朱离,被困于阴寒斗室之中,受伤于亲人之手,他可曾会想到有一天会对恨之入骨的女人说出“求你”二字! 我心乱如麻,动作却没停,幸好再有几口,已经吸尽黑色,吐出来的血只有鲜红。我不由大喜,却顾 第 5 部分阅读 二字! 我心乱如麻,动作却没停,幸好再有几口,已经吸尽黑色,吐出来的血只有鲜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不由大喜,却顾不得很多,忙冲到桌边抓起茶壶直接饮水,拼命漱口。但口中浓腥滋味却始终都在,我很没有面子的伏在面盆之上,大吐特吐了良久才觉得略微舒服些。 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到床前,却见朱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中却似乎褪尽了冰冷淡漠疏离嘲讽种种情绪,只余一层我看不懂的氤氲。 “没那么夸张吧,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跟我以前……”我笑笑,却忽地住了嘴。好险,我差点想说,跟我以前给人做人工呼吸比,这算什么啊! 人口呼吸在学校虽然练过,但都是用假人,我还真记得第一次真正给人做人工呼吸时的情景。那是刚毕业那年初冬,我下夜班走到护城河边正赶上一个跳河自杀的人。 我倾尽所有的呼吸和力气,最后也没救活那个人——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人那冰冷嘴唇和绝望的气息,忘不了最后他的女朋友赶过来扑到他身上声嘶力竭地哭喊与追悔。再哭喊追悔有什么用?死了就再活不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悄悄地走开,悄悄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大吐了整整一个晚上,也大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也许便是从那天开始,我才真正学会了珍惜生命! 我苦笑地顿了下,才赶紧着补刚才自己说了一半的话:“你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跟我以前那么对你比,这些算……” “住口。”朱离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别再提以前。” 斗心机 我一呆,帮他处理好了腿上的伤口,放下裤腿,盖好毯子而后才笑道:“才帮你治了毒,你就想卸磨杀驴啊!吼什么吼,早知道我做这点事你就感激成这样儿,我当初就更应该对你狠点,在你其它地方也多扎几个毒针什么的,好让你多‘求我’几次……” 我知道这人就算失忆也不能反差太大,虽然刚刚为他吸血祛毒我不后悔,但见他有意叫出“晴儿”,明显是在刺激我。估计正常人觉得,如果我不是她,肯定会受不了这份刺激停了口。 虽然我很乐意让他知道我不是“我”,只是“借壳上市”,可我又害怕被人当成妖孽,害怕他会用更加鄙夷或者恐惧的眼光来看我,毕竟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对任何凡人来说都是可怕的。 “你再提以前,我就封了你的哑穴。”朱离缓缓开口。 见他神色间渐渐平静,我知道这阵毒发带来的痛痒之感大概是过去了,果然自己用对了方法,于是心情略轻松了些。 “哈,学得很快,孺子可教。”我笑笑,不为所动,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真有那本事就试试。” 他一抬手,我迅速躲开。虽然我知道他只是吓唬我,但我相信他有那个本事——不过是过去式。不知道半残了之后的他,是否还能气运丹田?我没说破,配合他的说笑。 “你以为被封了……哑穴很……好玩?”他不在意的收回手,目光却紧紧盯着我,“封得久了,舌头会……僵硬,气息会受阻,也会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提不出一点力气开口……” 我被他说得后背发冷。以前常常见武侠小说里提什么点穴解穴的,也曾想过,穴位本是身体敏感与神经密集部位,中医的穴位按摩都会有刺激感,那么强烈的点穴又怎么可能会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如家常便饭?听了他这话……果然还是有影响的。我勉强笑道:“我……我跟你……开玩笑的……” 汗,被他传染的,我说话都得分好几次了。 “以前……你……经常会……封了我的……” 他不用说完,我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老天啊,让我晕过去吧,这人绝对有把人逼疯的潜质。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软刀子杀人了!他说不让我提以前,这分明是在威胁,只要我提以前,他就跟我提以前…… 我抬头,恨恨地盯着他:“我失忆了。” “那……我帮你找回来……”他锲而不舍。 “不用,我自己能找回来。”我撇嘴,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果真找回了以前的记忆,那在这个身子里的,就一定已经不是我了。而如果真是原来那主儿回来的话……我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勉强笑了笑,“我跟你开玩笑的。昨日的我,已经死了,今日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见朱离抿着唇,目光微微冷了冷,我知道他因为我这句话生气了。的确,这句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而且挺伤人的。刚想再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听外面传来叩门声。是青屏:“夫人,灵素姑娘让我告诉您,陈内侍前来看望少爷……” “你先进来吧。”我开口,估计青屏也担心朱离的病情。 青屏推开门,忙抬头轻轻扫了一眼朱离,再垂下眸时面色微松,果然是放了些心。 “陈内侍是……”我犹豫地看向青屏。青屏看了眼朱离,才摇头轻声道:“青屏只知道陈内侍是宫里的内监,偶尔会来……都是夫人……带少爷去见他……” “夫人?”我挑眉揪住她的错处。 青屏迅速看了眼朱离,我心下一动,方明白这是问我朱离算不算“外人”。也是,按青屏固有思维,估计是没那么快转变过来的,昨天一声“小白姐”也不过是见我拿了碎磁片怕我行凶而情急之下的权宜,我抿嘴笑了笑,向朱离跟前凑了凑:“你说你是算‘外人’还是‘内人’……” 见他只是沉着面色不语,我冷笑道:“气性还挺大,我不过就说错一句话,你至于么……” 却见朱离依旧不理我,又沉吟了片刻才抬眸淡淡道:“青屏,去……找人把我的……轮椅……推来……” 轮椅?我虽然挺好奇古代的轮椅长成什么样儿,但我现在不得不跟朱离说:“就你这样儿还要出去见人,话都说不利索呢,还不把人丢姥姥家去了……怎么也得过几天你身体恢复点才能见客……” “去。”朱离不欲多说,只是向青屏淡淡又吐了一个字,青屏忙应声点头快步出了门。 我气得不行了,从他床边退了几步:“你找死是吧,病成这样,刚倒过气来就惦记着出去,回头受了凉再发烧我可不伺候你……”见他不为所动,我更怒,“再逼我我还把你关小黑屋去,我算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找死……枉我还想救你……” 朱离扭过头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虽然看不透情绪,却是那么的清亮逼人,仿佛能望进人的内心。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那么的清澈,真的很像……小冉…… “你以前……每半个月都会带我出……出去……走走……” 我一听他说“你以前”三个字,不由自主先打个哆嗦,但听到后面半句……每半个月出屋是什么意思?想想刚才灵素的话,说我应该昨天就带朱离出门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总要让人知道……我还活着……”朱离似乎扯了扯唇角,垂下了头。 我忽然真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我算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他夫人只在他腿上虐待他,为什么还肯给他饭吃、让他苟延残喘地存在于斗室之中,为什么还会晚上专门到这个屋子里来睡觉……因为只怕他的生死有太多人关注,所以他必须活着,所以他只要“活着”就行! 可是如果这种状态也算是“活着”的话! 我不敢看他的眼,只怕那清澈如水中会映出我的的丑陋。明知道那些不是我做的,可是我内心的愧疚与不安却像毒蛇一样越缠越紧,不断噬咬我的心。 “你……还想找回……记忆么……”他的气息重了些。 我不得不抬头,对上他的眼。有些事情无从回避——只要我还在这个身体里一天,她做过的事就是我做过的事,这些无论我做什么都抹煞不掉。 “只要你还记得,我就也得记得。”我直视于他,第一次,如此坦然。 朱离似乎一震,目光中的光芒似乎又炽了几分。我摇摇头,这会儿反而不像小冉了,他比小冉——自信和坚定得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向他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小冉,或许我都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最需要帮忙和照顾时候。 可是这一次,就算没有我,相信朱离也不会死。这点忽然让我很……放心。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不说也许更好。我不知道以他的心机和锐利,能猜到几分。 虽然自从我见到他开始,他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精明与智商。加之我也没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真正的心性,他就算猜出什么也不足为怪。又或者,他就算以为我是装失忆,另有图谋也无所谓。我只想在这个世上得过且过地活着,活着的每一天都让自己开心和了无遗憾。 “少爷,轮椅……夫人,少爷的轮椅推来了。”青屏和另外两个健妇进来。 还真是个很伶俐的丫头,有着与她年龄不相衬的得体机智。至少还知道在外人面前,是我在当家作主。我轻轻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瞧向轮椅。古代的轮椅哎,说实话,我还真的很好奇。 半人多高的紫藤制的椅子,直径约一米的木制的轮,轮上面包了铁皮,钉了铜钉,利于延长轮子的使用寿命。椅子后面还有方便推者使用的把手……跟我看电视剧里《四大名捕》中无情坐的椅子还真有点像,只是明显比那个精致些。只可惜,这种木轮的减震不好,估计遇到个沟沟坎坎的,能把人颠个半死。我不由努力回想在现代的轮椅什么样,怎么能够改进下减震问题。 正在想着,却见两个健妇向我恭身行礼之后,一个推了轮椅到床前,另一个人便伸手去抱朱离。 “住手!”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开了口。那个要抱人的健妇面色微白,忙退了半步,神色慌张地看了我一眼又赶紧垂下眼。我这才看清她们的模样,这两个健妇大约都是三十来岁左右,一看就知道应该是以前干惯了粗重活的村妇,微黑的面孔可见朴实,我为自己的一声厉喝心下微有不忍,但我只是怕……那妇人的手太重,而朱离的腿上还有伤。 又咳嗽!我瞪了朱离一眼,却见他微微摇摇头。 唉,不是人人都知道我“失忆”,也不想让人人知道我“失忆”。我叹息,左右看了两眼,从椅子上扯了一个团锦的棉垫子放在轮椅之上,才示意那健妇将他抱了上去。 突然想起来早饭还没吃,我有点郁闷:“慢着。”我向青屏道,“你去跟那个什么什么内侍说,我还没吃早饭,让他先等会儿。我和少爷吃完饭再去。” 青屏下意识地看向朱离,我更郁闷,心道以前似乎主都是你家夫人做吧,合着现在我成了纸老虎,这家轮到朱离当了不成?朱离没看我,但似乎感受到我忿然的目光,只是微垂了头。青屏犹豫了下,应了声“是”,忙带了两个健妇出门。 我从床上找了毯子盖在朱离腿上,将他推到桌前,笑道:“今儿个没人侍候,麻烦少爷您亲自吃饭吧。” 朱离抬头看着我,眼中似乎又浮上一层氤氲。 我正给他盛粥的手一抖,忙放下碗捂上眼睛:“求你别这么看我,你要想我死就直接给我一刀,我特受不了你的眼神……” 良久没动静,这独角戏唱得真没劲,我悻悻地放下手。却见他的目光那么那么那么温柔地望着我……天啊,这下我终于知道,没有武功,他的眼神也真的可以杀人了。 初交锋 不是六脉神剑,是勾魂大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如水的目光,似清泉、似月光、似若有若无的花香,细细密密地将人包围与浸淫,我想避开他的目光,却无法移动分毫。那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无所不在,更让人无处可逃。 见我快被石化,他终于好心地放过了我,主动别开眼。 直到这时我才能恢复正常的思维——我怔怔地望着他,此时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那皎好的面庞,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坚毅的唇,锐利冷静的眼,淡定清冷的气质……我忽然惶恐起来。他——这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他——这是在真情流露,还是在逢场作戏?如果一些身体力行的关怀,一些肤浅的爱护都能够消除他心中那么痛的伤痕和背叛,那么他比我还有爱,真有做圣父的潜质了。 没理会我的出神,他只盯着面前的半碗粥,缓缓开口:“刚才那句话……倒似你的风格了,那么的……我行我素……” 一句话似闷棍将我打醒。那句话……哪句话?我恍然明白他指的是“先吃完饭再去”那句。早饭我是无所谓了,以前加班别说早饭,中饭和晚饭都可以不吃,我只觉得他身体虚弱,别饿坏了才是——我咬咬唇,当然这句话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不过……他好端端地,干嘛又提“以前”? 他伸出右手,我明白这是示意我给他从托盘里把勺子拿来。我认命地起身,却听他又开口:“你想找回原来的记忆我帮你……” 我立刻想摇头。我有病啊,那么折磨人的偏执与疯狂,我一点也不想找回来,光听到的这些已经让我受不了了,我要把来龙去脉全知道了,还不得彻底崩溃? 但转念一眼,刚才自己不还嘴硬,说“只要你记得,我就得记得”么?而且,我要真没一点记忆,估计连这个屋都不敢走出去,难不成我们俩就跟这屋子关一辈子?我肯他还不肯呢! 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却听他又道:“因为我知道,我……就算帮你找回了……记忆,你还是……现在的你!” “咣”的一声,勺子从我手里掉了下去,落在地下,摔成了好几截。 我无暇顾及,只是猛地抬眸盯向他。那始作俑者却不为所动,似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是盯着面前那半碗粥,似乎粥里有花一样。 我有点气急败坏,却也有种被人当面戳穿骗局的尴尬。虽然他的话是那么的晦涩,但我知道,他其实已经怀疑,或者已经确认了什么。然而真相彼此心照不宣,也许是件好事。为双方都留下了充分的余地——我突然在想,如果……如果哪一天他的目的达到了而不再需要我,也许今日的余地,会让他有充分的理由毫不留情。 就像……就像过去的“我”不管怎么虐待他,都会让他“活着”一样,如今的他,又何需在意“我”的躯体里是谁呢?重要的是现在的“我”也“活着”,对他来讲,已经足够了。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智商和心机,就像初次见面他那么的孱弱苍白无助,我却依旧不相信他会是善良到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白兔。 所以此时我的心没有痛感,因为从我穿越到这个躯体里,我就已经明白我的生死其实早已不是由我来掌控了。我唯一能够掌控的,只是让自己活得快乐——因为肉体不是我的,幸好精神还属于我。 二月春风似剪刀……我看应该是二月春风似小刀才对。虽然天空晴朗,但偶有小风吹过,还真像小刀刮在脸上的感觉,哪有现代的热岛效应,古代的环保果然还是不错的。春寒料峭啊,我叹息,早知道我戴口罩出门了。 我低头看了看椅子上的朱离,出门前特意给他又加了条毯子,原本还想再给他围个披风的,但又见熟悉的咳嗽声,我只好住了手。 此时的他闭目靠在椅子上,面色疲惫,似在小憩。忍了忍,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声道:“别睡。”这么冷,真睡着了一定会着凉的。 他没睁眼,却扯了扯唇角。我不由叹息——这人比我心机强一百倍,哪轮得着我给他操心啊。我再叹息,我就是没出息,明知道如此,还偏爱操心!唉,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世上活着,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不是?眼前就这么一个念想了,认了吧,照顾病人怎么着也是咱最拿手的行当。 “第十一次。”朱离忽然淡淡开口。我愣了愣:“什么?” “你叹气。”他不睁眼。 我气结。过一道坎儿的时候特意没减速,颠了他一下。 “你以前都是这样。” 我咬牙:“你再说,我就把你从椅子上颠下来。” “你又不是没干过。”他依旧波澜不惊。 我心一抖,这人总会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狠狠给我一刀。我沉默,他利用了我的心软,而我似乎却这样心甘情愿地被他利用着。唉,怪谁? “第十二次。” “你今天话特别多。”我俯下身,在他耳畔轻笑,“你多说一句话,我就亲你一下,咱们试试谁受不了。” 哈哈,真好,终于看见他也抖了。小样儿,你也有短儿在我手里。我咧咧嘴,却笑不出来,果然我不够狠心,戳人心窝子的事儿咱干不惯。 这宅子还真大,从后院到前堂要穿过长长的回廊,再走过一个有石径小路的花园,我站在中庭,左顾右盼,怎么修得跟迷宫一样?我这人记路一向还是不错的,可这一遍都没走过的路,实在是……又往前走了几步,眼见快到前院了,到底哪个屋子会客啊?古人没事修那么多房子干嘛。 刚才我想叫青屏跟过来,可青屏说她的身份是不能到前院的,想着身边还有朱离,我倒也不用太着急。 “喂,怎么走?”我半弯下腰轻声问。 朱离闭着眼不理我。 “让你说话你倒不说了是吧。都这会儿了,你跟我较什么劲啊。”我低声道。 见他只是睁开眼瞥了我一下,又闭上,还是不理我,我真有点急。听他又咳嗽,我不由冷笑:“朱离我还跟你说,你少跟我这儿装蒜,姑奶奶真不欠你的。大不了咱谁也不见,回屋去。” 话音刚落,我作势转身,忽地就从院门口闪过一个人影。 瘦小的个子,一身灰青色的袍子,若躲在墙角里不仔细看,还真不看出来是个人。 那人抬了眼,目光在我和朱离身上迅速打量了一圈,方垂下眸,半躬了身子,谄媚地陪笑:“赵阔在这儿等少爷和夫人一阵子了。刘内侍就在中堂呢,夫人再不来,刘内侍可就坐不住了……” 我略一抬眼,这个赵阔……就是青屏说的府内两个男家丁之一吧。难怪青屏说没有男仆可用,除了那个与原来夫人有“暧昧”的张义,这赵阔怎么看也不像好人模样(好人能藏在墙根儿底下听人壁角么),一双眼贼溜溜的。我心中暗自警醒,这宅子里不但到处是秘密,而且到处是阴谋。 “要不赵阔帮夫人……”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马住嘴。乖乖地跟前面带路,转过回廊,停在屋前掀了门口的帘子。 我这真是叫自作孽。当了大夫护士保姆出气筒还不够,还得陪人玩无间道,唉——这叹息刚一出口,我下意识低头看向椅子上的朱离,却见他虽然闭着眼,但唇角似乎隐隐含了一丝笑意——这笑容却让我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虽然他一直是苍白虚弱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在身边,我就会觉得很踏实,我就会觉得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能够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来面对——当然这种力量包括爱的力量,也包括恨的力量。 我用力摇摇头,在现代好歹也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我当然不是花痴他的美貌财富地位,也许唯一能够打动我的,只是那份坚毅和隐忍的勇气(当然还有我占了他夫人身体之后那么一丁点儿小小的愧疚)——这是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而现在,到了这般地步,无论让我做什么,我想我都会……成全他! 唉唉唉,我又多叹了几口气,你爱笑就笑吧,我早晚都就为了您这么金贵笑而舍生取义。 所有的门坎都铺了斜倾的木板,方便轮椅经过。我推着朱离进了堂屋,见灵素正恭谨地站在侧首,正给座上的人添茶。 来人好大的架子。我就算是穿来的,也懂得上首的位子不是谁都能坐的,他不过是宫里的内侍,说白了就是宦官,就我所知道的历史,明朝以前的太监似乎都不怎么受重视。这大奕朝虽然是沿宋朝而来,只怕制度还变的没那么快。 “小臣刘和忠见过静王世子,见过世子夫人。”屋内的人见我们进来,忙起身行礼。 “嗯。刘内侍不必多礼。”我淡淡应了一声,随意瞥了他一眼。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白无须,双眼浮肿,目光游移不定,唇色发暗,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气血两亏外加善于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有了这点认识,我心略安。 刚要松口气,却听刘和忠笑道:“太后和皇上都很惦记着朱世子的病,说是世子病了许久,王爷又远赴边关为国尽力,本应亲自前来探望。但近来北方边关吃紧,南方又有水患,皇上日理万机,加之太后也凤体违和,所以特地遣了太医院的水院判跟小臣同来,以示皇恩,也愿世子早日康复,为朝尽力。” 一颗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儿。顺着刘和忠的目光,我看到了他左侧后方安静而立的那个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袭蓝衫,半垂着头,直到听得刘和忠点了他的名字,才上前半步,微笑道:“臣水清扬见过世子和世子夫人。” 按理说,太医院院判怎么也是五品的官(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非要较真儿,只能说我在医学院做论文时查过古代太医院的相关资料),这内侍最多超不过六品,人家可比这内侍收敛多了。而且同行惺惺相惜让我第一时间就对他产生了亲切感,特别是他还生得那般的温文儒雅,清朗俊美。 只可惜我没工夫再进一步生出什么好感,就得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挑战。他是院判啊——我几句话能糊弄得过刘和忠,可人家手一搭,立刻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我眉毛一挑:“我府里有大夫,还有我亲自侍候,不必劳烦水院判大驾。” “夫人言重。世子与臣本是旧识,世子的病臣也十分牵挂,何需如此……客气……”水清扬温和开口,上前一步。 我晕——旧识?要是旧识我死得更快。但凡有点医学常识的人,只要一伸手,就知道朱离身体虚弱到什么程度,这不明摆着要我的命么?就算“我”家是什么御史中丞,有什么什么人做保,什么什么人做媒的,但毕竟人家朱离也是静王世子,这婚也是御婚——真要惊动了皇上,办我个虐待亲夫,欺君之罪,还不得诛我九族? 我只能看向朱离。这会儿您别装睡了,好歹也想个办法啊,虽然我知道你巴不得我“东窗事发”,但堂堂静王世子被一悍妇折磨得不成人样,惨不忍睹,遍体鳞伤,无还手之力,还形同废人,传出去不也影响你那大奕朝第一公子形象不是? 不速客 “夫人!”水清扬的声音就响在我耳边,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只觉得水清扬的声音里似乎有很强的压迫感,一点也不像他给人的温文。 我这才惊觉自己不由自主地挡在朱离面前。我怕的是什么?是被人发现了朱离的一身伤痛,还是发现了“我”的罪孽深重?又或者,其实早点让太医院发现为朱离治疗腿伤反而是一件好事。他膝盖上方的那处伤已是褥疮三度,隐见并发症征兆,可我除了会动刀子,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更何况刚刚我进屋前不还在想,反正这命早晚要还给人家的,早死早超生,相信阎王爷没那么糊涂,把原来这主儿的罪孽全记在我身上。 思及此处,我不由挪开半步,扭头看向朱离微微一笑。 朱离此时正好睁开眼,见我的笑容似乎一怔,又闭上了眼。我再叹息,我发现他就见不得我笑,每回我只要一笑,他就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迅速回避。我估计他家原来那位可能每回这么笑都不安好心,所以他有心理障碍。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朱离轻声开口:“既……然如此,臣……多谢皇上……和太后……垂爱……” 瞧这话儿说的,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生怕他一口气没倒上来就背过去了。偏是那个刘内侍忽的面带喜色,一下冲过来扒拉开水清扬,笑得眉眼弯弯:“唉呀,恭喜世子,竟已经……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水院判果然高明,果然……是当代华佗……” 听这话我才猛地想起朱离之前所说的,他家原来那位经常会点了他的哑穴一事——莫不是……每回见客,他都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扮木头人?我估计原来那主儿是怕他开口坏事才这样做的,可是我的心却因为想到了这点而又是一酸。 他今日还是可以不开口的,且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他今日出言至少却让我知道了他待我终是不同的。 “是啊……总是麻烦……水……院判……我和……内子都……很过意……不去……”朱离又开口,那微弱的气息连我都快听不下去了。果然,水清扬听了他的话,更是紧锁了眉头,以很不客气的姿态挤走了刘内侍,一把将手搭在朱离脉腕之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但是忽然回想起刚刚朱离说的话——总是麻烦水清扬?看来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可见这水清扬不是来了一回两回了。 只有两种解释,一是水清扬与原来的夫人串通好了应对宫里每回的探视,二是水清扬与朱离串通好了来对付原来的夫人——只是如果是后者,朱离这苦肉计使得未免太狠了点吧。 阴谋,又是阴谋!我一个头两个大,还是乖乖当小白吧,我这点智商怎么都猜不透。 待我定下心神,却发现……水清扬手是搭在朱离的腕间,可眼睛却是盯在我脸上。我脸上有花么,我想伸手去摸,终是忍了下来,只是鼓足勇气与他对视。看什么看,你不是经常来么,又不是没见过——汗,我心突然一颤,难道……难道我跟他也……所以他才替“我”在宫里的来人面前遮掩? 我完了我完了!我觉得自己也快有心理障碍了,自从知道了她跟府里的仆人不清不楚之后,我总觉得原来这夫人快成人尽可夫了。 好在很快水清扬就替朱离把完了脉,直起身子向刘内侍道:“世子的病的确略有起色,臣必然要与公公一起回复皇上和太后。”说话间,他早已掩去了那一闪而没的锐利,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 他和朱离……是一种人。都把自己的锋利包藏得很深,一个用温文伪装,一个以淡漠示人。我不知道以我的小白智商为什么会猜到这一点,也许是直觉吧,但我知道,就是这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内侍笑得却有点不太自然,估计是怕好处被水清扬分去一杯羹。却听水清扬又道,“世子虽有好转,但却因为先天较弱和伤上加伤,想要康复不是短时间能够办得到的,还需慢慢调养,这点……”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微笑,“这点,还需夫人多多费心。” 那笑中有刺。那刺扎得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我是代人受过,所以——我忍!于是我冷冷道:“水院判言重了,理当如此。” 水清扬似是一怔,柔了柔面色又笑道:“上回我开的方子夫人还有么,有几味药需要调整一下……” 我心里也是一怔,这不成心难为我么?我知道你开的什么方子啊,以前那夫人这么虐待朱离,留着你的方子才怪呢。正想着要推托,心道你自个儿开的方子自己心里还没数啊,干嘛非要原来的方,就这记性还当院判呢。 忽听朱离轻咳了两下,我还没说话呢,你咳什么? “要喝水么?”我低头向他,估计在外人面前,以前那主儿也不会做的太过,我这么问应该不出格吧。见朱离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我方直起身子,却见水清扬的表情跟一口囫囵着吃了个鸡蛋一样,但一见我看他,仅片刻就恢复正常面貌。我不由大为佩服,这面部表情如此收放自如,臻入完美境界,估计世上无人能及,可见我之前的猜测没错。 倒是一旁的刘内侍没什么反应,我不由有点奇怪,也不知道自己又错在哪儿了。不过,忽然心中一动,我向灵素道:“昨日我给你的方子,可还在?” 灵素犹豫了一下才道:“夫人的方子灵素不敢拿去市井,只让刘婶寻了人又抄了一副,所以……”说着,她从怀中取出来递给我。 灵素也算是伶俐人了。我心中暗喜,心道这会儿看你还怎么为难我。见水清扬接了方子,我不由狠狠瞪了朱离一眼:我还以为你的医术多高明呢,合着这方子也是抄来的——咱们回去再算帐!(当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敢跟他算帐啊!) 朱离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气结,就跟一拳打到棉花上一样,一点没劲!我只好看向水清扬,见他眉头一皱,我忙道:“您那方子我不小心给弄脏了,只好拓了一份儿,没错吧……” 这会儿倒真是感激,还是朱离想的周到,用的是“我”的笔迹,也好给我圆谎的机会。 “没错,没错。”水清扬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我不懂,也不想懂,这么深奥的问题还是留给朱离想吧,我向灵素道:“还不快给水院判上笔墨,水院判还要改方儿呢……” “啊,不用了,臣不改了,夫人还是按……这个方子继续吧。”水清扬将方子还给我,我倒是奇怪了,看着这么淡定的人,怎么也会失常成这样儿。 “既然如此,那小臣就回宫复命了。”刘内侍在一旁笑眯眯的开口,向水清扬道,“皇上和太后知道世子的病有起色,也必是十分欢喜的。” 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我还真有点不太相信,但转念间又明白了,想必刘内侍还急着进宫领赏吧——也不知道能治好朱离,皇上太后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不过看他那发自内心的欢喜样儿,估计是差不了。 那么……水清扬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他应该知道朱离此时不但气血两亏,而且邪毒入体,寒疮发作,怎么可能光凭那个方子就能根治痊愈?如果他真在乎赏钱的话,岂不是赶紧把朱离治好得到的会更多?如果他不在乎那笑赏钱的话,那么……他在乎的又是什么? “咳咳……”怎么这回改水清扬咳嗽了?我恍然明白,是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久到人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一激灵,知道这位夫人估计原来的名声不好,他可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忙尴尬地别过头,向灵素道:“灵素,帮我谢谢刘内侍和水院判……” 看电视剧看的,我估计一般打赏的活儿都得交给贴身的大丫环做,再说了,我身上也没钱打赏啊。 果然,灵素从袖子里取了两沓子银票递与刘内侍和水清扬。看两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过来收入怀中,我估计这种事也是做得轻车熟路了,心下隐隐明白,这朱离的病只能“略见起色”,不能“尽快痊愈”,要不得少收多少银子啊! 这个结论让我莫名的愤怒,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愤怒。按理来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是,像水清扬这么温和俊朗得仿佛一身正义两袖清风的太医,又怎么能干得出收红包拿回扣的事来呢? 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乃为医者最起码的职业道德,他怎么能拿得那么心安理得呢?! “赵阔,灵素,替我送送刘内侍和水院判,少爷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了。”心情反而没因为化解了一场危机而轻松——这要搁医院,我第一个举报他,只可惜,这会儿我想举报也没处说理去,何况,举报了他估计我也活不成了。 痛前非 突然之间,轮椅推不动了。 好好的地,没坡没坎儿的,我有点诧异,下由低头,却见朱离双手握住了椅侧的轮子。 “怎么了?”我低头,他却闭着眼。 “这话似乎该我来问。”第一次听他这么完整不带倒气的把一句话说完,只可惜不看我,我想笑话他都没地儿去笑,也不知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哪种情绪。 我笑笑:“这会儿您‘活’过来了?刚才把我一人扔在那儿孤军奋战时您哪儿去了……” 他沉默了会儿,他却不再言语,忽然睁开眼瞧着我。从来没见过他眼中这般逼人与闪亮的神采,比晌午的阳光还要眩目和明亮。我有点招架不住,避开他的眼。 “你说他是旧识,我以为……他会帮你。”犹豫了一下,我缓缓开口。 这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一松,片刻之后,手也自轮椅之上缓缓拿开。我一怔,恍然明白,不由笑着凑过去几分:“不然你以为我想什么……” 切,闭眼,又闭眼。我道:“你这分明是不相信我!你以为我 第 6 部分阅读 这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一松,片刻之后,手也自轮椅之上缓缓拿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一怔,恍然明白,不由笑着凑过去几分:“不然你以为我想什么……” 切,闭眼,又闭眼。我道:“你这分明是不相信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啊,他长得是比你好看一点,气质也比你温文一点,身体也比你好一点,还能活蹦乱跳满处跑,可那又怎么样,我还记得自个儿是有夫之妇,我没你想的那么……水性杨花……” 本来开始是故意气他,可到后面我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我是想骂原来这身子的主人,可是再说下去,怎么也都是在说自己。 闷头推着他走了两步,只觉得心口疼得难受,他这不止是不相信我啊,简直是在侮辱我。越想越气,我刚要开口,突然间他又咳嗽起来。现在有事没事就咳,我都不知道他真真假假的整这是哪一出。我怒道:“咳咳咳,你就欺负我心软,本来身子骨就不好,哪天非把肺咳穿了你就老实了……” “哟,夫人,今儿怎么改大白天的训人了,也不避着点人,真是的……”不远处照壁间闪出一个身影,吓了我一跳。 正赶上我现在怒火中烧,不由大骂:“谁这么不长眼,躲在这儿吓唬人。” 那个似是一怔,不由又跨步上前了几分。 似乎是……一个颇为高瘦的男人,约三十岁左右年纪,微白的面色,细长脸,下巴上隐约可见青疵,长得也还算顺眼,只可惜生了一对桃花眼,半眯着又丝毫没神采,有点像吸大烟多了的瘾君子,让他整个人立刻显得很是低庸而萎靡。 他穿了一身黑色衣袍,虽是下人打扮,但看样子又不是粗使的杂隶,总觉得应该也算是帐房先生或者师爷之类有点墨水又怀才不遇的人。他双手拢在袖子里,上前了两步,笑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夫人就假装忘了我了?张某还日日思念着夫人呢,上回夫人……” 我身上一阵恶寒,这身子的主人……品味也未免太差了点吧,这种形象的人也能看得上。我一瞬间的第一个念头是回去一定要里里外外把身体冲洗干净,那人那放肆而轻佻的目光就像一只毛毛虫一样,让我觉得全身都又刺又痒。 “你给我闭嘴。”我怒骂,“你是什么东西,跟这儿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是欺负我府里没人还是……” “夫人不会以为身边这个……僵尸算是人吧,夫人若真把他当男人,当初又怎么会……”张义挑挑眉,故意不再说下去,不屑地从朱离脸上瞥到我的脸上,一双桃花眼闪着贼光。我又羞又怒,这会儿倒真希望朱离是睡死过去,不对,最好是晕死过去,不用受这种恶毒下人的折辱。 连一个府里的男丁都敢这么欺负他,好歹他也是堂堂的静王世子,也是大奕朝的第一公子,也是这个府里的男主人!可是,若不是原来的夫人当着这些下人的面儿折辱过他,张义又有几个胆子敢这样无法无天?! 我忍不住低头看向朱离,却见他微闭着眼,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就仿佛之前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时候的神情一样。可我知道,他在痛,而我的心忽然跟他一起痛了起来。 是不是每回面对这样的羞辱,他都会闭上眼?可是眼睛闭上了,耳朵和心灵也能闭上么?就算不想不听不看,就能够不受伤害么? 我猛地上前一步,挡在朱离面前,冷冷地道:“张义,你若敢再说一个字……” “那又如何?”那张恬不知耻的二皮脸扬了扬,“夫人不说喜欢张义这个调调么,上回夫人说长夜寂寞,独守着这个活死人,无趣得很……” 很嚣张啊!我不语,只是抡圆了胳膊“啪啪”两个大耳光就扇了过去。 我看出来张义想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没有躲开。想这身子的主人应该是练过功夫的,动作比我想像中敏捷,力气也比我想像中要大,只见张义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上,左右两边面颊上各一个大红印,唇角也有血迹。他不知道是没想到我会打他,还是没想到我使这么大劲,反正他整个人竟呆坐了地上半晌,爬了好几下才爬了起来。 我不着痕迹地将手背在身后甩了甩。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昨天打自己不算),又是打那么该打的人,真过瘾!可这劲使得太大,把自己的手给打麻了,也很痛啊!下回得好好啄磨啄磨,怎么能光让别人痛自己不痛——下回,还是算了吧,但愿没下回才好,打人可不能上瘾。 我一时间的心理活动无数,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我无惧地盯着张义,冷笑道:“嘴欠是吧,这两耳光是轻的,再废话你信不信我找人废了你?” 想是这位夫人之前的名声在外,也是飞扬跋扈、混不吝的主儿,见我这神色,倒把张义一时吓住了,顿住要冲过来的步子,停在我几步之外,他抬手抹了抹唇角,不怀好意的一笑:“怎么着,上回当着我的面哭得梨花带雨的,在你僵尸男人面前就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你又何必做出这般的模样给他看,你看人家闭着眼半死不活的,估计就是想看他也看不见……” 现在我要是手里有把刀,我绝对会一刀劈了这个王八蛋!虽然咱也是从文明社会来的守法公民,但他这是语言暴力,人身攻击,我就当正当防卫了,我堂堂一个世子夫人,还能因为这种小人把我也给杀了抵他的命不成?!我咬牙,本来看他被我打成那样,还有点愧疚,想放他一马,如此说来,这种人就活该千刀万剐。 我大喝:“来人。” 果然就有人迅速闪到我面前。赵阔——腿脚还挺快嘛。我就知道这府里到处是耳目,到处是无间道,尽管还没搞清赵阔的地位,但看情况应该类似于前府管事,或者护院一类的人物。虽然一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势利精明样儿,但我此时却是无比辛慰他的及时出现。 “小的见过夫人。”赵阔恭敬地行了一礼,“夫人,您有何吩咐?” “张义以下犯上,嗯,对……我言语不敬,污言秽语,而且手脚不干净,私拿府中财物(我猜他定从原来的夫人处得过好处),本应报官公审(这是从电视上学来的,不知道对不对),但念其也在府中不少时日(多少时日我也不知道),加上少爷和我不愿多惹是非,现掌嘴二十,即刻逐出王府……” 不但张义一怔,似乎连赵阔都一怔。片刻,张义就破口大骂:“贱人,想不到你如此狠毒,竟要将我赶出……” “赵阔,掌嘴三十!”我冷冷道。 张义继续:“你那些烂事你以为能瞒得了谁,你有本事就把老子给杀了,不然……” “赵阔,掌嘴四十。”我也继续,然后狠狠瞪了赵阔一眼,“还愣着干嘛,你不动手,小心我连你一起逐出府!” 我知道赵阔也是有功夫的。他似乎也不介意让我知道,所以当我这话一出口,他迅速向看了我一眼,片刻上前一巴掌就打向张义,张义根本无从躲起,直接被他打翻在地,只见赵阔的手一抬一扭,张义的胳膊就被他扭到身后。随后赵阔不知道从哪就抽出条绳子,将张义绑个结结实实。 绑完了,赵阔却不动了,只是看向我。 “臭□……贱人,不得好死,我要是死了,做鬼……也饶不了你……” 耳边张义的叫嚣让我心烦意乱,得亏这府里的人可能一向装聋作哑惯了,没人敢出来围观,不然我这脸还不得丢到姥姥家去。但就是这样,只怕我这“人尽可夫”的恶名也远扬得差不多了。 “看什么看,他这么侮辱你家主子,还有王法没有!打,打完了把嘴堵上,给我丢得远远的。”我气急败坏,觉得似乎真快成他家夫人了。再逼我下去,我保不齐会杀了他。 赵阔一怔,随后忙应了声“是”,一巴掌就打在张义的脸上了。我开始以为他迟迟不动手是觉得我让他打人他于心不忍,直到他打了第一巴掌我才知道,他下手可比我狠多了,眼见张义脸上立刻就肿了一大块,唇角也破了——刚刚估计是在犹豫我是不是真能狠下心来打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忽然有点不忍看下去了。也许开始是他家夫人先招惹了张义,让张义觉得飞来艳福,有机可趁,能攀了高枝儿,才会越来越嚣张,可此时我却……但这种小人如此诋毁我,如此侮辱朱离,绝不能姑息! 我推了朱离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得到赵阔的巴掌声,还能听得到张义的惨叫声,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痛到不能自已,终于在花园的一隅,一个无人的角落,我不由自主的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头,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不想表现得这样软弱,我不想当着朱离的面这么软弱!这明明不是我犯的错,我为什么要内疚,要自责,要痛苦……可是,我的身体终究是悖离了我的意识,让我莫名的心痛,莫名的难过,莫名的委屈和想大哭一场。可是我眼中干干的,没有泪,我宁愿可以大哭一场将所有一切都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积淤在心底,冻成冰也不肯化成水——或者,我心是冷的,所以才会这样! 不知道蹲了多少,我还是没有站起来的勇气。但忽然,我觉得有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 很受伤 我全身一震——我知道,是朱离。 我说过,不需要他的同情和怜悯,但是此时,我没有躲闪,没有拒绝,因为我现在那么的脆弱,我需要他的安慰,需要他告诉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人需要我,还有人愿意相信我! 他没有再动,只是那么安静地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但仅仅这一个动作,却让我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就仿佛春风拂过的杨柳,卸去了冬的寒冷,绽出了春的新绿。 我又闷头呆了良久,觉得身心些微安静下来,才轻声道:“对不起……” 能感觉到他的手一顿,而后手缓缓收了回去。一声似叹息的声音响在我耳边:“何必说‘对不起’,又不是……” 他终是没说下去,我也不想听他说下去。有些事也许不说清楚对彼此都好,而有些事,也许想说也说不清楚。 我苦笑地摇头道:“我不是好人。” 他沉默了半晌,却忽然开口:“我也不是好人。” 我一听,刚刚满腹的委屈与痛苦渐渐散了几分——他这是在安慰我么?有这么安慰人的么? 我抬了头失声笑道:“你的确不是好人。一到关键时刻你就装死,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孤军作战……”话说到一半我又说不下去了,本来就都是我这个前身作的孽,说白了朱离才是受害者,他又有什么义务来帮“我”出面说话。 我又有点沮丧,却听朱离缓缓道:“我失忆了。” 如果他也失忆了,该多好!可以忘记以前所有的伤痛和背叛,忘记以前所有的耻辱和伤害,只要医好他身体上的伤,那个大奕朝的第一公子便可以重新以夺目的光彩立于世人面前。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想失忆的人不能失忆,要守着这样不堪的记忆过一辈子呢? 但因着他的这句话,我的心忽然温暖起来。他这是在安慰我,因为我的悲伤,他放下自己身上那么重那么痛的往事,放下张义对他的伤害和侮辱,放下过去的“我”对他的背叛和出轨,只想让我,不那么……悲伤。 似是他自己也觉得说出这话有点不妥,面色一沉,此时又闭上了眼睛。但我的心,一扫刚才的悲伤,渐渐活了过来。生活中总需要有点念想让我活得开心一点不是么,我如果永远躲在压抑和痛苦后面,又如何有活下去的勇气?! 今天张义的出现也许才是冰山一角,前面我不知道还要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使劲握拳,我要做打不死的小强,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情就沮丧?! 我笑了笑,一点也不介意他臭臭的脸色,目注着他:“你也失忆了?好啊,反正我现在不认得路,你也不认得路,那咱俩就不用回屋了……” 见他不理我,我也不生气,故意叹道:“怎么走啊,我真的不认路啊,是往右还是往左啊,往左吧……你说没事把自己家院子修这么大干嘛,这不成心难为人么……” 见他眉毛皱了下,我听到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不由笑道:“第一次……” 他眉毛又蹙了一分,哈哈,现世报啊,我刚要开口笑话他,却听他忽然开口道:“你刚才不该……” 又说一半的话。我气结,这人总是说半句让人猜半句,知道我没心机还这么害我,我早晚得因为猜他的话猜得少白头。 我推着他走了几步,想了想才道:“我知道我不该把张义逐出府,我应该让人割了他的舌头,不对,割了舌头他还有手,可以写字,我应该再让人剁了他的双手,可是他还有脚啊,也能写字,还能到处跑,我再让人砍了他的脚?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可杀了他我也得坐牢……难不成,还让我关他一辈子,养他一辈子?这倒好,养老送终,我更便宜他了……” 我说完这些话,朱离良久没有开口。我估计这会回郁闷的人该是他了。我又何尝不明白他的好意。照理说,他那么恨“我”,应该巴不得有人出去乱嚼舌头,毁了我的清白,最好再让人明白他是如何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被人摧残折磨。 且不论朱离是因为害怕他“受困于妇人之手”的流言会让他自己的名誉受损,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但他既然他开口相劝,足见是多少考虑到了我,这点亦是让我开心不已。但见他眉头皱得更深,我也只有吐吐舌头翻翻白眼表示无奈,毕竟我不是他家那位的真身,杀人灭口一事,咱也只敢想想,不敢真做。 “第二次。”我听得他又是轻轻一叹,不由笑道,“本来身体虚弱面色惨白就先天不足了,你要再皱眉头,看着更显老,明明才二十几岁,倒跟四十多岁一样,岂不是辜负了堂堂大奕朝第一公子的美名……” 他听了,果然眉头松了松,片刻却又皱得更紧。 我抿嘴笑了笑,不想拿这件事困扰他:“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说不定哪天真相被张义口口相传,大白于天下,你就可以翻身得解放了,反正只要治好你的伤和你的腿,你还当你的大奕朝翩翩佳公子,我沉我的猪笼当我的恶妇杨花……” “住口!” 我吓了一哆嗦,果然乖乖地住了口。我这个寒啊,只觉得原本温暖的阳光突然变成阴风,直刮我在我背后嗖嗖的起鸡皮疙瘩……这人绝对有生于皇家,帝王后代的气势,就这两个字,就已经吓得我没出息成这样儿了,也难怪当时灵素听到他两个字就吓得面色惨白,估计我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许是见我这么久不说话,他估计也知道是把我吓着了,沉默了半晌,他缓了口气:“向右边转,出……月亮门,过那个……花廊,去后院马厩……看看……” 我怔了会儿,刚要开口问他没事去马厩干嘛,他又骑不得马,何苦找那份刺激。转念想到了青屏跟我说的话,估计他是想去看看陈伯吧。 心下不由对朱离又生出几分好感——自己还没好全呢,竟已想到了贴身的老仆,看来还没被封建思想荼毒得太厉害嘛。 腿脚已经听话地转了右边,但我还是被他刚才吓唬得有点肝胆俱寒。见他缓了语气,我总算能够正常思维和说话,微微笑了下:“我说的是事实……我以前那些事……要真的东窗事发了,还能好到哪去?到时候你一纸休书赶紧把自个儿择清楚了,要不然万一哪天皇上一生气来个诛连九族,结果你还得跟着倒霉……”我忽然住了脚步,“你甭跟我瞪眼睛,这事你心里比我清楚,还有,我……” “你既然……那么想要休书,要不……我现在就写给你……”他倒是不瞪眼睛了,突然给我来了这么一句,噎得我半天缓不过神来。明明跟他才认识一天半,根本谈不上什么浓厚的感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休书”二字,却仿佛一根针直扎到我心里。 其实有休书是件好事啊,我要是被遣回娘家,就可以彻底与此人脱离干系,不但不用再当保姆,不用再受惊吓,而且说不定娘家人一怒之下跟我脱离关系,我还能弄个浪迹天涯,从此天地为庐,四海为家,祖国大好河山任我遨游,未尝不是件快事。 何况……明知道他只是说笑,毕竟这个婚姻是御赐的,不是他说散就散的,可这痛却依旧仿佛由心脏扩散到了四肢,让我难过得厉害。 我果然有自虐倾向啊,非得把命搭给他才算活得有价值啊,那也得人家乐意承我这份儿情才行,人家都愿意放过我了,我还跟着死皮赖脸待着干嘛——再说我不是早就知道,就算没我,只怕他也能很好地活下去么,人家根本不需要我,我还跟这儿瞎操什么心啊! 一丝久违的热意不争气地浮上我的眼,我不由停了步子,却只是眨了眨眼笑道:“行啊,既然朱大少爷肯大发慈悲放过我,我求之不得……要不现在咱就回屋,您还是先把休书写了吧,别一会儿反悔不认帐了……” 不知道是朱离这话说出口后自己也后悔了,还是没想到我竟这么痛快的答应了,他忽然沉默了起来。 我靠,你玩儿我是吧,知道我心软就由得你捏圆捏扁。 我只觉得心里的痛变成了烈火,也由着心脏向四肢熊熊烧了过去,见他不语又开始咳嗽,不由冷笑:“咳什么咳,大家以后一拍两散,你爱怎么咳怎么咳,我也用不着听得心惊胆颤的了,要死要活的,都随便您!别我跟这儿做牛做马的,还成了上赶着自找苦吃,我真是有病了!” 一通话说完,他还依旧咳嗽,苍白的面色上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殷红。我心下一凛,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还有他的手,也跟冰棍儿一样刺骨。 早说早春天寒,就算有眩目的阳光,他那虚弱的身子骨终是禁不起这么透骨的风的。我走着自然不觉得冷,但他却一直坐着不动,穿得又不多,在寒风中多吹了会儿不感冒才怪。 我暗骂自己没出自息,心下虽是怨他气他,却终是扭了轮椅掉头就走。犹豫了下,还是先把自己的围巾解了替他围在头颈间。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忙瞪眼:“你爱笑爱骂爱偷着乐都随你,我他妈就是有病,上辈子欠了你的!回屋去,你要想见陈伯明儿个我亲自给你请去!” 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贱人,少爷已经被你折磨得这么惨,你还敢当面骂他辱他,我跟你拼了!” 我忍不住又要翻白眼,来这里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贱人”,我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就是骂人也都这么没新意——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到一阵刀风直接袭了过来! 我忙抬头,就见一个年过百半的老仆,正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迎面向我冲了过来。我瞬间明白来人是谁——得,这下不用的亲自去请了,人家直接就找上门算帐了。 种种痛 我下意识地拖了轮椅迅速闪开。 想不到这陈伯身手还挺快,一刀没中立刻又举着镰刀冲了过来。也许唯一我该庆幸的是,他似乎不会武功。 “贱人,你还想拿少爷当挡箭牌不成,我虽年纪大了,可一点都不昏花,看我不劈了你这恶妇……” 朱离似乎开口说了什么,但那微弱的气息却湮没在陈伯如洪钟般的声音中。我大叹,只好围着轮椅闪了几闪,一边大叫:“陈伯你误会了,我既没折磨你家少爷,也没骂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啊!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解释,我现在只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事儿啊,我伤了不要紧,朱离不会动,万一这位老人家要是手一哆嗦失手砍了他家少爷可怎么办…… 我顾不得许多,忙伸手去撤轮椅,怎么也得把朱离弄到安全地带才成。可是我这么一撤,刚好轮椅的轱辘撞了陈伯一下,他一个重心不稳,眼见就摔了过来。 我大惊,自作孽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以现在的位置,他这么一倒,正好直接倒在朱离身上,那明晃晃的镰刀啊——我不敢想下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扑在了他的身上。 如果老天给我后悔的机会,我一定重新来过,打死我也不会这么做。 那刀劈到身体里的痛,真他妈不是人受的。我长这么大虽然给人开过无数次刀,老天爷也不能这么报复我啊,我从来都是想救人不是害人的,何况我每回给人动刀子,好歹也给打麻药的——我现在算是深深体会了每回医院急诊送来的外伤重症病人,怎么都能痛得两三个大小伙子都压不住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仿佛要把人割裂了一般,让人想立刻晕过去,可惜却偏偏要命地清醒! 刀似乎从我后背拔了出来,带得我身体忍不住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身后的陈伯好像还要再补上一两刀来泄忿,但我感觉朱离好像动了动,然后隐约间便听到了刀落在地上发出的“咣当”一声,和陈伯惊愤的叫声:“少爷,你……” “住手!”他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整个身体被痛楚湮没着,没精力再听。 我挨了一刀后就直接扑倒在朱离的膝盖上。我觉得身后好像有血顺着肩膀和手臂流了下来,热热的,很快就淌到了朱离盖的白色水貂围毯上。当时拿这个毯子时我就惊艳了很久,只觉得那般的柔软和华丽,那般的更是衬得朱离的淡漠清冷仿佛不染世俗,极配他苍白的脸色——真是要命,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在为一块围毯心疼。 我下意识地想离开他的膝头,却觉得力气一点点随着神智抽离,头也仿佛重愈千斤,只能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血流到围毯上,让那洁白的颜色染上触目惊心的红! 我觉得一只手颤抖地抚上我的背,而后是朱离竟带了颤抖的声音:“你……你为什么……” 我扯扯嘴角,幸好这个动作不会牵及伤口,但略一开口,却似乎觉得说话带起的气息也会让呼吸都困难起来。我第一反应是这道伤肯定伤及了筋骨,我不知道在这个年代受这么重的伤,我会死于失血过多,还是会是伤口感染,久治不愈溃烂而亡——或者,死掉对我也算是一种解脱,原本我就是个不受欢迎和多余的人,死了我也算功德圆满了,老天要是可怜我,就把我送到另一个世界,要是还想折磨我就把我送回现代,但到哪里都只怕没有像这里这样成为那么不受欢迎的人! 牵动了伤口,让痛得我缓了好久才能开口:“别问我……为什么,我没想过,可能……可能是……我欠你的吧……” 我想说得煽情些,什么宁愿自己受伤而不愿伤了你,什么用我的血来偿之前的罪孽之类的,可是本来脑筋就没那么好使,伤成这样更转不了这么快,更何况,我若真死了,还真不想再加重他的负担,虽说人家是不是承我的情还是一回事。 “不,你……什么都不欠……”朱离立刻截断了我的话,我不理会他,欠不欠他心里明白。我是不欠,但只要一天我顶着他夫人的名义和身体,我就得替她欠着。轻轻吸了口气,我勉强笑道,“这下好了,我要是死了……就不欠你了,你……也不用休我了……” 我还记恨着这件事,这下倒好,也算是我离他而去,从面子上是不是还能着补回来的一点? “你不会死的。”我只觉得他一双手,似乎紧紧环住了我。我一怔,他不是一向不喜欢我们之间有接触的么?其实我原本是能够理解的,这个身子我自己想着都觉恶心,何况是他? 但目前我的神智属于与疼痛抗争阶段,只觉得他的手太过用力,让我背上的伤更痛了些。我的脑子没时间思考那么多,我不由叹息:“你再……使点劲儿,我马上就……死了……” “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他的手轻了些,但声音却无比坚定地响在我耳边。 这人还真是霸道,我想死你也不让?你要真有本事就先把自个儿救了再说,又何苦困在轮椅上任人宰割。我刚想笑话他两句,却只觉得他突然整个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清楚。 正在疼痛加困惑中,却忽然感觉他身体动了动,运指如飞,以极快的速度点了我背后的几处穴位,片刻的疼痛之后,我明显感到血流速度减弱,背后痛与麻的感觉却迅速蔓延。 “去找人来。”朱离的声音冷冷响在耳边。 “少爷,你居然可以……”是陈伯的惊喜交夹的声音,片刻之后又道,“少爷,如此恶妇,您何苦如此……” “你若不去,我便抱着她亲自去找人,不过她若死了,你也不用活了。” 刚才还夸他有仁义之心呢,这会儿竟让跟了他多年的忠仆给我陪葬,这是什么人啊。他忠心护主,我自己找死,谁也不怨谁,我想开口,却力不从心。 不过第一次听他这般冷的说话,比对我那句“住口”还冷上几百倍,而且隐隐夹杂着雷霆般的怒意。明知道不是对我,但冷意却向着我的四肢蔓延…… “我知道很痛,你累了,先好好睡一会儿吧……一切都交给我。”他低头伏在我耳边轻声开口,那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坚定自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情绪和语气。说话间,他双臂有力地将我从半跪的状态稳稳地抱到他腿上,小心地不去触碰我的伤口。 我只觉得他的手,在我颈后的某一处一拂……随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而我最后的一个闪念就是,这个混蛋——居然真的会点穴! 痛,很痛,痛不欲生! 我小时候身体一向不太好,每逢季节交替,轻则感冒发烧,重则肺炎,还有一次引起了急性肾炎,一次是病毒性心肌炎。 但细数历次生病,却哪次也没这么痛。 不过,每次生病,老爸都会守在身边,一遍遍给我擦汗,一次次给我喂水喂药盖被守夜。可是……再没有了,爸爸再不会出现在我身边了。说来也奇怪,从我二十岁那年之后,我竟真没再生过病,也许我的身体和我的意识都知道,我生了病,却再没有那熟悉亲切的笑脸,再没有那温柔温暖的大手,再没有那宽厚有力的臂膀——是的,这世上最爱我最疼我最关心我的那个人去了,我从此没有了生病时被呵护的温暖和幸福! 爸爸死于肺癌。他是一所市属大学的中文教授,他一生不抽烟不喝酒不与人吵架生气,为人一向谦和有礼、与人为善,我猜他的病因是心理长期郁结,忧思过度、压抑隐忍。而身为全国知名权威胸外科专家的妈妈,不但没有亲自给他诊断和做过手术,甚至是在他去世后一周,才回到了家里。 是的,全国知名权威胸外科专家——妈妈得过全国劳动模范奖,得过五一劳动奖章,得过三八红旗手,得过白求恩大奖,得过各种各样的荣誉,但这全是她用抛家舍业的辛苦换来的。我出麻疹时,她在科索沃,我得肾炎时她在云南义诊,我得心肌炎时,她在索马里,爸爸得癌症晚期性命垂危时她在印尼! 从我有记忆起,我一直都是和父亲相依为命,一年能见到妈妈两三次已是不易。我的所有的家长会是爸爸开的,我的古代诗词文章是爸爸教的,我三脚猫的古筝是向爸爸学的,我的一手颜体字是跟爸爸手把手带出来的……而唯一一次妈妈给我拿主意的,是高三的填报志愿,她坚持要我报考医学院。 当时爸爸沉默了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像你妈妈那样,当医生,治病救人,是件好事……” 我当然知道治病救人是好事,但我就算当了医生,也绝对不会像妈妈一样!她是一个好医生,一个冷静得近乎于冷酷的一代名医,却永远成不了好妻子好母亲好女人! 所以,从我决定报考医学院,从我决定要当一名医生开始,我就下决心,不当妈妈那样的人!我一定要好好爱我的家人,爱我的病人,爱所有值得去关心和爱护的人……可是,我却还没来得及爱我的爸爸,我这个世上最应该爱的人,也没来及得学业有成去救他,他……就那样突然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记起了这一切,是因为人之将死么?穿越到了古代,我曾偶然有过闪念,反正在现代的家里,没有了爸爸,便没人在意我的死活,不知道哪一年哪一天,妈妈会在百忙之中偶然想到她还有一个女儿在自生自灭,而那时的我……要么肉身已经腐烂,要么就是被我霸占了身体的主儿跑到了我现代的身体——不知道那时,她会做何感想。 或者,勾起这一切回忆的,只是那只宽厚而温暖的手。就像记忆里爸爸的手一样,轻轻贴在我的脸上,为我拭去颊边的泪和额上的汗,为我把贪凉的手轻轻掖回被中,为我喂水喂药……是爸爸么? 爸爸,你走之前一遍遍拉着我的手,抹去我的泪,告诉我,不要哭,要笑,要用微笑去面对今后的生活,要把你的那份快乐和幸福活出来——是的,爸爸,我在努力!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听您的话,一直笑着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境,哪怕是误会、委屈和伤害!哪怕是生离的悲伤和死别的痛苦! 可是,爸爸……我真的,好想您!好想像小时候一样,累了,病了,痛了,委屈了,就在您的怀里好好的大哭一场! 现世报 我忽然怀念起在现代的家,无论是与父亲共同生活过的充满无数回忆的家,还是自己在医院附近租住的那间小小房子——在那里,虽然我是寂寞的,但我至少是安全的,不必整日勾心斗角,不必整日担惊受怕,不必明明没心眼儿还偏偏与人玩心眼,那岂不是注定要输得一败涂地么?! 我怔怔地望着周围的一切,真是讽刺啊。人说风水轮流转,果然不假,前日“我”还睡之高床,享之华服,朱离被困于斗室受人欺侮折磨,今日便换了天上人间,轮到我睡草棚了。 春天还没有青草,鼻端是淡淡的干草的味道,所幸这朱离不曾把我丢到原来白晴折磨他的阴冷斗室,也没把我扔在充满了马粪牛粪味道的某圈里面,这里虽是草棚,但总还干燥干净,透着半掩的窗子还能看到阳光斑驳的疏影。而且干草之上给我铺了厚厚的褥子,身上也还有暖和的棉被,这种优待我也应该知足了,相比之前那位那么对待朱离,这朱离也还算有良心了,我又能苛求什么呢? 我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另一个肩膀,伤口虽然痛,但还能够忍受,而且,凭感觉似乎包扎的还不错。我原本以为这一刀就算没让我丧生于古代,怎么也得给我弄个半残吧,现在至少受了伤的胳膊还有痛感,而且手指也还能曲张,到底是件好事。 我侧卧在干草之上,望着能够微见天光的棚子,祈祷这段时间可千万别下雨。不都说春雨贵如油么,这么金贵的东西,要透着露天的棚子漏进来,我这伤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虽然我也曾想过把命搭给朱离一了百了,可我不想死得太恶心太痛苦,看在我好心照顾了他好几天的份上,怎么也得给我个痛快吧。 正在胡思乱想,门口的锁链动了几声,门“吱”的打开,一个身影轻轻走了进来。脚步声虽轻,但无奈遍地干草,总是有不小的动静的。 “夫人……” 我闻声缓缓回过头来,目注着灵素那张素白的脸。我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几日,反正一直迷迷糊糊的,醒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间草棚之中了。记得好像昨日灵素隐约来了一次,呜呜咽咽的哭了一阵子,我正睡得晕乎,也没怎么理她。 今日觉得精神好些,又见她哭得如此梨花带雨,终是有些不忍,睁开眼轻轻应了一声。 “夫……小姐……”许是灵素见我有了回应,终是哇的一声出了声,激动之下竟连称呼也变了呢。 我心中微有些感伤,想不到这丫头倒也是念着旧情之人,我都这般境地了,她还肯来看我,我不由对她生了几分好感。 “我……我还没死呢,哭什么……”我怎么也气短成这样了,估计要是朱离看到了,肯定乐得合不拢嘴吧。什么叫现世报,这就叫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人果然不能太嚣张! 灵素怔了下,抹了抹脸上的泪:“您的伤……” 我扯扯嘴角:“死了……倒是便宜我了。” “朱家少爷果然……”灵素似乎咬了咬牙,终是化做一声叹息,“小姐就是太心软了……” 我听了不由一颤。“我”还心太软?这丫头到底是心比我还狠啊,还是愚忠啊 第 7 部分阅读 我听了不由一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还心太软?这丫头到底是心比我还狠啊,还是愚忠啊,她家原来那位小姐都把朱离折磨成那样儿了,还叫心软啊,那啥叫不软?也是,也许早知道是我现在这般下场,估计先给他咔嚓了,我如今也不会受伤不用睡草棚了——不过我估计“我”就得给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这可是杀人,还是谋杀亲夫啊,要是老天爷叫我选,我就是选死也不能选穿到这样的人身上。 见我呆呆地望着她,灵素又轻叹,“其实前几天姬少爷来过之后我就觉得小姐有点不对劲儿了,我听说那姬少爷此去边关,太后已有旨意,若开战不利,则要他去迎娶西辽国的拓跋公主以成同盟,小姐怎能还如此为他卖命……只是终是小姐当时伤朱公子太重,只怕再想弥补也……” 听到此处我终是长长舒了口气,幸好古人的价值观并没有因为尊卑贵贱完全扭曲,原来灵素指的是这件事。我有些明白了,那日姬暗河前来说是前去边关打仗,还要去个一年半载的,估计白晴已然知道他可能要去别国做人家的附马爷,他是怕白晴想不开才来安慰她一番(不过她是不是想得开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没想开,要不然怎么就一命呜呼,我就穿了过来呢?),也难怪那天我抗拒他的触碰他可以那么轻易就放过我,估计也是因为心中有愧。 娶就娶吧,我真希望姬暗河能够娶了什么拓跋公主放了我,因为一想到他那阴冷霸气的眼神和冰凉的手掌,我背后就升起一丝寒意。 不过……我一凛,灵素说,从姬暗河走了之后就觉得我不对劲儿——那不就是我穿到她家夫人身上之后么?看来虽然我有意不让灵素介入一切,但她终是看出来什么了。连她都看出来,那么其他人呢?这院子里看似平静清冷,但似乎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一切。 思及此处,我又不由一抖。别说跟朱离斗,只怕我连眼前这个小丫头都斗不过啊。 静了下心神,我冷笑:“谁说……我想弥补什么?”难道是失血过多,才会觉得气短?想到朱离之前曾经也喘成这样,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是装的。我又开始思绪飘忽。 灵素见我不再说下去,便径自道,“难道小姐还在想帮……” “想什么?”我目光紧紧盯着她,想套我话是吧,我都成这样儿了,还不放过我,是谁啊,这么心狠? 许是被我眼中的锐利看得有点心虚,灵素终是垂了头不再言语。过了半晌,才又轻声道:“灵素暂时不能陪在小姐身边了,小姐又受了伤,请小姐……务必……自己保重……” 说到最后,她竟又哭了起来。就算刚才是试探,只怕此时的几滴眼泪也有几分真心了。我不由微叹:“这又是哪一出?” “刚才朱少爷命人传话,说静王爷迟迟未归,静王府只有霜姨一人打理,忙不过来,让灵素过去帮忙照看一段时间,灵素明白,这分明是有意支开灵素,小姐在此独自一人,只怕……” “这个朱离……”我咬牙,果然是卸磨杀驴啊,这分明是在说,这个府里朱少夫人当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目前朱少爷他已经起死回生了! 我苦笑,早猜到他的隐忍是必有所图,但不知道他是已经准备此时“出山”,还是我的到来无意中逼他不得不出山——唉,我只不过是瞎想想罢了,也无意真要出个答案。 “小姐的心思灵素明白,姬少爷也定会……但终是留着青山在,才能想别的办法,灵素虽不在小姐身边,但有机会,灵素定然会想办法通知咱们老爷和少爷……” “停!”我忙开口,“朱离没让人警告过你,出去别胡乱说话么?”见灵素有点难看的脸色,我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冷笑,“你以为他真能这么好心放过你和我?你要真去找旁人联络,以他的手段又何尝不会知道……他如今能做出关我在草棚又把你调出王府一事,未尝没有别的手段,只怕惹急了他……”我轻轻举起没受伤的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灵素的脸色果然又白了几分。想必我受伤这几日朱离也做了不少动作吧,我才不信以这么深沉的心机,又忍了这么久,能轻易过放害过他的人!不过,他居然还这么“好心”地让灵素临走前跟我道别?让我不得不怀疑他的居心,但却猜不透其中目的。 而且,其实我也是巴不得灵素离开的,她比朱离还熟悉“我”,一个朱离就已经把我整成这样儿了,若她再发现我是冒牌货,我可真是腹背受敌、愈发的惨不忍睹了。 “小姐。”灵素紧紧拉了我的手,好像我要上刑场一样。我一怔,恍然明白她的担心,她只怕是担心我会遭到跟朱离一样的命运,朱离会把当初“我”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一一还给我。唉,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我都不肯定,又如何能劝别人。想了半天,我才又道,“这婚事……关系到不止我一个人,我……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望着灵素抹着眼泪的离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信了我的话,不过我估计在她眼里,我跟个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以前她家夫人折磨朱离,不知道她在旁边递过剪刀针什么的没有,不过她肯定是知情的,所以才会对我的未来产生那么严重的担忧和同情。 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可关键是,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啊,为什么非要报应在我头上?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郁闷,却听得又一阵脚步声。微睁开眼,却是之前伺候过朱离的两位仆妇之一。 在房中给我送洗澡水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两个健实的仆妇是老实人,被我貌似凌厉的眼神一瞅头都能低到胸前去,已让我心生好感与不忍。眼见她端了个药碗进来,我不由一怔——这几日意识一直不太清楚,只记得有人给我喂药和包扎伤口,却不记得具体情况,于是我开口:“难道……这几日都是你帮我送的药?” 那仆妇迅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忙垂下眼,摇了摇头,只是将药递到我面前,示意我张开嘴。 “谁让你……送药来的?”我微微向后躲了躲,伤口处隐隐地痛,目光却定定地望着她,估计她们也见过“我”对朱离之前的种种恶行,才会如此视我如蛇蝎。 那仆妇见我还问,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嘴,“啊啊”了两声。 我半撑了的身体一个不稳重重摔在被褥间。不是吧,她居然是……哑巴!难怪每次的差使她们只是低头听令,从不多言。 我忽然不敢想下去,究竟她们是天生的哑巴才被以前的白晴寻来做仆人,还是白晴为了自己的罪行不被人说出去而特意将她们弄哑的?如果真是后者,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不对,是我连死的心都没有了。我万一要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阎王爷把原来这主儿的罪孽全记我头上,我可不止是十八层地狱这么幸运了,估计上刀山、下油锅、万箭穿心之类还不得来上几百回? 直到摔在那里,我才感到伤口火辣辣的痛楚起来,直痛到骨头里,直痛到汗湿后背,直痛到眼泪忍不住地冒了出来。真没天理,我一辈子不骂人不打架,不抽烟不喝酒,不□不赌搏,在现代社会也算得上是五好青年了,这是谁这么跟我过不去,非要让我遭这份罪啊。 我自暴自弃地躺在那里,任由冷汗与眼泪齐飞,却忽听得一个声音清冷地道:“这儿没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费思量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说话的是谁。 那仆妇顺从地将那碗药放在地上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没有——不对,是除了我粗重的呼吸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悲哀与可怜。我此时痛得趴在那里,仿佛一条狗一样卑微的喘息,而那人却可以如此气定神闲、一身华贵的低头望着我。我不敢看他的目光,是同情是怜悯?是得意是怨恨?但无论是哪种情绪,我都无法接受。 我只是盯着眼前那一碗药。如果这是一碗穿肠毒药该有多好,我此刻宁愿去死,而不愿面对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忽然,一只手伸到我面前。不知道他是想干嘛,为我擦泪擦汗?我不希罕!我下意识向后躲了躲,虽然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又痛得我一身汗。 我没有抬头,只是咬牙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像你养的一条狗,终于……可以卑微地……伏在你脚边……” 他缓缓收回手,良久没有说话。 “对不起。”就在我以为他要沉默一辈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他声音里的任何情绪。 “对不起?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吧,让我这样没有任何尊严地在你面前,就像……当初……”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当初白晴对朱离的一切都不是我做的,可是这所有的痛都要我来承受。我以为自己早已想得清楚,但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我的心却是这般的痛啊! “当初……”在我停了口的瞬间他却接了我的话,声音依旧那么轻那么淡,“你可知道当初我第一眼见你,又是什么感受?” 我一怔——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曾经一闪而过过这个念头,不知道他当初跟白晴是怎样相识怎样相爱,怎样的青梅竹马,怎样的两小无猜。但如果他们早知道最终会走到这般地步,要勾心斗角,相互伤害,那么他们……会不会后悔当初的相识呢?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就算我没死,我当时的境况又跟活死人有什么差别……但当那扇屏风猛地被人拉开,你和那窗外的阳光一起在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闯了进来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么?”朱离的声音不喘了,但却依旧很轻,我不知道这是他说话的习惯,还是因为他的伤还没好。但尽管如此,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头。 “你的目光甚至比阳光更热烈和……灿烂,我也跟你现在一样,有自卑,有悲哀,我第一次那么恐慌和害怕自己面对你时是这般肮脏与破败的模样……” 我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的话分明是在对我,不是在对白晴说!他所谓的第一眼,不是对原来的“我”的第一眼,而是对穿越到白晴身上的我的第一眼啊! 难道从那时候开始,他早已经识破了一切? 我终于,忍不住抬眼,顺着他绣着兰花的衣摆,看到他华丽的宝蓝色的锦袍,看到那洁白的水貂毛环绕的围领,看到他愈发衬得如玉温润的脸——明明才几天的时间,眼前的朱离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虽然面色还略显苍白,但那华贵的衣着,那从骨子里透着的高雅自信、坚毅冷静,却不再是那个让我心生怜悯想要照顾的人,不再是那个我可以不顾一切为他吸毒疗伤、只恐一句重话都会把他惊吓到的那个人! 心忽然狠狠地痛了一下,我忽然不敢再看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了。原来我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原来我竟那么那么的笨,比我想像中还笨! 一根冰凉的手指忽然伸过来,轻轻划过我的脸。我这才发现……我流泪了!我竟然哭了,是为他还是为我自己,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屈辱? 我一时分辨不清,却只是不想让他碰我,恼羞成怒地一巴掌直接拍在他的手上。他怔了下,默默收回了手放在膝头。 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扶在膝头的双手。我注意到那上面除了被我打了之后渐渐浮现在红印,还隐见浮起的青筋和……一道伤痕。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痛,但似乎都不及我的心痛。 “对不起。”他再次开口,还是这三个字。 “别再说对不起!”我忽然愤怒起来,深深吸了口气,“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却还由着我那么……对你,却还这么对我,又是……什么意思?耍着我玩很有趣是吧……看着我跟个猴子似的,明明不是自己的罪孽……却上赶子去担去认去赎,你觉得很好玩吧……” 一连串的话让我力不从心地从趴在那里只有喘气的份儿,却见他忽然推着轮椅又靠前几步,半弯了腰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别动,又流血了。” “我又不是她,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猛地挣扎起来,有点任性有点自暴自弃,但我的力气终是大不过他,又虚弱得很,他的手力道虽然轻,却紧紧压住我受了伤的左肩,我无法移动半分。 “你不是会点穴么……有本事你点了我的穴啊……”我挑眉望着他,冷笑,“也是,我知道了……不管我是谁,我只要还是白晴,只要我还……活着就行是不是……”我知道此时眼里全是泪,我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绪,是在气他的欺瞒还是在气自己的不争气,居然可以为他几句轻言软语就轻易柔软了心。 “你知道的……”他忽然俯下身,强迫我望向他的眼。那目光与他给我的强势完全不同,如此清亮幽深,清晰地映着他眼中的关切与心痛。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明知道他也许不过是在做戏,可是我的心还是忍不住跳乱了几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世人会将其称之为大奕朝第一公子了,他的容貌也许的确算不得惊为天人的俊美,但那双眼……却如此静谧清幽,如此深沉温润,如水的温柔,如水的清冷,如水的包容。 天下,又有几个女子能够抵挡得了这样似水般可以将人细细密密完全包裹无处藏身的目光?! 他的一只手按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桎棝着我的下巴,让我亦是无处藏身! “朱离,你说……我要是死了,以前那个人会不会回来?”我抬眸与他微笑着对视,如我所预料地看到他瞳孔在缓缓收缩,“还是你巴不得她……回来?因为你知道我是冒牌的,才这么整我……是吧?” 明显感到他的手一抖,缓缓收了回去,目光中竟……带了沉沉的痛楚。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心痛起来。不是早就想通了迟早要把这条命搭给他的么,我又何苦如此伤他?他曾经历过那样的伤害和背叛,屈辱和伤痛,能够挣扎着生存下来足见其意志坚定,心机深沉。而我又凭什么就非认定了人家一定是善良乖巧的小白兔呢?若他真是小白兔,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你知道么?以前她骂我,用针刺我,用剪刀伤我……我都没有这么痛……”他忽然笑了,可笑容却是那么的苍凉,“你比她……会伤人。” 他永远知道什么话能在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有力一击,不流血却可以分筋错骨般的疼。我咬着唇低声苦笑:“我……身上究竟……还有什么是值得你这般用心机来……利用的?” 我没抬头,却也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忽然冷了几分,空气似乎随之凝住了一般。话一出口,我也有点后悔了。他这样对我,肯定是有目的的,但甭管是什么目的,之前我都那么死心踏地的对他好了,又何必非追究出真相来伤人伤己呢? 除非他真正肯放过我,还我自由,否则我就得认命地陪他一直把戏演下去。 我以为他会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或者开口怒骂我给脸不要脸,可是沉默了片刻,他却只是轻声开口:“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那么……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好过点……” 我微怔,他老人家总算开了尊口,我也得学着就坡儿下才行啊。我缓了面色,轻笑:“有饭吃有衣穿……伤也给治,还有……棚子住,你这么做已经对得起我了……” 他皱眉:“你别这么笑……”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惯性地一笑,朱离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冷厉又吓得我一哆嗦。我发现我挺受不了他这种表情的,这是不是就叫做不怒自威? 但是我笑也不行,难道他这么变态,就非喜欢我哭不成?见他还不放过我,我不由气道:“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知道你不过就是想让……自个儿心里好过点儿,那好吧,你怎么舒服怎么来,要不你……要不你打自己两巴掌得了。” 我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声,又清又脆。吓得我心脏都收缩到了一处,忙抬头,却见朱离左边脸上一个大大的掌印,很快就浮现起凸出来的几道痕迹。而他另一只手却在片刻间一挥,右脸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他出手狠辣,可却神色淡淡,仿佛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都不是自己一样,目光却只是牢牢的锁紧我,眼中有一抹我看不懂的颜色:“行么?” 我被他惊吓呆了。这是什么人啊,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求一世 “我知道不够……”可能是见我呆呆的不反应,他笑了笑,又抬起手。 “你疯了!”我想也不想,猛地起身一把扑了过去,死死拉住他的手,“你想气死我是吧,你要想我死就直接一刀杀了我算了,犯得着这么折磨我么……” 可是……我忘了自己还受着伤。突然起身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猛的晕了一下。而且我还忘了朱离坐在轮椅上,原本下肢力量就不稳,又被我这么一拽,只听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他一声闷哼,我一声惨叫,我和他——就同时跌倒在地上。 “少爷!”猛地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背着光,我看不清是谁,但却听出了是赵阔关切与紧张的声音,“少爷您怎么了?” 朱离没回头,目光只是牢牢锁住我,并不因为摔倒了这一下而有任何放松,但他的声音却冷冷地吐出来:“出去。” 想必赵阔也看清了屋里的情景,似乎一怔,犹豫地道:“少爷您……” “别让我说第二遍。”他轻声开口,赵阔立刻退了两步关上门。 我被摔得七昏八素神智有点混乱,但也明白了些什么。我说那天在院子里赵阔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呢,还先自我介绍,再好心带路。估计是得了朱离什么明示暗示的吧——看赵阔一副小人的嘴脸样儿,原本以为他又不知道是哪家的卧底眼线什么的,现在明白只怕他是朱离的人才对。也是,朱离若不把自己的人安插过来,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屋子里装死! 思及此处,我心里刚灭了的火又一拱一拱的,难怪他有恃无恐的不给我指路还有心思逗我玩。 我猛地抽出手,顺便狠狠推了他一下,却听得他的头咚地一声直撞到轮椅上。是没提防啊,还是故意的,我已无法深究,只觉得刚准备骂出来的话一下子全又跌回到肚子里。 “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过点的话……”他因为磕的那下,面色一白,却只是重新抬起头安静地望着我。 苦肉计,这绝对是苦肉计。明知道是苦肉计,但望着他那双腿不协调地搭在轮椅的架子上,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殷红色的掌痕,望着他眼中深刻的认真,我的心突然仿佛被人紧紧捏了一下狠狠皱成了一团,再不能承受他的任何悲伤。 他伸出手,但与我的距离刚好是一臂,只差得一点就够得到我——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渐握成拳,缓缓垂下。 “你装什么装,你不是会武功么,你双腿……不还有知觉么,你是不是还想试试我的伤够不够重,还能不能活啊,还是你存心……想气死我……”我突然放声大哭,只觉得再不哭出来会被憋死。 “我一直不敢相信这是这是真的,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用这个身份来……困住你,我甚至想过……这件事了结后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去死。”他忽然又轻声开口,那声音竟似乎带了蛊惑般的温柔,“可是……在我最绝望最无助快要忍受不下去的时候,你那么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让我感受到了……被人关怀与呵护的温暖和快乐,我忽然不想就这么孤单地死了。”他微微顿了下,似乎轻叹了一声,“我说过,我不是好人,所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会困你一生一世……” 我……我被他的宣言吓得止住了哭!他是说过他不是好人,我开始还以为他是故意用这句话来逗我开心,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他还真他妈的不是好人!明明是他骗了我,明明是我付出了这么多,明明是我为他受了伤,明明是他把我关进了草棚,我怎么却还能为他这么一两句话哭成这样! 我抬手一抹眼泪,冷笑:“一生一世?你当我是猪狗啊,圈在这个棚子里就是一生一世,朱离我告诉你,姑奶奶我可没受虐倾向,没打算当肉脔……” “晴儿……” 我一抖,我靠,成心恶心我不是。想起他那会儿叫“晴儿”我就一身一身的起鸡皮疙瘩。虽然我注定要顶着这个名字,但那么暧昧和纠结的称呼,我听着就是不爽。他……原来一直这么叫这位?好博大的胸怀啊,都这么往死里整他了,还能叫得这么深情款款? 我瞪眼:“叫小白。” “好,”他似乎笑了笑,“小白。”我再抖。怎么这么难听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都可以腻得糁人?成心不让我好过是不是? 见我又瞪他,他忽然不笑了:“我喜欢你刚才的样子,以后都这样吧。” 我一怔,这没头没尾的话,又是哪一出儿?我真跟不上他跳跃性的思维,他的要求我还没答应呢,这就开始给我提条件了?我刚要开口,却听他缓缓道:“想哭就哭,想笑才笑,我不喜欢明明心里难过,却偏要笑……这样的笑,我只会心疼!” 他的话……还是那么的轻柔,我却觉得仿佛一把大锤,重重砸在我的心头。忽然明白他刚才说的“你别那么笑”的真正含义了。我那个带笑的面具,那个藏着柔软脆弱的内心的坚硬的外壳,在他眼中竟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才短短相处了几日就破他识破,那么轻轻的一句话,就给砸得粉碎。 我以为我可以掩藏得很好,我以为我可以坚强,我一直以为我真的可以笑面人生,原来——我是那么那么的失败。 我沉默了良久,不知道用哪种面目面对他更合适。这个面具戴得久了,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就是那样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快乐的人了,久到我真的可以把爸爸的那份开心与快乐活出来,可这个人却非要那么残忍地敲开我的外壳,非要让我毫无防护地站在他面前! “你需要的,只是我这个人而已。”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思维,缓缓开口,“至于我的心……” “用我的心能换么?”他轻轻截断我的话。 我不由嗤笑:“你有心么?”就算有,只怕也给了别人,或者被伤得千疮百孔。我无意做任何人的替代品。 见他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我轻声叹息:“就算你不要求……我也会一直陪着你,因为你知道,我无处可去……”不是世人都能那么容易接受灵魂大穿越这么诡异的事,而离了这里,我又能去哪,谁又能相信和接纳我?“我只求你哪天不……需要我了,看在我也算为你挡过刀子和照顾过你的份儿上,一定告诉我……记得还有一纸休书……” “白晴。”他皱眉打断我的话,我摇头,下意识地抗拒这个名字:“小白。” 他一语双关:“放心,我分得清。” 我笑:“你当然分得清……”他与她十年朝夕相处,连字都可以信手拈来,人又怎么会分不清?所以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我不是“我”吧,这人的心机还真是深沉得可怕,居然可以藏那么深那么久。 “还是不肯相信我啊……”他幽幽叹息,听得我心中一软,却只是摇头笑道:“你若肯相信我,就不会等到刘伯那刀砍在我背上之后才出手。” 这话,原本我不想说的——当时刘伯一刀之后还欲补第二刀,他既还有内力在身,化解了第二刀,又何必让第一刀砍在我身上?终是不够信我,也许是我替他挨了这一刀之后才让他确认了我不是“我”,不是在使什么计谋。 他面色一白,我心有不忍。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说出口反而伤人伤己,又是何必,也许我还是当我的小白比较好。 “你当我没说。”我又想笑,可却觉得笑容僵在脸上,实在笑不出来。被人欺骗伤害的滋味果然不好受,那么当白晴用恶毒的语言咒骂朱离,用残忍的手段欺侮朱离时,他又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心中不由原谅了他,他倍受至亲之人伤害,不再信人,我能理解。但是他的心机深沉至此,又如何让我肯交付身心?! 朱离自我开口后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却忽然伸出了手。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手,心中微是酸楚——我与他,只有一臂之距,但终究远隔千山万水。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微微挪了过去,没去握他的手,只是用没受伤的手臂去扶正他还搭在椅子上的腿,那种姿势很是刺目,让我难过。 我正想去扶他坐好,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我微怔,不明白他让我过来的含义。他缓缓把手伸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着他修长白晰的手指,清瘦得几乎露着骨头的手腕,沿着手腕,却有一条隐隐的黑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他的衣袖中。 我就算再迟钝,也知道那是什么! 毒——当他腿上的毒疮发作时,我只以为那是很普通的一种毒,被我吸尽了就万事大吉了。可是……难道他的身体里竟还有别的我没觉察到的毒? 我怔怔地看着他手臂上那条黑线的走向,学过人体经络的我认得,那分明是三焦手少阳经所在!之前给他把过脉,也帮他清洗过身体,我知道绝对没有这道黑线。 我虽然不是中医大夫,但我也知道,有些毒会随着气血的运行加速运行。难道运气于丹田制止了陈伯,为我点穴止血疗伤,会引发和加速他身体里的毒性发作么? 我的手忍不住发抖,怔怔地望着他的手腕。 “我真的……不是好人。在刘伯那一刀过来时,你先想到要护我,可我居然……先想到的是我自己。”他望着我,居然微笑,“所以我说,我要困的一生一世,但不是你的一生一世,而是——我的!因为我的一世,也许不是你的一生……” 我听到一种冰裂般的声音似乎从心底隐隐传来。我知道……那是我心底最坚硬最寒冷的冰,在崩塌…… 番外一:秀姨(上) 我不是人,却也不是鬼,我只是一抹游魂。 我生前曾听乡下的表姨娘讲,屈死的亡魂若在人间还有执念,就会飘荡看护着牵挂之人,徘徊人间,不愿离开。 是的,我死得很不甘心。那个贱人害死了我,还那样泯灭天良的对我的少爷,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做厉鬼,向那贱人索命报仇。可现在,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少爷这般悲惨地活着,我也只能等,等着善恶到头终有报。 少爷是我一手带大的。虽然他拥有让人羡慕的静王世子的身份,拥有俊美风流的容貌气质,拥有博学多才大奕朝第一才子的美名,但他的苦只有我知道。 王妃去世得早,做为王妃陪嫁来的丫头,王妃去世之后,王爷直接就把襁褓中的少爷交给了我。王妃待我一向甚厚,甚至当年在娘家时允我同她一起识字学文,练琴习诗,与我情如姐妹。有感这份亲厚之恩,我待少爷自是百般怜爱,情如己出。 虽然少爷的吃穿用度一向丰裕,虽然不到五岁王爷就为少爷请了当朝的翰林启蒙,又请来内廷侍卫教他功夫,虽然七岁王爷就安排少爷入宫给太子做陪读,虽然十五岁的少爷就已经才名远扬、名动京兆,虽然十八岁的少爷就已入朝为官、官拜侍郎,但我却很少见王爷来少爷的离苑,哪怕是少爷几次病重和受伤。 王爷心底还是有点不喜欢少爷吧。侍候王爷王妃的几年,我知道他们很是恩爱,常常琴箫和鸣,常常对月吟诗、把酒言欢。但自从王妃因生少爷而过世后,整个静王府就再没听到过琴箫之声,王爷也再没笑得那样开怀过。 但我一直以为王爷对少爷的不太关注,更多是因为与先皇手足相亲,所以替他分忧,一心以朝廷社稷为重、废寝忘食。但是当他执意收了姓林的那个女人,当林霜的孩子出世,我才明白,他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不是不关注自己的骨肉。 少爷叫朱离,那孩子叫朱怜。 离与怜——多么明显的态度,远近亲疏立现!我的少爷只有骨肉分离的疏远,那叫怜的孩子却可以拥有父母双全的怜爱。 偶尔和少爷在园子里遇到王爷,他也会微笑地问起少爷的功课文章,少爷则恭谨有礼的作答。但我知道,少爷多期望能够从王爷眼中看到赞许夸奖和鼓励,哪怕只是关注和认真也好。但王爷却常常只是目光微垂的笑笑,几乎从不正眼去瞧他,而那笑容连我都能看得出是一种淡漠的敷衍。 有一天,少爷忽然笑着跟我说:“秀姨,以后别总在父王下朝的时候让我陪你在园子里散步了。” 一瞬间,我只能把少爷紧紧揽在怀中,默默流泪。而那一年,少爷才九岁。 我的少爷,是聪慧和敏感的。我的少爷,一天天在长大,在温和有礼,在气韵高雅,在文采倾城,在武艺卓绝,但我从他九岁以后,我却再没见过他真正的笑和真正的哭。 出生丧母,有爹又跟没爹一样,我再疼他,终究只是个下人——我知道,他是多渴望一份真正的关注和爱护! 十三岁的某一天,忽然少爷又会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欢愉让我也不由跟着开心起来。 原来那天被贬到岭南的白刺使被皇上诏回京城委以重任。白刺使曾是老王爷的得意门生,与我家王爷也很是投缘,听说此次白刺使能够得以顺利回京,也与王爷暗中相助不无关系。 但如果……王爷知道后来的白家是怎样恩将仇报,白家的小姐是怎样的欺凌折辱少爷,不知道王爷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引狼入室! 我听说那天白老爷带了白家小姐前来拜访,白家小姐却不肯老老实实地呆在屋子里,而是爬到了后院那棵挂满柿子的树上。结果老树的枝桠脆弱,她一个不稳直摔下来。 刚好是少爷接住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她只不过很奇怪这看似文弱的少年居然可以这般身手敏捷地接住她,不由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而后心有余悸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少爷那么多年的付出,那么多的喜欢,只不过缘起于当年的这么一眼“关注”和“认真”!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似乎又要落下,我的少爷啊,他要的也只不过是那么一眼关注和认真,他喜欢上她,只是因为他——太寂寞了。 我见过那个白家小姐几回。瓜子脸,细长眉眼,才十来岁已身材灵玲珑修长,隐见是美人胚子。听说在岭南时已跟人学了些武艺,薄有些行侠仗义、泼辣爽利的名气。只是一双眼过于灵动不安份,不如王家小姐的温淑娴静,总让我无法喜欢得起来。 但是只要少爷喜欢,只要少爷能够一直笑得那么开心,我自然也会跟着开心。 我一直记少爷每次谈起她时的神采风气,我记得少爷为给她配一柄合手的长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独自跑去江南铸剑大师陈家苦求,甚至回来之后大病一场,我记得少爷为她挑灯代笔无数诗词文章,我记得少爷跟水少爷一起苦学医理,熟读《千金方》、《唐本草》只因为白家小姐偶有心悸的毛病……我一直以为少爷这般努力付出,他们十年的青梅竹马,老天垂怜,必能修成正果。 但我当时却不知道,她的心悸常常是被姬家公子有意无意的玩笑气的发作,少爷帮她写的诗词文章,多半都让她送给了姬家公子,少爷给她配的剑,有一天她却用来伤害少爷身体……我好恨,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就算拼死也不会让少爷与她来往。 很多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却清楚得记得那天从宫里传来太后欲为少爷和白家小姐指婚的消息,望着少爷鲜活的笑容,我由心底里替他开心,我想王妃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也会开心。 于是我便叫了王府的车夫陪我去北郊的皇陵看看王妃。我常常会去皇陵看看王妃,跟她叨唠少爷的每一分成长,但我却很少提及王爷待少爷的冷淡,否则王妃若地下有知,亦不能安心。 回来的路上,途经北城关时,我鬼使神差地刚好掀开了车帘,却看到了白家小姐与姬家少爷同骑出城。我心中一惊,早有传闻二人暧昧不清,但我却一直不愿相信。 而眼见皇家指婚就要下来,他们如此光天化日之下不避人的共乘一骑,且不说是静王府的声誉,少爷一腔情义又情何以堪? 我让车夫随着走了一阵,却见二 第 8 部分阅读 我让车夫随着走了一阵,却见二人不但共乘一骑,而且举止亲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眼见他们朝东北河谷走去。路有些崎岖不好走,我又不敢跟得太近,犹豫了一下,我便让车夫回了王府,并叮嘱他今日之事切不可跟旁人提起。 回了王府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跟少爷提起这件事,但刚好那几日少年心性的皇帝邀约众臣南郊打猎,少爷又曾是新皇为太子时的伴读,与他关系非常,此时深受皇帝重用,自然左右相侍。 权衡之下,我想着左右圣旨还未下,不急在这一时,且让少爷此次安心陪皇帝狩猎好好表现。 可谁知,当晚白家小姐便来造访。 “少爷不在府中。”想到她与姬家少爷挨在一起的身体和亲狎的表情,我态度颇是冷淡。 她只说是来看我,待旁人退下,却忽然跪于我身前——果然她是知道我白天见到她与姬暗河出城一幕。 白家小姐哭说与姬公子自小相处只如兄妹,绝无苟且,说待嫁入王府必定与我家少爷恩爱度日、举案齐眉,说自然要与姬公子再无往来、一心事夫……见她信誓旦旦,哭得梨花带雨,又思及少爷对她的一片深情,我只微微叹息。 我虽是下人却一向待少爷如己出,他既然倾心于她,我必然爱屋及乌。于是我拉她的手劝解一番,讲了少爷多年的辛苦不易,嘱她务必不要辜负于他,她一一应承。 临行前她亲手斟一杯茶以示敬重,我还受宠若惊暗道也许是自己过于多心。 谁知一杯孝心茶,竟是穿肠毒药。我的魂魄悬于半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痛苦倒地、肠穿肚烂、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她害死,我不甘心放任少爷从此世间再无人怜爱呵护,无人嘘寒问暖,我不甘心我的少爷竟要娶了这样心肠歹毒的女子! 隐约间我似乎听到她似坚决似冷狠似疯狂的低喃:“对不起秀姨,我不爱朱离,我不想嫁给朱离,所以他只有死,而你……也只有死!” 据说魂魄是没有心的,可不知为什么,一瞬间我却觉得胸口的位置在痛。 我的少爷,你现在在哪里?你可曾料到了你倾心了十年的女子竟是这般的蛇蝎心肠? 番外一:秀姨(下) 我不知道我飘荡了多久,但很多事我开始记不清楚了。 我只是依稀记得少爷在我死的第二天就在陪小皇帝狩猎时意外坠马,受伤昏迷了整整两个月,那姓白的那个贱人装模作样来看他时那得意与开心的模样。 我只是依稀记得不久之后一道圣旨却终究没让她如意,已官至御史中丞的白家老爷亲自带着那个贱人前来提亲认错,那贱人居然装出一副失忆模样,说我死的当晚她受到惊吓什么都记不清楚。 我只是依稀记得成亲当晚,那贱人把刚刚清醒一身伤痛半身残疾的少爷就关在了斗室之中,却在洞房与姬暗河苟且偷情,那淫 荡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少爷清晰可闻。 我只是依稀记得他们似乎在密谋什么,企图在王爷不在京期间得到少爷身上的某种秘密而后再杀之后快。 我还依稀记得之后我的少爷就日复一日被那贱人谩骂、针刺、殴打、虐待、下毒和凌 辱,却始终一言不发、冷漠相对。 少爷啊,你明明身有武功,你明明智慧机智,你明明能够反抗和逃脱,却为什么任由那贱人如此折辱于你?难道就是因为对那贱人的伤心失望,让你连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都没有了么? 很多很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但光是每每忆及这些,我都会心疼得发抖。 老天啊,我的少爷自小就是一个敏感懂事的孩子,他只渴望得到真正的关爱,可他现在不但没有爹娘的疼爱反而受到这般的折磨与伤害,你让我怎么舍得离开?! 老人说,魂魄不能在人间飘荡得太久,否则气息会越来越弱,最后元神尽失,永世不得超生——或者我的记忆开始不清,思维开始模糊,有时候会昏沉沉的看不清楚很多东西,正是这种征兆。 可是,我真的放不下我的少爷啊! 那天,我正暗自奇怪,我家少爷什么时候坐了轮椅跑到了院子里,而少爷又怎么会抱着那个一身是血的贱人面色如此哀伤无助、神情如此焦急关切,甚至还为她点穴止血,甚至还斥骂陈伯? 我正想再看得仔细些,却不知怎的,一声惊雷忽然炸在我耳边。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春初会有这般响的雷声,就已经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在阴槽地府,奈何桥边。 “孤魂野鬼,看它心有执念,在人间徘徊不去,索命的时候就顺便收了回来。”我听钩我魂魄的鬼差这么跟孟婆交待。 “快来快来,正是好时辰,把这碗汤喝了,赶紧投胎,是个好人家。”孟婆笑眯眯地端来一只碗。 我下意识抗拒:“求求您了鬼差大人,我家少爷太可怜了,您就让我看护他一辈子吧,我宁愿不投胎转世……“ “说得什么傻话,可再不转世就魂飞魄散了,还有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鬼差嗤笑。 我跪地依旧苦苦哀求:“我家少爷自幼丧母,无父关爱,又娶了心如蛇蝎的女子日夜折磨于他,我把他自小带大,如若亲生,您让我如何能够放心得下……” 我见鬼差那张脸模糊的脸似乎黑了几分,以为搏得了他的同情,忙又想开口,却见他一手把我扯至一旁无人处。 “你说的可是朱家的少爷和白家那个女子?” 我忙点头不迭,阴间果然无所不知。 “反正你也要投胎了,实话说与你听也无妨,那白家小姐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了……”鬼差压低声音,似乎有点咬牙切齿,“前两天酒后失手,不小心拘错了个女医师,怕阎王爷怪罪,找了半天才找到白家女子的身子,倒与她气场命盘相仿……那白家女子犯得一身人命血债,早折了阳寿,应当死于心悸之症,我就偷偷把她给换了……” 我听得有点迷糊。什么是……女医师?鬼差也能失手?难道魂魄也能换来换去? “什么,你是说姓白的贱人……”我刚要开口相询,却听那鬼差忽又冷笑:“什么贱人不贱人的,再说了,你家少爷也不是什么好鸟,整个儿一个笑面虎加腹黑男,这一去还不知道谁欺侮谁呢……” 我听它如此编排少爷,不由大怒。我一手将他带大,就算他聪慧过人,学识丰富,就算他心机深了些,又有点小小的手段,可他终是心地善良,又是那么的寂寞渴望别人的关心与呵护,怎的这鬼差说得如此不堪。 正待开口骂它,谁知它趁我不备竟回身夺了孟婆的碗直将那汤水灌到我口中:“本差还有急事要办,你快快喝了投胎去吧……反正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别瞎操心了……” 我心中一惊,暗道它如此急迫骗我转世,刚刚定然是在诳我,不由开口骂道:“好可恶的鬼差,都成鬼了,还如此险恶心肠骗人至此,我阿秀就是做了鬼也……” “鬼怎么了?这话我可不爱听,这年头做鬼就容易么,想做就做啊?”我话还没说完,却只觉得背后被人猛地一推,一阵头重脚轻,仿佛从云端直坠而下,意识渐渐模糊。隐约听得身后那鬼差摇头叹息,“坏了,光顾了把魂儿弄回去,忘了给月老打招呼了,也不知道这生死簿改成这样,这姻缘簿是不是也得改一改啊……唉,得,又得让我破费……我容易么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华丽丽的分割线之下,是为了满足某人恶趣味的心理而EG的结局,不喜勿入,误入勿骂,并请自带避雷设备!PS:小孟啊小孟,谁让你没事那么得瑟,偶终于让你圆满了……) “孟总……孟总经理?孟……总,嗯……” 我隐约听耳边有人叫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孟中泠!” 小张可能是没想到之前的官称我都没醒,倒是他一叫我的名字我就醒了,不由吓了一跳,面色有几分尴尬,“那个……孟总,您看,已经都散会了……您……” “啊?”我顿时一个机灵清醒过来,环顾了下四周,会议室里人都散干净了,只有站在我身边的小张,和趴在桌子上的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一掏手机,五点十分。 “什么破会,又臭又长,早该跟人劳部反应一下,以后凡是这种形式会一律取消,有事就直接发Email,非要开会,告诉他们不摆椅子,全都站着开,明明十分钟的事儿,非得说上两钟头……”我快步从会议室出来,进了隔壁的办公室,一边将重要东西收拾到书包里,一边念叨,“我得赶紧走了,晚了宝宝在幼儿园又得哭诉我不重视她了……” 说着,我又开始满世界翻车钥匙,攥到手里又回头跟小张说:“要签的那个合同你让法务部再审查下,还有几个有意向的公司,让市场部的人盯紧点,我明天先得去商务局开个会才能来……” 站在电梯里,我才微微吁了口气,有精力去想刚才那个奇怪的梦。 什么跟什么啊,越想我越晕乎,也不知道是最近太忙了还是太闲了,还是晋江穿越小说看多了,居然做这种与我生活八杆打不着的无聊的梦。 这个周末是十五,嗯……回头跟老公一起,带上宝宝去寺里烧柱香吧! 解心结 “我不可能陪你一生一世,你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爸爸一起活出那份快乐和幸福。” “姐姐,我相信你,我想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爸爸和小冉的话,心中涌出无限的酸楚和痛,爸爸削瘦苍白而慈爱的脸竟和小冉渴望而信任的目光竟与朱离的笑容重合在了一起,无限的温柔而平静。这突然让我悲伤到不能自己,再次放声大哭。 很久不曾这样哭过了。我哭的如山洪暴雨,天崩地裂,一发不可收拾。我不知道我还能哭成这个样子——爸爸去世后,我就不曾这样哭过。默默流了一夜泪之后,我出奇冷静地处理了他的身后事,出奇冷静的面对所有亲友的哀悼慰问,面对无处不在的爸爸关怀与身影的空荡荡的房子,面对母亲回来后悔和愧疚的泪……甚至在小冉的家人冲过来对我拳打脚踢的扭打咒骂时,我竟只是漠然承受——我以为我的眼泪早在爸爸过世的时候流干了,原来我还会哭,原来我还是会害怕面对死亡,害怕面对至亲至爱的人从我身边相继离开的无奈与孤独! 这一次,我哭得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声音嘶哑,觉得自己气息微弱,觉得自己全身发软,跪坐在地上,到最后只剩下抽咽的喘息:“不要死……求你不要死,好不好……”而此时我已分不清这话是对爸爸讲,是对小冉讲,还是对朱离讲。 直到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一个温和的声音轻声在我耳边说:“好。” “什么?”我突然怔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抱着朱离,哭倒在他身上。 我大窘,我不由猛地挣脱出来,他一只扶着我的手臂紧了一下,思及以前这身子的主人做过什么,我下意识猛地一推,他再次跌倒在那里。 幸好这次不是在轮椅上,地下又铺有干草,他摔得不算太狠。但却还是哼了一声,似乎隐隐说一句什么。 我再挪身子过去,一只手扶他。他就着我的手缓缓坐起来,微微叹息:“我说‘好’……”我又怔了怔,有一肚子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他忽的一笑,“不过你再这么多推我几次,我就连半生半世也没有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忙不迭地道,明明知道他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不知怎的,眼泪却又流了出来。 他摇头,手指终是擦到了我的眼泪,因为这次我没再躲开:“明明是……我对不起你,其实这两记耳光,我早就想还给你了……” 我身体一僵,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当初我惊闻这位前身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一时冲动之下曾狠狠打过自己两记耳光,他亲眼所见。而其实那时他早已明白了我不是“我”,甚至包括之前之后他有意无意间言语上对我的刺激,也明明是有意为之。 狠狠咬着唇,我忍了半天才能忍住再去推他一把的冲动,虽然我知道我再推他几把十几把几十把他也死不了,可是我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明知道他是在作戏,可我偏偏就是不争气。 “小白。”他忽然抬眸,无比郑重地望着我。 这次的声音中没有了之前的种种心绪与刻意修饰,目光中也没有了之前的淡漠清冷和眩目迷惑。我心中一惊,突然有种错愕。仿佛他亲手打开了一扇通向他心灵的窗子,让他的内心可以□裸地表达真正的情感——如果这种目光也是他伪装出来的,那么我死了也认了。因为只能说能骗人骗到如此境界,十个我也不他的对手,活该人家把我玩得死死的。 “谢谢你。”就在我几乎受不了他这种清亮的目光之时,他忽然开口,“不管你信不信,不管……今后会怎样,是你让我有了想活下去的理由……” 不行不行,我的泪又要流出来了。我发现这人绝对就是一个催泪瓦斯,只要他想,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击中我的软肋,让我哭死了还觉着是自己对不住他。 我努力地吸吸鼻子,笑道:“你就忽悠我吧,反正你知道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也不必说这样的话来讨好我……” 他缓缓垂下目光不再言语,再抬头时那扇窗子已经被很好的掩藏在他清雅淡然的笑容背后。 我却如释重负的微松了口气——我应该是喜欢他的,但这份喜欢有多深有多重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害怕深究其中的一切,因为深爱的结果是打开了怀疑和嫉妒的潘多拉盒子,这一切会让我心态失衡,会让我发狂地想知道他眼中的人是我还是“我”,虽然他早已识破了我的真相,但是那么多年的青梅竹马,那么多年的感情又岂能说忘就忘?更何况他日日相对的还是原来的女子模样? 正在胡思乱想,朱离却伸手端了旁边的碗,微一皱眉随手一泼:“药凉了,重新熬了再喝吧。”他放下碗轻声叹息,“刚好了些,又流血了。” 说着就去脱我的衣服。我下意识就躲,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我瞪他,他却神色如常:“别逼我再点你的穴道。” 我忽然就跟真被他点了穴道一样不敢动了。倒不是之前他吓唬我的什么点穴之后全身难受之类的,而是他点穴就要用丹田之气,可是他身上有毒……我心中一动,一把抓了他的手腕,使劲儿地搓了搓。可是那道黑线没有被我搓掉,反倒是他那苍白的皮肤被我搓红了。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我有点惭愧地放开他的手,认命地主动背过了身子,解开外衣。 左肩的衣服被缓缓褪至肩膀下,朱离一边揭开覆在伤口上的棉布,一边柔声道:“有点疼,忍着点。” 想不到他竟说得如此柔软贴心,比之之前的冷淡无情,我不知为何竟是心一酸,却笑道:“你这样儿……我还真不习惯……” 却听身后的他似乎从怀中一边取了药膏一边淡淡道:“你一开始那么对我,我也不习惯……” 原来浮现的那点酸楚感伤立刻被冲得干干净净,我估计现在我不但脸红了,肯定连脚指头都红了。想想也是,第一眼见他就直接把他衣服裤子都给脱了,还上赶着帮人家沐浴疗伤的,搁谁能习惯啊,何况他早就识破了我不是他老婆。 我把自己当成急诊室里救死扶伤的医生了,估计人家把我当成比他老婆还□的女流氓了吧。 我越想越羞愧,真想一口气没喘上来背过去得了。 “是因为这个……你才宁愿让青屏给你沐浴?”犹豫了半天,我才开口,那件事在我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不问清楚了终是不舒服。 似乎感觉到他一顿,然后缓缓开口:“不是,我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刚好点就又开始说一半儿话让我猜?我还没再开口,却听他又道,“我是故意气你的。” “什么?”我猛地转身,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手……真凉,竟带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过猛地想到自己的衣服褪到一半,虽然这身子不是我的,估计人家也看得够不够的了,可我还是有点心虚,也顺势不再动唤。 “我……只是不喜欢你笑成那样儿。”人家老先生倒是挺坦白,而且说得似乎理所当然。 我有点明白了。他不喜欢看我带着傻笑面具的脸,就有事没事拿话刺激我,想让我生气愤怒伤心,合着之前的种种一切,都是他逗我玩呢。 我恨得牙根儿痒痒:“朱离,你真他妈……不是好人。” 他沾了药膏在我背上的手丝毫不缓:“你现在这样子就挺好。” 我继续咬牙切齿:“你这是犯贱。”我小心翼翼跟他说话,生怕声音大了都能把他惊着了,我轻手轻脚的伺候他,生怕手重了一碰就伤了他。他还不领情,非逼着我骂他才开心,不是犯贱是什么! 他忽然默不作声了。我有点不安,长这么大骂人第一次这么狠,要不是他把我气成这样儿我能这么失态么?可是……我是不是骂得有点过分,还是以前的那个她……也这样骂过他? 我刚想怎么开口道歉,却听他微微叹息:“我没有你想像的脆弱……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绝对的一语双关。 我靠!我万分庆幸我不是与他为敌,这人不是会读心术,就是心机太深沉,我脑子一动他就知道我想什么,也太可怕了吧。难怪人家可以老神在在地躺在斗室之中装死,估计外面的一切他不但了如指掌,而且全盘操控。 “干嘛这个样子,好歹也帮你解开了个心结。”这人居然在我身后说风凉话。 让我死了算了。我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连这点想法他都知道——我是有心结,我一直以为他不愿意我碰他,是因为他嫌弃这个身子的主人曾经那么的□,几乎人尽可夫,可谁知他竟只是在故意气我。 不可否认,得知了这个原因,我是微松了口气,但却又从心底浮现另一丝酸楚。他终究是爱她的吧,所以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会原谅她,甚至是——爱屋及乌如此容忍与她相同面貌的我。 我没再吭声。反正我的什么心思他都清楚得很,他的慧眼又如何瞧不透的真正的心结所在。 蓦地一阵痛楚,他的手指似乎碰到我伤口最严重的地方,我毫不防备,“啊”的叫了一声,几乎是反射性的猛挥了下手臂。我的肘似乎撞到他的身体,但我无暇顾及,只是突然这痛锥心刺骨,让我差点疼出了眼泪。 朱离迅速压住我的肩膀,我突然间明白他要干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向前躲,大叫:“不要……” 求承诺 但他的动作很快,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手指按向我的几处穴道,有一股强烈的冲击力。片刻之后那几处渐渐扩散起一丝热意,竟没有那么痛楚。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的命很硬。”他轻声笑。 这是在想安慰我,还是想再让我哭?不知怎的,听他这句话,我忽然就想哭了。听说静王妃是在生他时难产而死,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被扣上了“命硬”的帽子么? 我们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这样很好,无论他眼中的是淡然还是忧伤,无论我眼中的是泪水还是悲悯。 “先好好想自己吧,你再这么乱动下去,这条手臂早晚要废掉。” 我的心还沉浸在他那句“命硬”当中,只觉得身上的痛是止住了,但心中却还泛着丝丝缕缕的痛。沉默了片刻,我终是叹息:“以后还是让别人做吧……” 能感觉到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柔地包裹伤口:“你果然知道。” “你手指头上的……伤,是我咬的。”早知道他为我上药需要付出这种代价,我肯定拼死不从的。 “你……那时候是清醒的?”终于听到他声音里的一丝讶然了,我不由微微一笑,总算有你猜不到的事了么?我有点得意:“你要想让我不知道,下回就直接点我的睡穴。” “唉。”居然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一机灵,猛地又想回身,但终是忍住,但声音里却不由自主的带了一丝颤抖:“你……难道你是故意的……” 其实这几日的疗伤换药都是他亲力亲为,我是知道的。虽然有时候我会昏昏沉沉,但是他身上有淡淡的草药的味道,有那么让人安稳的气息,他的手指那么冰凉却那么轻柔,还有他若有若无的叹息——我都真真切切的感受得到。甚至那日的疼痛难忍下意识张口就咬了他的手指,嘴里浮现出的血腥味道,也记忆犹新。 我不管他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至少他没有真正弃我不顾,我已知足。所以,我从来没有真正怨恨过他! 但如果让我从心底无法怨恨他……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那么他未免,太可怕了。 “我……”他刚要开口,我却忽然打断他的话:“朱离。” 我第一次这么叫他。第一次很正式的叫他的名字。 “什么?”他依旧轻柔地回答。 “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嗯”了一声,很轻很轻,如果不是仔细听,也许根本听不到。 “求你以后都跟我说实话,行么?”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字道,“你的心机太深,心眼儿太多,而我……太笨……猜不出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缓了口气,笑道,“其实你也知道……无论你骗不骗我,我也逃不出你手掌心的……而骗人又很累,猜你的心思……也很累……” 他沉默不语。 “当然,你不想说的也可以不说……我也不会强迫你。”我觉得笑在脸上绷不住了。 他在我身后还是不吭声。 我苦笑。是我要求高了,我终究不是她,真是自不量力,以为人家给我几分颜色就能开染缸了不成?再说了,人家秘密一把抓一把抓的,又岂肯轻易示人。罢了罢了,不是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么,我不想死太早。我嘿嘿自嘲地笑了两声:“你当我没说。好冷,你包完了没,我可要……穿衣服了。” 他双手在身后帮我整理衣服。特别是左边的衣服我自己不方便穿,他就提到领口处帮我细心掩好,才淡淡地道:“怎么又笑成这样儿……” 我眉头一皱,就许你装大尾巴狼,就不许我戴面具啊,凭什么你穿得那么体面我就得光着身子!我正在腹诽他,却见他轻轻扳了我的肩膀,让我转过面向他:“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你觉得今天我跟你说的哪一句话不是实话?” 我一怔,细细想来,好像的确没有。不过他就是跟我说了假话估计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抬眸望向他,不太确定:“你什么意思……你答应了?” “我早就答应了。” “什么时候?” “你刚才说‘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嗯’。”他幽深的眼底有丝笑意。 我气结:“你这不成心逗我玩么?我……刚才还没说什么事……” “我没逗你玩,我很认真。”他忽然不笑了,那琉璃般的目光直望向我心里,“我刚才在说‘嗯’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无论你让我答应是什么事,我都答应。” “那我要说让你去死呢?”本来很感动很感动,可是心中那口郁闷之气又实在憋的我难受,我狠狠的瞪他。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的,你只想让我好好活着。”他又微笑,“虽然我很想说,‘你就是让我去死我也答应你’,但前面那句……才是实话。” 实话啊……有时候实话真的不如假话好听。我别过头,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只觉得每回他想逗我笑,却总是以我的眼泪收场。我不由冷哼:“你应该说,实话是,‘因为我知道你想让我死也没办法’……” “好了,现在有什么要问的?”朱离不理我的无理取闹,只是望着我细细微笑。 我摇头。朱离一怔,我轻声叹息:“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你说的对,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我也只想,好好活着……” 他的身子似乎一僵,垂下眸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 他再抬头,神色间却是平静如常,温文淡漠高雅。只是他忽然紧紧拉住了我的手,这是第一次我们彼此相握,掌手相对。他的手很凉,而且并不柔软,那清瘦的骨指甚至硌的我的手有点疼,但是它却那么修长而有力,仿佛——我们真的可以一生一世这么紧紧握着,给对方彼此生活下去的理由、信心、依靠和勇气! “叫赵阔进来,我们回去吧!” 我一只手臂受伤,的确是抱不动他回轮椅。但我却坐着没动,挑挑眉毛:“朱公子去睡华屋美室吧,我这种下堂妇还是睡我的草棚得了?” 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你懂的……” 我摇头:“我只是小白,我不懂。” “小白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我一怔,不知道这里小白的含义与我们那里是不是一样,于是笑道:“小白就是白痴加笨蛋,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倒贴着给人家数钱的人,就是我。” “不,”他摇头,目光柔和了几分,“小白就是心地善良、聪明敏感却不愿动脑子,脆弱单纯还非要处处逞强的人。” 这说的是我么?我干笑几声:“我哪有那么好,只你最后一句是实话。” 见他不语只是看着我,目光微有些逼人,我有点心虚:“是因为张义的事吧……” 我知道那件事我处理欠妥,在园子里朱离的好心提醒我不是不懂,但被我的一番强词夺理给顶了回去。当时只是气急了,只是觉得不把他赶走我没准儿会一剑杀了他。但事后想想,也许终是给我埋藏了无数祸患。 “赵阔……不是你的人么,他真的那么轻易就放他走了?” 朱离目光微闪,顿了下才道:“赵阔自然不敢轻易处置,只是将他锁了穴道关了起来,可谁知竟还是低估了他,当夜他便逃脱了……” 我怔了下,朱离又道:“我叫人去找了,但只怕……”许是见我满脸心虚不安,他没再说下去,微缓了面色,“还有呢……” 你考我?我撇嘴,却还是道:“还有灵素。” 我才不信他有那么好心,赶灵素走之前还能让我们见面——所以刚才灵素提出要去通气给白家老爷,才被我制止住。灵素应该也不笨,想试探我没试探出来,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以朱离的心机,若想让她住口应该有的是办法,不必我来操心。 我想了想又道:“也应该是做给灵素看的?或者她其实不止是我的人,难道是……” 朱离轻轻哼了一声:“何止她,这园子里哪处没有耳目?我只是懒得管而已……” 这一瞬间的他,让我陌生。那表情很冷很淡,带了丝嘲讽却有着无比的自信。 我灵机一动:“你故意把灵素放走,是想看她究竟是谁的人?” “何止是她,最近我可遣散了不少奴仆……”他笑而不答。 这不但是向世人宣布静王世子要起死回生、重新当家做主人,只怕也是开始动手清理门户了。 “是我……坏了你的局吧……”这句话我早想问了。我不信对白晴之前对他的折磨他毫无反抗还手之力,我也不信这么虚弱的身体他可以几天之内恢复,更何况身边还有“宁兄”、赵阔这样招之即来的人,加之他的心机手段——必是有所图谋。 “若用这三个月的苦能换了你的出现,值得的。”等了半天,却是他这样的话,我哭笑不得。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这么明显四两拨千斤的功力只能让我无言。“我这样子除了稳住那些想从我身上得到秘密的人,也是不想卷入那纷争当中……” 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我抬眼望着他,先挑了自己最关心的:“不是……因为白晴对你那么多的伤害你才……自暴自弃……” 朱离唇角微微挑了挑:“你会喜欢一个杀你亲人,害你残疾的人么?她值得我自暴自弃么?” 我心头一惊:“你说什么……你的腿也是……” “怕我不死,双管齐下,马和人都被下了毒,可偏偏我还是未死……我果然命硬!”他语音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可是我却听得心惊肉跳,明明不是我干的,我却没由来的心虚。 他似乎又读懂了我的心思,忽的一笑间便缓和了所有的情绪:“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我跟你说,不过是不想让你多心……” 我能不多心么我?这身子的主人之前做了那么多坏事,老天要真报应到我身上还了得。再说了,日日面对的是这样恶毒之人的同一副嘴脸,他真的能……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第一眼就认出你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么?”他一向都能知道我想什么,我忍不住撇嘴,由得他自问自答,“因为你眼中的闪亮与认真,关心与单纯,心疼与怜悯都是那么真切和自然。不管怎么装,都是她没有的。” 我怔了怔,当时他半死不活的只那么一瞟,就能看清楚那么多东西么?眼也太毒了吧。 “我的故事以后会慢慢跟你讲,但对她原本就不是爱……你不会以为她是爱我才嫁给我的吧。” 我一抖,我当然知道以前的白晴肯定不是因爱而嫁,以她整他的方式,若真是爱也太变态了。而他的娶也肯定不是因爱而娶,当时他昏迷不醒,又有圣旨在身,自然无法反抗。以我这短短几日与朱离的相处,他是心高气傲、心机深沉之人,又如何肯去要这样一段没有感情的姻缘。 现端倪 我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岔开刚才的话题:“你身上,是不是有别人觊觎的东西?” 早猜到无论是以前的白晴,还是姬暗河,甚至那些什么做媒、保媒、主婚的人,估计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想他离奇受伤昏迷,加之静王又刚好在此期间失踪,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朱离似乎从眼底浮现一丝赞赏,而后才道:“先皇在世时,整个朝野上下只封了两个王,一是我父静王,另一个是当年辅佐他取得皇位又巩固北方边陲的宁王。宁王是大奕朝前无古人的异姓王,而唯有我父王,与先皇一母同胞,十分亲厚信任,甚至先皇缠绵于病榻之时,曾下旨要我父王代国摄政,行走于御前,不必通传……” 好端端的,给我上历史文化课了?不过想想知道这些终不是坏事,否则万一被人问起我要是一无所知岂不是要露馅? 只是这世间万事,物极必反,静王如此位极人臣,新皇上台岂能不忌惮,只怕是急于铲除功震主之人才是首要。也难怪静王爷被发往边关,朱离又遭此命运。 “传闻……先皇驾崩之前,另赐我父王一张密旨。”朱离缓缓开口。 我心头突的一跳。原来我还是想错了——这道密旨才是一切的关键所在吧。静王被支走,朱离受伤与被困,虽然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但只怕各路人马的阴谋阳谋,各种手段,目的都在这道密旨身上。 “真的有密旨?”我忍不住问。按通常的小说定律,百分之八十都是被人陷害,不外是新皇欲加之罪,找个借口铲除异己。 “有。”朱离答的倒是痛快。 我怔怔地望着他,下意识就开口:“写的会是什么内容?” 他望着我笑容不减:“你真的想知道?” 冷汗嗖就流了下来。好奇心不但可以杀死猫,完全可以杀死任何一个人!匹夫无罪,怀璧其过,想到朱离身上种种的苦,我几乎又要浑身发抖了。 不过望着他眼中的狡黠,我有点郁闷,估计是又上了他的当了。我从鼻子里出气:“你也不知道。” “你猜我知道不知道?”他缓缓开口,我一惊,他又要开口,我忙大叫:“你成心害我。别说,我不听……” 他微微一笑住了口。甭管他是真知道还是故意逗我,反正我是不想知道。 静了片刻,我才轻声道:“他们就是……因为这个……” “先皇驾崩之时,只有我父王一人在场,之后传位的遗诏旨也是我父王宣读的。先皇有五子,总有人不甘心……” 我有些明白了:“自古祸起萧墙,不足为怪……但新皇又为何不保你父子……”再怎么想卸磨杀驴,也得要等政局稳定吧。听朱离之意,静王爷应该也算是忠心托孤之臣呢。 朱离的面色沉了沉,眼中渐渐起了一丝阴霾。我忙道:“我说过,你不想? 第 9 部分阅读 Ω靡菜闶侵倚耐泄轮寄亍?br /> 朱离的面色沉了沉,眼中渐渐起了一丝阴霾。[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忙道:“我说过,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逼你。” “我自幼便入宫做了太子伴读,十几年同窗之谊,我自以为与他亲厚非常,可是自他登基之后,我才发现我越来越不了解他,而我情愿这件事……与他无关……”他目光沉沉,看不出丝毫心绪,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知道,这也许——比白晴的折磨伤他更重。 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和隐痛啊。每知道一件,我就胆战心惊却也不由替他伤心难过。经历了感情背叛,如果再经历了友情背叛,若再无亲人怜爱,这世上还有他信任的东西么?难怪他会躲到一边,用伤痛来疗伤。 “那么白晴是……”我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找到了些线索。 “太后娘家姓姬。” 姬——刚好枢密史大人姓姬?刚好姬暗河是枢密史大人的儿子……原来白晴竟真是为了姬暗河才嫁给了朱离的! “不过,太后非皇帝生母。”朱离又补了一句。 他不欲多说,我也不想多问。 白晴之事他毫不顾忌,但关于皇上之事却讳莫如深,足见还未从此事中堪透。不过如此说来,太后必然也有自己的算盘,她肯定也是急于想知道那道密旨究竟写的是什么,又在什么地方,所以才会有静王爷去边关时离奇失踪,也才会设计把朱离赶出旧府软禁新府。 但这一切如果做得过于明目张胆,终是难堵悠悠众口,所以白晴也才会嫁与朱离,一方面世人皆知朱离对白晴一片深情,二来白晴以夫人身份嫁入朱家,不但方便监视朱离一举一动,还可以借此逼问追查。 也难怪白晴虽折磨朱离,却会时常带他在府中曝曝光以证明他还活着。更难怪宫里会时常打发人来“看望”朱离,不知道是怕他“英年早逝”,还是怕他“起死回生”? 可关于此事,究竟只是太后一人所为,还是在某些方面她与皇上达成默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那个叫什么水清扬的太医只怕也很有问题,不知道他听命于谁。 而这白晴虽然狠心,却竟也如此痴情和执着,心甘情愿被人利用,特别是今日听灵素所说,姬暗河此一去边关很可能会娶了西辽公主为妻,那么她……没准儿就是因为听闻这个噩耗一时想不开才一命呜呼的? 一时间我不知道应该如果开口,只觉得越听他解释越混乱,只觉得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原本以为朱离是因为受到感情伤害而自暴自弃,又以为他是故意躲在那里却胸有成竹、掌控一切。可如今想来,只怕他夹于种种阴谋当中,艰辛而活,实属不易。 “那你现在……” “我想活下去了。”他抬着,望着我轻笑,眼中又是那难得一见的星光点点。 思及他刚刚的一番话,他想活下去——是因为我么?是因为我那么一点微薄的关爱、付出和怜惜?又或者在我眼中如此习惯成自然和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是他终生渴求和希冀的唯一?我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伤害背叛,也不知道他过得多么的寂寞孤独,但我却知道——我刚才的那句“求你不要死”,他刚才的那句“好”,只怕早已把我们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再不能分开。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是赵阔压得极低的声音:“少爷……” “进来。”百变的声音百变的表情,瞬间完成。此时的朱离公子如此高傲清冷啊——我原本的一腔感伤化为乌有,只得感慨他如此精湛的面具,难怪能够轻易识破我。 赵阔推门而入,行至朱离面前,见坐在地上的朱离,和倒在一旁的轮椅,也没出现什么惊异之色,初见时只觉得一双不安份的眼如今却是目光低垂,让人分辨不出神色:“高太傅听闻世子夫人微恙,特遣人送礼问候……” 微恙?我抬眼望向朱离,却见朱离面色淡淡:“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第一个人,会是高太傅啊……”他眉毛一挑,却也不欲多说,只是向赵阔道,“扶我到轮椅上,你随我去见客。” “等一下。”我轻声开口,赵阔步子一顿。我单手将朱离身上的袍子理好,又抬手拈去他头上的几绺干草,才示意赵阔将他抱入轮椅上——大奕国第一公子就要华丽丽的“复活”了,挺可惜第一幕表演我看不到。 见赵阔小心翼翼地动作,我很放心。不过,我还是决定等我左肩上的伤好了,自己抱他。 他忽然回头轻开口:“回房等我……” 我摇头笑道:“草棚睡着不错,要不我再多睡两天吧。” 我——只是不想让他为难。他抬眸望向我,目光沉静——他果然是懂我的:“这几天该遣散的人也都遣散的差不多,不用再避人了。何况……只怕‘朱少夫人’被我关进草棚的秩事,已经由得各种眼线传到不少人耳中……” 所以才有今日高太傅的遣人一探虚实吧?那些人一下子失了耳目,又从遣散仆人处惊闻了“我”被关进了草棚之事——果然,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朱离比我心机深,思虑远,于是我淡淡微笑:“好,我听你的。” “宁兄。”朱离轻声开口。 门外闪过一人:“宁漫见过世子。”好快的身手,我以为像他那样的魁梧高大,只走硬朗路线,想不到竟也形如鬼魅。 “送少夫人回房。”朱离言简意赅。 “不用。”我立刻开口。想到那天晚上冷厉的气势和逼人的杀机,我有点胆寒。他——不会假公济私地在无人处一刀咔嗒了我吧,“我自己……”话说了一半又有点心虚了。 左肩上的伤口估计当时是失了不少血,让我有点虚弱,我又不知道这个草棚位于何处,但我不保证这段路上一定不会晕倒。 “宁兄陪我去前堂,赵阔送你。”朱离复又开口。 我心生后悔,虽然我只说了这几个字,但他心细如发,何尝不明白我的心思。知道眼前两个人自然都是他的亲信,可我终不想他为我折损形象。 注意到赵阔的嘴动了动,却没再开口。估计“我”恶名在外,他也是极不情愿的。那“宁兄”微松了嘴角,想来不用陪我,他心里还不一定怎么乐呢。 想取得所有人的信任与原谅是不可能的,我也无意如此。但至少做到不给朱离添麻烦,估计我也任重而道远。 风波起 不出所料,虽然日已西沉,但被半边彩霞映着,我还是觉得双目刺痛,而且脚步虚浮。这几日迷迷糊糊但我也知道被灌下不少汤药,但终是气血两亏,有点像大三时候献了血第二天的感觉! 才走了几分钟的路,我已经双腿微颤,有点喘了。 幸好赵阔也没逼我太甚,只在侧前半步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引路,一路却无话,只听着脚步声声。我不得不再次感叹,古代就是地广人稀,这么大的宅子总有几十亩地吧?要搁现代,寸土寸金,饶你是千万富翁,在北京上海有个几百平方也算是豪宅了。 “赵……”我犹豫着开口,他立马在一旁应道:“小人赵阔。” 汗,他以为我是记不住他的名字?我只是笑道:“赵大哥。” “不敢当,少夫人一向只叫小的赵阔。”依旧笑得如当初一样谄媚,我感觉到他眼中带刺,让我很不舒服。不知道朱离怎么跟他解释我的判若两人,但那一句“少夫人一向……”却听着很是刺耳。 “赵大哥,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回屋……”我不理会他的目光和言语。 “回少夫人,大约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可是……谁能告诉我半柱香是多久?许是见我面色不太好看,赵阔又道,“要不……少夫人先休息会儿再走?” “好。”估计他是跟我客气,不过我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像把赵阔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才道:“初春时分,地上太凉……” 难得他倒有这么好心关心我了?还是怕朱离问起来不好交待?我摇头,实在是不想晕在他面前,太没面子。 “要不……小人扶少夫人回去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估计这又是跟我客气呢,这点眼力价儿我还是有的。缓了几口气,我才笑道:“不敢劳动赵大哥。要是不麻烦,你帮我把青屏给叫来吧……” 赵阔道:“回少夫人,青屏被安排去帮王婶打理前院的一些事宜了。” 我一怔,我知道这阵子王府里肯定大换血,但怎么连青屏也被调走了?我这个做事一向相信直觉,直觉告诉我,青屏是个单纯善良的丫头,应该不会是什么人派来的眼线。 更何况她对朱离的忠心更不是作假,当初也是她苦苦相求于我救救她家少爷的。这朱离不能干卸磨杀驴的事啊! 一肚子疑问自然不能开口问赵阔,我沉吟了下,本来是想让赵阔再帮我把刚刚送药的哑妇找来,可转念一想这一来一去不知道又是几柱香,求人不如求自己,坐在地上这一会儿也缓了点劲过来,于是撑身起来,只希望古人的香不要太长。 看到了那道月亮门,我心情大好。虽然只穿行过一次(陪朱离去前堂见刘内侍那次),但是此时却觉得无比熟悉和亲切。 穿过月亮门,便是花园。 “路我已认得。”我估计他对我的龟速早已经忍无可忍,于是一到花园我便开口,“谢谢你了,赵大哥请回吧。” 赵阔摇头:“少夫人言重了,少爷吩咐让小人送少夫人回房……” 他很刻意的强调了“回房”两个字。若不是我明白朱离的不放心,我还以为这是要押我回去呢。不过听他的话似乎不友好,我想了想还是缓缓开口:“没让你去前院这么不情愿?” 赵阔明显一怔,估计他以为以我的智商还猜不透他的心思,所以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直接坐在一进月亮门之后最近的假山旁的一个石头凳上,轻声叹息:“你在明,‘宁兄’在暗,而且他还是静王爷原来身边的亲信,让他陪少爷去见客人,的确不妥。” 赵阔猛地抬头看我。呵呵,我这话果然是有点份量的——这才是当时在草棚中,赵阔欲言又止的真正原因吧。 不过我也是刚才路上慢慢啄磨出来的。但由此看来,赵阔的心思的确比“宁兄”深沉些。我知道赵阔虽然一直自称“小人”,仿佛语意恭敬,但语气中的不屑与提防却那么明显。他既然是朱离的亲信,我总也得给朱离争点气不是,别让人以为他的眼光真的那么次。 而朱离说得没错,我只是太懒,不想动脑子而已。 赵阔目光盯着我,那不大的单眼皮儿下面精光锐现,但只是片刻,他便垂下头,复又回到了原来的神色,谦卑地笑道:“天寒风冷,小人还是送少夫人回房吧。” 我不由多瞧了他几眼。第一次见面只是觉得他过于谄媚,又听人壁角,先入为主的觉得他生就一副奸人模样,不由有几分嫌恶。刚才又因为气短和想问题,没太留意。如今看来,他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其貌不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自知道了他的立场,原来嫌恶的嘴脸看起来倒也顺眼几分,再次印证了“相由心生”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了朱离的,只是古人说得果然没错,近墨者黑,一样的心机深沉,一样的腹黑如墨啊! 我笑笑,不再言语。跟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我刚要起身,突然赵阔一个箭步冲过来,压住我的肩膀:“别动。”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凝重的面色,不由微微一怔。但片刻之间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 赵阔已在眼前消失不见。 因为我的一路磨叽,出门时是彩霞满天,此时已有些天色微暗了。但我还是能看清,赵阔与两个蒙面的黑衣人瞬间斗在一起。 没有电视剧里真气所到之处惊起一片的呼呼哗哗声的夸张,但长衫猎猎声和兵器交接声惊心动魄。赵阔和两个黑衣人使的都是剑,一时间那明晃晃的颜色晃得我目不暇接。 高手过招啊,虽然没有那么多的音响效果,但真刀真枪的交手,一招一式仿佛都要把人致于死地的狠厉,实在是比电视剧里面的飞来飞去的表演精彩很多。 我觉得我这个人胆子一向挺大的,想来是这些年来看惯了些生生死死,只要不是钝刀子割肉给我点痛快的,基本上对死亡也就没那么多恐惧了——反正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会追忆和悲伤,才会觉得痛。 所以当赵阔跟人家生死相搏,我居然还可以在那儿稳稳的坐着当成看表演。 不过事后我还是发现,我心理素质虽好,但身体似乎不怎么争气,因为据我后来回忆,其实当时我的腿居然是在发抖的。 细细看去,在打斗过程中,两个黑衣人似乎不愿与赵阔纠缠,只是一味企图抽身而退。但赵阔一柄软剑如灵蛇一般死死缠住他们,如此又相恃了一段时间。 忽然似乎两个黑衣人打了个奇怪的手势,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剑突然改变了方面,从赵阔身边擦过,直冲我就刺了过来。 我大惊,却只听得赵阔一声大吼:“还不快躲!” 这时我才发现,我居然站不起来了,就是双腿抖的!真是惭愧,不过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身体虚弱,等我活下来,再好好商榷。 就在此时,另一个黑衣人却虚晃了一剑,猛地向前院掠去。 声东击西! 赵阔脚步微顿,只是瞥了我一眼,却抬脚向企图逃走的黑衣人追去。 我苦笑,果然如此结局。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赵阔定然厌恶于我,又是如此危急关头,他能放那黑衣人走救下我才怪! 我怔怔地望着那逼我而来的剑,一时间不但不知道躲避,反而心头无比宁静。 我忽然听到熟悉的咳嗽声。 听人说,人之将死,会听至亲之人的声音,那是死前心有不甘的牵挂与思念。可是我跟朱离就算彼此有好感又彼此喜欢,但也还没到这般地步吧——再说了,不是相唤,却是又咳,这不成心不让我放心么?每回他一咳,准没好事! 我若有所感的回头,竟见朱离那孤峭的身影在苍凉的暮色间竟如此悲哀而感伤,仿佛一根长针直直扎进我的心底。我告诉自己,我就算死了,他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一定! 但尽管这样,我的眼泪还是在瞬间不由自主的滚滚落下。我就那样怔怔的望着他,只觉得我们之间似有一手无形的手,紧紧牵系着彼此,仿佛他真的成了我心底的执念,就算死了也割舍不下的执念。 但只一瞬间,朱离眼中的一切心绪忽然散尽,若不是我脸上还有泪,我几乎以为刚才所有的感动都只是错觉。 他双眼微眯,转眼换了淡漠清冷,锋利如剑。 与此同时,那支向我袭来的剑,已冰凉地贴在我的脖颈间。 一瞬间,我竟不由微松了口气——以我为质,总比一剑杀了我好。至少我还有活下来的希望,而我突然也那么那么想活下来。 黑衣人低哑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放我走。” 我不敢动头,怕一不留神那支剑就割破我的脖子。我已经够倒霉的了,左肩还没好,不想脖子上再添一道伤。 从那黑衣人声音里的喘息中,我听出了他的紧张。 “不。” 黑衣人的话音未落,朱离已经淡淡开口。 我感觉到黑衣人一怔,放在我脖子边上的剑下意识地紧了紧,有丝不安:“你说什么?” 我不敢看朱离。我不喜欢他现在的目光,那锐利而无情的目光只会让我心寒。 “我说‘不’。”朱离再次清晰地重复,然后径自转动轮椅,向前行了过来。 宁漫在原地没动,但面色却凝重了几分,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忍——是为我么?我忍不住轻笑,这个人瞬间变得可爱了一点。 “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便杀了她。”那黑衣人的剑紧紧贴在我脖子上,真凉啊!凉得我从头到脚遍体冰寒。他拽着我想后撤,却无奈我坐在那里根本动不了,其实也不想动。 朱离却不理会他的威胁,缓缓逼近过来。那熟悉的带了草药的味道仿佛一直能够给我安稳和信任,而那压迫人的无情和冰冷却又那么陌生——这一瞬间的他,充满了果断、自信、高贵和无情,仿佛前面再多的危险威胁坎坷风波都不能阻止他前进的步伐。 “你……你再过来,我真的……”黑衣人的声音不但颤抖,而且有些凄厉,刺激着我的耳膜。我有些不忍听下去,轻轻叹息,好心地提醒于他:“他恨我入骨,会在意我的死活么?你这招实在是不高明!” “投鼠忌器,受制于人,你这招真的太不高明了。”朱离缓缓开口,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伸到我面前,那修长而白晰的手指轻轻替我——推开了剑锋! 问君心 我被扯到了朱离怀中。 宁漫的刀架上了黑衣人的脖子。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当然在意你的死活,”朱离低头望着我,目光又似那般的清柔如水,但微微挑起的唇角,却仿佛有几分讥诮,“可是他的主子,也在意‘你’的死活。” 独独强调一个“你”字啊!不管怎样,我始终逃脱不了还是那个“我”的命运! 我心中一凛,他比我想的还多。我一开始只以为黑衣人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他还想赌一下我在朱离心中的地位,好用我来换命。如今听朱离这么一说,才恍然明白,就算没有朱离的出现,只怕他也……不敢杀我! 不知道他是哪路人马派来的,但肯定我的存在还是有利用价值的,所以他才投鼠忌器。 朱离的手臂紧紧揽住我,我几欲挣脱却终没能够——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只是这黑衣人若是知道我已不是“我”,我跟朱离的关系也早已不复当初,他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呢? 我忍不住苦笑,憋在心底的一句话刚想出口,却感觉到了朱离揽住我的手臂竟是微微颤抖的。他如此的面色平静,如此的清冷自持,甚至他的心跳都是那么平稳的不曾跳乱一下,但……颤抖的手臂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是为我么? 一瞬间不由心头一软,我的质疑和不甘终只化作轻声一叹。 此时却见宁漫另一只手轻轻挑开了黑衣人蒙面的黑巾:“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巾之下,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果然看到黑衣人眼中的惊怔与置疑。 就在此时,却见一阵衣袂脚步声,却是赵阔夹着另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剑未收鞘,一脸凝重杀机,估计是想杀回来救我。 但见如今这般情景,饶是他心机深沉,却也不由一怔,将那黑衣人随意抛下,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被宁漫制住的黑衣人见同伴被擒,不由面色一白,忽然一声冷笑。宁漫一惊,立刻去捏他的嘴,但片刻间那黑衣人的面色已蒙上一层青灰,随即倒地身亡。 宁漫一转身,直掠向另一个黑衣人。 却听朱离淡淡开口:“不必了,他也已服毒自尽。” 这下换我颤抖了。 我自诩看惯了生死,以为自己可以泰然处之,原来竟还是会恐惧和害怕。特别是前一秒还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呼吸生存的真实的人,片刻之间便变成冰冷尸体再不能醒来——那不止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命如此轻贱和卑微的置疑惶恐。 他会是什么人?杀手,密探,暗卫,死士? 他还会是什么人?儿子,丈夫,父亲,兄弟? 我的世界告诉我生命可贵,人是根本,我的世界我为了救下人性命如此费尽千辛万苦。而在这个权欲相争的年代,生命竟真的只如草菅?! 面对那黑衣人死时绝决与平静的表情,我只觉得在现代二十几年的价值观完全被颠覆。士为知己者死,如此忠贞,却又如此——残酷! 朱离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轻声叹息之后,却缓缓松开了我。他也许不明白我内心的挣扎是为什么,但他却明白此时我需要的不是他的拥抱和安慰,而是独自的冷静和思考。 我就着他的手,坐回石头凳上,平静良久,才觉得略微找回自己的意识心跳和呼吸。 却见此时宁漫早已经上前去翻看了黑衣人尸体和衣服,抬头目注朱离:“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只是衣服的衣角内侧不明显的位置上隐约绣的是‘浩’……” 突然他一怔,“‘浩’是三皇子的名讳,难道……” 跪在一旁一直沉默的赵阔忽然开口:“剑不是我朝常用的粹钢而造,此剑所用之钳钢术,为北金之人所创。” 宁漫面色微变:“北金?怎么会……” 后来我才知道,目前的朝局为三分天下,大奕王朝主掌中原,河套地区以西为西辽所控,河套以东的东北是北金领土——原来历史不完全架空,只是与我所知的有部分偏差。 西辽为辽代耶律部族的后人,北金朝的不过是宋时的金朝,后被大奕朝的太宗皇帝朱肃赶出关外落魄了而已,其国姓依旧是完颜。 此时却听朱离缓缓开口:“朝中有人勾结北金不足为怪,但却绝不是浩。”(我汗,叫得好亲密,人家好歹也是皇子呢。) 赵阔沉吟了一下点头:“这两人的武功走的还是中原路数,很可能是故意嫁祸于三皇子和北金。我怀疑是……”说着,他忽然顿住了口,瞟了我一眼。 我正沉浸在对三观的否定与自我否定当中,一时没理解他这眼神的含义。朱离却话音一转:“麻烦宁兄去找人把这两具尸体送到三皇子府上,只说是有人前来刺杀世子未遂,服毒自尽。” 宁漫一怔:“刚刚不是说,不会是三皇子所为么,怎么还……” “送过去,自然有人帮我们查是谁的人,让别人说出来,总比我亲自说出来要好。”朱离淡淡道,“再说我府上莫名多两条命案总不是好事。” “是。”宁漫恍然,随即咧了下嘴,“找人去多麻烦,我自己送去便行。” 说罢他一手拎了一人,转身而去。 见宁漫走远了,朱离才轻声开口:“你以为是太后所为?” 我恍然明白这话是对赵阔所说。原来诚如宁漫如此爽直之人,也知道朱离此话是让他回避的意思。那么我呢……这么机密的事,要不我也躲了吧。 正想跟朱离开口,却听他又道:“所以你才把少夫人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一怔,话咽了回去。与我有关——原来这是要兴师问罪啊。我抬眼看了看赵阔,却见他仍跪在地上,双目微垂却一言不发。 “你觉得少夫人也是太后派来的,所以来人应该不会取她性命是么?”朱离声音虽然轻柔,但目光中点点寒芒逼人,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气势咄咄,世子威严立现。 赵阔面色又白了几分。朱离忽然话音一转:“我们认识多久了?” “有……快十年了吧。”赵阔一怔,似乎也没料到他这个问题,微微思索了下才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他会像无数武侠言情小说中描写的一样,说什么“九年十一个月零三十天”之类的话以示忠心)。 “那年你十九,我十五……果然,已经十年了。”朱离点头,“这十年,你可曾见过我如此重视过一个人?这十年,你可曾见我让你亲自去护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不仔细听就会被一阵风刮得不见踪迹。但看着赵阔苍白的脸色、微颤抖的身体和愧疚的面色,我的心却也不由酸楚起来。 “赵阔知错,请少爷责罚。”赵阔重重的叩下头去,头与冰冷地面接触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听不由一阵揪心。 这算什么?杀鸡儆猴,还是让我看看朱离对我如何的不一样,如何的重视?他总是能用最平常的言语直戳中人心中最要害的部分,我原以为他只如此对我,想不料赵阔也难逃其苦。 “如果不是我恰好赶过来,你可曾料到此事的后果么?”朱离面色并未因这下叩头而和缓,目光锐利起来,“你是要她死,还是要我死!” 越扣帽子越大,还要不要人家活了?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啊,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就唯所欲为么?我深吸了口气,不由笑道:“赵大哥只是以为我……还会武功,就算受伤也能抵挡几下,这不是他抓了其中一个人,马上就回来……想解救我么?再说了,这两个人明显不是为杀人而来,可能……可能只是探听消息什么的,若真放了他们走,只怕也……也会后患无穷……” 朱离缓缓回头,皱眉看着我,眼中的冷厉未减:“不许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 干嘛,吓唬人啊!不可否认,我是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有点心惊胆寒的意思,但此时一直压在心理强烈的不安与痛楚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我继续笑道:“我知道,我是差点儿就死了……可是,我却知道,我死了你也死不了,干嘛非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瞬间朱离的脸色也变得有点苍白了。我心下不忍,他一向知道我的心软和弱点,他一向知道我是最见不得就是他这般受伤时候的表情,可是……我苦笑着摇头,目注着他:“赵阔是在赌黑衣人不敢伤我,可你刚刚又何尝不是在赌这一点?那么如果……那个黑衣人要是真敢动手呢?他真的不在乎我的性命呢?你是会放他走,还是会留下他?你若放他走了,他必然知道我是你的弱点,他的幕后主使人今后还可以以此来要胁你,可你若不放他走,那么也许最终会是两败俱伤……” 朱离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我说的是实话啊,让他无从反驳的实话。 他答应过我,要对我讲实话——看来这点他诚不欺我。所以他才双唇紧闭没有开口。 “我不怨你,因为很多事情原本就是要有取舍的。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赵阔并没错,他不是不在意我的死活,只是他太忠于你了。”我继续道,见朱离眼中仅有的温柔渐渐凝结成冰,觉得自己的笑容已经绷不住了,不由认真地望向他,坦诚地道,“我从没有怀疑你说的话,我也感谢你以为,是我给了你活下来的勇气和希望,但是……其实我只是你活下来的理由,却不是全部和唯一的理由,对么?所以,就算我死了,你也一定能够好好活下去的……” 朱离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暮色渐渐笼罩上来,就算我们相距几近,我却觉得有点看不清他的面色与表情。或者此时我也不想看清那面色和表情,因为那一定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忽然,他轻声地一笑:“让你相信我,真的……有那么难……” 他若指责,他若反驳,他若漠然无视,我都可以接受,可是他为什么笑?为什么这笑容在暮色苍茫的看不清楚一切的时候,突然那么清晰和深刻地映在我的眼底? 那笑容,竟是那么的——悲凉。 心相许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掌灯的仆人,拎了气死风灯。但惊见园子里的我们三人,却忙识趣地退了下去。 “你起来吧,少夫人说得没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我……苛求了。”朱离忽然轻声开口,恢复了往日的温文淡漠。 “少爷!”赵阔的声音中竟含了隐隐的哀伤。 “天黑了,风冷,你又有伤,回去吧。”朱离不再理他,只是把手伸向我,那口吻依然是我熟悉的温柔。 我的手,紧紧攥着衣袍的一角,不知道该不该去握他的手。我要真是小白该多好,可以无条件无原则的喜欢他,爱慕他,信任他,原谅他……可我为什么偏偏看清楚了人性中的丑陋,又为什么偏偏把它说出来,伤人伤己?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渐握成拳,缓缓垂下,只觉得心痛得仿佛又回到了草棚之中。朱离却只是微笑,笑容未达眼底——他竟也学会了戴我的面具! “少爷!”赵阔忽然跪行几步,行至我们面前,“你怎的不把一切说清楚?”他突的扭头盯向我,冷笑道,“为了你,少爷多日夜不能寐,因为在未遣散众多耳目之前,他唯有深夜才能去探望于你。你刀伤痛楚,他伸出手指甘心让你咬,你疼痛难忍,他不计生死妄用真气给你点穴止痛,他为你联络……” “赵阔,你的话越来越多了。”朱离淡淡开口,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爷!我跟您这么多年,是没见过您对一个人这么好过。之前对少夫人,赵阔觉得您已经够好的了,明知道她是利用您,您还是为她做了那么多。但赵阔明白,您不管怎么做,您还是赵阔心目中最聪慧机智、最冷静自持的少爷,可这几日,赵阔却觉得越来越不认识您了……”说着,赵阔的目光又逼向我,“您让我觉得,您快把她的性命放在您的性命前面了。” 这目光……真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大哥,我是在帮你开脱啊,合着我又里外不是人了。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朱离冷冷地道,“父王生死未卜,我也自然不会让静王府折损在我手里。你不必提醒我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当年救赵阔的不是静王,也不是静王世子,只是朱离少爷,我才不管静王府如何。”赵阔轻声哼道,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罕见的冷傲,微微一顿,他又道,“见少爷肯从屋中走出,肯重新面对这一切,见少爷如今眼中的喜悦神采,赵阔只有由衷的欢喜,但赵阔不傻,看得出来,这女人……之前只能伤了少爷身体,如今却可以伤了少爷的心!” “你……”朱离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但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却仿佛叹在了我心里。 我也曾经好奇过赵阔究竟是什么身份,刚刚见他一个独斗两个黑衣人却游刃有余,足见其身手了得。而刚才眼中一闪而没的傲然更是让我怀疑他也曾经拥有过不寻常的身份。朱离的一切似乎都不避他,更足见对他信任非常。他身上一定也是有故事的。 我发现自己的确挺没心没肺的,人家两人对话字字关系到我,我却在这儿瞎想别的事。 “少夫人不是想知道我家少爷都为你做了什么,想知道他究竟对你的心思如何么?”蓦地听见赵阔冷笑,我心一惊,却见他的目光逼向我:“我家少爷身体还如此虚弱,就为你不停联络朝中王爷旧部门人,动用关系,力图化解这几日京城上下传疯了的白家小姐虐夫失德一事……” 却听朱离冷喝:“赵阔!” “她早晚是要知道的。” 赵阔目光只盯在我身上,“少爷你不是瞻前顾后之人,却为何独对她放不开?” 我咬牙不去看朱离,我怕我只消看他一眼,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便会溃不成军,所有的思维思考和那点理智就都变成了零。 但此时,我只觉得后背发冷。想不到这事竟传的这般快,从我受伤到现在也不过才三天!我忽然不敢想下去,因为原本“我”是太后的人,所以太后会保“我”,可是如今我不再是“我”,而若太后也知道此事,其后果是怎样用手指头都想得明白。更何况若被姬暗河知道了真相,不管他是真爱白晴还是利用了白晴,又岂能容我存在? 所以不要说是赵阔、朱离,只怕我拼死都不能放那黑衣人走。 “你以为少爷这几天是怎么过的?白天联络朝中各部,处理旧事,思忖如何保护你,晚上便去草棚整夜相伴你。我多次劝他保重身体,他竟连吃药换药都不肯,说什么累你受伤,他岂可独享华堂……” 赵阔果然深得朱离真传,知道什么话最扎我心窝子。是啊,他每说一字,我的心便痛上一分,原来受伤那段时间依稀感觉到的温暖的怀抱、轻柔的触碰、温柔的低语,不是我梦里对爸爸的回忆,真的是他——我不知道朱离待我的情意是喜欢多些,还是感激依赖多些,或者我跟朱离是同一种人,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眼的认真和关注,而我想要的,不过是温暖的呵护和不离不弃——只是眼前这个人,真的可以一直不离不弃么?。 “你可知少爷中毒一事?”赵阔忽然又开口,我没抬头,只是深吸了口气,见我还在负隅顽抗,估计他这是准备对我进行新一轮轰炸了。 “他在寒室当中一冻数月,寒毒早已入体,原本是最沾不得凉的,可那几日你高热不退,少爷便一遍遍帮你用冷水擦拭身体,整个晚上手都浸在冰凉的水中。春寒逼人,那凉气入骨,以至寒毒愈发严重,再发展下去,不止是双手冰凉,只怕性命不保……”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了赵阔的话,我还是不由心头一震。在草棚之时,就感觉到他的双手一直很 第 10 部分阅读 ”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了赵阔的话,我还是不由心头一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草棚之时,就感觉到他的双手一直很凉,不曾深想,只道是他体虚所致,难道竟是毒发的症状?我只以为他手腕上的青线是因为为我点穴妄动了真气,想不到竟还有这层原因。 我终于抬头,却见朱离脸上清冷平静,似乎还在细细微笑,似乎赵阔所说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一般。 我忍不住扑了过去,他手掌那入骨的冰凉真像腊月的冰雪直窜到我的心底。我使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捏他的手,怒骂:“我开始怎么能以为你是好人,是需要我帮助和保护的人呢?你他妈就是天底下最无耻最狡诈最卑鄙最变态最阴险最邪恶最不要脸……的大混蛋……” 我把能想尽的一切恶毒词汇全往外倒,直说得快喘不上气来,还是觉得不解气,其间我听到赵阔倒抽气的声音和一声隐隐的厉喝,我没看他,却大叫一声:“你给我闭嘴,你今天的话实在是够多,再说我也容不下你了!” 估计他立刻被我悍妇般的撒泼惊吓到了,一时不敢出声。 唯有朱离,却任由我发疯似的握着他的手,虽然疼白了脸,却依旧微笑。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你是故意对我那么好!” “是。我想让你觉得你欠我的。” “你是故意自己不说非要借赵阔的嘴说出来!”我手上继续用力。 “是。”可恶,他还点头,“因为这些话我不好意思自己出来,所以纵容了他来讲。” “你……你欺负我……” “是,一直都是我欺负你,从见你第一眼。” “你……你是大混蛋,你故意要让我内疚难过伤心后悔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算了!”我开始耍赖。 不知怎的,他的手腕微微一翻,就换成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好人,我也知道,对付你这种聪明敏感却脆弱多疑、看似坚强却学不会信任别人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苦肉计……我就是想让你愧疚,让你难过,让你永远觉得欠我的,让你永远不忍心离开我……” 要不是他有伤我有伤,我真想抡起拳头狠狠揍他一顿。明知道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明知道他只是想让我心里不那么难过,可我就是宁愿让他骂我几句打我几句而不是隐忍着自己的痛来安慰我。 眼泪在这一连串的咒骂质问声中噼哩叭啦直落下来,滴滴落在他宝蓝色的衣袍之上,落在那错落的洁白兰花之上,这高洁坚忍如幽兰般的男子,这个心机深沉聪明绝顶的男子,这个承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和背叛的男子,竟还单纯地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爱情么?竟还会这般无怨无悔的付出么? 他另一只手轻柔地拭去因泪而粘在我脸上的发丝:“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没有苛责,没有质问,没有受伤后的怨尤,没有故作大方的原谅,他只是那么平淡的说“我们回去吧”,他只是那么平静自然的牵了我的手,仿佛我们之间早已这样相伴了无数次,仿佛我们之间早已这样默契了许多年,仿佛那间房子真的是我们永远栖身的温暖的家。 我缓缓回握了他的手。朱离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可眼中的神采却炽了几分。 是的,这一次,我会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不再怀疑,不再放手!如果说,在草棚之中他所做的一切,让我欢喜和感动的话,那么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的心,彻底地沦陷了!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起来,我只知道这一刻我是幸福的。就算前面有风雨波澜,就算前面会面临真正的生死决择,但我都会永远记得早春二月的一个傍晚,那个衣袍上绣着兰花的男子笑得那么包容温暖,他紧紧拉住我的手,告诉我他所有的心机手段只是让我离不开他! 也许直到此时,我才真正卸下了心结。一时间只觉得感动得又想哭了,但想到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大电灯泡,于是吸了吸鼻子:“赵大哥请起身吧,还得麻烦你把你家少爷推回去。” 良久的沉默,我扭脸,却见赵阔神色古怪地盯着我。想必是刚才我的河东狮吼吓到了他,我不由推了推朱离,见他只是目光如水般的望着我,眼底有一丝戏谑,却不肯开口。 我不由叹息:“我知道你是怕你家少爷不肯原谅你。其实他刚才只是故意要治你的罪,好掩盖他心底的那些邪恶,也好让你有机会把他那些丰功伟绩都说出来让欺骗我打动我,你这么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添油加醋地夸了他一番,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偷着乐呢,偏你还真上当……” 我还没说完,朱离就又开始咳嗽。 我瞪他:“对了,这事咱们也早应该好好说说了。打从一开始你有事没事就咳,我还以为你肺有毛病,后来明白这是提醒我别乱说话……可是我不知道你哪声是让我说,哪声是不让我说,要不咱约定个暗号得了?三长一短是说,三短一长是不……” 还没说完,朱离咳得更厉害了。我见他被憋红的脸,知道这回只怕真是给呛着了,忙不迭地帮他拍背顺气。 静待了一会儿,朱离才笑着叹息:“我的一世英名终是要毁在你手里……” 我挑眉,故意上下打量于他:“您还有一世英名么?受困于妇人之手数月无还手之力,这小白兔当的,只怕这事不用我说,您的英名……” “小白。”朱离轻声喝,我发现他最见不得我开此玩笑。我心下柔软,他只是不想让我还背原来那主儿的一身罪孽而已。于是我微笑住口:“好吧,从今以后我就真的专心当我的小白了……” 我觉得朱离身子一震。我这话说得一语双关,他是聪明人,又何尝不明白? “是我低估了你。”朱离望着我,似乎欲言又止,但目光中闪动着流光溢彩,煞是动人,我不由得心跳加速——这好像是认识他以来,我第一次因为他的脉脉眼神和浓浓情意而脸红心跳。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就算赵阔是你的心腹,你跟我调情好歹也得避着点人不是。 此时朱离去收回了目光,转向赵阔:“你起来吧,少夫人肩伤未愈,你推我回去。” 虽然语气依旧清冷,但他目光中的闪亮已然让他不复那么冷漠无情——不过我估计朱离这世子英名,在赵阔面前也真让我给毁得差不多了。 谁知赵阔却只盯着我,目光沉沉。这目光不像之前那么探究和锐利了,可还是瞧得我心惊肉跳。这些人都善用眼神大战,只可惜我没那么强大的悟性,也没有那么强壮的心脏。 刚刚要避开他的眼,却见他猛地又是叩了个头。这回是对我——我吓了一跳,赶紧闪开。受这么大礼是要折寿的,再说了,咱还没学会封建社会作威作福那一套。 “少夫人果然不是少夫人了。”赵阔盯着我缓缓开口,听得我心上一抖。果然朱离把这么机密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可见对他的信任,但只怕是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了事实。 “那么请一定要好好待我家少爷。”说完倒也不等我回答,他便径自起身,去推朱离的轮椅。 我一时适应不了这些人的思维方式,怔怔地望着朱离:“他……怎么搞的跟老臣临终托孤一样……” 我注意到赵阔的面色一僵,只是低声吭吭两下。 “呵呵……”倒是朱离,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了声。 他能这样笑,真好。 房中事 回屋吃完饭我就吩咐人准备热水。 “你的肩膀有伤,暂时还不能沐浴。”朱离见两个仆妇出去,才淡淡道,“不过我每天晚上都帮你擦洗的。” 见他的表情虽然镇定,但目光中隐有掖揄,我估计他是故意这么说想让我不好意思的,于是我便也笑着凑过去:“我不是要自己擦,我是要帮你擦。原本是想帮你洗的,可是我这胳膊又不能抱你进浴桶,可我又舍不得让赵阔染指于你……” 我故意说得暧昧,本来是想逗朱离的,结果想到第一次帮朱离洗澡的事,我的脸反而红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真好像作梦一样,不过短短数日,我们竟好像老夫老妻一般。 不过这倒让我忽的想起一事:“你为什么把青屏也调走了?难道她也是……”反正我不相信如此忠心护主的那个女孩是什么人派来的奸细,好不容易取得了她的信任有个说话儿的朋友,也被朱离给支走了,我会寂寞的。 朱离平淡地道:“除非你真打算给我收个妾室……” 我渐渐有点明白了。虽然此时她待朱离始终是尽了仆婢之义,但少女情怀总是诗,加之朱离的确生得好看,又才貌双全,时间久了,难保她不会对朱离生情。又或者我不在的这几日已经“生了情”? 我有点心虚,只觉得那日拿青屏开玩笑的确是不妥,其实朱离跟我赌气说让青屏给洗澡也挺暧昧的。 “你要是真喜欢,我帮你讨了来也没关系。” 知道古代男人三妻四妾也很平常,我故意叹息。 朱离忽然望着我笑:“你以后别拿这种话来试探我。” 也是,他对青屏有半分非份想法,也断不会把她调走。 不过……完了,这点伎俩也被他识破了,就知道我斗不过他。我有点恼羞成怒:“不许笑,脱裤子!” 他继续笑:“你帮我脱。” 呃……还真给鼻子就上脸,不对,以前没发现他有这么不要脸。这人的城府是我不能比的,不过这事倒也难不倒我,我作势撸撸袖子:“脱就脱,又不是没脱过,我怕什么。” 我伸手就去解他的袍子,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我挑挑眉:“干嘛,这会儿不好意思了?晚了……” 他却无比郑重地盯着我,这目光太严肃,让我心头没由来的紧张:“我的腿如果一辈子都好不了的话……” “你不是自己说的,没有一辈子了么?就你这半辈子,我忍忍还不就过去了。”我心中微痛,却神色不变地开口,掰开他的手,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小白。”他只是盯着我。 “我说不从,你能放过我么?”我只得停下手,叹了口气。 “不能。”他说出这两个字,反而让我松了口气,我笑道:“你放我走,我也没地方去。” 他还想开口,我瞪眼:“什么时候婆婆妈妈的了,还脱不脱了?” 他怔了下,不由又轻笑起来。待褪了他的裤子,我却笑不出来了。 赵阔说得没错,这王八蛋就是故意想让我心疼的。 那几处冻疮虽然比前几日好些了,但明显一直没再上药。而褥疮的痕迹依旧,丝毫没有起色。特别是膝盖上方的那处原来就带了毒的伤口,如今依旧泛红脓肿,我轻轻一按,还有脓液冒出。 我取了干净的手巾反复轻压着那伤口,将脓血挤出来。尽管我手下已经尽量轻了,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很痛的微微抖了下,我也忍不住想抖。 我眼中的热意开始不争气的直往上冒,上回帮他处理伤口时虽然难过,但也没这样心疼,我终是再不能只把他当普通病患来看待了——这也是为什么在医院医生最不愿意给亲人做手术的原因。失去了平常心,患得患失,反而束缚手脚。 “对不起。”可能是见我脸色苍白,也可能是见我眼中的泪,朱离忽然开口。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火立马噌就烧了上来,低骂道:“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反正这腿也动不了了,废便废了吧,大不了截了去……” 我“啪”一巴掌就打在他的腿上,打得我手生疼生疼的。我忍着疼怒道:“痛不痛?” “痛。”他立刻配合着我点头。 “还有感觉为什么不治?有一分希望就要有一百分的努力,知道么?这世上比你不幸的多了,比你病情严重的也多了,人家都从来不放弃,你怎么能这么自暴自弃?你这样……让……”我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的把在医院教训不肯好好配合的病人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给搬过来了。本来是想说,你这样让你的亲人多心疼,可转念一想,朱离他丧母失父,如今最亲的人竟只算得上是我,可不就是我替他心疼么。 思及此处,心又不由软了几分,我拾起手巾继续细细为他擦拭一处处伤口,轻声道:“这腿除了毒,还有摔伤吧……” 朱离沉默了一下,才道:“当时陪……皇上狩猎,马忽然惊了,冲到一处断崖,人马俱从断崖跌落,再醒时已被困斗室之中……当时双腿没有知觉,只是这半个月才渐渐有些酸痛的感觉,但仍……不能移动半分……” 我拿了手巾的手又开始颤抖,心也丝缕缕的痛了起来,他简简单单几句,却含了多少痛楚心酸?从断崖上坠下的九死一生,被亲人朋友出卖的心灵折磨,甚至醒时被困斗室,只怕其间的辛苦更甚。 他哪里是不想治,只是不能治不敢治啊——一直被困饱受折磨,才刚刚缓过来点又因为我的事而操劳。他哪有时间顾及自己?更何况,这个这么聪明而坚强的男子,只怕也不敢去探究万一真的治不好的结果!他刚才拿话来试探我,又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我庆幸自己刚才说得无一丝犹豫。 我狠狠攥着手巾,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穿越过来,在他重伤醒来时便穿越过来,不对,是在他在十三岁在树下看她的第一眼时便穿越过来,该多好!(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朱离十三岁在树下遇到白晴的事,你愿意想是他路上告诉我的也行!) 我努力吸吸鼻子憋回眼泪:“一切正在慢慢好转,也许很快这腿就会恢复。” “是的。”朱离不与我争辩,只是向我笑着,随我点头。 但不管这腿治得好治不好,我都会陪你一辈子。我在心里默念。 后来…… 晚上…… 我们就顺理成章的……睡在了一张床上。 其实只是因为他的身子太凉了。 赵阔说得没错,我在屋里笼了好几个火盆(再多就会一氧化碳中毒了),我为朱离用热水泡脚,为他按摩双腿双脚,但他的身体却始终冰寒——我心疼不已,只好牺牲自己。 幸好他目前处于半残废状态,我也没恶趣味去尝试他有没有男性正常的生理反应,只当自己是在用玛花纤体的消耗脂肪疗法,裹的是低温绷带好了。 朱离开始死活不肯,我无比幽怨地盯着他:“你果然嫌弃我……” 他知道我什么意思——这具身体的确不怎么讨人喜欢,连我都不喜欢,但可惜也没办法替换,您的一生一世只能对着这付皮相了。 所以明知道我也用苦肉计,他却没办法,任由我八爪鱼般抱着他——只可惜一只手臂受伤不能抱太紧,只可惜他还是有点瘦硌着了我(回头得好好想办法给他补一补),只可惜现在是冬天,估计要是到夏天是天然大冰块抱着会更舒服……我睡着前还隐约这么想,可睡到后半夜却发现自己单独睡到了一个被窝里,还被包得严严实实。 朱离睡得轻,见我瞪他,不由睁眼笑道:“别忘了,我也是男人。” 我心狂跳,惊怔地望着他:“你……你不会还能……” “你想试试?”他笑容不减。 “不想!”我继续瞪他,估计再多瞪几次就成了斗鸡眼儿,不由怒骂道,“才好点儿就开始没正经,衣冠禽兽!” 其实我知道——他应该是腰椎受损,所以,在他双腿没有恢复之前,估计那件事,其实是很难行的。 而他如此说,不过是在故意试探我。也许我真的可以不在意,但他却不行。 我心中悲哀,却故意笑着又凑了过去:“我是医者父母心,你就得乖乖当柳下惠才行。” “好。”他继续微笑,却半垂了双眸。 水清扬 接下来的一周,我就真的乖乖地当我的小白了。 每天起床陪朱离吃完饭,他忙他的,我就一头扎到那连片的庞大书架上去找书看。他的藏书真多,涉猎也相当广泛,只可惜我只找一类的书来看。 医书。 早就郁闷过,要知道能穿越到古代,我不如当初就去学中医了,但现在开始学,应该也不算晚。毕竟咱还是有点底子的,医术这种东西,虽然中医西医方法不同,但终究是触类旁通、殊途同归。 《千金方》、《唐本草》、《黄帝内经》、《伤寒杂论》,几案上堆了一大堆的书,我埋头于其中,边看边做笔记,重新拾起丢了好多年的毛笔字,还得外加学习繁体字。 忽然门口有脚步声,我头没抬,直接道:“赵大哥你办事我放心,帮我搁在桌子上就行,谢谢了。” 也许最开心的事之一,便是赵阔如今已经为我所用。自从那日之后,朱离便把赵阔留在后院,美其名曰归我差遣,其实我知道他这是害怕黑衣人之事重演。虽然显然那两个黑衣人不过是为探听消息而来,但保不齐再有居心叵测之人啄磨出别的花样儿——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目前这个样子的确不适合见人。 外面的事交给朱离,他爱怎么处理编排去圆谎由得他,我才懒得管。要是能一辈子窝在这里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要侍候好那一个人,我倒也愿意——虽然明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利用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抓紧时间找到能够治愈他的办法。 前两天我让赵阔帮我找一个带人体穴位的铜人回来,我总不能直接拿朱离扎针练手不是。虽然估计以他的淡定隐忍程度可以不在乎,但我肯定下不去手。 今天一早赵阔跟我说找到了那种只要扎对穴位,从穴位处就能出水的铜人。这会儿正是晌午,估计时间他差不多也应该把东西取了回来。 但良久,那脚步声都没再响起。 我不由抬头,却见……水清扬正一身素衣长袍,静静立在门口。 我呆了呆,他是怎么进来的?不过我此时的第一个闪念竟然是——我要真有个好歹,没准儿朱离又该拿赵阔开刀了。 不可否认,水清扬长得还真不错。五官端正,身材修长,气质温和,虽然一身水蓝素衣,但却难掩俊美风华,不过要是人品再好点就更加完美了。 我有些奇怪,就算赵阔不在身边,但朱离此时应该还在前院,又有宁漫这样的高手相陪,好像这几天似乎前院后又增加了几个陌生的面孔,应该不至于让水清扬如此放肆的登堂入室?除非他能飞檐走壁,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想当初姬暗河不就……思及此处,我不由心中一紧,只是怎么看水清扬也不像一身高强武艺的模样。 我正在犹豫怎么开口,却见水清扬却忽然扬起一丝笑意:“臣水清扬见过世子夫人。”说着给我行了一礼,却并不恭敬。 我倒不怀疑原来这位世子夫人跟水院判有什么苟且,就是她肯估计水清扬还不肯呢。我只是怕水清扬跟我提以前的事。 装失忆不是人人都能对付过去的,这位猴儿精一样的水院判只怕就没那么好糊弄。 看来当务之急是要赶他走。于是我冷笑:“水院判怕是走错了地方。难道太医院就没有规矩,说王府后院有女眷,不得擅入么?您要是奉了旨给世子诊病,就更应该去前院了,世子正在前院……” “小臣正是奉旨前来呢。”水清扬却似乎不介意我的横眉冷对,笑得依旧灿烂,居然抬脚就进了屋,“太后听说世子夫人病了,特遣小臣前来为夫人诊病。” 我说怎么这么有恃无恐,合着是奉旨前来。不过这“太后”二字咬得如此重,却不得不让我怀疑他的居心:“奉了旨不是应该堂堂正正的从前院通传,府中自会有下人带您过来,不至于像院判大人这么鬼鬼祟祟才是……” 水清扬却仿佛没听到我的挖苦,忽然上前一步,只盯着我瞧,瞧得我一阵心惊肉跳之后却缓缓开口:“小臣看夫人面色微白透青,主虚寒失血又有淤证,不似有疾,反像受伤,另外,夫人双颧微红,为脾胃虚弱之症,虽不严重,却也需要调养,以免留下顽疾……” 不得不佩服他的医术,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我最近脾胃不好,还能看出我是受伤?不过不知道他是真凭中医一个“望”字,还是知道了什么故意在诈我。 于是我避重就轻:“水院判好高明的医术,要是用在世子身上岂不更好。” 这可是实话,他要真肯用心来治朱离,只怕朱离也不至于这么惨,也不至于非让我这个半吊子医生跟这儿想破脑袋写偏方。 估计水清扬也没想到我这么回答,目光微闪:“世子夫人这帽子扣得好大,小臣对世子也一直是尽心尽力在医治,何来此说?要不然夫人可以拿着以前的小臣开的方子去请人评理,小臣哪个方子不是斟酌良久才为世子下的良方?” 他这明显是反将我一军啊,原来他那些方子我哪知道都让这位前身给扔哪儿去了,留不留着还是个问题。 “方子是小臣开的,不过药却是夫人吩咐下人们熬的,这久病不愈,只怕……” 我心里的火又开始拱了。人要无耻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令人发指——原来衣冠禽兽四个字就是专为他造的。 “水院判说得没错,方子是院判大人开的,药是我吩咐人熬的,但世子的病却迟迟没有好转,真是急人呢。”我故作焦急,“要不然咱奏请皇上派个像样点儿的人重新诊治一下,看看世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能拖这么久呢?” 我也特地狠强调了一下“像样点儿的人”中的“人”字,言外之意水清扬也是聪明人不会不懂。何况真要让人一把脉,还不是立马知道朱离之前的身体虚到什么份儿上,而且还有毒在身。我才不信,水清扬能不知道朱离身上有毒。 果然水清扬的脸色终于在瞬间偶有一丝变化。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我是小白兔?对朱离我怎么当小白都成,别以为是个人就能欺负到我头上去! 但这种变化只在片刻之间,很快他便又逼近了我一分,低声笑道:“夫人什么时候这么关注世子的身体了?小臣还一直以为,拖得越久对夫人越有利呢……” 我一凛。下意识退了半步,想瞧清眼前这个人。这是进行更深一层的试探了?我垂眸淡淡地道:“水院判的话好生奇怪,我听不懂。” 水清扬却不理会我,只是道:“太后让小臣告诉夫人,姬副将去边关是去探听消息,所谓拓跋公主的和亲也只是防患于未然之计,不一定成行,夫人稍安勿躁,太后还是一直很疼爱夫人的……” 我原先只道是我这前身私下贿赂了他,但却想不出这贿赂得有多大才敢让他冒被人揭穿要杀头的风险。这下明白了,水清扬——果然是太后的人!也许肯定了这个答案,许多事情便迎刃而解了。也难怪朱离被人关了这么久,而没人识破。 除了太后在幕后操纵之外,只怕用水清扬这样一个在太医院的院判隔段间来给世子诊病,既显皇恩浩荡,也能堵上悠悠众口。 只是听这一番话……我方明白,太后以为我是因为这件事儿闹性子?看来这位夫人之前的脾气还真是不太好,连太后也敢给吃憋。不过我才不信太后是这么良善之辈,能由得她放肆,没准是攒着等秋后算账呢。 太后这话明显是糊弄人呢,这她也信?唉,估计我这位前身只怕比我还小白——所以这位水清扬院判才会用这种不屑的眼神儿看我,以为拍个巴掌给个甜枣,我就能摇头尾巴乖乖贴过去了? 明知道言多必失,我说什么都不合适,可是望着水清扬眼中的探究和审视,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冷笑:“这王府上下那么多明线暗线的,你们又如何不知朱离翻了身,我被他软禁在这里……” “小臣倒是看夫人这软禁的日子过得舒服得紧。”水清扬笑得诡异,几步就踱到桌边,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张纸。我心头大惊,上前去抢,却不料他微一闪身就避开了我的手,动作很快。 果然他身上也有功夫。 “夫人何必这么小器,若是跟姬副将的情书小臣是断然不会看的。”水清扬轻佻的扬眉,“体穴拟足阳明、少阳经穴为主,下肢取患侧环跳、风市、阳陵泉、足三里、委中、承山、绝骨、太冲。 均为平补平泻手法,留针一柱香时间,每隔半个时辰行针一次……另,辅以中医汤剂为……” 渐渐他面色有点变了。他是太医院院判,又岂会看不出来这方子主治的是什么病症?我不由叹息,得赶紧想对策才行,这个赵阔磨叽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还有朱离,算算时间也快中午了,该回来了吧。 只是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这么清俊的人,虽然人品差了点,但杀了灭口总是下不去手的,但要是放他走,岂不成了第二个张义? 一时之间屋子里有点死寂。我跟水清扬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终是水清扬先开了口,打破沉默,嘿嘿笑了两声(一听就很不自然):“世子夫人好有兴致,竟有闲心学医理?”说着却不怀好意地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莫不是夫人改变了计策,硬的不行改软的了?” 我怔了怔才明白他后面那句话的含义。倒不失是个下台阶的好机会,但不知为什么,我却不想让他说得这么无耻和暧昧,只是冷哼:“我心思没有水院判活络,要不水院判给指点一二,看看怎么才能下一味吃了就能说实话的毒药来,那岂不是一了百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虚与蛇委这四个字我还是知道怎么写的,目前最关键是怎么才能不让他怀疑自己,可我这敌我爱恨的也太明显了吧,像他这么精明的人,岂能不怀疑…… 谁知他没深究我的话,只盯着方子突然一笑:“夫人这一手字颇有颜体风骨,只是……似乎跟以前的字体不太一样了呢……” 我心突突跳了起来。甭管他以前跟这位夫人熟不熟,上回水清扬跟刘内侍来的时候,我拿那张方子时可是青口白牙地说是自己拓了一份的,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辨敌友 “我胳膊受伤了,字自然写得跟原来不一样了……”我开始强词夺理,发现自己胡搅蛮缠的功夫也挺厉害,反正他开始自己就说我是身上有伤。 “原来夫人左肩受伤也会影响写字。”水清扬挑眉而笑。 我心蓦地一动,往前逼近半步,谁知水清扬却退了半步。我更得有趣,悠然而笑:“水院判好高明的医术,竟能看得出我的伤在左边呢……”切,你以为你的眼睛是X光啊! 顿时水清扬的面色有点不太好看了。 我见他如此神色,大约心中已明白一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方子从他手里抢回来再说,攥在他手里我终究不放心。万一要是我猜错了,这东西岂不成了我不是白晴最大的证据! 水清扬可能没料到我突然的动作,一时不及闪躲,但他竟攥得很紧,我这一番抢夺,那张纸在我们手中一撕两半。 我大惊,虽说这个方子不一定能治好朱离的病,却终是我这几日埋头苦苦啄磨出来的。本来今日就想拿着这个东西对照着铜人下针试试的,可惜还没成行就遭到如此下场。 我呆呆地望着手的半张纸,一时无言,只觉得莫名难过。 水清扬忽然开口笑道:“夫人何必如此,这又不是什么千金良方……” 他不说还罢,这分明是在煽风点火,我心中没由来的怒道:“千金良方你倒是写给我看看……”说罢不及多想,顺手抄了书案上的镇纸就丢了过去。 水清扬迅速闪开,在镇纸的碎裂声中继续不知死活地笑:“小臣不会什么千金良方,要不就指点夫人一二,你给世子施针时,只要在他死穴上那么一扎,包你一了百了,再不用……” 我这算知道原来这世上竟有比我嘴还欠的人了。明知道他是故意气我,我却只觉得气得手发抖,继续一把抓了案上的砚台丢了过去。 自然是丢不中他,这下水清扬闪得更远:“这洮河砚是前朝之宝,可是太傅大人送与世子和夫人的新婚大礼,要值几千两银子的……” 我想也不想,笔洗也顺势扔了出去。那笔洗中尚有不少墨水,饶是水清扬再功夫再厉害,这屋子毕竟空间有限,终是有几滴染在他素色袍子上。 水清扬低头盯着自己的袍子苦笑, “可怜我今天新穿的袍子啊,一会还要进宫……”静了片刻,他终是怪叫出了声,“来人啊来人啊,世子夫人发飙了,再没有活人出来,这王府都要被她给拆了……” “拆就拆了吧,反正水大人从这府里得了不少好处,估计贴补回来应该是够了。”他这么一大吼,果然给吼出来了人来。 不过……听到这个声音,我注意到水清扬不由自主地微微抖了一下。我却不由会心微笑,而悬了半天的心终于缓缓落下。我知道,他会在的,在我需要他的时候。 我转身,就见朱离一身墨色长衫,静静坐于院中的轮椅之上。今日天气极好,暖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刚刚吐蕊粉白相间的桃花灿然地开在他身后,让我觉得他是一道如此美好动人的风景,刚刚所有的怒意不甘伤心委屈顿时都消失于无形。 我正准备走出门去迎他,却不料一个淡蓝的身影比我更快,那架势是嫌我挡了他的路,恨不得一脚把我踹开,踏着我身体冲过去一般。 “哎呀呀,终于见到世子您老人家了。看您神清气爽,精神矍铄,可见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还真是白让小臣我挂念了这么久,让我茶不思饭不想……” 水清扬絮絮叨叨一大堆,说着就要往朱离身上扑。一时间我吓得目瞪口呆,这人哪还有一点刚才精明锐利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市井无赖的嘴脸。 就在他的狼爪要接触到朱离时,朱离缓缓抬起手臂挡了过去:“请院判大人自重。” 声音虽淡,但我看得出来,目光中隐有笑意。 我忽然心头一松,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水清扬果然没让我失望。 水清扬却似乎不为朱离的冷淡所动,一把握住他的手,做伤心状:“你这话也太伤人了,枉人家不择手段、九死一生也要来见你一面……” “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热闹的?”朱离没再动,任由他握着手腕。 “静王世子久病不死,大奕朝第一公子重新出山,我当然是看你……顺便再来看热闹。”水清扬口中不缓,手下也不缓,放下他那只手,换了另一只,虽然继续说笑,但面色去越来越凝重,“阴阳失调,气血两亏,血脉不畅,寒气入体,五脏虚弱……还有这毒……怎么竟……” 朱离缓缓收回手:“只差‘病入膏肓’四个字了吧,水大人。” 水清扬却笑道:“不止这四个字,还有奄奄一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苟延残喘……都比较适合你,你自己选吧。” 我撇嘴,这人的嘴比朱离还恶毒,自打见了他,就一直“死死死”的不离口,没见过这么不厚道的。我倚着门框冷哼:“早干嘛去了……” 水清扬蓦地抬头:“你说我?这一切还不是拜某人所赐……” 我心突的一惊,这目光——竟似刀子一样锐利,仿佛要在我心上扎一个洞。 “清扬。”朱离突然开口,声音里竟是说不出的冷厉。 “朱离!”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由打断他的话,却只是瞪着水清扬,“你甭这么看着我,我才不怕呢,我心虚什么!” 水清扬一怔,面向朱离忽然哧地一笑:“你从哪得了这么一个活宝?”见朱离不语,终是按了按他的肩,缓缓开口,“我若怀疑她半分,也断不敢跟你如此说话。” 说罢转向我:“对不起,吓到你了,情不自禁而已。”阳光和灵动复又回到他眼中。 我叹息,他要真是朱离的朋友,刚才见了我,没一刀把我宰了已经算对得起了。原来他竟也跟朱离一样,戴了如此多的面具,而估计刚才的字字句句,也都是审视和试探。看来我智商果然不够,骗不过这些人类精英们! 只是,我一瞬间有丝恍惚。 眼前这两个男子,一个高贵淡雅,一个跳脱飞扬,一个似蚌中珍珠历经坎坷隐忍才练就一番风华内敛,一个散发流光溢彩看似眩目若水晶却坚利得可以伤人心神。 他们……真的是朋友么? “喂,不至于这么小器吧。”水清扬见我只是盯着他不语,不由又笑,“我知道刚才的玩笑过分了一点,但……” “你到底是谁的人?”我叹息。这人半真半假,装神弄鬼的,我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 水清扬嘿嘿笑道:“我啊,我生是朱 第 11 部分阅读 “你到底是谁的人?”我叹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人半真半假,装神弄鬼的,我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 水清扬嘿嘿笑道:“我啊,我生是朱公子的人,死是朱公子的死人……”说着很暧昧地往朱离身边贴了过去。 我那个恶寒啊,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原来这句话在古代就已经开始流行了,我果然落伍了,只能怔怔地看着水清扬乐不可支的要阴谋得惩。 “你越来越没正形了,水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朱离终是缓了刚才冷厉的面色,却非常不客气一把推开水清扬,自己推了轮椅走到屋门口,从台阶下面静静地望着站在门口的我,“清扬玩闹惯了,你别介意。” 我忍不住笑了,几步跨下台阶,紧紧握住他的手。还是一惯的冰冷,我习惯性的用力搓搓,却只觉得手中一紧,抬眼看着朱离,忽然有丝了然。还真是小心眼儿呢,不就是我多看了水清扬几眼么? 于是我弯腰在他耳边轻声笑:“水晶再漂亮,可是我只喜欢珍珠……” 朱离怔了一下,目光自水清扬面上扫过,估计是明白了我的意思,闭了闭眼,轻轻哼了一声,才微松了手。哈,这可是我第一次见朱离不好意思的样子呢,我不由笑出了声。 水清扬见我们俩这般亲密,又在一旁怪叫:“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朱公子你好狠的心肠……” 于是我和朱离很默契的同时丢了白眼给他,终是换得他也笑出了声。 一瞬间,阳光暖暖的,云淡风轻。 此时却见赵阔抱着个一尺左右的包裹从外面进来,见到水清扬终是狠狠叹息:“水公子,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干嘛要害我啊……” 我见赵阔脸色不好,不由笑道:“赵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赵阔面色一红,将包裹往地下一放,只是撸着袖子瞪着水清扬:“水公子,我早就想跟你比划几下了,前段时间没心情,如今少爷夫人都在,帮咱们做个见证,要是你输了,今天咱们这事可得好好说说……” 水清扬自赵阔出现,面色就有点古怪,听他如此说,终是边转身边道:“赵阔,是我对不起你,我还有事,改日再……” 说着脚底抹油就要跑。 “回来。”朱离轻轻一句话果然管用,水清扬立刻顿住步子,向朱离笑得很无辜:“我可什么都没……” “你就是……让我喝了一杯酒,睡了半个时辰。”赵阔恨恨地说,“枉我平日像信任少爷一样信任你的,想不到你竟如此无耻……” 我终于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由笑道:“赵大哥莫不是这针灸用的小铜人是从水……公子那里要的?” 水清扬不由哼了一声,白了我一眼:“你以为这种东西很好找么?我告诉你,制作这么精良准确的铜人,天下出不去十个,至少有一半都是在我水府之上……我可是瞧在朱兄的面子上才……” 估计是赵阔为了帮我讨这个针灸铜人,讨到了水清扬他们家,水清扬觉得这里面很有问题,就给赵阔下了药,先一步赶了过来试探我。难怪刚才那么有恃无恐,可怜了赵阔竟被他给涮了。 可是……光为了试探我,就把赵阔折磨成这样儿,这水清扬也太不厚道了吧。 故人情 我迟疑地望向朱离。朱离轻轻摇头向赵阔道:“你这是从哪过来?” 水清扬忽然笑得不怀好意:“这件事你还是不要问了……” 朱离见水清扬的表情,又扭脸看向赵阔,终是叹息:“青楼!”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啊,朱仙人果然强大! “能让赵阔这种表情的,只有那种地方。”朱离继续叹息,明显是解释给我听的。于是赵阔面上更黑了几分。 “赵阔你有什么不好意思,青楼怎么了,还怕毁了你一世清白不成?”水清扬见赵阔的面色愈发的得意了起来,“你不是练的童子功吧,不就是喝了杯酒睡了一觉么,也没坏了你的真身……” 我真怕赵阔一口气背过去,忙开口圆场:“对不起,赵大哥,都是我拖累了你。你别理他了,快帮我把这个小人儿抬进去吧,原来水院判大人家那么盛产小人,咱也别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什么‘小人’,你……”水清扬自然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怪叫一声,却忽然眯着眼笑道,“‘赵大哥’?朱兄啊朱兄,才几日竟连赵阔也给收服了,夫人这大哥叫得好生亲热……” 我看出来了,今天水清扬是不打算放过赵阔了,赵阔才要弯腰帮我抬小铜人,闻言不由嗖地起身,刚要开口,却听朱离轻声道:“他帮咱们解了一次围,你就容他小人得志一回吧。” 我和赵阔均是一怔。唯有水清扬笑得灿烂夺目,桃花盛开:“本公子风流倜傥,人见人爱,逛逛青楼什么的不足为怪,赵阔你不找我逛青楼喝花酒,难道是要邀我到世子府上做客不成?” 赵阔沉默了片刻,面色微僵,突然起身向水清扬非常正式的长揖到底。水清扬闪身相避,笑道:“不必谢我,其实原本也可以不灌你那带了药的酒的,可我实在想看咱们曾经的少林俗家第一弟子宿眠青楼左拥右抱的风流模样,所以才故意没告诉你……要不,咱们两清了吧。” 我注意到赵阔原本发僵的脸抖了一下——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人,竟还是少林俗家弟子?估计他身上也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不过这水清扬真的挺可恨的,明明是有恩不言谢,却非得刁毒到这般地步揭人伤疤。但我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不由望向朱离。朱离淡淡道:“自然是有人不肯放过我,如今这里的眼线没有了,总还得从别处打主意。” 具体细节我不知道,但估计应该是赵阔去找水清扬被人盯上了,水清扬不得已将他骗至青楼下了药,然后自己先脱了身。真可怕啊,处处是陷阱——我宁愿永远不出屋继续当小白! “少爷夫人,若是没事小的到院外守着去。”赵阔闷头替我将铜人抬进了屋,然后恭身行礼,但神色却极是冷峻铁青。 见他走了出去,我这才明白了刚刚水清扬的心思。赵阔武功不弱,但一时大意竟让人跟踪,估计心里也不好受,也难怪水清扬一开始不愿说破。可既然说了,便还得说开,不然终是赵阔心中的结。 我犹豫了一下,对朱离道:“我没地方去,还是你们俩找别的地方吧。”我估计水清扬不会闲的没事光是来逗我玩的。 朱离握着我的手刚刚一紧,就听水清扬笑道:“你可不能走,我今天还真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抬头望着他,他目光微闪:“该说的话我刚才都说了,没一句是骗你的。” 刚才说的话……我扭脸向朱离:“他真是太后的人?” 我才懒得问水清扬呢,这人满嘴跑舌头,没几句实话。 朱离点头,忽又摇头:“谁出得起价儿他就是谁的人。” “喂,大哥,不能这么折辱人吧,你怎么把我说得跟青楼女子一样。”水清扬一旁抗议,我瞪他:“青楼女子有情义的都比你强。” 水清扬苦笑:“是他不让我治,又不是我不想给他治,你别把这罪怪到我头上。” 我不由扭头望向朱离。朱离终于叹息:“过去的事,我不想提。” 这声叹息听得我心里一酸,不提就……算了吧。 “你可别不想提,不提我心里还不好受呢。”水清扬忽然挑了挑眉,“你因病躲清闲,以静制动,隔山观虎,却不知道我差点被我老子骂死,他派人带信说,要是我再治不好你的病,就从南边赶回来打断我的腿……我这不是代人受过是什么……” 朱离低声向我道:“清扬的父亲曾经是我的启蒙师傅,不过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而且水师傅在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告老还乡了……” 难怪他们能熟成这样儿,我恍然,刚要开口,却听水清扬又开始嘴欠:“你居然就这样介绍咱俩的关系?咱们好歹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吧……” 咦,这年头也流行BL?不过我家朱离可没这么恶趣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狠狠白了水清扬一眼,向朱离道:“你不让他给你治,是因为他也治不好吧?” 朱离终于忍不住笑了。 谁知这回水清扬居然没还嘴。我有点奇怪,却见他面色间有丝沉郁,见我望过去,竟难得正经地道:“你说对了,他的毒,我治不好。” 我心头一震,竟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刚才只道是既然水清扬也是朱离这边的人,许多问题就应该可以迎刃而解。 “他的气血两亏,五脏有损,阴阳失调都不是问题,他自己都能给自己治了。却唯独这个毒……”水清扬顿了一下,目光微闪,瞪向我,“你以为我容易啊我,为他这破毒这段时间你以为我闲着了?要说翻医典查名方,我下的功夫可比你多多了,就你那个破方子……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刚正经了一下又开始没正经,我正打算破口骂他,却意识到这人也是个玲珑心肝,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终是打破了刚才略显沉闷伤感的气氛,不由只是轻叹了口气,没再深究。 “他就是个江湖庸医,仗着舌如巧簧在宫里骗口饭吃而已,又不是什么神医。”朱离淡淡地道,“所以你真别指望他。” 这两人……真的让我彻底无言了。难怪第一次见面,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是同一种人。虽然面目举止风度气质都不相同,但他们之间却有种难言的默契,包括这种异曲同工的腹黑表达方式。 思及此处,我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上回那方子,是不是你开的?” 水清扬一怔,似乎没习惯我的跃性思维,一旁朱离轻哼一声:“他哪有那么高明的医术……” 朱离倒是波澜不兴,我却忍不住吓了一跳。 “你真的懂医?”我弱弱地开口。 朱离指指水清扬,点头:“比他略强。” 天啊,难怪老天要让他残废呢,这种人什么都会,要是再健全,整个就是妖孽了。还是让他继续残疾下去吧,这样没准儿活得时间还能长点。 不过我最纠结的还是,当时还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想出了个奇妙的主意化解了一场危机呢,合着还是自己被人给玩了。而对方如果要不是水清扬的话,岂不是会穿帮? 水清扬似乎也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在一旁吃吃笑道:“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朱世子装死好久,第一次开口就是替你说话,第一次动笔就是替你写字,第一次开方子就是替你圆谎,你这世子夫人折磨了他这么久,除非是给他换了脑子,否则就是他真的有病了……” “水清扬。”朱离声音虽轻,我却听得一哆嗦。 “朱兄你不用这么连名带姓的称呼我,太生分了,叫小弟‘清扬’就行。”水清扬却仿佛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威胁一般,继续笑道,“饶是我这么聪明的人打破脑子也没想出来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找人易容假扮的白晴呢,后来仔细看看也不像,又或者……夫人原来还有孪生的姐妹不成?” 挖个坑把我自己埋进去得了。这人的眼睛不是一般的毒,我一直想不明白朱离怎么能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原来那个白晴,到现在我却不得不相信了,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副火眼金睛,让人无处遁逃。 而朱离和水清扬这样轮番展示他们的旷世奇才,我真要被他们吓出心脏病来了——难道古人真的比我们还进化? 我觉得朱离似乎因为水清扬的这句话身体一紧。我有些奇怪,就算不是朱离告诉水清扬的,他也知道水清扬早就确定我不是以前的“我”,怎么还会这么紧张?我刚想开口,却听水清扬忽然正了面色,“你不能把她这么藏一辈子的。” 朱离缓缓摇头:“不行。” “什么不行?今天真的是太后让我来的。”水清扬忽然不笑了。他不笑的时候那弯弯的眉眼就有种说不出的锐利——难怪他总爱笑,不笑时候的他显得太精明,少了朱离的淡定深沉。 不过,听他们说话,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要不肯定听不懂,而我想,水清扬既然不让我走,明显这话也是说给我听的。 “太后快沉不住气了……”水清扬缓缓开口,目光逼人,“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力主姬暗河去边关娶了什么拓跋公主?如今她又在暗地里联络了先皇外放的官员,还让枢密史大人保举了朝中一些地位不高的武官,甚至她急着让白晴从你身上得那道……”顿了下, 他才又道,“也是想……” “朝中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是胸怀天下的人。”朱离轻轻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是因为受伤一事记恨……皇上,可是当时他也是……” “原来你是给皇上做说客来的。”朱离忽然冷笑。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强烈的情绪,无爱才能无恨,他终究还是对皇上有情份的。 “我去给你们倒茶。”我寻个借口开遛,这种朝廷恩怨我没兴趣,也不想知道。 朱离一把拉住我的手:“别走。” 水清扬居然同时开口:“跟你有关。” 我瞪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只要我把那道密旨交上去,大家就消停了?朱离,要不咱交上去吧,管他们黑的白的,好的坏的,爱谁当皇帝谁当皇帝……” “小白!”朱离轻喝,面色微沉,“这种事怎么能乱说……” 咦,水清扬不开口了?我扭脸,见他一脸震惊地盯着我,神色怪异。 也是,这是个以皇为天的年代,我这话好像是有点大逆不道。不过还是我家朱离好,习惯我的强悍。我下意识往朱离身边靠了靠,瞪向水清扬:“干嘛,想告发我啊。” 水清扬被我一句话逗得所有情绪散尽,摇头叹息:“朱兄,我现在知道了,她不是活宝,她是麻烦。” 始现身 朱离紧握着我的手:“我愿意。” “你要真愿意,何必隐忍至今?你任由白晴将你困在这儿,与其说是在忍,不如说是在等,等局势明朗,等太后哪一天真的扛不住了自暴其短?你若真对皇上没有了情份又何苦苦守着这个密旨,任凭他们如此对你都……”水清扬对“愿意”的理解果然与我不同。 “密旨不在我手上,我说什么都没用。再说了,你怎知那个密旨一定是对太后不利,对皇上无害的?”朱离淡淡地笑了,“清扬,今天这番话是皇上让你试探我的吧?” 水清扬忽然闭了嘴。 难道我还是想错了?难道在权力和地位面前,真的没有了友情和兄弟? 我并不了解水清扬,但从朱离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是在意这个朋友的。可又是什么让他们失去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欢乐,变得相互猜忌,彼此伤害? 一时安静下来。却见水清扬只是紧闭着唇,瞪着朱离不语,那闪亮的目光过于幽深,终是我功力不够,看不清其中情绪。 “眼下朝中局势虽然并未完全明朗,但以皇上的心机和手段,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都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只期望你带句话给皇上,说朱离厌烦了,请他放了朱离吧……” 我注意到水清扬的脸色似乎微白了几分,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良久良久,他扯了扯唇角,这个笑容有说不出的冷:“这三个月你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把自己缩在壳子里,我知道你这回伤得重,可你以为我……心里就好过?以为你肯走出来,是想明白了,原来只是出来伤害别人的……罢了,我再说什么也枉做小人!” 话未说完,他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 “哎——水……”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但就在这一犹豫间,那淡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也这样毛躁的性子?! 我只得回首看向朱离。朱离却不看我,只盯着前面的那方空地,忽然轻声道:“回头我找人在这里种上菊花可好?” 真有闲情啊,这会儿想这个问题。不过我点头:“好啊,你怎么知道我想种菊花?”莫非他真会读心术? “那天我听见你念叨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朱离抬头向我微笑,那目光无比清澄,清澄得我忽然不敢看下去了。 哦,那应该是我从这屋子里第一次走出时,见远处青山时候发的感慨,想不到他竟听到,竟记得。 我不由心生柔软,缓缓蹲下,靠在他腿边。静了会才道:“待到九月菊花黄……看来我们还要在这儿住很长一段时间啊。” 朱离微怔:“对不起,我……” 我握住他的手故意笑得不怀好意,只是不想让气氛过于沉闷:“干嘛跟我说‘对不起’?当初死乞白咧非要我陪你一生一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对不起’?” 朱离终是没笑,只是盯着我缓缓开口:“你知道清扬的意思?” “他说得没错,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的。”说他,也是说我自己!唉,见他如此凝重,再嘻皮笑脸下去我也受不了了,于是我点头,“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但大部分还是明白的,他是想让你把我推出来……” 朱离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朱离面对了怎样的压力,但我想,外面既然流传了“我”的那些所作所为,必然也会引起不小的波澜。这段婚姻牵涉甚广,只怕不是朱离单方面能够抵挡的。 “因为你不愿意,所以故意把他气走……” 我知道我猜对了,不由叹息,“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因为你的话真生了气,其实,他也是为你好……” 朱离终是轻声叹了口气:“会有办法的……” “朱离。” “嗯。” 我靠在他身边,轻轻开口,他淡淡应着——这感觉真好,很温馨很默契,让我忍不住微笑:“你忍常人之不能忍,必定有所图……我知道,你想坚持的东西,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我感觉得到朱离握我的手下意识一紧,但我没有看他,因为这不是我对他的试探,也不是我们之间心机的较量,此时的我,不需要跟他斗心眼儿,只想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他。 于是我继续道,“我也一直想告诉你,你的一生一世,其实也是我的一生一世……” 这么狗血的话,终于还是从我口中说出来了。我以为这辈子打死我也说不出口,想不到说出来时候也能这么顺遛。也许是因为晌午的阳光太过眩目,也许是因为春天的风太过轻柔,也许是因为身后的桃花太过香艳,也许是因为朱离身上的淡淡的草药的味道太过温暖熟悉,也许是因为他低低的叹息就好像叹在了我的心上…… 良久不见朱离开口,我忍不住想抬头,却被他一只手将头轻轻按回他的腿边。 我忍不住笑:“不用太感动,更不用感动的流泪……其实我想说的是,水清扬抢了我的台词,我才是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他不让我说下去,便忽然开口。我只感觉他的手更紧了些,略显有点粗重的呼吸在耳畔隐隐响起。我眼中一热,只觉得泪就要流下来,但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我不想流泪,只想微笑,幸福的微笑。 这时候一只不太有眼色的大电灯泡阔步就走了进来,见我俩这般依偎在一起,似乎吓了一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惊吓过度脑筋会短路,他只是那么怔怔地看着我俩,眼珠子仿佛都要掉下来一般。 我开始还挣了挣,后来见朱离没打算放手,他都不在意这世子脸面,我怕什么啊。于是我扬着脸笑道:“那个‘宁兄’,‘非礼勿视’四个字您认得不?” 宁漫是我身边腹黑人群里唯一的老实人,所以我特别爱逗他。特别是朱离对他解释我的身份,也只停留在我“失忆”了的层面上(不是故意要骗他,只是对这种实诚人,不能说得太诚实),所以每次他见我跟朱离在一起时,目光中就总会在的欣慰开心之余夹杂着几分不屑不甘和不满,组合在一起总是十分有趣。 此时宁漫一向黝黑的面色好像又黑了几分,但却没有回避,只是头略低了些:“少爷,礼部白侍郎求见……” 朱离轻轻“嗯”了一声,揽着我的手缓了缓。我有些奇怪,宁漫一向极是爽快,何时变得如此吞吞吐吐。 朱离沉默了一下:“白侍郎,是……你兄长!” 朱离说“你”字时,我明明知道指的是原来的白晴,但却依旧下意识地一抖。因为,一个“你”字,也终究让朱离做了决定——我,还是白晴! “门房拦不住,赵兄过去了,他走时候让我过来跟少爷和夫人说一声……可能……” 我这才恍然明白了宁漫的意思。旁人的问候试探都可以拦,但娘家兄长来看自己的妹妹,又如何相拦?所以宁漫的表情才会这般为难凝重。只是不知道这位白侍郎,又会是什么人,谁的人。 “我知道了,你推我去前面。”朱离对宁漫说,然后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才放开,“放心,一切有我。” 宁漫刚要上前,我却缓缓起身:“我推你去吧。” 左边的肩伤好得差不多了,能够使点力气,我起身要去推他,却发现他的双手把着轮子,只是抬头盯向我,眼中神色复杂。 我笑:“大不了你继续咳嗽,我发现咱们配合挺默契的。” 朱离刚要开口,我已转身过去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从后面,我们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我依旧微笑:“你答应过我,要在这里种菊花,我想陪你一起看。” 良久良久,他终于松了手,声音轻淡得仿佛自言自语,却那么清晰的飘进我的耳朵:“好,我们一起看!” 在前院和后院交接的回廊间,我见到了白晴的兄长,礼部侍郎白皓天。只见白皓天身后竟更带了七八个家奴,个个带着棍棒武器,直闯了进来。身侧是赵阔带着几个家丁做势相拦。 说实话,我的第一感觉,白家哥哥的形象实在有点对不住“皓天”这个名字。不是我说话恶毒,粗略来看,他的身高也就是一米六左右,而且面色苍白,身形削瘦,眼圈乌青,目光闪烁,一看就是平日风流过度极度肾亏的身体。一身正四品的官袍没有给他增加气势,愈发让人感觉此人是没有担当作为的世家子弟,肯定是走后门进的官场。 反而一旁让我觉得开始不怎么像好人的赵阔跟他一比,竟是如此的体格健壮,仪表堂堂,面色从容,深藏不露(我汗颜,其实我还是戴了有色眼镜看人,原来所谓的“相由心生”,这心是指我的私心啊)! 我不由叹息。白晴的父亲(记得听青屏提过一次,好像叫白逸秋吧)官拜御史中丞,竟会有这样一个像扶不起的阿斗一样的儿子。不过再想想,这位白晴也不是什么善茬儿——白御史啊,先不管你学问和作官如何,只说教育子女,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失败。 众人见我推着朱离出现,均是一怔,不由止住步子。 不过赵阔是先吭了一声,陪笑着向白皓天道:“小人都说已经派人去请了少爷和少夫人了,白侍郎却偏不信,非要说小人骗您……幸好少爷和少夫人出来的及时……不然……” “不然怎样?”我挑挑眉,盯着白皓天,“二哥这是准备来打架啊,还是劫人啊?” “小……小妹……”白皓天看我汹汹气势,立刻软了几分,“你……你怎么出来了?” “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自个儿的家,我还不是想出来就出来?”我冷笑。难怪朱离肯这么放心让我出来露脸,一路上朱离大概告诉了我,白皓天虽是白家二子,却因为是妾房庶出,所以在嫡出的长子和白晴面前一向没什么气势。加之他的学问才能人品都不是很好,所以在朝野上下,似乎瞧得起他的人也不太多。 “小姐误会了咱们二少爷的意思,二少爷只是许久没见小姐,甚是牵挂……”一旁一仆从模样的男子忙开口解释。我瞥了他一眼,大约四十多岁的年轻,那眼中一闪而没的精光,让我心下不由微微凛然——只怕这个仆从,能当得起他主子的家! 初登场 我嘴张了张,却犹豫了一下。听这人稔熟的口气,似乎应该是白府旧人,可若是白府旧人,我却叫不出名字未免太过尴尬。也许搁旁人可能并不生疑,但我终究还是心虚啊! 这时却听赵阔冷哼道:“高保海,怎么说你家小姐也嫁到咱们静王府来了,你还一口一个‘小姐’的叫,未免有点太不把静王府当回事了……” 我几乎要用感激和崇拜的眼神去看赵阔了。赵大哥啊,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声“大哥”看来果然没有白叫——你比某个经常装死的人仗义多了! 却听那叫高保海的仆人也冷笑:“小人在府里叫了十几年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赵总管又何必纠结于此……” “原来御史府里的出来的下人竟这般的没规没矩。”赵阔毫不示弱。 “规矩?我家二少爷和小姐兄妹情深,好心来探望,你们这些下人阻三阻四的,就有规矩了……” “看看诸位手里拿的都是什么,白家是来抄家的不成……” 真有点像两个恶仆在吵架的感觉。但我心下明白二人都是玲珑剔透的主儿,不过是做戏给别人看——我有心站在一旁看热闹,可我偏也是不得不得粉墨登场的那一个。于是我冷喝:“都闭嘴,让外人看热闹了。” 可究竟这两方谁是“外人”,只怕非要问我,我也说不清楚。但两人却还都给我面子住了口。 我推着朱离缓缓行了几步,只盯着白皓天:“二哥找我来有事?” “没……没什么,就是听说……听说妹妹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我有点……放心不下……”白皓天笑得勉强——我估计他来得也勉强,要不是身后有人相逼,我才不信他能主动来看“我”!没准儿我这位前身给白皓天留下过什么强悍的心理阴影,才让他在自己妹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少夫人……好得很,有劳白侍郎……费心了……”朱大公子弱弱的开口,目光微敛,神色淡漠。 唉,其实事实胜于雄辩,估计我不出现,朱离肯定不能只用这几个字就打发走他们。所以朱仙人,你再强大也得留着我这个“真身”不是。 “哦,是,是……挺好的。”白皓天干笑着点头,目光在我和朱离身上游移,却不敢直视他,“父亲也很……是想念小妹……” “我……”我刚要开口,却听朱离淡淡道:“我最近身体还……不太好,过几日我与少夫人……一定去拜望……白御史……” 这是我第一次见朱离在外人面前一口气讲这么多话,语气虽淡,但那天生皇家的气势不怒自威,让人立时有种矮了三分的感觉。 虽说咱一直受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教育,但不可否认,出身皇家,自小养尊处优,识礼习义,耳濡目染的都是阳春白雪,终是比我等下里巴人要有气质和气势。 我见白皓天的嘴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开口。我又何尝没听出来,朱离只提“白御史”,不提“岳父”——想想,嫁过来的女儿如此折辱于他,能叫岳父才怪呢! 而见白皓天如此心虚的神色,只怕白晴的所作所为,他应该也知道一二! 正思量着,却听高保海在一旁陪笑道:“白夫人也是思女心切,最近身体不太好,若是世子身子不方便,不如让……少夫人过府一叙……” 这下朱离索性闭上了眼睛——这位世子还真是拽得可以,表达不屑最强有力的方式就是——我、不、鸟、你! 我不由冷笑:“高保海,什么时候静王府也由你当家了?!” 说这话时我声音扬了几分,而显得有些尖锐——这种声音让我莫名地惊出了一身冷汗,恍然间有种灵魂附体的感觉。原来那白晴……只怕常会这种语气讲话吧…… 下意识望向朱离,却见他虽睁开了眼,但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神色淡淡,波澜不兴——此人心机真是旁人无法抗衡,我估计那白晴此时此刻就是真穿了回来,他还能有这样淡定的表情。 倒是旁人,估计就没那么淡定了。高保海果然在我冷笑声中闭了嘴,白皓天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我盯着白皓天(柿子果然要捡软的捏):“二哥,怎么我才离开没几日,咱们家就变天儿了?” 白皓天怔了怔,求助似地望了高保海一眼。我也瞪着高保海——小样儿,我还不信了,看你怕我还是怕他! 这回高保海倒是没敢再呲毛,只是低了头谦卑地说:“小的不敢……” 赵阔出来打圆场,笑道:“白侍郎和少夫人兄妹情深,只怕要好好聊聊,要不去中堂坐吧……小伍,叫人上茶,别怠慢了白侍郎……”(这只赵狐狸,明明是在逐客,也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不了不了,既然……既然小妹没事,父亲和大娘也就放心了……”白皓天果然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引我向旁边走了几步。 我犹豫了下,还是跟了过去。反正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做不出什么。再说了,人人都是功夫高手,这么几步距离,哪句话旁人听不到?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 但就在跟过去的同时,我猛地扭头,果然见高保海不及收回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才是幕后指使。见我又瞪他,他忙别过眼,估计这眼神大战整的回去眼珠子都得抽筋! “父亲真是十分放心不下小妹,小妹有时间还是回府见他一面吧……”我静静等着,想不到白皓天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句话可是他第一次没打磕巴说出来的。我有点惊讶,开始还以为他有结巴的毛病呢,原来他话也能说得利索。我不由抬头,却见他混浊的眼中难得的认真,不由心底一叹,这白家二哥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吧。 我心微有点柔软,但白皓天见我看向他,立刻又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吭吭了半天,才又轻声道:“妹妹真的……没事?” 这是关心,还是试探? 我愣了下,反而有点不知所措。我这个人特受不了人家打亲情牌,这可能也是我的软肋,每每此时都会让我想到我逝去的亲人朋友。 幸好白皓天见我不语,又道:“我听说……了那些……传……传言,这件事……父亲并不知情,要是……我是说,万一……真的……” 我真受不了了。一句话能磨叽成这样,这位白侍郎也够强大的了。但大概意思我也听明白了,这才是他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吧。我估计白晴之前的所作所为他是知情的(帮凶倒是谈不上,我琢磨着以白家二哥的懦弱性子,还没那么大的胆量),除却是他身后的指使者让他来试控我“生病”的程度外,只怕也是怕我万一“东窗事发”,把他给供出去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冷冷道:“我都是嫁出去的人了,所有的一切自然与白家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断不会牵连旁人的。” 这番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谁爱听谁听去。但白皓天的面色却一阵青白交加,嘴唇嚅嚅地动了几下,终只是轻轻叹息。 我盯着他:“二哥要的不就是这句话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来不就是想看我是不是还活么?眼下瞧清楚了就回去吧,反正咱们一向没什么好说的……”我略扬了声音,知道有人竖着耳朵呢,别竖了,又是眼睛又是耳朵的,多累啊,我自己嚷嚷给你听! 我不再看他,只是向赵阔道,“赵总管,送客,世子身体不好,得赶紧回屋歇着了。” 说罢,我也不理会旁人,推了朱离便往回走。反正白晴一向彪悍惯了,我就真把自己当她一回! 走着走着,我忽然听到朱离轻声叹息,不由住了步子。 “怎么了,是不是我太彪悍,吓到你了?”我低头问他,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的,就怕让他在我身上看到原来白晴的影子。也许他心里素质强大不在意,但我却不行——说实话,我现在都不敢照镜子,镜中女子美则美矣,但终不是我的真身,而一想到“蛇蝎美人”四个字,总会让我想到这张脸。 静了一会儿,他继续叹息。 我笑:“今天的表演还成功么,朱世子?也不给点掌声……我的处女秀,我可觉得还不错呢……” 朱离忽然抬手将我拉到他身侧,让我与他平视:“你若真把它当成演戏,的确不错,可是……我不想 第 12 部分阅读 朱离忽然抬手将我拉到他身侧,让我与他平视:“你若真把它当成演戏,的确不错,可是……我不想看你这般伤神伤心,早知道这样,倒不如不让你现身……” 我摇头:“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这才刚刚开始,你让我……怎么放心呢?”朱离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他们是白晴的亲人,不是你的……” 我微怔——是这样么?我虽提醒自己我不是白晴,但却在下意识里在意了她的家人,在意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一个眼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竦然一惊,是的,如朱离所说,这才刚刚开始,我就如此伤神伤心,后面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出府行 终于出府了。 马车一点都不舒服,木制的轮子没有减震,轧上略大点的石头和经过坑坑洼洼都要颠来颠去,所以我总算明白古人为什么在车厢里放那么多的软垫靠枕了,要不到了目的的,非颠吐了血不可。所幸我一向没有晕车的习惯,所以还能忍受。 我和所有穿越女一样,对这个古代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我对历史知之不多,除了历史书上那点知识,也偶尔会听酷爱古典文化的爸爸谈及一二。而市情风貌,只是依稀记得《清明上河图》上的热闹繁华。 于是我一路上不住的掀帘向外瞧,见到什么都会惊叹一阵子,只希望这条路越长越好,最好永远没有目的地。 朱离坐在车厢的另一头,倒也不曾拦我。我又何尝不知他纵容我不守妇道般的不住抛头露面,也是要做给别人看!朱世子带着传说中虐夫的世子夫人招摇过市,许多谣言不攻自破,还有又有新的谣言产生?可惜这年头没有报纸,不然不知道会不会上头版头条。 “咳咳……”朱离轻咳了两声,虽然压抑着,我还是听到了。忙不迭地放下棉窗帘,虽然这段时日的调养让他略是恢复了些气色元气,但到底有宿疾,又有毒,他还是虚弱得很。 此时虽是三月春暖,但一早的风还带了些许凉意。我习惯性地去拉他的手,他轻轻摇头:“不妨事。” 我细心替他掩好衣襟,把围毯也盖在他腿上,才笑道:“你这会儿是真咳,要是再咳厉害下去,真咳假咳我分不清了,一会儿我就该有事了。” 朱离只是看着我笑:“其实……当时我就觉得,你真的一点都不小白……” 他不说还好,说了我更气不打一处来:“当初玩我玩的很爽是吧!”我握着他的手,这回可不敢太使劲了,上回使完劲回去,他没事,我手倒是肿了。 不过,想到之前种种,曾经痛得像要死掉一般,如今却在苦中回味那点点滴滴的甜,特别是那种在试探和伤害中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默契——现在他笑得这般温暖,反而让我没了跟他斗嘴的心思。 “给我讲讲小白和小青的故事吧。”朱离忽然开口。 我一怔,这才想起他指的是什么。只是想不到他竟记得我当时的一句玩笑话,不得不叹他的记性好。可是他从来不曾问过我来历和身份——是无条件的信任,还是认为没有必要? 我摇摇头,不让这件事来困扰自己,只是仔细想了下才开口:“你们这里,西湖边上可有座雷峰塔?” 朱离点头:“有。” “雷峰塔下压着白娘子你知道么?”我认真的望着他。 “白娘子是谁?”朱离问得也很认真。真是个从善如流的好人,我不由微笑,这样的反应才有让我继续说故事的兴趣嘛。 于是我开始讲白蛇青蛇和许仙的故事,讲断桥相见,讲盗仙草,讲水漫金山,讲雷峰塔镇妖……但,故事的结局,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觉得后人牵强附会的美满并不真实。 朱离冰凉的手惊醒了我,他的目光从来没有那么柔软和缠绵过:“你不是白娘子,我也不是许仙……” 我眼中微热,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永远能够击中我心中的柔软,永远能够明白我心中的担忧。许仙对白娘子爱如此浅薄,一杯雄黄酒试探,便已让人心寒,何况是之后见到白娘子真身吓晕,被法海忽悠地弃她而去甚至做了法海的帮凶……我忽然有点明白他突然提起这个故事真正用意,他只是不想让我胡思乱想,因为此次出府,将面临的是怎样的风暴是我们都无法预料的。 “你知道《白蛇传》……” 朱离神色如常,只是笑着摇头:“我没听过《白蛇传》……” 靠,和我玩文字游戏:“那你们管这个故事叫什么……” 朱离的笑意渐渐在眼中迷漫:“我们管这个故事叫《白蛇闹许仙》……” 我我我真的……无语了。我咬牙切齿:“反正你说了,我不是白蛇,你不是许仙……” 就在这时却听赵阔在外面大声道:“少爷,少夫人,静王府到了。” 我曾去过故宫、天坛、颐和园,以为那些雕工精美、绘制细腻的石兽、回廊、亭台楼阁已是建筑极致,但我抬头仰望眼前这座静王府,还是深深被震撼了。 不是华美精致,而是古朴大气,没有过多的张扬,反而庭院深深。我不由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静王爷终于生出了些许好感。 禽择木而栖,人择地而居。能将王府建得如此气势又不奢华,他应该也是个胸怀堑壑之人,只是这般大气之人,又为何偏偏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薄情? 我扭脸见赵阔将朱离抱上轮椅,宁漫在一旁相护,下意识就想去帮他,可终还是忍住了。府里有的是仆役,何需我这个“夫人”动手!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谨慎为好。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带了十数个黑衣家丁立于门口(看这阵势立刻让我想到黑社会,汗,类似电影看多了)。见朱离下车忙迎了过来:“老奴见过世子……世子您可回来了……” 我没朱离、水清扬的火眼金晴,这话虽然听上去情真意切的,但这称呼似乎泄露了天机。像赵阔、宁漫,甚至青屏都称朱离“少爷”,想见是对自家公子这般称呼习惯了,但这位管家这“世子”二字一出口,怎么都透着市侩和疏离。 特别是见朱离也只是淡漠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估计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正想着,却见这位管家又转向我:“见过世子夫人。” 目光闪闪,眼神大战,可惜我小白看不懂。 赵阔在一旁道:“常总管,先进府再说吧。” 常总管忙应了一声,伸了伸手:“世子快请。”说罢欲伸手招呼人带路。 我不由冷哼,请什么请!自己家还用你来招呼,果然是翻了天了。正这般腹诽,只听赵阔笑道:“这府里的路,少爷比您熟,让这些人都撤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话说得温和不带情绪,但见常总管怔了怔的表情,我还是觉得挺解气。现在赵阔整个就是朱离的代言人,啊不,还是我的代言人,我心里想什么他都能替我照顾到了,这人怎么越来越觉得贴心啊。 常总管似乎不太自然地笑了两声,才闪身到一旁,犹豫了下还是道:“霜夫人和怜少爷在别院,老奴要不要去……” 我听朱离提到过,霜夫人是静王爷的续弦,也有一子名朱怜——可我一点不喜欢这个名字,处处透着娇气,慈母慈父多败儿(其实我是承认我是在心疼朱离,替他打抱不平而已)。 “少爷只是回来取些东西,旁的人……” “我去见……怜。”朱离淡淡开口,赵阔忙住了口应声:“是。” 说话间已经进了王府,我反而没了观赏风景的心思,都说侯门深似海,这帝王之家竟连亲情竟也成了奢侈品么?如此庞大清冷的院落,没有亲人和温暖,终究只是一个华丽的樊笼。 正准备进第二重院落,却见一女子带一个十来岁少年立于中庭之间。迎着光线,我觉得视线有点模糊,但只觉得那女子颇是高瘦,那孩子则似乎有些拘谨。 女子轻轻推了下那孩子,他才快步走了过来,细细地叫了声“哥哥”。 朱怜?我打量于他,眉目间与朱离只有三分相似。毕竟是异母兄弟,有三分相似已是不易。不过总算没像他的名字那般娇气,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英武风流,但还算得上是眉清目秀,看身量也略显结实,我微松口气,我最讨厌娇气的小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哥哥……”朱怜在距朱离只有半步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有点嚅嚅的开口。 朱离目光一闪,却只是微笑:“怜又长高了不少呢……”神色间也有点淡漠,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能够感觉到他是喜欢这个弟弟的。 也许身处这种环境,和他性格上的内敛,使他无法直接而坦率地表达他的喜爱,但是他眼中默然的温情,却是我极少见到的。 似乎是这个微笑鼓励了朱怜,他忽然又低声叫了句:“哥哥……”但目光却只是盯着他坐在轮椅上的腿,想触摸又不敢,眼泪已在眼中打转。 从时间上猜测,可能自受伤之后朱怜便没再见过朱离,而当初那个翩翩公子玉树临风,突然之间就身形削瘦苍白无力地坐在了轮椅之上,别说是自己的亲人了,只怕是不相干的旁人都会觉得心酸难过吧。 这种场面虽然在医院上演过无数次,但我还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却在这时突的见朱怜一双眼睛猛地就扫了过来,直盯向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竟把我哥哥害得如此模样,我……我跟你拼了……” 虽然这个年龄和身量的都没什么气势,但那种眼神还是让我忍不住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闪身避开,但这位怜少爷……似乎也有点功夫底子呢! 正在这时,赵阔一只手已经拦了过来,笑道:“怜少爷,她怎么说也是你嫂嫂……”(好苍白无力的借口。) “怜儿,不得无礼。” 一声轻斥让朱怜顿住了步子,我不由扭头望向那出声之人。近了些才看清那女子的面目,比我想像中的年轻,约三十岁上下,竟……极是美艳。无法详细描绘她的容貌,也许并不是绝色,但那种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韵致风流,还是会让人只觉得惊艳惊叹。 “咳咳……”朱大仙唤我回神呢,我这才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确不太礼貌。 庆幸她却只是看向朱离:“世子安好?”声音一如她的人,低沉间透着柔媚,很好听。 “谢霜夫人挂念。”朱离咳嗽两声之后若无其事地淡淡道。 为什么是“霜夫人”?据我所知,虽是续弦,但大户人家不是都称“姨娘”的么,何况是这王府? 却只见林霜一手拉了朱怜,转身向我:“小儿少不经事,言语冲撞,请……少夫人勿怪。” 依旧是柔和的声音,和柔和的面色。不知为何,我对她竟莫名生出好感。原本心中想着,能夺了静王对朱离宠爱的女子,定是个凤眼朱唇、刻薄凌厉之人,想不到竟是如此低姿态和恬淡,这一番言辞,竟连初见时的美艳也仿佛变成了另一番成熟优雅。 “霜姨太过客气了,这件事其实怪不得怜少爷误会,这种市井传言……” 出府前已曾料到所要面临的指责和质疑,也曾与朱离相商,以何种面目面对。而今日出府的一番姿态,也不过想用事实来证明那些虐夫传言有失偏颇(若真想消于无形,只怕是不可能,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可想不到竟连十来岁的孩子竟也听说过“我”的劣迹,这多少让我觉得极是狼狈不安。 忽然觉得到朱离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让我不由一惊,到口边的话一下子全吞回去。这般公然的以示亲密,他这是要……干什么? “怜,她是你嫂嫂,以后要叫‘嫂嫂’。”朱离缓缓开口,口气虽淡,却异常认真。 我眼中竟忍不住涌一抹热意——朱离,你的台词不是这样说的! 赠明珠 书房。很干净,一点也不像半年没人住的样子。 我不由叹息:“这府中下人还真是尽心尽责……” “这屋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被人翻过不止百次,不干净才怪。”朱离环顾四周,并不在意。 “他们以为圣旨在这里?”我依旧仰视着书房内满满的藏书,比我们之前住的世子府里的书还要多,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绝世秘方什么的,可以治好他的毒。 “他们设计让我离开这里另立新府,从我身上也没搜到圣旨,自然不会放过这里。” 那么圣旨是不是在这里——我终于忍住没开口,我才不再上他的当了呢。何况若圣旨真的在这里让他们给找到了,又怎么可能留着朱离的性命?也许连我……只怕也会不得好死! 思及此处,我不由一个哆嗦。 “怎么了?”朱离感觉到我的寒意,不由看向我。 “这里太阴冷,一点人气都没有,我不喜欢。”我想借口遛出去,这是他的独立空间,他既然想到这儿来取些东西,我在一旁“虎视耽耽”自觉不妥。 朱离笑了笑,自己推着轮椅行至书桌前,手在书桌下面摸索了一下,只听轻微的“咔嗒”一声,从身后的书架的某一排弹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盒子。那盒子乌黑色,看不出是何种材质,但光见这般精巧的机括设计,已让我咂舌。 朱离转身,盯了小盒子一会,才把它取了来,放在膝头推着轮椅行至我面前。 我心跳快了好几拍:“这……这是什么……” 朱离挑眉望着我:“你猜。” “求你别逗我了,我心脏受不了。”我苦着脸,“你别告诉我这是圣旨……” 朱离笑了笑:“这处机关并不高明,高手很容易就能发现,我刚才见有移动过的痕迹……” 我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这么不愿意我和分享秘密?” 我在朱离的目光下别过头,淡淡笑:“你别对我用心机,我百毒不侵。”听他呼吸一顿,我又道,“你只分享肯与我分享的秘密。” 良久,朱离都没有出声。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便又道:“你也说过,我其实偶尔也不小白……再说了,我这个人意志力并不坚定,不用威逼,一利诱说不定我就把所有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所以还是不要让我知道太多秘密的好。” 瞬间的朱离,已恢复从容,我熟悉和心安的从容。但他却不再多说,只是随手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个非常小巧的卷轴,和另一个锦盒。 朱离取了锦盒递给我。我不太懂古代的绣工,但只粗粗一瞥,上面梅兰竹菊样样栩栩如生,便知定然极是珍贵。我有点迟疑,虽然里面不一定是圣旨,但万一是什么贵重之物,我收还是不收? 不过我还是伸手接过。我对他的感情已陷得很深,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能给我件定情的信物以示其情。我终究只是寻常女子,贪恋这份虚荣。 盒子里是一串佛珠。我轻轻拈起,淡淡朱红,流光溢彩,似玉似木,却又非玉非木。 “我外祖与少林寺慧圆方丈有些渊缘,有幸得方丈以稀世之宝相赠。此物据说极俱灵性,可驱鬼辟邪,逢凶化吉,佩之如万佛护体,百邪不侵……” 我本有心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不戴上,那岂不是不用经历种种伤痛。但这话终是没说出口,一是不想揭他伤疤,二是古人对神佛一事的依赖程度一向比较强大,不是我几句话能有什么改变的。再说,我的灵魂能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未知的王朝已是不可思议之事,还有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不能相信呢? 不过我还是摇头:“束之高阁,藏之锦盒,足见其珍贵,我还是……” 朱离沉默了一下:“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听说朱离的母亲是因为难产而死,只怕这串佛珠也保留了他对母亲的记忆与追缅。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要收藏起来了——睹物思人,更觉心痛。 此时,朱离将盒中的卷轴缓缓展开。那是一副裱好的画。他盯了一会,递给了我。 是一个女子的小像。没着浓墨重彩,只是简单的白描,但细到发丝、瞳孔,都极是精致,愈发的显得画中人栩栩如生,可见绘画之人定然极是用心。 那女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青丝如云,眉目如画,唇角虽隐隐含笑,却别有清冷高雅的气质,宛若雪山之莲,出尘般的美好。不用猜我就知道这是谁,朱离果然随了他母亲多些。 “这是……” “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朱离轻声道,“我对她所有的印象,只能凭借这副画像和她留下的几篇手迹。” 我心中微痛。我的母亲倒是活着,但我对她的印象又何尝不是仅凭那些奖状上的照片、电视中的采访,偶尔的电话和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身影? 原来天下的不幸,竟也如此相似。 我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想把我的温暖传递给他,可却发现自己的手竟也是冰冷的。我不由苦笑,静了片刻才道:“这副画像是……静王爷画的吧……” 朱离居然摇头:“是我母亲自己画的。” 我怔了怔,想不到朱离的母亲竟有如此精湛的画功。只是好端端地画自己画像,只为留给她儿子看?难道她早就料到了……所以才会画的这么用心?! 我全身一颤,望着朱离:“你母亲不是死于难产?” 朱离见我表情紧张,全身颤抖,不由叹息:“我母亲家族都有心悸之症,当初……太医也曾劝过我母亲,不要……要子嗣为好……” 我有点明白了。估计这种有家族遗传史的心悸之症,类似于先天性心脏病,有这种病生产是十分危险。朱离的母亲自然也知道这种风险,所以才提前画了这副画像给自己孩子留作纪念——可是为什么她明知道也许要丢掉性命却还怀孕生子呢?是对静王坚定的爱么?我摇头,这是他们的故事了,这个故事不属于我。 只是望着这副画像,我眼中还是不由微湿,如此用心良苦,她若活着,朱离定然不是现在的命运。 “这副画像和这串佛珠,是唯一不属于静王府,而属于朱离的东西。”朱离轻轻取回我手中的画像,放入怀中,又拉过我的左手,将佛珠套了上去。因为是活绳打结,所以可以很贴合的戴在手腕之上。 冰冷的珠子贴着我的皮肤,却让我的心莫名的发烫,也莫名的难过。 朱离忽然抬头:“答应我,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取下它,不要弄丢了它。”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表情看我,眼神无比郑重。 “除非你亲手取下来,否则我不会丢掉它。”我怔了怔,深深点了点头,忽又笑道,“它在我在,它不在……” “休得胡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轻斥于我,眼神已恢复平和,“就算万一……” 他不想我说“死”,我也不想听他说“万一”。于是我抬起手腕向着光照照,也打断他的话:“你不是害我吧,莫非这珠子里也有什么秘密,你非要让我帮你藏着……” 朱离看着我,极是无可奈何:“佛门圣物,只会救人,岂能害人,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吐吐舌头住了嘴。虽然我不信他是信佛之人,但对佛祖大不敬的话我也不敢出口,再说这毕竟是他母亲遗物,我又何必深究那许多。 “你不会巴巴跑过来,就只为了画像和佛珠吧。”我忍了许久,终是开口——虽然我知道这画像和佛珠对他无比重要,但搜这间屋子的人已经放过这两样东西了,他也不必着急来取不是?应该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朱离望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出去吧。” 终于得到大赦,我正欲开遛,朱离在我身后缓缓开口:“估计门口有不少人都想找你单独谈谈。” 我脊背发冷,猛地转身盯着他:“你这是威胁!” “这是事实。” “可你不能跟在我身边一辈子。”很多事情我终须自己面对。 朱离叹息:“我是不能……” 又想用那个“一生一世,半生半世”来回避问题!我不由怒从中来,几步冲了回来:“你别跟我装可怜,你明白我的意思。” “刚刚见怜的表情,我后悔了。”朱离抬头看着我。 “你是见我的表情才后悔的。”我终于泄下气来,蹲到他面前,我不喜欢他坐在轮椅上仰视着我,会让我莫名地难过,“我以为我可以很坚强,但……” 朱离低低一叹:“有时候人太敏感,不是件好事。”他这是默认了,“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的声音,很温暖柔软,温暖柔软得让我真想一辈子躲在他身后。可是我不想永远成为他的负累和麻烦——我没有自信成为和他比肩而立的苍松,但至少不能成为困囿他自由生长的藤萝。 “怎么办?”我苦恼地望向他。 “我有我不能推卸的责任。”朱离望着我,我摇头:“我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你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朱离皱眉:“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儿……” “你怎么不说我就是个稀奇古怪的人呢。”我笑,“原来你们这儿不兴这么说……” “小白,别捣乱。”朱离一眼识破我的用心,只是灿若琉璃的目光盯着我,“上回跟清扬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我并不是个兼济天下的人,你放心,我……” 我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他的唇上。这是我……第一次碰他的唇,他的唇冰凉而柔软,宛若清晨带了露珠的花瓣,甜蜜而美好。我不由微笑,只为这弥足珍贵的诱惑,也值得:“我也说过,你如此隐忍,必有所图,哪怕你真去图上位,我都无所谓。”见他微变了面色,我继续又道,“你兼济天下也好,独善其身也罢,都是你的责任,而上天既然让我来到你身边,我也必然要尽我的责任,无论是哪种结局,我都不会怨你……所以你没必要把所有负责都往自己身上扛……” “小白!”他一把拉下我的手,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好好好,我不说了,跟交待遗言似的……你当我胡说好了。”我摆摆手,边起身边笑道,“我就在书房外面的花园里晒太阳,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吧……” 我转身推开门,听身后朱离轻轻叹息唤我。我没有回头,而是微笑地迈出了门。是的,我轻轻抚住腕间的佛珠,忍不住微笑——从踏出世子府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的生活又将是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因为有了一个人,这种未知的变化,让我坦然和……无悔! 风渐起 三月晌午的阳光真温暖。 我见书房外静静而立的宁漫,那高大坚毅的身影让我有说不出的感动。他和赵阔都是朱离信任的人,相信不论遇到什么风雨,他们都会跟朱离站在一起的。得友如此,此生足矣! 宁漫见我出来,略点了下头,便又转回头,只小心盯着四周。我随口问:“赵阔呢?” “办事去了。”好简洁的回答。我不以为意,此人性格如此,再说人人有秘密,我才懒得细管。 书房前面是个漂亮的花园,虽然不大,但百花绽放,一片春光。我笑笑,信步向花园走去。 “哎……你……”我听宁漫在身后轻喊了一句,声音略低了下来,“别乱跑。” 我忍不住微笑,此人如此可爱。我没回头:“我就在那里待会儿,有事我就叫唤,你应该听得见……”估计这话听了,宁漫的脸色又不好看了。明明是关心却不承认,虽然是爱屋及乌,已让我感动。 花丛掩映中,有石桌石凳。我嫌凉不敢坐,便踱向不远处的紫藤花架。紫藤缠缠绵绵的绕在木廊之上,三月的藤已含苞吐蕊,有些花甚至已悄然绽放,白或间紫的颜色很是可爱。 那紫藤架下,婷婷立着一个身影。 我不意外。朱离说得没错,外面想找我单独谈谈的人有的是,我只是没料到她竟直接堵到了门口。 我也停下步子,静静望着她。 “宁漫是静王爷的贴身侍卫长,王爷在临去边关之前,特意将他留下来,照顾世子。”林霜轻轻开口,依旧温柔优雅。 以这种方式做开场白啊?我微怔了下,只是想不到像宁漫这般年纪轻轻竟能做到侍卫长(虽然我不知道侍卫长是几品官,有没有什么官职在身,但做王爷的侍卫长应该是件光荣威风的事吧),难怪他一瞪眼睛还挺吓人的。想到第一次深更半夜在朱离房中他对我的杀气腾腾,我不由笑了下,跟了朱离,起码可以不用死在宁漫刀下。 林霜许是见我的表情,不由怔了一下,又道:“此人我接触不多,但却知道他很是忠诚,而且爱憎分明……” 当然,不然静王也不会把他留下啊,我心道,却依旧没有开口。虽然我在朱离面前有点话痨,但言多必失的道理我还是懂的,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之策。 “刚才世子说,你生了一场大病,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林霜见我依旧只是淡淡微笑,终是话音一转,说到这上面来了。 是的,这就是朱离刚才替我开口之后的解释。 这个解释,让我措手不及。这个解释,也让我异常震动。 如果他主动将“我”当初所做的那些事情以失忆为借口抹煞掉的话,那么将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报仇的机会,再不能寻“我”的仇,再不能寻“我”幕后主使者的仇! 所以,朱离,你的台词不应该这么说。 就算你不肯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给我一人承担,但你这样的解释却把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又让我情何以堪? 但在林霜面前,我没有心神伤感或感动,此人敌友不明,我更需谨慎小心。我淡淡道:“是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林霜忽然也笑了一下,这笑无比妩媚风情,就连身侧娇嫩的紫藤花蕾都黯然失色。然而这一次我并没有迷失在她的笑容中,因为——那笑容中,仿佛有说不出的尖锐,“我还以为,失忆的会是世子呢!”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失忆的是世子呢!”林霜话里有话。 我肯定,她知道之前的白晴都做了什么,所以她才会来沉不住气地来这里质问和试探我!也是,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我”曾经那么伤害过朱离,除非他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了我,还出言回护! 但我相信,就算林霜再聪明,只怕也不敢往灵魂转换上面想,怪力乱神之事不是谁都有那么强壮的心脏来承受的。也许在这个年代,失忆是最能解释判若两人的原因了。 于是,我抬眸迎向她的目光:“其实幸好是我失忆了,而不是他……要不然……”其中的意思,你自己琢磨吧。 “晴姑娘几日不见,心思见涨啊。”林霜忽然淡淡笑道。她果然明白我的言外之意。 “近朱者赤。”我挺喜欢她这么夸我的,在朱离面前我白得透明,太受打击了。不过,我也笑,“霜姨莫非也失忆了,忘了我已经成亲?” 我注意到她忽然变了称呼。 “以前我都是如此称呼你的。” “我记得以前咱们并不熟。”想诈我?我就算是小白,也是有点技术含量的小白,咱虽没学过厚黑学,但医院跟职场有一拼,我在那儿混了好几年,也没少被人黑过,“所以,我还是喜欢霜姨叫我世子夫人。”我缓缓开口。 听说……我这个世子夫人是诰命的,而林霜——虽然自静王妃过世后她是这府里唯一的女主人,但毕竟只是侧室,连侧王妃也没混上,自然没有品级。不过我一向不愿出口伤人,特别是她毕竟也为静王爷生儿育女的。而这时代的女人永远作为男人的附属品,其实也挺惨的。 林霜沉默了下才开口:“你以为我也是为密旨而来?” 哈哈,人人都知道“密旨”一事,这“密”旨只怕得改改名字了。不过她说的也是,时间不对啊,人家都嫁到静王府十多年了,密旨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嘛。 我故作恍然状:“哦,霜姨敢情不是为密旨而来……也是,像霜姨这般风姿卓越之人,自然是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的。不过那要不是为物的话,”我也学她,故意顿了顿,才笑道,“那就是为人喽?只是不知道,霜姨是不是为世子而来?” 后娘跟继子,多好的一出戏文啊!唉,只可惜不是到处都能上演《雷雨》翻版的,这点我还是挺相信朱离的,他永远不会是周萍。 我见林霜微白了面色,心里其实有点不落忍,凭心而论,我是不想把她当成敌人的,因为这般的风姿卓越,我其实是羡慕死了的。但如果让我在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感受上来选,我也是自私而怯懦的——不过,我怎么看,她也不像当繁漪的人,其实我这么说,是想故意让她不舒服,两人对峙,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 这时有风吹过,偶有几片落花轻轻盘旋而下。但蓦地,我却仿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直逼了过来,几乎压得我喘不上气来。我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这种感觉我有过一次,就是那天半夜在朱离房间时宁漫突然出现之后。 是……杀气! 我竦然一惊。想不到这般妩媚妖娆的女子,竟也会武功! 唉,古人的社会我很难混啊,遇到精明的,我脑子不如人家,人家动动嘴皮子没准儿我怎么死都不知道;好不容易遇到不那么精明的,我武功又不如人家,人家一抬手我又没辙了。 我嘴动了动,想叫宁漫,不过想了想又止了下来。她若真有心杀我,完全不必如此明目张胆,估计直接一掌劈来过我肯定一命呜呼。再说了,她真杀了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她毕竟是有家有业、有夫有子的人,就算其他都是假的,朱怜是她儿子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于是,我深吸了口气,迎向她:“霜姨有话直说,何必这样吓唬人?” 静默了良久良久,林霜冷冷地道:“以后这种玩笑,世子夫人还是少开。” 面色冷了下来的林霜有一种凛然。我怔了怔,方明白了她的心思,只是想不到这样风情的女子,竟还古板忠贞得很。不过每个人的底线不同,我无意去触碰。于是我也缓了轻漫之色认真地道:“霜姨言重了,白晴不懂事,还请多多指教。” 说话间,我感觉那种迫人的压力渐渐消失,随之一同消失的是林霜眼中一直隐隐存在的嘲讽不屑,“世子夫人果然……近朱者赤。” 见她缓了杀气和面色,我终是松了口气。我估计朱离也不会长住静王府,所以她对我而言,终究只是过客,但即使是过客,我也不愿非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何况我崇敬从一而终的女子。 忽听她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你若早如此……” 这句话轻得如宛如风吹落花,砸在我心上却如千钧之石——如果不是“我”跟姬暗河的苟且之事已传遍整个大奕朝,就是这个林霜也玩无间道。 我不敢抬头,怕她看见我眼中的惊色。论演技,我谁都不如。 果然,林霜缓缓开口:“世子府如今外松内紧,无孔可入,所以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心失跳了几拍,我只是右手紧紧握着左腕,那上面的佛珠是朱离给予我迎难而上的勇气和力量。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林霜说这话时并无太多心绪,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般,但我几乎可以想见那人含了几分邪魅,几分冰冷,几分迫人,几分柔情的表情。我悚然一惊,明明才见过一次面,为什么印象竟这般深刻,是因为那次的见面方式太过骇人,还是因为这身子的主人还残存着什么记忆? 一瞬间,我只觉得背后冷汗湿透了衣衫。有风吹过,冰凉地贴在身后。 重然诺 原来……林霜竟是为我而来?!我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眼中始终有丝不屑,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称我为“晴姑娘”而非“世子夫人”。 良久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深深吸了口气,我抬眸望向她:“霜姨的话,我不明白,你知道,有很多人很多事,我记不清楚了……” “原来世子夫人只忘记想忘记的事,那倒也不错。”林霜的眼中似乎有丝尖锐的了然。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但却没开口纠正,这么误会着也好,总比让人家明白真相好得多。 “反正我不过是受人所托带句话,其他的事也轮不到我来管。”林霜又淡淡地道。 我点头:“您受累。”言外之意,咱们后会有期吧。 谁知她却只站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那成,反正这是你家,你不走我走。我心理严重受到刚才林霜那几句话的影响,只觉得胸口堵了块石头一般的难受,也不欲多说,转身便走。 “你看得出世子似乎 第 13 部分阅读 谁知她却只站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成,反正这是你家,你不走我走。我心理严重受到刚才林霜那几句话的影响,只觉得胸口堵了块石头一般的难受,也不欲多说,转身便走。 “你看得出世子似乎不怎么喜欢我。”林霜忽然在我身后轻声开口,“你可知道为什么?” 我明白她“喜欢”二字并不是男女意义上的喜欢,但还是不由脚步微顿。 “因为……在静王爷娶我之前,我曾是歌馆红伶……”我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但听得出她话里略带了嘲讽。 我微怔,这倒是没听朱离提过——也难怪林霜连侧王妃也没混上,就算得了静王的宠爱,但这歌妓的身份只怕也是为皇室所不容的。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提起自己不光彩的往事,我细细琢磨了一下,然后才回身:“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除非世子纵容,否则你这点小聪明是骗不过他的。” 提到朱离,我忍不住微笑,他当然是在纵容我,虽然我不是装失忆。意识到林霜在看着我,我自然不敢表露这份快乐与甜蜜。 林霜似乎无意等我的回答,又道:“当初圣旨赐婚,不过是趁了他重伤昏迷之际,如今他已清醒,你以为他真会不计前嫌要了你?他连我的身份都如此计较,处处轻漫于我,又何况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我这才明白林霜刚才坦言她出身的真正意义。但我实在没心情与她周旋,唯有叹息:“霜姨的‘好意’我心领了。” 许是见我不以为意,林霜忽然冷笑:“若你真不记得以前的事,那我不妨告诉你,世子自幼天姿聪慧,少年有成,风姿俊朗,又出身高贵,难免眼高于顶,孤傲清高,举大奕之国,所以能入得他眼中的女子少之又少,他对你,虽曾有迷恋,但终不是爱……”她忽然低低一叹,声音几不可闻,“他们朱家的男子,可曾有谁懂得爱?”但片刻,林霜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何况你跟姬家公子的事,他全然清楚……” 我好像跟她并不熟吧,而且看她的表情,也绝不是“好心”提醒我。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的,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可怕的嫉妒心啊!而“怀疑”这东西,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遇到合适的机会就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看来林霜也深谙此道。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想,朱离轻漫你,并不是因为他瞧不起你出身青楼,而是因为他只期待得到一份纯粹的感情,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父亲,而你对静王爷……只怕没那么单纯……”我轻声叹息,本不想如此开口。天下哪个女子不期望有一份真正的爱情,有一个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男子相伴一生?可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注定身不由己——又何苦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我尽量想说得平静,但我知道,我这话出口,还是会伤到她。 果然,林霜瞬间变白了脸色:“你有什么权利指责我?这世上有人会是单纯的?谁会对我单纯,你以为王爷对我就……” 不单纯对不单纯,所以没有真爱。没有真爱又如何能够理解爱带给人的勇气和信任! 或许是我的沉默不语激怒了她,林霜又道:“你以为他为什么娶我?还不是因为我长得跟王妃有几分相似?他娶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影子……” 我不由抬头。初见面时,只觉得林霜美貌非常,又极是优雅风情,但刚刚见了朱离母亲的小像,此时再看林霜,才发觉,虽然她们的风韵不同,但乍然看过上去,二人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是脸庞和眉眼——难怪朱离与朱怜会如此相像,也难怪朱离会这么不喜林霜(原来还有这层原因),也难怪……林霜会如此怨恨静王爷! 可是……我轻声叹息:“其实,你当初接近静王爷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这回换林霜惊怔住了。 “十年前……”我细细思量了下,想理出点头绪,“十年前先皇还在位,而且身体应该还不错,太后还没那么多心思,何况,像霜姨这样的人,又岂会是给一个手段不太高明,心机不太深沉的老女人当爪牙(汗,太后在我心中就是如此形象)?那么如果不是太后的话,又会是……” “世子夫人!”蓦地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这位阴魂不散赵大哥出现的实在太是时候了,我还没得瑟过瘾呢,“夫人,世子刚才说身子体不适,所以急着回府去,所以请夫人……” 我回头见赵阔立于花丛掩映中,一身灰绿色长袍竟与树叶有几分靠色,加之他本身武功就高强,谁知道他躲这儿听了多久。不过惊闻朱离身子不舒服,我还是有点担心。 瞥了眼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林霜,我沉住气:“今日多谢霜姨教诲,白晴言语有唐突之处,还请霜姨见谅,改日再向霜姨教诲……” 说罢转身。赵阔闪身,让我先行,却听林霜在身后冷笑:“世子夫人如此聪明,何需我来教诲,你自己……保重吧!” 这“保重”二字咬得极重,仿佛有笃定什么的意味。我没由来的有点不安,待行出了这片花园,才放缓了脚步轻声道:“刚才之事,别跟朱离提。” 赵阔就在我身侧,却没吭声。 我略侧头,却见赵阔也看着我:“你以为你不提,少爷就不知道?” “他长千里眼、顺风耳。” 我有点头痛,忍不住抱住脑袋,“不是他让你来的吧……” “我看少爷不用让我来,你这张嘴还真厉害,吃不了亏……”赵阔缓缓开口,眼底隐隐有丝笑意。 我知道他定然是在那里呆了有一阵子,想到我YY林霜和朱离是雷雨的翻版,不由微微有点脸红,不过想想就算他们再聪明也猜不出这个故事,方略松了口气,笑道:“不过你要是不在,万一我把她骂急了,她动手我可……” “你也知道啊。”赵阔依旧笑,我却有点冒冷汗,以我对他的理解,他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我……”刚才光顾了嘴上痛快了,祸从口出的道理咋就忘了呢?我刚要开口,却听赵阔缓缓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一定要问出答案,有时候撕开了所有的伪装会出人命的,而这王府中的是非已经够多了……你比我想像中的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而且是很认真很凝重的表情。 “赵大哥,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以后再不乱说话了。”我忙开口,态度同样诚恳。唉,不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主子——好在咱也不是封建社会荼毒下的产物,不以尊卑为论,谁让我叫人家“大哥”呢! 许是我良好的认错态度让赵阔不由一怔,竟停下了步子盯着我,面色微有古怪:“其实……赵阔早就想说,夫人这个称呼,最好也改一改。” 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笑道,“你别跟我说上人下人那一套,朱离怎么想是他的,我怎么想是我的,何况在朱离心中,又何尝不是敬你如兄?” 赵阔忽然说不出话来。朱离外冷内热,估计这种坦露感情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不如把人情卖给我吧,呵呵。 “再说了,我还巴望着你能教我点功夫防身呢,要不我改叫你‘赵师傅’得了。”嘿嘿,你再不从,我就给你升一辈,我看你好意思当朱离的长辈。 果然赵阔唇角抽了抽,终只是叹息:“你……” 我诡计得惩,不由嘿嘿一笑,却听赵阔轻声道:“你……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了?” “赵大哥到现在还不肯信我?”我步子一顿,望向他。 赵阔微怔,却摇头:“遇到危险下意识地身体会去抵抗,这是习武之人的天性,我以为……” 我心头略松,不由苦笑:“我从小就缺这根筋,没办法……” “罢了,你……原来的白晴本来功夫也不算太好,不会就不会吧,以后少爷和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听他淡淡地说,然后随意转身先行,我却只觉得眼眶发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何德何能,得他如此承诺——我虽不懂这边的规矩,但我却明白他的意思!自古侠客重然诺,他这话分明是把我的性命也摆在他想照顾的人中间。 说实话,我是讨厌“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的,人的性命不分贵贱同等重要,又何需一命换一命呢?但有他这句话,至少他足够信任我,把我当了朋友,我已知足!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这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最真挚,最宝贵的承诺! 未知路 远远见朱怜立在朱离身边,朱离似乎在温言说着什么,朱怜轻轻点——好一幅兄弟爱友的画面。只可惜身后遥遥跟着常总管和一干家丁,有点煞风景。 我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无奈和悲哀,多希望他们是真的兄慈弟恭,而不是作戏给别人看,因为也许在这无情的帝王之家,只怕很多人从很小就没有了真情。 思及此处,我不由缓步走过去。朱离见我过来,住了口,而朱怜却冷了刚才还带着笑的脸,退了半步,依旧瞪向我,似乎我是洪水猛兽。我不以为意,只是仔细看了看朱离的面色,似乎有些苍白,只怕此行甚是消耗他体力,毕竟他还未愈。于是我依规矩垂目轻言:“与霜姨谈得投机,来迟了一会儿……” 朱离轻轻摇头也未多说。我们之间似有默契,不欲让人知道彼此的亲密。 我是怕有人以我来要胁到朱离,因为我不想再去试我与他身上的秘密孰轻孰重,因为真相无论是哪个,总会有人受伤。 “上车吧。”朱离淡淡开口,扭头去朱怜道,“你也回去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朱怜点头,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含了几分不屑与忿然。 我忽然觉得朱怜可爱起来,爱憎分明有立场在这个社会中是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至少说明他心里是爱朱离的。 正胡乱想着,却见赵阔轻轻抱起朱离。但还未来得及上车,只听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 赵阔面色一凝,不由顿住步子,将朱离放回轮椅。 待那三匹马近前,我感觉,周围的空气也突然凝重起来。 马上三个人皆穿官服,我大概也能看出应该是宫中内侍,因为与上回来探望朱离的刘内侍的打扮差不多,只是看衣服上的云纹装饰,应该品级更高些。 只见三人翻身下马,行至朱离面前,先向他行了跪礼,当中年约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之人。他凝目看了朱离一会儿,方半垂了头恭声道:“恭喜世子重伤初愈,皇上听闻世子回王府,本是要亲自来探望世子的,但因为有要事要办,所以差老奴前来……” “王公公请起吧。”朱离欠了欠身,伸了一手。 我有点惊诧,朱离在外人面前架子一向大得很,居然跟王公公这么客气,可见这个王公公是大有来头。 “谢世子。”王公公及另外二人这才起身,王公公理了身上的官袍,才郑重地向朱离道,“所以皇上特地让老奴宣世子进宫面……“ “王公公替我谢谢皇上的好意,请转告皇上,离大病未愈,身子虚弱得紧,此时不宜面圣,万一把病气过给皇上反倒是离之过。”朱离淡淡打断王公公的话——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极为明显,而天下敢这么不鸟皇上的,朱离算不算第一人? 要不是那么多人在场,我倒真想给他鼓鼓掌呢!早干嘛去了,当初朱离被人陷害受伤的时候一个个要么是落井下石,要么是缩头乌龟,要么是冷眼旁观。现在朱离活过来了,人人又想起密旨的事来了,人人又想来使各种阴谋诡计算计他了。 王公公使个眼色让左右二人退开几步,自己又上前半步,目光扫向朱离身后。我明白这是叫相关人等识相的躲开呢,我不由看向赵阔。赵阔微微颔首,我们正要退开,却见朱离头也不回,只是笑道:“王公公有话但说无妨。” 王公公似乎一怔,朱离又道:“离受伤之时,多亏有赵管家和宁侍卫相伴左右,所谓患难见人心,离早已视他们为家人……而白晴,则是皇上和太后钦点的世子夫人,若非亲厚信任,又岂能指婚于离,王公公,您说是不是?” 我算明白了,朱离对皇上好大的怨气呢,这不先拿一部分撒到王公公身上!可怜的王公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估计在宫中职位也不低,又年纪一大把,却先当了炮灰。 王公公终是深吸了口气,叹道:“老奴是打小看着皇上和世子长大的,知道皇上与世子关系一向亲厚,只怕是世子对皇上误会了……只是这件事一时也解释不清,可今日皇上让老奴来,真的是有要事请世子进宫……” 说罢,见朱离要开口,终是又上前半步,轻声伏在朱离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朱离突然间呼吸似乎一滞,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肩膀轻微的一抖。 他一向极是执重,心机又深沉,会是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如此激动?却听他忽然冷笑:“王公公说得不错,皇上最是十分了解离,自然也知道什么事情才是离最在意的,只可惜……” “皇上怕世子不信,所以才让老奴把这个也带来了。”王公公急急地道,说罢将左手打开,手中似有一物,展给朱离看。我没看清是什么(看清了也认不出来,古人的东西稀奇古怪,什么都能当信物的),于是看向赵阔,赵阔没侧头,但似乎知道我在看他一般,只是微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而宁漫更是一脸茫然。 这时只听朱离忽然开口:“赵阔,你让常总管再备一辆车来。” 说罢,他忽然回头,目光——只看向我!那目光中有沉沉悲伤,有深深担忧,有丝丝缕缕的牵挂,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我来古代之后,我们第一次要分开,虽然我不清楚他那么多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我明白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于是我向他微笑,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能用微笑来安慰他,安慰自己! 王府的效率很高,只一会儿就有下人赶了马车过来,停在一旁。 我收回彼此胶着着的目光,主动走向那辆马车。 朱离却缓缓开口:“赵阔,你送夫人回去,坐我的马车!” 我脚步一滞。我看得出,王府准备的是女眷的马车。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社会,世子的马车规格肯定是要高过女眷的马车的,他这样……我忽然有丝了然,只觉得心头一热。他是怕王府中人在马车上动手脚么? 我扭头,不敢看他的眼,只是微笑道:“多谢世子好意,白晴却之不恭了。不过你也知道我素来不喜赵阔,不如让宁侍卫送我吧。” 反正以前的白晴什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刁蛮一回也不算过分。不过还是隐约听到有人的抽气声,我顺声瞪过去——有这么夸张么?不意外地看到身后某些人纷纷心虚地低下头,以及朱怜不及收回的嘲弄讽刺的目光。 好在赵阔很配合我的轻轻冷哼了一声。我们彼此都明白,虽然宁漫和赵阔的身手也许不相上下,但赵阔为人一向八面玲珑,处理各项事情也比宁漫圆滑变通,所以他留在朱离身边反而合适。 朱离垂目,终是点头。 我笑:“多谢世子成全。”然后翩翩从他身边而过。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多希望能够停下来,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把我的信任与勇气全部传递给他,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直支撑着我的坚定与温暖。 但是——我不能!我们只能这样,擦身而过。 放下帘子的一瞬,我几乎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凝视在我身后,而我,不敢回头,因为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终究还是脆弱的。自从来到这里,我生活中的重心,我感情的重心全部都在朱离身上——我不像我看过的小说中那些穿越女们一样越战越勇,在古代社会游刃有余,遇到麻烦可以无往而不利。我只是个只有一技之长(貌似在这里还没什么用处),其他什么都一窍不通的小白而已。 自诩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社会,应该有多么高明的手段和比古人进化了不知多少倍的头脑,但其实电脑宠坏了人脑,科技文明替代了古代文明,让我在面对一切时都那么的无能为力和措手不及。 我说过不想在朱离的身后活一辈子,我试图勇敢的来面对一切,我终究只是个寻常女子,我终究看不清前路,我终究因为突然失去了朱离的保护而惶恐不安! 车子颠簸在路上,我的心情也起伏不定。皇上一直对朱离不闻不问,此时为什么会突然宣朱离晋见?朱离对皇上颇有微辞,王公公又是一件什么东西,能够让朱离一下变了主意?而这场晋见会是群英会,还是鸿门宴? 我伸向帘子的手又缩了回来,改变了主意,懒得跟宁漫说话。估计一来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二来他为我用赵阔把他替换下来,正憋了一肚子气。不过他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厉害,所以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终是没多说什么。 好在静王府离世子府没太远,我和他都不用忍太久。 但突然,车子猛的一颠,我又因为精力不够集中,一个不稳,摔倒在车里。幸好车里无数软垫,我摔得不算太狠。 待我手忙脚乱刚要爬起来,却听车外宁漫拔刀出鞘,然后只听他冷冷道:“来者何人,鬼鬼祟祟,有本事出来见人!” 我一怔,这分明是有人偷袭!因为在车内什么都看不到,我犹豫了下,想去掀帘子,却听外面似乎有些凌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我不由心中微惊,贴着前面的门帘低声道:“不要和他们纠缠,跑为上策。” 相信宁漫是听到了我这句话,只觉得他声音顿了顿,也低声道:“好,但凭夫人吩咐,宁漫自然护你周全。请坐好……” 话音未落,却觉得他一抖缰绳,两匹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奔! 要不是他一句“护我周全”,我绝对以为他是在故意谋害我。我身子一个不稳,直接仰翻在车厢里,极是狼狈,幸好没人看见。 但就在这时,只听几声破空之声,带起凌厉的冷意,我心头一震,竟是——箭!而正在惊诧之间,“咚咚”两声,两支长箭便钉在我头顶上方不足寸余的地方,没没入厢板的箭尾白羽犹自颤抖! 我此时不知为何,不是恐惧,第一个反应竟是扑过去对车外的宁漫大叫:“若有事发生,一定要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 这话不知道是在劝他,还是在安慰自己。但话未说完,我只觉得车子似乎失控了一般,开始左右摇摆,然后蓦然觉得一阵失重的感觉,我的头一下撞到车板之上,便……不省人事! 陷囹圄 冰凉刺骨的寒意,让我清醒过来。我睁开眼,缓了很久,才找回思维,也明白了这是在哪里。 穿越女们常常光顾的监狱我也不能免俗啊。 我蜷缩于牢房一角,终年不见阳光的牢房有种腐朽陈旧的味道,加之冰冷的地面和墙壁,让我浑身都不舒服。头更是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因为在马车上被撞的一下太厉害,还是因为在这里着了凉,只觉得额头一跳一跳的痛。 老天爷为什么不让我撞这一下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又穿回了现代,而监牢里这个,本就不应该是我! 可是心底又隐隐有着某个执念,若有一天朱离出现在我面前,看到的已经是原来那个白晴,他会做何感想?是终可以肆无忌惮的报复,还是会觉得伤心和难过? 想到朱离,我也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痛。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他被诏去皇宫,可还平安?他此时又是否知道我已身陷囹圄,是否能够来得及救我? 眼睛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我隐约看到这是一间大约五六平米的小房间,只在另一端的墙角有一张床,床上有些干草——我不由苦笑,让我想起那日我受伤之后朱离让我栖身的草棚。此时有点怀念那个草棚呢,至少在那里,不止是我一人,我昏迷时,总有人会陪在我身边,保护我照顾我!可如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间的锁镣,不知道诰命夫人也可以遭此“待遇”啊! 想到此处,我不由一凛。能够关我的地方,只怕不寻常,毕竟这身份摆在这儿呢,而我唯一能够想到的人,就是——太后! 门口处忽然传来锁与钥匙的声音,然后是门打开时发出的尖锐的磨擦声,仿佛划在我心上,让我来不及继续恐惧和思考。 我抬头,见有人拎了一盏昏黄的灯缓步进来。因为迎着光,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人,但感觉到应该不只一个。沉默了片刻,只听有人缓缓开口,声音竟有丝威严:“你可是静王世子朱离之妻朱白氏?” 我微怔,这个称呼还真新鲜,不过听戏文里都是这么说的,古代妇女地位低下,从不称其名,一律冠以某某氏——果真是人生如戏啊,不,比戏还像戏! 我低头不语,你们把我抓来,又如何不知道我是谁,还跟着废什么话。法院开庭时要询问当庭人员姓名那套程序我大概明白,但偷袭强掳,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只怕不是光明正大的庭审吧。 “朱白氏,有人告你虐待你的丈夫,静王世子朱离,至其身受重创,还有你与旁人私通,□失德,藐视皇权,你可知罪?” 我不由冷笑。果然是要私设刑堂,逼我认罪。无论背后主使是不是太后,这招也算够阴的。估计我要是不招,就得大刑伺候,可我若招了,以他宣的这些罪名,是不是可以直接问斩了? “原告何人?我要见他,当面对峙。”我摇摇昏昏沉沉的头,企图理清思路。你既然跟我提罪名法则,我便也提合理要求。只可惜这里没有律师可以求救,只能自己为自己辩护。 可是……又有什么好辩护的?白晴虐夫,又与人私通,事实如此——我若现在说我不是白晴,可有人会信? 忽听有人道:“你所犯之罪,人人皆知,何必诉主来见,只需认罪便可。” 我听得出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微微尖厉,只怕是宫中太监。 “这位公公,既然我的罪名人人皆知,那还问我干嘛?要不你直接拉我出去斩了得了……”我目光瞪了过去,虽然我明人暗,看不真切,但咱不能从气势上就输了不是,何况,我笃定他们既然还肯来审我,也必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灭了口。 “好个刁蛮的恶妇,你真以为你犯下的滔天罪行旁人不知?咱们证据确凿,岂容你抵赖……”果然是位公公,此时的声音因为激动又尖厉不少,听这口气分明就是想致我于死地啊。 我不由冷笑:“既是证据确凿,又何需偷偷摸摸、半路劫掳,既是罪名成立,又何需深更半夜,私设公堂。” “朱白氏果然好伶俐的一张嘴。”先开始说话那人向前半步,示意举灯之人将灯照在他身上,“本官大理寺卿段至清,受皇命之托前来审理你虐夫□一事。你所谓偷袭之事,非我属下所为,不过刚好奉命前去锁拿你的官差遇到半路劫杀你的一伙人,一番刀剑相交,对方不敌于是撤退,我方之人才得以顺利拘捕于你。” 我怔了怔,大理寺卿……难怪此人说话有说不出的气势,如今灯火映在他脸上,竟也是一张端正威严的国字脸,不怒自威,仿佛有说不出的正义凛然、正气逼人! 只是如今这朝中,可还有正义和正气么?若真有,朱离被人施毒陷害时他们干嘛去了?真正的白晴虐夫偷情的时候他们干嘛去了(直到这件事已经平静了才想起来指控我)?太后指使人监视和逼供只为得到密旨时候他们又干嘛去了? “何况,这件事并非夫人所说的私设公堂,只是皇上下旨,事关皇家体面,因此不便公审。”那位段至清大人依旧缓缓开口。 真正的皇家体面早从太后那里就丢尽了(我才不信姬暗河与白晴的苟且之事,太后能不知道),这会儿想起皇家体面来了? 不过从他刚刚的话里,我大致也听出了些意思。一来,半路偷袭劫杀我的,另有其人,而大理寺这边不过是坐收了渔人之利而已(只是不知道原来的白晴还结过什么江湖恩怨);二来,段至清一口一个“皇上下旨”,他既然敢如此言之凿凿,皇上肯定是知情的,那么……难道真是皇上欲致我于死地,又是为什么? 而他们所谓的拘捕于我的时间,刚好是在朱离不在我身边入宫之时,只怕这种推测应该也不无道理。 一时间思绪如乱麻,理不清楚,我只觉得脑袋痛得厉害。我伸手偷偷掐了的大腿一下,才略微精神了点儿,向段至清道:“那么大人如今来,是审讯,还是定罪?我是有自辩的机会,还是只需签字画押?” 一旁的那位公公冷哼一声,似乎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段至清沉声道:“既然本官前来,自然是要问得清楚,断不会草菅人命。不过此事必不能如夫人所愿,开堂公审。” 谁说我想公审来着,就白晴所犯下的罪行,公审只会听到千夫所指,顺便让人扔点臭鸡蛋、烂西红柿什么的,绝没好下场,我才没那么大胆量现眼呢。 不过听段正清的话,果然好像清官一般。我点头:“既然大人肯秉公执法,再好不过。我有两个条件,一是要知道诉主是何人(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二是要当场听证人所言(我倒想看看是谁那么有正义感,肯出庭作证)。” 当然,眼前这种情况,我也想拖得一时是一时,万一朱离他们发现了我失踪,也许会猜到我被人关进了监狱。何况宁漫是朱离的人,他们退一万步也不可能抓他,除非他死于前一轮劫匪之手,否则也定能够能给朱离他们通风报信。 此时,段正清似乎沉吟了一下:“夫人这两个条件都在合情合理当中,想听证人之言倒是不难,容本官前去找人安排。” 我淡淡道:“如此多谢大人。” 似乎我的平静让他有些惊怔,只听段正清又道:“至于夫人的第一个条件,本官原本是不想回答的,但既然夫人执意要问,我也不妨明说,诉主就是——静王世子朱离!” 我的心突突失跳了两拍,却忽然笑道:“段大人若不肯说便不说,又何苦诳我?” “段某并没有诳夫人。”段正清也不动怒。 “世子何时所诉?” “昨日。” “我昏迷多久?” “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就是二十个小时,那么他的昨天就是我与朱离同去静王府的时候。我冷笑:“昨天世子与我一直在一起……” 摇曳的烛火映着段正清明暗不定的脸:“世子是遣他的贴身管家赵阔前来诉求,赵管家执的是世子的亲笔信笺,本官及朝中所有大臣都认得世子的笔迹。” 昨天赵阔的确是有段时间不在王府,宁漫只说他有事,原来……竟是这件事!想不到大理寺的办事效率倒是很高,不出一两个时辰就已经出动拘捕我,而朱离的刚好不在现场,真的是皇上相诏,还是……计算精准的阴谋算计? “段大人,你又何须跟她如此客气……像这种女人……”依稀听得那位公公不屑的低语。 “我既执掌大理寺,深沐皇恩,又岂可枉法徇私,何况朱白氏提出的条件本就合理……本官也是按律办事。”段正清大人义正辞严。 忽然有人快步而入,在段正清身边轻声说着什么,只听得那位公公似乎语带喜色:“如此甚好,哈哈,朱白氏,如今人证皆全,我倒要看你这张利嘴还能撑多久。” “这位公公,我与你有何血海深仇,为何将我定了死罪你竟这般开心?还是公公真的只是纯粹为世子鸣不平?倒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的侠义心肠。可您……早干嘛去了?” 我想笑,想表现得平常和淡然,可是却觉得面部发僵,身体发冷,胸口更是钝钝的痛。我轻抚着左腕上的佛珠,它如此契合地贴着我的手腕,它如此亲近地贴着我的心跳,他把仅有的属于朱离的两样东西中的一样送给了我,他让我什么时候都不要丢下它,可为什么……在突然之间,他却丢下了我! 我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于是我闭上眼:“多谢大人知无不言。那么请大人安排一下证人之事,让白晴心服口服吧。” 朱离,我曾答应过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怨你。如果你认为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如果这是你计谋中的一部分,那么我无怨无悔。 证人言 有人送来饭菜,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真不是存心想这样绝食而亡(说实话,我还真没有不食周粟那份气节),只是全身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我抬着铐着锁链的手费尽的摸摸自己的头,不出意外,发烧了。估计体温应该在38。5度左右。 我一向体温偏低,每回过了38度,就会痛不欲生,不过这具身子的主人似乎比我曾经强壮些,但意识毕竟是我的,我还是觉得非常难受。 唉,刚才跟段正清提条件时,为什么没实际些地提下,好歹给我改善环境,给我找人治病啊。毕竟没定我罪之前,我也是一品诰命夫人,再说,就算死也给我一刀痛快的,这样一身狼狈,还没问斩之前就被疾病折磨得半死不活,太受罪了。 可是……当时被白晴折磨的朱离,是不是就是我现在这种感受?身体上的伤痛,心中的伤痛,无奈伤心绝望无助?所以他把曾经受过的苦与痛,一一施付于我身上!可他明明知道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啊,又或者,他一直都不曾信任过我,又或者就算明知道我不是白晴,可那身心俱受的种种痛,他岂能轻易消除? 我不由苦笑,其实最好的一种想法是,他是身不由己,我是被人陷害——可我实在不敢再报这种奢望,因为希望越大,伤害越重。当然,我把事情往最坏处打算,却又何尝不希望一睁开眼,便是他紧紧抱着我,告诉我他来救我了? 可惜,还没等到这一瞬间,便有狱卒来领我见证人(不得不再次印证了,大理寺的办事效率果然比现代的高,又或者想致我于死地的人是如何迫不急待)。 我昏昏沉沉地跟在狱卒旁边,被带往问讯的地方。我腕间的铁链叮当做响,回荡在阴森黑暗的走廊里,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有人低低的抽泣和无助的呢喃,甚至偶有绝望的嘶喊。真真是对心理和精神产生严重的刺激,估计这段记忆终生都会是无法抹去的阴影,当然,对于我来说,终生还有多久,只怕不好说了。 拾阶而上,终于隐隐看见亲切的光亮。我脚下一个踉跄,却几乎跌倒。幸好身边的狱卒好心地扶了我一下,才没让我从台阶上滚下去。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却真心感激他。我不由轻声道谢,竟似吓到了他,待我站稳,忙松开了手。 很普通的一间屋子。我猜这并不是真正的审讯室,因为小说和电视剧里演的审讯都是在公堂之上,主审者很威严地坐在中间,猛拍惊堂木,大叫“将人犯带上来”,旁边手执刑杖的人就会很配合的拖着长长的声音喊什么“威—武—”。 而这里,只有段正清和一个面白无须内侍模样的人端坐中间,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坐于下首(估计是做笔录的书记员一类的),而他们的左侧,居然站着的,是——灵素! 我不由一呆! 我以为会是陈伯(据朱离说,陈伯砍了我一刀他并未重责于他,只是将他交由赵阔安排去了另一处静王名下的旧宅),我甚至以为会是青屏,毕竟是我和朱离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让人家小姑娘的芳心黯伤。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灵素。 如果她指控她家小姐“我”的话,她作为陪嫁丫头,又岂不是也择不干净,成了帮凶(而事实上,我也一直认定她是帮凶)。那她明知道如此,又何必……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却见灵素见了我,也是面色一白,直扑过来:“小姐……” 我未动,却听她哭道:“奴婢知道很对不起小姐,可是奴婢也是……身不由……” 话未说完,却听坐在上首的那位内侍冷笑:“何姑娘……请注意身份!” 原来灵素姓何,我才知道。他这是提醒灵素注意我的身份,还是注意她自己的证人身份,我不得而知,却见灵素终是顿住了步子,轻轻唤道:“夫人……” 我轻声一叹,却什么也没说。事到如今,无论是哪种理由哪种身份,我跟她已无话可说。不过我倒是明白了由灵素出面的真正含意。以前的白晴既是太后派来的人,灵素身为陪嫁丫头只怕也略知一二,而今日她肯出来作证,只怕既是得? 第 14 部分阅读 堑昧颂蟮耐惨驳昧颂笫裁葱砼担皇俏胰椿骋商笮赌ド甭康谋臼卤任腋吒汀?br /> 此时听得段正清沉声开口:“堂下何灵素姑娘,你可认得静王世子夫人朱白氏?” “奴婢是世子夫人嫁到世子府时的陪嫁丫头,自然认得夫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灵素虽然面色苍白,但口齿清楚(人在主仆忠诚与自己的性命之间的取舍我无可厚非)。 “有人状告你家夫人虐待世子朱离,可有其事?”那位内侍大人迫不及待地开口相询,段正清似乎微皱了下眉,却也没有阻止。 “这……”灵素刚一犹豫,却听得那位内侍道:“有什么好犹豫的,照你之前的供词说便罢了。” 我笑道:“这案子是段大人审还是这位公公审?您要是这么着急,不如您直接替灵素说了吧。” 那位公公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幸好此时段正清开口:“既然世子夫人想听证人之词,何姑娘不妨把你跟本官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若有要补充的也无不可……” “是。”灵素应了一声,略显心虚地看了我一眼才道,“奴婢是五个月前跟夫人嫁至世子府,当时世子刚刚坠马不久,依然昏迷不醒……” “不必说了。”我开口打断她的话,用脚指头都能猜得出灵素能说出什么,她既然以前是她家小姐的贴身丫头,只怕比青屏知道得更细更多,而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再去回想朱离所受的种种之苦。 “哼。”又是那位内侍公公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人证在此,你这恶妇是不是……” “对了,您急成这样,要不干脆连手印也帮我按了得了。”我扬了扬眉,估计这会儿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若真有三长两短,我又岂能让大家都如此好过,我见他还要开口,又道,“还有,您别一口一个‘恶妇’的叫,我这诰命夫人的封号是皇上太后亲封的,还没定罪前,这身份还在这儿摆着呢,好像在宫里遇见公公,公公还得给我行礼不是。” 如我所愿,他的脸变成猪肝色,但我却得意不起来,人之将死,其鸣要哀是不是才能得到更多的同情?可惜我这样强词夺理、惩口舌之快,分明是在找死! 段正清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看,闻言却向一旁师爷模样的人轻声道:“给世子夫人看座。” 我摆了摆手,心里对清官(起码他的模样和语气让我觉得他是清官)还是有几分敬畏的:“段大人不必客气,我不想听她的证词,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知道她会说些什么,这些时日市井间的传闻我也有所耳闻,人云亦云之事大人只怕也听得多了。而且,仅凭她一面之辞,便定我的罪,相信也不是大人的处事风格……” 我先把大帽子给他扣上再说。我见灵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终究没有开口反驳,不由对她改观了些。如此看来,她倒也念了几分旧情,不愿真正与我为难。 果然段正清清了清嗓子,道:“那夫人还想要什么证人?” 我正了面色:“我要见诉主,静王世子朱离,当面对质。” “世子不会见你。” “我朝律法有规定,诉主有权要求不见准前人(即被告人)。”那位内侍与段正清几乎同时开口。 “那不见之事,世子诉状之内可有言明?”我追问。 段正清摇头:“没有。” “没有我就有权要求对质。或者段大人可以让世子再书一纸言明不见。”我必须确认这是出于朱离自愿,也必须确认他还安然无恙。 “证据确凿,你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而已。”那位内侍又开始不甘寂寞。 “证据确凿?”我也不由冷笑,却忽然之间灵光一闪,忆起曾经在朱离书房案头偶然看过的大奕朝律典(记得当时还因此跟朱离争论过几句,因此印像深刻),“段大人,若我没有记错,我朝律法有规定,亲亲相隐(见注一),段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岂能不知,灵素之言不能为证?” 段正清微怔,似乎唇边浮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世子夫人果然出身世家,竟知道我大奕朝律典这条规定,可是,夫人似乎不知道,前几日白御史派人将何姑娘的卖身契已还给了她,她如今已不再是白府家奴……” 白御史……这个陌生的名字却是与“我”的血缘关系的生身之父!灵素卖身白府为奴婢已十多年,突然之间将卖身契交还,除了用来对付我之外,我不做他想!果然,皇权之下,再无天伦,弃车保帅,古之亦然! 我忽然有点想笑,连骨血连心的亲生父女尚能如此,何况与我露水姻缘的旁人!父不父,女不女,夫不夫,妻不妻——天下又有什么是真的? 瞬间心如缟灰,只觉得如此死了便罢了,不知这一条命,可以成全多少人的心意,倒也死得其所。 然而段正清似乎没打算放过我,又道:“何况,还有一位重要证人,只怕夫人见了他,便不想再见诉主了。” 说话间,他向门口处略一颔首,却见钉当铁链之下,一官差押着一高瘦人影缓缓行来,却是——张义! 注一: 亲亲相隐:中国封建刑律的一项原则,指亲属之间有罪应当互相隐瞒,不告发和不作证的不论罪,反之要论罪。实行这项原则,是为了维护封建伦常和家族制度,巩固君主专制统治。 亲亲相隐本是春秋战国时期儒家提出的主张。孔丘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论语·子路》)。唐律对亲亲相隐原则作了具体规定,以后各朝的规定大体上与唐相同,如:亲属有罪相隐,不论罪或减刑。唐律“同居相为隐”条规定:“诸同居,若大功以上亲、及外祖父母、外孙,若孙之妇、夫之兄弟、及兄弟妻,有罪相为隐;部曲、奴婢为主隐,皆勿论。即漏露其事,及敗锵ⅲ嗖蛔F湫」σ韵孪嘁醴踩巳取!保ㄒ陨衔糠终?br /> 归根结底,即一定范围的亲属之间和奴婢、部曲(农奴)、雇工人对家长不得作证。 戏外戏 依旧一身黑衣,愈发衬得此人萎靡的神色。那一双眼中曾经流露出的委琐令我今生都难忘的。 我心头一震,此时更不敢看他,此人是我心中最最深刻的隐痛,估计也是能让我一招毙命的死穴。 只是……我尚只被锁住手腕,他却连手拷带脚镣一应俱全,比我还惨,莫不是还有其它官司在身? 忽听那位内侍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不知道世子夫人可认得此人?” 这回这“世子夫人”叫得极重,可见对“我”和张义之事是成竹在胸。 我怔了怔,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件事张义若招了,怕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只希望他别那么笨才好。 “此人姓张名义,近四个月来曾在世子府中做一些文书帐房杂事,他之前在家乡曾有些功名,与世子府也只是雇佣关系,自然不是府中家奴,所以此人之言可算证言。”段正清缓缓开口。 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不管如何,当初朱离也曾提醒过我此人不可留,我却偏是妇人之仁放虎归山,果然后患无穷!不过现在让我想,估计我也没那么狠的心杀了他(我在现代的那套教育理论在这里还没有学会完全颠覆),果然,自己当好人的下场就是被人宰割。 “奸夫张义,还不跪下。”见那位内侍待张义的态度,我方明白对我原来算是客气了。 见张义却只是垂目淡淡冷笑,不理他的话,张义身边的官差不由大手一按,直压他跪下。没想到张义竟似有点骨气,缚了双手的铁链一抡,挡住了差官的手,哧笑道:“小人原本是想跪段大人的,偏你也坐在那,小人当然跪不得。” 我不由一怔,此人和我有点异曲同工之妙,都在找死啊。 偏那位内侍公公还没转过弯:“本官你为何就跪不得?” “我朝律法有‘秀才以上功名之人不论见何人的家奴皆不必行礼’之规定,公公虽是内侍,却也不过是皇上的家奴,小人不才,有点功名在身,自然不必跪人家奴。” 这人比我恶毒,直接把人家堂堂四品内侍划到“家奴”范围,果然有功名在身就是不一样(当然,我一直不认为功名跟人品一定成正比,要不也不会有高官巨贪不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于是内侍大人的脸又从暗紫转了青白,我估计再这么来回几次,他非给整成五颜六色变色龙不可。只听他不由猛喝一声,倒也底气十足,震得我头跳跳地痛:“此人如此藐视段大人和本官,来人,还不大刑伺候!” 大刑啊——古代的大刑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好奇,不过如果真有大刑把眼前这位“奸夫”“伺候”得半死不活的话,我也挺乐意。 果然,这位功名在身的“奸夫”不惧地开口:“这位公公(好像他在偷我的称呼),小人打小就身子弱,怕痛怕血怕死,您这大刑一‘伺候’,小人说不定就立刻给弄死了……那小人就没法来指证世子夫人了……” 又是那副我初见时泼皮无赖的脸色,我开始觉得全身恶寒,冷热交替,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副丑陋的嘴脸,还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不过此人的嘴的确挺欠,上回赵阔一痛暴打,也没让他长点记性。 “张义,休得在公堂之上胡言乱语。”段大人终于开口,“你将上回的供词再重复一遍,说与世子夫人……” “大人想听什么?是想听小人怎么勾引世子夫人,还是想听世子夫人怎么勾引小人?”张义笑得很委琐,“大人,这副锁镣压得小人实在有点难受,还请大人先帮忙除了去……” “本官锁你,是因为你淫□子,已犯重罪,偏又于前几日畏罪潜逃……” “那大人还不是一样将小人抓了回来。再说,小人明白小人横竖都是死罪,又何必与让小人死前再多受几回罪呢?”张义吃力地举了举镣铐,说到生死竟也笑得毫不在意一般,果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特别想再跟着骂上一句,他自己想死干嘛又非拉上我(听到这话我不由心里一凉,看来他还是招了),可是依稀听得段正清似乎又说了句什么,我就很没出息地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继续从善如流的分割线) 还是没有穿越回去。 我睁开眼,却吓了一跳。一张俊美清朗的脸离我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我叹气,再闭回眼睛。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看见我,其实我也不想在这儿看见你。”水清扬的叹息声就想在我耳边,我只好重新睁开眼,原来不是梦。 我说呢,我跟他又不熟,就算梦也不可能梦到他。睁眼正见他的一只手轻轻掠过我的脸,我下意识地躲开,水清扬微一怔,锲而不舍地跟过来,他手中冰凉的手巾终是搭上我的额头。 “你脑袋还真是硬得厉害,摔了几次居然只是擦破了些点皮。”不愧是太医,力道拿捏适合,只有丝丝缕缕的痛,我还能忍。唉,脑袋再硬也只是脑袋,不知道一刀砍过去,还有没有这么硬。 不过……谁说我没事,我瞪他:“你是谁?我失忆了。” 水清扬那弯弯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丝笑意:“你都失忆多少回了?” 我叹息。他也不笑了:“为什么不跟段大人说你‘失忆’了。” 有人会信么,连朱离都不信,连水清扬都不信,连林霜都不信,这世上又有谁肯信?!思及朱离,我心开始恢复了痛的感觉,头也跟着痛起来。我避开他的话,只是笑:“区区罪妇,怎能劳动院判大人亲自治疗?” “对不起。”水清扬居然开口道歉,难得见他如此认真表情。 “这本不关你的事。”我苦笑,却猛地一惊,“不会是让你来送我上路吧。”要真是这样,这声“对不起”我也受之无愧了。 “果然是摔坏了脑子。”八百年难得一见的认真散去,水清扬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我也是得了消息不久,寻摸着机会过来,才叫你吃了这么多苦。” 我笑:“水院判,我跟你没这么熟吧。” “白晴,你别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好不好?”水清扬的笑容中有丝洞然,直射入我心一般,“我没想到他竟连我也瞒了。不过这件事,总不是听着如此简单。” 我再叹息,聪明人连拐弯抹角都省了:“他不让你知道自然是不想让你受牵连。” 他笑容中隐约浮现一丝闪亮:“就知道我没瞧错你,你也是信他的。” 见他又换了一条布巾我忙接过来擦,这才发现手上的镣铐竟被去了,真好。我垂目:“你瞧错我了,我怕死得很。” “嘶……”胡乱擦过去,我忍不住出了声,这才知道估计额头上是肿了一个大包,还有外伤。 “我来吧,医者父母心。”水清扬挑了挑眉,看出我的心思,我于是将布递还给他,我都这样儿了,还在乎什么虚名。他轻轻替我拭着额头上的血迹,又从身边的药箱里取了药膏子往我头上抹,冰凉凉的感觉十分舒服,“你感了些风寒,一会我给开点药。这伤口不大,我别的本事没有,这点疤痕肯定不会让你留下。” 我不由笑了:“死了埋在地底下也是让虫子啃,疤不疤的没关系。” “你……”估计是听了我的话,他有点气结,“你放心,我……” “别再给我承诺。何况,我们真的不熟。”我想摇头,被他一把按住:“别乱动。” “其实,你要能给我个痛快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我闭了闭眼。 “没问题。”水清扬居然笑笑,然后从怀里掏啊掏,就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瓶子,交给我,“包你药到命除,立刻气绝身亡,没有痛苦,恭祝早死早超升。” 我接过,打开,里面只有一颗朱红色小丸。我捻起来笑道:“你还真像卖假药骗钱的江湖郎中,不知道是甜是苦。” 说罢作势要往嘴里放。吓得水清扬一把按住我的手,面色微变:“你……你还真想死……” 难得见他能吓成这样儿,可我却没了开玩笑的心思,其实我只是想试试这药是真是假。我挣开他的手,淡淡道:“我不想死,那劳烦水院判大人给指条明路吧。” 我被困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一个朱离我谁都不认识,我还能有别的出路么? 水清扬却话音一转:“昨天说是宣了世子入宫,可偏到现在还没消息,宫中也只传皇上竟留了世子一天一夜,未免过于蹊跷。” 皇上竟留了朱离一天一夜?我心中也是一跳,沉吟了片刻:“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回换水清扬瞪我了。 “你别瞪我,你一会儿给太后当奸细,一会儿给皇上当说客,一会儿又跟朱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都晕了。”我也瞪他,“你这会儿又是以谁的名义来看我?” 他忽然一笑,眨眨眼:“我要真是太后的人,刚才就让一颗毒药毒死你算了。” 我微怔了下,也是,明显太后是想致我于死地,反正我死无对证,对外只道身染恶疾,估计也换不来世人半分同情。 “我要真是皇上的人,就到段大人那里去当证人了。”水清扬又道。我亦是明白他的意思,他身为太医院院判,自然在朱离生病期间就知道他病有多重、伤有多重、毒有多重,而之前的白晴又不止一次贿赂他和刘内侍,估计段正清也会很开心有他这么一个有身份的证人出现——反正当了污点证人,皇上也肯定能保他无事。 只是好好的话,不能直接说,非得拐弯抹角考我智商。我有点郁闷,可是其实又何尝不是早就猜到他还是朱离的人。 “你放心,他自小就是皇上的伴读,这会儿皇上不会怎么样他的。我只是奇怪这回怎么一直拖着他,除非是皇上想要你性命。”水清扬替我处理完伤口退了几步,拉开与我的距离才道,“不过也不难想,他知道你曾如此待朱兄,定然也不会放过你,虽然你不过是代人受过,但只怕皇上也只敢动动你泄忿了。” 是啊,他敢动太后么?果然柿子得捡软的捏,可怜我当炮灰。 只是水清扬一口一个“你”听得我真郁闷,不过人家说的都是事实,我不由苦笑:“所以说,皇上太后都想让我死,我还有活路么?” 计中计 水清扬望着我,一时无语。他是聪明人,估计也被我眼前的困境难倒了。 我轻声叹息:“其实最关键的问题是,到底是不是朱离诉的我。” 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事。 如果真是朱离所诉,最先放弃的应该是水清扬。他是朱离的朋友,不是我的,对我的关照不过是爱屋及乌;而如果真是朱离所诉,之前一切全是他在作戏,那么在此时空之内我亦毫无留恋(当然也是毫无依靠),成全彼此何尝不是好事。 “他不会弃你不顾的。”水清扬忽然开口,语意轻松,却无比肯定,“我跟他认识近二十年,他动没动心我比他还清楚。那天在世子府,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一定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要不是目前身体加心情不好,我一定得好好膜拜眼前的神人。朱离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白晴,水清扬第一眼也看出不对劲儿,天下人全比我聪明,看来活该是我在监狱里。 “他若只是想报复你,绝对不会替你开口,替你抄方子,替你掩饰……甚至后来在花园我劝他让你出来平息谣言,他却故意把我气走……” 原来他当时什么都知道,也知道那次朱离是故意把他气走的。我思及往日种种,竟都是美好回忆。但我还是道:“你见过朱离的诉状没有?” 水清扬不语。我没见过,但他定是见过,而且以他跟朱离的相熟程度,估计他是看出了那是朱离的亲笔信。 “那你也帮我解释一下吧。”我叹息。 “等他自己跟你解释吧。”水清扬也难得叹息。 我盯着他,我当然也希望听他亲口解释,但是……我问他:“还有机会么?” “太后那里是想把这件事尽早了了。”水清扬缓缓开口,“只是皇上那里的口信还没探到,但我听段大人的意思,这件事分明皇上是……默许的。” 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皇上不是默许,而是明许!可是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朱离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都猜不出来。 “张义招了没有?”我忽然想起这事,想知道我还有几天。 “你晕了,就把我给招来了,这次张义还没来得及招。”水清扬道,“段大人也怕还没审完再弄出点人命来,他可是自诩清官呢,朝中觊觎他这位子的人多得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要说,他这个官还是当年静王在世时提拔的,他曾是静王的学生。” 唉,要是静王的人,那不更恨我,我岂不死得更惨? “什么叫这回没招?”我挑了重点的问题问,却见水清扬没理我,似乎表情有点奇怪,带了沉吟的神色。我不由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水清扬摇头笑:“只听说是张义前几天逃了一回,今天一早才给逮回来的,所以上了重枷。之前似乎招了,但这回又想翻供。” 难怪手铐脚镣,唉,要是真逃了多好!不过……翻供?只怕翻不翻,他跟我都是死路一条——如此丑闻,皇家哪能允许奸夫淫妇的存在!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道:“真要扛不过去,我就吃这个,应该比剐刑强。” 我知道大奕朝律法中,通奸是要处剐刑的,想想就可怕,要真能不痛不痒的死了,其实也挺好,一了百了嘛,我也不用当小白,也不用处处被人算计,处处受伤。 水清扬却忽然又凑近了几分,直盯着我的眼:“这药好好收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也挺漂亮呢。以前总是弯弯地笑着,显得过于灵动清亮,不能逼视,可如今我都视死如归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他此时的表情过于诡异,让我不得不怀疑地开口:“这真的是毒药?”别到时候死不了,再受两遭罪。 “如假包换。” “那你干嘛笑成这样儿?” 他再凑近几分,忽然不笑了,直盯着我声音压得极低:“这狱里有我的人。你若真吃了这药,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这药效最多能维持二十四时辰,让你心脉呼吸全无。” 我一凛。这种假死之药看小说看见过,现实中倒真没碰上过,不知道有没有说的这么神:“你还会配这东西?” “我没这么厉害,是我师叔的独门秘药,我可是求了很久才求到的,当时是想,朱兄实在撑不下去,我就偷偷让赵阔给他吃了这药,再把他给弄出来……省得他想不开,要是真能‘死’了的话,也不用被那么多人一天到晚‘惦记’着了……” 他说的是朱离重伤清醒之后困在真正的白晴手里那段时间吧。想想非得遭那等的罪,真的只是为了让太后放心,让皇上自责,远离他们的恩怨?这朱离对自己也够狠的。要是我不穿越过来,不知道朱离会不会这么早就“痊愈”,还是被水清扬给掉了包,隐姓埋名呢? 不过以我对朱离的了解,他是不可能隐姓埋名的——我不由苦笑,“我对他的了解”?可是,我真的了解他的么?他只让我看到了他想让我看到的而已…… “谢谢你,水……”我真心实意地道谢,不管他是为谁,能在关键时刻出此援手已是不易。不过再叫“水院判”未免太矫情了,我却因为称呼问题一时卡在那里。 “叫声‘水大哥’听听。”水清扬又保持了君子距离,但笑得却不怀好意,“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听你叫‘赵大哥’叫得那么亲切自然,心里也想过回当大哥的瘾。” 我哭笑不得。我在现代的年龄比水清扬还得大上好几岁呢,他还跟我这儿充大辈儿。虽然这具身子的年龄比他小,心机又实在不如人家,但让我叫“大哥”实在是叫不出口:“我还是觉得叫‘小水’比较亲切些。”在现代习惯在姓氏前面加个小字,希望他排斥的不要太厉害,“你要不习惯,我就跟着世子叫你‘清—扬—’得了。” 终见水清扬一抖,认命地道:“小水就是小水吧,听你这‘清扬’二字出口,跟我娘一个语气。” 见他眼中的释然,我明白他是故意让我宽心。而我这两日沉郁的心情因为跟他的调侃而消散了几分。 “小水,我……”见他收拾药箱,我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谢谢的话你还是少说吧,有道是大恩不言谢,以后记得给我供个牌位,早晚上几柱香,帮我求个如意媳妇就行……” 我一肚子的话立刻被他的胡搅蛮缠憋在口中,只能眼睁睁地瞪着他。他似乎很满意看到我这种表情,笑着道:“记着我的话,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可千万别那么想不开,本少爷难得做回好人,我还等着你给我立长生牌位呢。” 说罢欲转身离开。一瞬间,我却分明瞧见他眼中的担忧和关切。 我一句话脱口而出:“要是……真的是朱离诉的我,你还会帮我么?”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我又想要什么答案呢?答案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活的累,也许便是因为这非要纠结弄明白太多问题的性子。 见水清扬的脚步一顿,我更后悔。其实答案太明显,我又何必为难人家? 静了片刻,水清扬没有转身,只是缓缓道:“就算没有他,我也会救你。”顿了一下,他又道,“因为你是值得我救的良善女子。” 这下更好,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暧昧啊暧昧,可我偏是小白,讨厌暧昧。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没有?”水清扬终于转身,哧的一笑,狡黠与恶作剧般的表情闪在他眼中,阿弥陀佛,他终于放过了我。我早该知道,这个人的心机与面具,一点不比朱离少——只是人吓人,会吓死人啊! 水清扬走后我才注意到,屋角的桌子上居然多了一盏灯,床上也多了一床被子。不知道是他帮我求来的,还是我那句“一品诰命夫人”的恐吓起了作用。 不久就有人送来了药,我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就听有打开牢房门的声音,不由揉揉眼睛爬了起来。没有窗子,都不知道这会是什么时候,幸好我估计在这儿也待不了几天。 我晃晃脑袋,感觉比刚才好了不少,可见水清扬究竟不是庸医。缓了一会我才发现不是自己的牢房门,竟是隔壁住了人。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世子夫人。”我立刻汗毛乍了起来,怎么会是……张义!我的头又开始痛了,不是病的,是被刺激的。 我忙向准备锁门的狱卒道:“大奕朝一向提昌礼仪风尚,怎么能把男犯女犯关在一处?”就是搁现代也不行啊,何况是男女之防极重的古代?就算认定我的罪,也不能一点人权都没有。 狱卒踱过来两步:“男监那边刚刚漏了水,把整个牢房都淹了,所以调到这边来凑和凑和。” 那张义在一旁隔着铁栅笑道:“何况以夫人跟小人的关系,又何需避嫌。” 我真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这人死到临头嘴还这么欠,最后几日也不让我安生,谁跟我这么有仇啊! “也是,这是死牢,死牢还分什么男女,没几日好活了,在乎什么名节!”听得狱卒冷笑着远去,牢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我百无聊赖站在那盏昏黄的油灯前,却只是呆呆望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心又丝丝缕缕的痛楚起来。他……好不好?真是被皇上软禁了?还是……我立刻摇头,他们要想要他性命,也不会等到现在。只怕他还有利用的价值,何况水清扬也说过,皇上跟他感情亲厚。 可是感情亲厚又如何,当初他被下毒暗算,皇上不照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把太后的棋子白晴指给了他?皇权之下,早没什么亲厚,只有利用了。 我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我都这样儿了,还想着朱离怎么样,真是犯贱,还是想想自己的今后吧。水清扬的药要是不管用,我一了百了也好,可他的药若是管用了,我真逃过了此劫,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呢? 如果真“死”过这一回,我是不是便可以不必顶着白晴的身份,可以开始我真正的人生了?可我真正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忍不住又苦笑,却忽然发现张义似乎安静下来了。 我不由好奇地向那边张望了几眼,借着昏黄的油灯,却只见他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垂,面色淡然——虽然是一样的面貌,但感觉他……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局套局 “夫人在想念谁?朱世子,还是姬副将?”张义忽然开口,又吓了我一哆嗦。难道……又是一神人,闭着眼都能猜出我想什么?不过果然是不甘寂寞,终于恢复本色了。 待我缓过神儿来,却他忽然长身而起,几个跨步直逼到铁栅边缘,我下意识往后一退,但房间太小,两三步我的腿碰到了床沿。猥琐的气场都可以这么强大,他真是无敌了。 他隔着栅栏哈哈大笑:“你怕我什么呢?咱俩是奸夫淫妇,夫人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承认呢?” 我顺势坐在床上(不行,腿有点软),缓了口气儿,才叹息:“张义,求你放过我吧,都到这份上了,你不用明的暗的挤兑我吓唬我。你若有逃出去的办法就趁早逃了吧,不一定非要在这儿看我死你才舒服。反正我是没地方去,就这一条路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抬头,昏暗的灯火遥遥映过去,是他明暗不定的脸。离得有点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过我也没想看清他的表情,他于我,甭管是什么阴谋阳谋,也只是过客。 “我哪有什么办法,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不同衾死同穴,倒也有趣得紧。”他只沉默了一瞬,复又笑得无耻。 “蝼蚁且贪生,何况是人。”我闭了闭眼,才道,“你不像视死如归之人。” 何况,没外人在,连“小人”的自称都省了,不是作戏是什么,我虽然笨点,但这点事总还是能想明白的。 他嗤笑道:“我跟你不清不楚,谁能饶过我,我早知道没有活路了,不过拖了世子夫人同死,临死前还有美人相伴,倒也值得。” 我再叹息:“究竟是我拖你下水,还是你拖我下水已经不重要,既是如此,到了阴槽地府,咱俩两讫了,你便饶了我吧。” “你倒真是视死如归得紧呢,莫不是你还等着你那残废世子来救你?” 张义却冷笑,“你以为他诉了你,真的会来救你?你原来怎么待他,他必会一一还在你身上的……” 我最听不得他如此编排朱离,甭管朱离如何,也是我跟他的事,何况他受了那么多苦也不是假的。张义一提起这事,我就立马想到那天他的猥琐恶心,和带给朱离的伤害,不由火起:“你给我闭嘴,上回打你那么多巴掌,嘴还这么欠,不长记性是吧……” 只见他目光一冷,我身上立刻恶寒,没骨气的闭了嘴。忽然他却缓了神色,不怀好意的一笑,“是我不长记性还是夫人不长记性?哦,我怎么忘记了,世子夫人说她失忆了……” 他不说还好,说了我一股无名火腾地又烧起来了,几步冲了过去,冷笑:“你就是因为欺我失忆,才故意把你我之间说得如此不堪,其实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明白你非要坏我名节致我于死地,于你有什么好处!” 张义似乎怔了怔,挑了挑眉毛笑得轻佻:“哟,怎么着,夫人这会儿记忆又恢复了?咱俩之间有没有奸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否认也没用。何况,府中不少下人都看见夫人主动投怀送抱,张义温香软玉好不快活……” 天啊,我要不是没什么胃口这一两天没吃东西,我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果然人至贱则无敌——不过我知道他故意恶心我的。待此时与他离得近些,我方能感觉到他跟之前我见他的两次,截然不同。一样的面貌,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明明同一个人,却总是哪里有些不同。 不过听他的话……似乎……我刚想开口,却见他突然一只手通过铁栅的间隙伸了过来,直抓向我的手腕。我大惊,想退后,却不料他的手如铁勾般紧扣着我的手,我让动弹不得,再纠缠下去我手腕非得脱臼不可。 我直盯着他的手,没有犹豫闭眼一口咬了下去! 天!难道真的是铜筋铁骨么,直震得我牙疼,不过终究是皮肉做的,我口中还是尝到了咸腥滋味。 “妈的,你这贱人!”他低声咒骂了一声,却没松手,只听一阵铁链之声,他另一只手只轻轻一挣,就把两腕之间铁锁扯断,就好像那手指粗的铁链是面做的。 我惊吓过度,很没种地松开了嘴——这一下估计想扯断我的脖子也是轻而易举吧。 不敢看他的手,我瞪着他刚要开口要他放手,却见他忽然用挣开铁链的手向门口比了比,面色凝重。我被他突然变幻的表情吓了一跳,却不由住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大牢的门口方向,方听到门口竟是细微的凌乱脚步声和泼水声——不是水声,是……油! 转眼间我鼻端已经闻到了煤油的味道,但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就只见黑暗的牢房门口处,隐隐传来火光。透着火光看得真切,瞬间便有浓烟夹杂着火苗,顺着紧闭的牢记门缝窜了进来。 我大惊! 开始只想到若要被人灭口,也应该灭得冠冕堂皇,灭得自然合理、名正言顺,想不到有人竟如此迫不急待、不择手段。难道……我一惊,他们借口男监漏水把我和张义关在一处,就是想借此机会一了百了! 而此事,朱离若不追究,白御史若不追究,又有谁会来追究?! 水清扬也是把这件事想简单了,以为会先给我定罪才行刑,还有机会可以诈死。这下倒好了,甭管吃什么不死丸还魂丹的,烧得面目全非总是活不回来了吧。 张义也盯着门口,隐隐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放开了我的手,直盯着我嘿嘿笑道:“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这下倒也不错,咱俩到时候灰儿都化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放开了我的手,我却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动弹不得了。他说的虽然难听,但却是事实。难道我今天真的注定要跟他死在一起?我亏死了,早知道这般下场,我倒宁愿穿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就直接让姬暗河给我掐死在床上得了。 隐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走水了,走水了……”声音离我很远,但火势却顺着油一下子蔓延过来,很 第 15 部分阅读 隐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走水了,走水了……”声音离我很远,但火势却顺着油一下子蔓延过来,很近很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处死囚牢房本就不大,我处的位置又比较靠门口,所以只觉得一股热浪直扑面而来,火舌直逼向我的小小牢房,舔着铁栅栏。 张义见我不动,又冷笑:“夫人还真是视死如归。” 我苦笑:“我是吓傻了。” 张义不料我如此坦白,怔了下才向我挑了挑眉毛:“要不要我帮忙?” “好啊。”我答应得如此痛快他似乎又是一怔,我叹息,“你一掌打死我吧,这样死得还能痛快点。” “你还真想死?”火势中我们俩还能安然对话,我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淡定。 “生何欢,死何惧。人固有一死……”反正我是轻如鸿毛,你也别指望自己重如泰山,我心里腹诽,却只望着他摇头,“你若救我,还不如让我死。” “为什么?” “你这种人要无所图才怪呢,估计被你图谋什么,绝对生不如死。”人家一句话就可以让我成了淫妇,打入死牢,这要再提什么条件,我估计把自己的命赔给他都不够,他指不定还会要了谁的命呢。何况,我笃定,他既然如此说,肯定早就算计好了不会让我死。他就等着我求他呢,我偏不求,等他主动开口求我才能谈条件。 “夫人一场失忆倒是失聪明了呢。”张义忽然……笑了。这笑容一下子漾进他的眼底,只让我觉得眼前一花。他怎么能笑成这样儿?这样的笑,太对不起他一直以来猥琐无耻的形象了!我呆了呆,这才猛的发现为什么会觉得他与以往不同——那带了明锐精敏的眼中,哪里还有当时混浊无神、萎靡不堪的模样! 这要是在现代,绝对可以得个奥斯卡小金人回来了。 “夫人这是……想勾引小人么?”声音还是一样的无耻,立马将我唤醒,再怎么变化,终是这没事找抽的嘴欠本质,“夫人若肯以身相许,说不定顾念着旧情,小人还……” 我扭头望着火苗窜进来烧着了木制的床架,和床上的干草及被子,觉得身后热浪滚滚,皮肤已有灼热感——也许下一刻就会烧到了我身上,但我不等他说完,便退了半步。 我不是男人,但同样士可杀不可辱! “想不到竟是如此烈的性子。”张义忽然不笑了,难得认真地看着我,说话间,他两手抓了两个牢房之间的铁栅用力一分,立刻将两道铁栅之间拉开了一人宽度的间隙,一闪身便进了我的牢房,将手伸给我,淡淡道:“走吧,先出去再说。” 我几乎想去摸摸那栅栏到底是什么做的了。惊愕过后我却摇头:“你走吧。” “这会儿别给我摆什么臭架子,什么事出去再说。”他目光中的凌厉透着火光极是逼人,“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别逼我动手。” 说话间他已一步跨到门口一手就将牢房门上的大锁扯断,一脚踹开房门。 我在他身后叹息:“我会拖累你的。”关键是我不想欠他的,欠人什么都得还,一有偿还就有纠缠。 “你早就拖累我了,我偏是记仇的人,哪能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他转身向我冷笑,我注意到他微皱了下眉,心下明白,于是到桌前取了盆中的布巾沾湿了水一撕两半,将一半递给他。递过去之后方觉不妥,我叹息,这是条件反射,没办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大意而灼伤了的手掌,再抬头看我,眼神竟是吓了我一跳的阴冷。我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见他一巴掌拍开我的手,直扯向我的手腕:“别废话,走!” “走”字一出口,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拉了过去。周围的火苗因为这一举动似乎猛地涨了几分直卷了过来。 张义身形似乎更快,一转眼间我们又掠至死牢门口。 我这辈子估计都做不到视死如归了,任由他拖着直到门口,能活下去当然更好。我还指望着当面把这件事跟朱离问清楚呢,甭管是非对错,我心里总是不甘心的。 我另一只手用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心道他是高手一口气儿可以憋那么久,我可不行。万一活了下来,却灼伤了呼吸道岂不更亏。但尽管如此,一阵阵的热浪却也直掠得我全身疼痛,幸好有张义冲在前面帮我开路,火苗不至于招呼到我身上,但他的衣服有几处已经燃上了火,他似乎毫不在意。望着他的背影,我决心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他若需要我,我肯定帮他。 逃困境 如法泡制了死牢的大门,冲出去时却几乎与一个人撞在一处。 那个在冲天火光中依稀可见是狱卒打扮,有几分眼熟。他见张义拉着我不由也是微怔,就在这一怔之间,却只见张义大掌一挥,直击向那个人的前胸。 我猛然想起他正是那天带我去堂审时在黑暗的台阶之上好心扶了我一把的人。我大叫:“不——” 然而张义出手极快,我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应声倒下。 张义脚步只因此微微一滞,我手腕一紧被他扯得不得不继续前行。我不由自主的回头,却见无情的火舌猛地卷了过来,瞬间吞噬了那个人的身影。我身后已经一片火海。 “你……你这浑蛋……”我刚一口开,只觉得似乎吸了口热气,嗓子似乎被烧伤了一般的痛,直痛到心头。却见张义拉我的手上猛地的一顿,下一瞬间我只觉得头一晕,已经被扛在他的肩上。我一时间又惊又怒又羞又恨,然而一切都来不急我思量,只听“轰”的一声,一截烧焦了的木柱正倒在我们停身处。 只听张义在我耳朵冷笑:“我这浑蛋不出手,死的就是我们俩,你要我们死还是他死?!” 说罢张义肩膀一沉,但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几乎让我有种飘的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么?可惜我的心还沉浸在刚刚枉死的那个狱卒身上,别人都在往外逃,他却在往里冲——我忽然想到水清扬说这牢里有他的人,难道……我的心突然一紧,不敢想下去。 我不知道大理寺的布局,但冲出了死牢张义很稔熟地向右边一拐,竟是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还关着不少的犯人。火势因为是用了煤油做引子,因此来势汹汹,凡煤油所流过之处,无不引起连片大火。参天的火光中,我听到了人们的嘶喊声,绝望的呼叫声,痛苦的呻吟声,我看到有依稀的人影自眼前闪过,有的直冲向门外,有的被倒塌的木柱砸中,有的被人拥挤着踉跄在大火中,有的身上已经烧着了却一边惨叫一边向外逃离,还有来不及冲出来被困在牢房当中的。 明明只想让我和张义死,却偏偏拖了这么多人陪葬,究竟是谁这么歹毒的心思! 然而张义一只手按着他肩膀上的我,另一只手无情的挥出,凡是挡到他去路的,都被他一一挥开,他又能好到哪去?我不敢再看下去,因为我感觉到他凌厉的掌风,感觉到他无情的杀机,感觉到他“挡我者死”的狠绝! 如果非要用别人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我情愿不要! 可是似乎连死都不由我作主,我被这视人命如草菅的人扛在肩上,他又为什么不在意别人的性命却偏偏来救我,他的相救让我背负了那么多的性命,我又拿什么去还? 可我终究还是懦弱怕死的。书上不是说什么咬舌自尽么,我真的没有如此绝决的勇气,因为据我所知,咬舌死不了的比死了的多得多,那是武侠小说里的绝招,不是现实中的。我在急诊室的时候就曾接收到一个因为被人□而想咬舌自尽的女孩,真可怜……身体被人奸污,咬了舌头也没死成,身心俱受伤害…… 一声惨叫就响在耳边,我突然觉得脸上热热的,又腥又粘——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我不怕血,因为我是医生,可是我此时是那么那么地害怕血,因为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在我面前。 我的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那声音混和在嘈杂的人群中,却仿佛格外清晰,清晰得令我觉得自己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我终究只是寻常人,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在我面前,而我却依旧要活着,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真他妈是麻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听到张义似乎低低咒骂了一声,只觉得他按住我的手动了动,我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省! 我情愿被他点错了穴道,直接点了死穴再不用醒来。醒来就要面对自己良知的谴责,面对价值观的颠覆,面对今后未知的生活。 可我还是醒了,还是得面对一切。 猛的睁眼,正被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生痛,我忙又闭上眼。明明才几天没见天日,但感觉很久了一样——然而逃出生天、再世为人的喜悦依旧无法冲淡我心中的罪恶感。此时忽听推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醒了就别装了……” 张义的声音响在耳边,但我却也不想理他。不知道他进来是巧合,还是他点我穴道的力道时间拿捏正好。 见我没理他,感觉到他半俯了身子,淡淡道:“夫人若是不介意,小人愿意效劳。” 我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只觉得他一双手不规矩的轻轻划过我的衣襟。我大惊,不计形象一咕噜跪坐起来,顺势向后退了几步,直退到床角。 张义的手因为我突然的动作而凝在那里。那只手的手背上,可清晰地看见我咬下的齿痕,那只手的手心上,可清楚的看到他扭断被火烧红的铁锁时留下的灼伤,那只手上,看不到,却清清楚楚存在着无数的鲜血,无数条人命。 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冲天的火光,那惨绝的呼喊,那绝望的眼神,那无助的呻吟,好像这些东西都从那只手上缓缓冒出来,升起在我眼前。我只觉得头痛得要炸掉一样,一声嘶喊抑制不住就从口中冒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哆嗦。 我猛地惊醒——一切恍如一场恶梦。然而要真是一场梦,该多好!可那将是永远横亘在我心头的一根刺,会随着心跳而疼痛。但是,尽管痛,我此时却庆幸我活着。 也许人濒临生死边缘时,才会看明白更多,也许人在真正陷入绝境时才会知道潜意识里对生命依旧的渴望。 我终究脆弱却现实,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算我此时自尽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所以就算痛,我还是要活着!我也终究残忍和自私,经此一事,再世为人,我知道心中有些柔软的部分早已坚硬——在这个生命如草菅蝼蚁的年代,原来我要活着,就得付出代价!或是别人的,或是自己的! 张义若无所图又岂会舍身相救? 我抬手擦去头上冷汗,深深吸了口气,平定自己的心神,不想让他看出我内心的挣扎惶恐。我抬头粗略地看了下周围的布置。应该是客栈,因为十几平米的房间中只有简单的几件木制家俱,房子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我身下是一张半旧的床。 张义似乎刚刚洗完澡,还湿漉漉的长发随意用一根带子系着,身上依旧是一袭黑袍,只是不再是下人的打扮,而且那袍子用料考究、款式简洁,像我这样的外行都能看得出应该价值不菲。 而他的整个人,也完全与世子府中的恶仆有了本质区别。依旧高瘦,可是——神色不再委靡,表情不再下流无耻,甚至青白的面色也转为正常,浑浊黯淡的眸子此时更是充满了逼人的清亮分明的锐意,只是那桃花眼却无端为他增添了几许风流俊秀。 这是一个比朱离、水清扬更会作戏的人。之前这份气度若流露出一分一毫,又岂会不被人发觉?又或者,他用猥琐掩饰了他的一切风华,才可以潜伏在世子府这么久! 见我上下打量他,他倒也不以为意,直起身随意站在那里任我审视。 “你是谁?”静了良久,我才犹豫着,问了这个问题。 他看着我淡淡笑:“这世上没有白拣的便宜,你告诉我你是谁,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我一惊。他不问我“失忆”的事,直接就问我是谁!难道他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那个人?看来我的智商果然不够,更不会戴面具,明明顶着白晴的躯壳都能被人瞧破。 他挑挑眉毛(我发现这好像是他的习惯),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却直看得我心惊肉跳:“本来以为你是易容过的,后来发现不像……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朱离从哪里寻来的相似女子,不过世间的人就算再像,也不可能像到这般地步……” 他潜伏于世子府有所图谋,必然在暗中观察过我的一举一动,自然能够感觉到我与之前的判若两人,此时我倒隐隐觉得,当初在世子府他当着朱离面对我的出言无状、挑逗无理,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我反而有点期待他揭穿我的真面目——因为无论朱离还是水清扬,甚至赵阔,也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他们顾念的东西太多,不肯说穿。 “不过,既然你一口咬定你是白晴,那么你就是白晴吧。”张义缓缓开口,却不也不再继续追究,“反正我也需要你这个身份。” 这话没错,我若不是白晴,只怕他也不会救我。可我才不信他救我是因为他与白晴曾经暧昧,而其中真相,相信他不会说与我听。 见他没打算再说下去,我不由冷笑:“我开始也以为你是易容的,因为明明那么猥琐的人,怎么可以前后判若两人,不过这么看来,也似乎不像,不过看你这副打扮,应该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在世子府委身做了那么久的下人,实在不易……” 我话里有刺,但张义似乎丝毫不恼,笑眯眯地道:“当然不易,我可是差点儿死在姓赵那小子手里……”他复又凑近了几分,“你说这份债,我是该找你偿呢,还是找赵阔偿?” 他虽然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这笑让我由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可以想像赵阔当时肯定手下不会留情,他如此忠于朱离,白晴被张义占了便宜,他能饶得了张义才怪——估计也就是因为张义有武功护体,才没让赵阔打个半死,还能让他顺利逃脱。 “你错了。”张义似乎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冷笑,“你以为赵阔真听你的,你让他打我几下他就打我几下?你不让杀我他便不杀我?他们恨我入骨,故意放我走,不过是朱离想留着我这个‘世子夫人红杏出墙,与下人通奸’的有利证据罢了。” 我有点不明白他的话,事后朱离曾说过我放过张义后患无穷,可如果真后患无穷,以朱离的心机和实力,想让张义死应该易如反掌,又为什么会让他轻易逃脱……我心中闪过一丝恐惧,忽然不敢想下去。 “你以为朱离对你是真的信任?他留下你与留下我同样目的,就是迷惑人、打击人的工具,顺便再显示一下他是多么的宽容和可怜。现在朝堂市井均知道世子夫人荒淫无耻、残忍虐夫,他以德报怨,还替夫人辩解求情……堂堂大奕朝第一公子形象看来并未因他的残废而有损分毫,反而更……” “你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的话,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那温柔的目光,真诚的言语,坦然的表情,点滴的信任早已让我投入彻底,我不信朱离是他口中如此不堪的人。 “不信?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诉状是他亲笔所写?为什么你被关进去两天两夜他不闻不问,为什么你身陷火海却是我救下你?”张义不是逼问,仿佛只是陈述,面上的笑,轻佻却残忍——是的,这些问题我一个也回答不出来,我也想活着亲口问他! “也许他唯一算错的,就是我!”张义盯着我的脸,缓缓开口,“若没有我,你早就死定了,原来我自投罗网回去,果然是对的。” 陷迷局 我一怔。当时听说他明明逃了却又被抓回来,我也有点奇怪,却想不到竟是他自投罗网,难道他回来,只是为了……救我? “本来在半路想把你劫走,想不到正与大理寺的捕快遇个正着。既然失之交臂,小人只好到死牢里亲自接夫人了。”张义这话一开口,我又是一怔。 原来那天在回世子府的路上劫杀我的,竟是……他!谜题一个个似乎在解开,但却又仿佛一个个套了起来。 这人也太疯狂了,当时在监牢的情形我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只觉得无论走错哪一步都会葬身火海。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就算有算计图谋,出手相救也只是临时起意,可我却料不到他竟把自己也送进死牢,若万一……我只觉得越来越糊涂,不由开口:“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要的东西么?” 也许明知道他不会回答,但我还是得问出口,不然一定会憋死我不可! “自然是有的。”他淡淡道。 原本就没指望他回答,我也没深究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追问了一问:“可以不计自己性命而要的?” “我的命一向贱,所以救下你,我便已经赚了几分。”他又挑了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被他的笑容刺得一痛。他不但视旁人性命如草菅,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么? 思及当时他故意侮辱我时挨的耳光,思及赵阔打他时他毫不还手抵抗,思及他用手去拉开死牢烧红了的铁锁,思及他拉我逃跑时替我挡住了火自己身上却着了好几处……他武功再好,可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他一句命贱,那伤就可以不痛,就可以痊愈么? 我明明应该恨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深处仿佛有一抹异样的悲伤。 “别他妈这么看我,老子不是什么好人。”他忽然一张脸逼近过来,笑得轻佻,“不过……我倒是愿意把夫人这种表情当成是勾引,要知道老子也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夫人偏又生得好看,跟我还曾经春风一度……我还真是怀念得很呢……” 我知道自己不会掩饰,也许目光中的怜悯刺伤了他,因为有些人是不需要怜悯的。可是……我如果怜悯他,又有谁去怜悯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性命——不管怎么样,他毕竟还活着,那些人却连痛与伤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却没因为他的话而恼,只是笑道:“与人通奸,勾引下人,残忍虐夫,心狠手辣,这样的人,你真的肯要?” 见我如此说,他却是一怔。我抬眼与他对视,苦笑:“若比谁惨,你有我惨?” 很多事我现在已不敢想,来这个时代由不得我,身份由不得我,我就像踏进了一个早就设定好的故事里,身不由己地陪人演戏,悲剧喜剧,是哭是笑,也由不得我。 “所以,”我轻轻叹了口气,“若你也有痛苦的往事不想别人提起,那就别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用他的轻佻无情掩饰他的伤与脆弱,但他的故事我无意介入。而如果我们之间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那么善待彼此也许能够让这段交集好过一点——每个人总有不愿被人提及的伤痛与往事,他有他的,而他又何尝不明白我介意的是什么。 若说这具身体的主人之前跟姬暗河之间的暧昧多少还算是情投意合、两心相许的话,那么委身于一个猥琐下人(至少那是当时张义的形象)却无论如何让我无法接受。 而真相正如他之前所说,天知地知他知,而“我”已不知——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他亦应该明白我不是原来的白晴,那么便不该拿这段不堪的往事来伤我!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目光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忽然他一抬手,“啪啪”两记耳光直打在我的脸上。我来不及躲,而且以他的身手和速度就算我想躲也躲不开。 “我跟你说过,我是个牙龇必报的人,而这两记耳光,是你打的,如今我还给你,咱们两清了。”他退了半步,淡淡道。 我只觉得头一阵发蒙,下意识用手撑着床,没有摔倒,但脸颊上立刻生出火辣辣的感觉。这不是第一次被人打耳光了,上回自己打自己不算,第一次应该是因为小冉的死,他母亲冲过来一阵劈头盖脸的撕打。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被打了多少下,直到后来有其他同事赶来相劝时,我已经觉得不止是脸,我全身都已经麻木了。 张义这两下下手很重,却远不及小冉妈妈的狠。而且,我知道他是手下留情的,虽然我嘴里立刻也尝到了咸腥的滋味,但我也知道,他若真想解恨,刚才下手时只需用上一两分内力就行,以我看到过他扯铁链、扭铁栅的功力,估计连我头盖骨都能打飞。 被他打得一时有些蒙,但他那个“你”字的强调却让我听出了玄机。之前白晴做了什么他已不再追究(至少不跟我追究),如今还的也只是我做过的。虽然当时是他招惹我在先,但我毕竟是出手打了他。 还了也好,我也不喜欢欠人。 “放心,那三十下,我不会找你还。”他忽然开口,吓了我一跳。还真是记仇,只是不知道以赵阔的身手,究竟谁能赢,希望我还能活着看他们俩PK。 此时却见他扭身从床边的盆架子上绞了手巾递给我。 我微怔,默默接过,贴在脸上。 他望着我,退了半步,似乎笑了一下:“我知你不是她,既然你我两清,你放心,我必然再不会拿过去之事折辱你。” 第一次见他如此认真的神色,我竟只觉心头一震,之前为什么没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竟如此有气势?何况他这么说,足见颇有些信义,我宁愿挨了这两巴掌能今后不受那么多精神折磨,于是我苦笑:“谢谢。” “不用谢,我本就不是君子,当真小人可比当伪君子强得多,起码该还的还完了,我不会再暗地里阴你,不是么?” 他意有所指,又戳我伤疤。 “何况……”他哧一笑,神色恢复一贯的轻佻,“何况你的确比我惨。” 我不由叹息,天底下还有比挨人家两记耳光还要道谢更惨的事情么?要是有,那就是我穿越到这样一个女人身上,替无数人还债! “我已命人备了水,一会儿抬进来,你这般模样实在没法见人。”他上下打量着我,我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这几日一直在死牢里的衣服,不但污秽而且还有火燎的痕迹和……斑斑血迹。我不由回想那段不堪,忍不住一抖,心情更糟。 “这天下本就弱肉强食,若你没有利用价值我也不会去救你,你也会是被烧死在火场的那一个。所以没必要内疚,谁知道你我何时就死了,死时又会是什么惨状!”张义扯着唇角望着我,唇边是一丝冷意。他也有一双利眼,能瞧透我的心。 他说的是实话。这是个混乱的世界,太多的东西都能凌驾于生命之上——权力野心江山美人情义气节,甚至“士为知己者死”的愚忠——人人都能瞧透,唯有我瞧不透! 或者今天才死里逃生,明日是便身首异处,或者今天我被人算计得惨不忍睹,明日我还继续往火坑里跳,可我还是瞧不透! 二十多年的价值观哪能说改就改,我此时能够跟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张义“和平共处”对我来说,已经是到了这个时代的进步了。 张义见我神色,倒也不为难于我:“我着店小二去给你买了衣服,估计也差不多送过来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一早启程。”说罢转身欲走。 他一下变得淡漠有礼我还真有点不习惯,特别是顶着这付皮相——不过这人的面具跟水清扬有一拼,我都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犹豫了下,眼见他要出门,还是相问:“我们去哪儿?” 我以为他不会说,却不料他顿了顿步子,轻声开口:“边关。” 我一怔——边关?如今这个朝代三国鼎立,中为大奕,西为西辽,北为北金,他要带我去的,是哪一个边关? 而无论哪个边关,都离朱离太远。我想活下来,只想亲口听他说真相,原来这……竟也那么难! 突然我一个机灵,全身汗乍立:“你是……姬暗河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人,我就会身上恶寒。如果当初张义的“奸情”只会让我觉得是被疯狗咬的话,那么每每想到姬暗河冰冷的手,阴鸷的眼,冷凝的气质,却总让我有种毒蛇爬过身体的感觉。 不过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不对,如果他真是姬家的人,太后杀我,他岂能救我?退一万步说,就算姬暗河对“我”有情,违背太后的意愿命人偷偷救我,张义早已看出我不是白晴,又怎会如此大费周章带个赝品回去复命? 张义转身,刚要开口,却见我摇头否定自己的话,不由笑道:“你能猜出是去辽奕边关,已是难得。” 这话不置可否。 我叹息,其实二选一,猜对了也不算什么,何况最近大奕朝与西边边关原本就不太平,听说开战再即,可是……我猛地抬头:“你是……西辽人!” 尘归尘 “你是……西辽人!” 我的一句话,让张义原本行至门口的身子复又折回来,一双眼虽然带着笑,却仿佛闪着冷芒,他挑眉望着我:“哦?”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往床里面挪了一下。他说不拿之前与白晴的奸情折辱我,但并没承诺别的,我想这种连自己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虽然我对他来说有用,但和他身上的秘密相比,不知道孰轻孰重。 “你害怕了?”他不否认就是承认,但他把我的害怕当成另一种害怕。 我叹息:“人都是人,你见过金发碧眼的么?在我眼中却没有什么不同,我曾经有那样的朋友……”我知道,这个年代的人,特别是自诩为中原根正苗红的汉族人,对异族十分敏感排斥,在他们眼中异族都是茹毛饮血、冷狠无情(虽然张义也冷狠无情,但我认识那跟性格有关,跟种族无关),而我的时代早已经世界大同,辽人又算得什么! “人和人……没什么不同?”他喃喃自语,“人和人怎么会……没不同?有些人……”他忽然扯着唇角冷笑起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直盯得我心里发毛,“不过我果然一直小觑了你。” 他心里有痛有秘密,但我无意揭穿,于是苦笑:“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不是件好事。” “你放心,我救了你,自然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死。”他亦恢复淡淡神色,“你死……也不应该死在我手上。” 原来他竟也明白我的心思——这算是对我的安慰?告诉我再怎么得瑟他也不会杀了我?我再苦笑:“我知道自己命不长,不用你老在我耳边提醒我——你救我一命,你爱怎么着都成,到时候你若真能动手,给我个痛快我作鬼都会感谢你。” 横竖都是死,我只求痛快的。 他又是笑:“没见过你这么悲观的。” 我瞪他(既然他说了不杀我,我心中稍微找回点勇气):“我倒不想悲观,麻烦你给我指条活路?” 见我有点耍赖的意思,他也不由一怔,似乎真是认真想了想:“还真是没活路。” 我再叹息就成麻雀了,他分明是故意气我,于是我干脆不再理他。他忽然缓缓开口:“姬暗河待你有几分真心,我看他未必会让你死。” 我心中一惊。他果然是要带我去见姬暗河——一时间心思不由控制般翻腾起来,他是西辽国的人,自然不可能与姬暗河是朋友,而他拼却了性命非要救下我去见姬暗河,这安的又是什么心?我出现在姬暗河面前,又会让张义得了什么好处?何况姬暗河若知道我是假冒的,能饶得了我?我现在也总算明白了张义刚开始那句“反正我也需要你这个身份”的真正意义。 他此时这话,也不过是无力的敷衍与安慰——不过至少肯安慰,我很感激。 我不语,他也不语。他在世子府潜伏那么久,肯定比我沉得住气。恰好店小二敲门,说是送衣服送水,张义忽然看了我一眼,抬手放下我床边的帐子,才淡淡道:“进来吧。” 隔着半透明的纱帐我见小二带人送来了热水和衣服,忽然我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这般的场景如此熟悉,我为他准备热水新衣,我为他拭背沐浴,我为他疗伤换药,他偶尔会在我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时轻轻握着我的手,他也会在我的不经意间回眸看我一眼,那眼中竟是比氤氲水汽更温柔的笑——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拼命摇头,我不信! 于是,张义掀开帐子时,正看到我哭得一塌糊涂的狼狈。他似乎一怔,却只是沉默。 我随手抹了把脸,反正我比这更狼狈的样子他都见过,我怕什么。再说了,把我往姬暗河手里送,估计我离死也不远了,现在我倒真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见他杵在我床边也不说话,我再抹把脸,才道:“出去!” 感觉身边人气势一沉,我瞪着他,有种你杀了我啊,我倒巴不得呢——费了那么大劲又是作戏又是舍命的,就怕你舍不得给我痛快! 估计他是没想到我变脸如翻书,刚才还怕他怕得要死,这会儿就敢跟他横,不由怔了下,脸上忽然浮现出张义惯有的猥琐与欠扁的表情。我开始恶寒,这人深谙我心,知道我最恶心什么,他是说过不拿过去的事折辱我,可是他的文字游戏玩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我刚要开口,却听他缓缓到:“既然夫人不需要小人服侍,那小人只好……回避了。” 他如愿地看到了我面色渐变,才满意地哈哈一笑,掸掸衣袖出了门。 我心中微微叹息,方才的悲伤因为张义的恶作而冲淡不少——谁又说他猥琐冷狠之下,藏着的不是一颗敏感的心……只可惜,人人都有他的坚持,不得不为之的坚持,谁对谁错,无是无非! * * * * 天气越来越暖,所以天亮得也越来越早。估计现在也就是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几乎大亮。 能够听到街道两侧犬相吠的声音,能够听到早起铺子摘挂门板的声音,能够看到贤良的主妇去街道尽头的井边提水,能够看到炊烟袅袅升起在布局错落有致的青瓦屋顶,还有吆喝声、车轮声、洗脸漱口声、婴儿的啼哭声……原来平凡的日子天下都是一般的碌碌却温馨。 我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的不真实——真实的是他们的世界,不真实的是我的人生。 从天堂,到地狱,再到人间,我的人生如戏。 “吱呀——”身后的门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我下意识地一躲,躲过了门内泼出的……不明液体! “啊……啊,对不起,这位……姑娘,我不知道外面有人。”门内的人揉揉惺松睡眼,向我笑得无辜。 “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客气的回礼,这才注意到我停下来的地方竟是一间客栈侧门。铺面看起来不大,门板褪了原本的颜色蒙上蛛灰有些老旧,远不及昨晚我住的那间。 那门内之人大约二十来岁,看着应该是店内伙计之类的装扮,我原本立于街道一旁,见忙忙碌碌的男女老少,正不知道如何寻人开口,眼见他踱出了门,忙道,“这位小哥,麻烦你件事……” “哎,借钱求宿蹭饭的,免开尊口,不过,”他上下打量于我,“我看姑娘一身装扮,应该不至于吧……” 果然是市侩人,不过大早晨的站在人家门口,也怪不得人家这么想。 我不由微笑,庆幸张义待我还算不错,这身衣服虽然不及世子夫人的衣着华贵,但却也算体面:“我只想问路。” “问路可以,姑娘一看就是外乡人,初来这京兆之地,找不到路也是正常的。” “请问小哥可知道静王世子府怎么走?”我认路应该还算不错,可是毕竟来到这里,我只出过那一次门就被人关进大牢,而且从马车上,我只记得经过过这条路,所以只好站在这条路上碰碰运气。 “静王世子府?”小伙计微微皱眉,一双眼又开始打量我。 我心中一沉,希望他别告诉我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座府,那非得吓死我不可,不是哪里都上演《雷雨》,但也不能上演《聊斋》不是…… “姑娘这是去世子府……” 八卦之心古今同。我忙道:“我家远房的一个婶婶在世子府做工……”(很恶俗的理由,后面由得小二哥自行YY。) 果然,店小二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要说咱们都是平头小百姓,不敢议论天家大事,但姑娘既然是来寻亲的,那我也说多说一两句,我听好多人说……世子府前几天出了件大事,咱们大奕朝的第一公子被他老婆给虐死了……” 我一抖。这谣言传的……怎么没传说他老婆让他给害死了,怎么反而他倒先“死”了呢? 见我的表情,估计店小二以为我是害怕,于是又道:“后来那位夫人也给大理寺关? 第 16 部分阅读 我一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谣言传的……怎么没传说他老婆让他给害死了,怎么反而他倒先“死”了呢? 见我的表情,估计店小二以为我是害怕,于是又道:“后来那位夫人也给大理寺关天牢里了……但世子府一夜之间就大门紧闭,再没人气了……”说着他同情地望了我一眼,“这世子府中之事,我看姑娘能避还是……” 我苦笑,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除了小二说的“那位夫人也给大理寺关天牢里”之外,其它我一句也没信,于是我道:“谢谢小二哥,不知道这儿离世子府怎么走?” 小二也是伶俐人,见我坚持,便道:“总还有半个多时辰的路,出了这条街向左,过两个巷子再……” 我心中一动,顺手褪了腕间的一个镯子:“出来的匆忙,银两留在客栈了,小二哥看看这个镯子能不能帮我雇辆车,你也知道,我一个女子这样招摇过市实在是不大方便……” 虽然此时女子不怎么抛头露面,但我还是怕有人会认出我来,毕竟这是天子脚下,万一有相熟的人见到免不了是惊世骇俗,我都已经死过一回了,不想那么快就再死第二回。 可是……摘镯子时却碰到了那串佛珠,让我心中又痛了几分——物是人非,却不能回避。是的,我不想回避,就像此次半夜偷偷从客栈遛出来一般,也许真相伤人,但我却想知道! 小二盯着我手上的镯子却不敢接:“姑娘这镯子太值钱,我……” 我塞进他手里:“原本应该是自己去当铺的,可这么早当铺没开门,我又急着去,就麻烦小二哥了,剩下的钱当成小二哥跑腿的钱吧……” 小二犹豫着:“那我给姑娘做个活当,姑娘若手头上有闲钱就记得来把车钱还了就行,余下的银子我替姑娘先收着……我叫莫小言,三个月之内活当都可以赎的,姑娘只管来找我便是……” “好,谢谢莫小哥,我若三个月之后不来,这笔钱小哥就善用吧,自己做个小生意也是不错的。”我含笑望着他,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这世上究竟好心人多,且不说三个月之后我在哪里,还活没活着,但这市井小民却比庙堂高雅风流之徒更有人情的味道。 马车停在静王世子府前。 我打发车夫先走了,然后才一步一步迈上那高高的台阶。 府前的红灯依旧鲜亮,门上的铜钉也闪闪发光,甚至阶前也没有什么落叶尘土——然而,我与朱离,却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果然如莫小言所说,世子府前,乌铜大锁,早已人去楼空…… 别旧梦 世子府在我印象里一直很大。但有多大,我一直没有走全过。 于是,我开始绕着高高的青石墙壁转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味了吧!我涩涩苦笑,其实心里还是不甘心,非要确定所有的旁门都锁得严严实实才死心么? 真的好大——才转了一半多,我已经觉得有点吃不住劲了。这几日在大牢里根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加之前天半夜从火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今天凌晨又从客栈偷偷逃了出来,其实我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要不是凭着心里这股执念,也许早就晕倒了。 可如今,就连心里这股执念竟也无处落脚,我竟真的……无处可去! 朱离,你在哪里?那温存的笑,深情的眼,那信誓旦旦的承诺哪里去了?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谎言算计么?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利用骗局么?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靠在墙上,身体缓缓下滑,终是瑟缩在墙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其实我知道自己挺没出息的,我自从来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重心全在朱离身上,因怜而爱,以为他会明白我的心意,以为他能成为我依靠一生的人,如今没了这份依靠,我竟惶恐和害怕起来。 我知道的穿越女们都有迎难而上的勇气,都可以双臂一振活出别样人生,都可以在这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可我到头来竟只个依靠别人生活的可怜虫而已!偏偏这只可怜虫到如今还不醒悟,还在想着,朱离是不是被皇上算计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有什么身不由己的理由,才弃我而不顾!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却直哭到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忽然,我觉得有一方黑影遮在我的前面,我若有所觉的抬头,却一黑衣人,头戴竹笠,竹笠周围垂着黑纱,遮去他本来的面目,他亦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看着我。 “滚开,你干嘛老阴魂不散的跟着我,你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我怒骂,你蒙着脸我也知道你是谁——他每回都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又或者他每回出现我都会格外狼狈! “说好天一亮就出发的,为你耽误了两个时辰。”隔着纱帘看不到张义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道。 我把头埋回双腿中,不去理他。 谁知下一刻,他竟然一弯腰双手将我打横抱了起来,直直向前方走去。 “你……”我惊怒交加,“你……这混蛋,放开我!” “你叫得再大声点儿吧,朱离无端失踪,你以为这世子府周围没有皇上太后大理寺和其他居心叵测之人的眼线?正好,让人知道咱俩都没死成,再抓回牢里去吧,这回保证咱们一定能做同命鸳鸯。”张义在我耳边冷笑,难怪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估计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吧。 我果然不敢开口,死倒是不怕,可我不想和他一起死。 没几步路就是一辆马车,车边有车夫立在一旁,见张义过来,忙掀了帘,张义一把将我丢进马车,自己也闪身进来。 这王八蛋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直摔得我全身都疼。 “走。”张义冷喝,只听鞭子一响,马儿长鸣一声,撒了蹄子飞奔而行。 我却来不及顾及身上的痛,因为心中的痛更甚——别了,世子府,别了,那段我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幸福与美好,别了,我的……良善与爱! 我想起身去看窗外,却被张义一把按了下去。我瞪他,却见他已摘了头上竹笠,双目沉沉看着我:“知道我为什么放你逃出来么?” “我是想让你自己死心。我知道我说什么你总是不信。”他又习惯性挑眉,“如今,你已无路可退。” 真残忍啊!他又揭我伤疤,不对,他这分明是在往我伤口上洒盐,唯恐我痛得不够,唯恐我心死得不彻底! 他故意放我逃走,不过是欲擒故纵,他知道我会去哪儿,也知道在哪能够找到我。他让我来,让我眼睁睁地看到世子府没了人,让我知道自己再无依靠——这一次故意逃走,他不过是让我明白,除了乖乖跟他走,我再没有出路,便少生了我再在路上企图逃走的是是非非。 “你真他妈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冷笑,一字一字地道。 “可我这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救了你,你那如神仙一般的大奕朝第一公子的夫君却把你推进了死牢。”他笑道,他永远知道我的七寸在哪里。 “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叹息,“药下猛了也不好,你让我了无生趣之后,就再没什么能够威胁我了。” “也是,我怎么忘记你可以视死如归了呢?死牢之中夫人的表现倒真让我佩服得紧呢!”他忽然一笑,手猛地就伸了过来,我吓一跳,用力向后缩,但却哪及他的动作快。片刻就被逼到车厢一角,他的手……却只在我锁骨前方半寸处停了下来,遥遥一指,“别轻易在我面前提‘死’,我完全有本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之事,我只允许发生这一次,你若再企图逃走,我就点了你的穴……” 我一凛。他是完全有本事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我心中的痛却来自忽然忆起当日朱离曾说过的,之前的白晴在每回带他见宫中派来的人时,便点了他的穴道一事。 他那时的心境也跟我一般……绝望吧!就算他身边有赵阔、有水清扬相助,但被家人朋友抛弃与伤害的滋味却如此刻骨铭心,让人觉得连逃和死都仿佛没有了力气和勇气——就好像有点自报自弃,听之任之的意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也许不走到那么绝望的地步,不会理解这种感觉,仿佛等着别人杀死,或者任由时间来消磨掉自己的生命,都成了一种解脱和成全! 却在这时,我只觉得手中多出一样东西。低头一看,竟是我刚才押与店小二的玉镯。我不由猛地抬头盯着他:“你……你这是……” “这镯子看成色,总值个千八百两,你送与那等市井小民,暴殄天物,需知雇辆车不过十两银子而已……”张义嗤笑,估计是在笑我的不知行情。 我却心惊不已:“你……你把那店家小二怎么了……” 他目光微是一冷,却忽然笑道:“夫人这话真让人伤心,还说没有不同,在你眼里我依然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怪物!” 我怔了怔,方知刚才那句话伤到了他。不过说实话,我的第一个反应真的是他把人家给杀了,然后从店小二手里夺回镯子——不过真话是有点伤人,而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在世子府前守株待兔等我我入瓮,想不到他竟跟到了那条街道上,难道他竟也……一夜没睡? 我抬头,正望进那双含了冷意的眸子中,忽然发现那双眼珠在白天的日光下方能看得清楚,竟透着……流光溢彩的琥珀色。我心头一闪而过惊异,却终是将疑问压了下去——低头看着手中镯子,此时倒也不难明白他的用心。 我原本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尊贵之物,只怕这镯子也有点来历,万一再是皇上太后赐的,或者白家什么祖传之物之类的,且不论当铺敢不敢收,真要是告到官府,没准儿再顺藤摸瓜扯出我没死的真相更麻烦。而就算是店小二那里,恐怕也会无端受到牵连。 想明白了这点我有点讪讪,想了想才开口:“我知道你这人一向不肯吃亏,可惜我没十两银子还你……” 他似乎也微怔,缓了面色却依旧冷笑:“说不定我就是杀了店小二抢回来的镯子呢,这样算下来,你欠我的可不是十两银子,却是一条命呢!” 还真是小器,我低声叹息:“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现在心情不好,你爱怎样记着就怎样记着吧,反正我吃的穿的用的花的都是你的,估计卖了我都还不清,只好用这条命还赔给你吧……” “好,有你这句话便好,你最好也给我记住了,你的命归我。”他恶狠狠地道,“你要真敢寻死,我便真正让你知道什么叫心狠手辣……” 我见他面色狰狞,不觉得害怕,只是笑:“死了便是死了,一了百了,你鞭尸肢解刀剐又如何……反正我不知道,也不怕的……”我虽唯物主义了那么多年,但现在却也不敢说是无神论者了,但最多灰飞烟灭,重新投胎,十八年后去当好汉(若能选择,我肯定不当女人了)! “我们西辽有一种巫术,可以招回已死的亡灵,将它重新困在尸身当中七七四十九天,让它眼睁睁看着、活生生感受自己的尸身被人催残揉躏暴尸,让它元神虽在却气息皆无,让它尝遍种种活时来不及尝遍的痛苦……然后四十九日之后,法术渐失,它再出壳之时,据说连阎王殿里的鬼差都不敢接收,因为这些亡灵大都被倍受折磨,拼不出完整元神,只能去当孤魂野鬼,终日飘荡于奈何桥边,永远再难投生转世为人……” 他声音平淡冷漠,却听得我背后阴风嗖嗖。若不是真有其事,就是他太能编故事,偏偏我不想信,却又不得不在心里恐惧了几分。我静了会才抬头:“如此也好,我便做了那孤魂野鬼,看这世间众生万物、报应不爽……” “你……”终于轮到他气结了,他终是退到车厢另一头,静静望着我,“或许我真不该让你来……” 这是我与他相处这段时间以来,他说的最柔软的一句话。我缓缓摇头,不想深究其中意思,只是笑了笑:“你是西辽的皇族吧?姓耶律,还是姓萧?” 何为轻 “你是西辽的皇族吧?姓耶律,还是姓萧?”我缓缓开口,转了话题。 我明显感到张义呼吸一沉,良久之后,他才抬眼看我,唇角似乎有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哦?” 他唇边带笑,但目光中的冰冷锐利毫不掩饰,仿佛一根钉子直直要扎透我的心一般。我这话在口边转了很久,此时说出来,自然是明白他定会如此反应。 “你双眼是琥珀色的,我听说只有西辽的皇族才会是这种颜色。”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可是……你为什么不猜我姓拓跋?”他不看我,只是低低看着自己的手。 是曾听朱离说过,西辽如今国主姓拓跋。当初灵素也提起过,姬暗河可能娶的公主姓拓跋。 我犹豫了一下,又道:“你带我去边关见姬暗河,无非是想用我来要胁他,我唯一想到的便是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段见不得光的苟且之事……”在张义面前,我没准备再修饰“我”与姬暗河之间的关系,反正他既然走到这一步,定然是知道一切前因后果的,“但我想不通,这段往事又有什么份量来要胁他……” 见张义低头不语,我知道他等什么呢,于是再叹息:“皇帝想打仗,太后想谈和,西辽国主既然愿意让公主下嫁,分明也是不想打仗。姬暗河既然是太后的人,估计最后多半会娶了公主,如了太后的意……而不想让姬暗河娶公主的,只有大奕国皇帝、北金人和西辽的敌人,我听说,二十几年前,西辽内乱,拓跋部杀了西辽的耶律国主,自立为王……” 犹记朱离给我讲述大奕、西辽和北金各国形势时的从容优雅,那淡定的表情,侃侃而谈的气势,恍然让我有种天下尽在他胸壑的自信气度,恍然间让我有种他随时可以起身拔剑指点江山的风流豪爽……当时就觉得,这般面目方对得起堂堂大奕第一公子的称号,于是每天晚上缠着他听时局,听纷争故事,也不过是花痴那人眼中的惊鸿神采。 想不到人去楼空,却给我留了抹不去的种种记忆。朱离,姬暗河……想起这两个名字我都不由苦笑,一个是我心中的暗伤,一个是我心中恶梦,原来无论如何却永远都脱不开、甩不掉。因为人脑不是电脑,不会按了删除程序就可以清理得干干净净。 “知道的果然不少,也是你那位世子相公说的吧。”张义唇边扯起一丝冷笑,盯了我一会儿,“可是时局朝政你知道不奇怪,难得你竟能把个中关联看得透彻,怎么办,你再这么聪明下去,我都不想把你送给姬暗河了……” 这话仿佛说得暧昧,但我十分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怕我把你的心思瞧透了说给别人听?”我也挑眉望着他,“我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害怕的话就把我杀了吧……” 他定定盯着我,他知道我不是玩笑话,也不是在故意激怒他,我只在说一件事实,我宁愿他把我杀了,对我反而是一种成全。 “真他妈的没出息!”他突然怒骂我,“我要是你,谁伤害我一分,我就回他十分,人要我死,我偏好生活下去!你倒好,一个死字天天挂在嘴边,白生了一个看着精明的脑子,偏是榆木疙瘩一根筋……” 我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冷厉,忽然眼中一酸,眼泪就淌了下来。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竟想尽办法想让我活着——皇帝想让我死,太后想让我死,白御史作为亲生父亲将“我”送进死牢,朱离人间蒸发对我不闻不问,这世上,还有谁会想让我活着?! “我姓萧,在西辽,耶律和萧,本就是同宗同源的。”此时,却听张义缓缓开口,“张是母姓,我母亲是汉人。” 我微怔。他第一次谈起自己的事——据我所知,历朝历代,汉人与外族都是不屑通婚的(政治联姻除外),而一个西辽皇族和汉家女子的故事,是情投意合的忠贞爱情,还是边关蛮族的强抢豪夺?我不语,不论如何,那都是他的故事,与我无关,我也没有心力去关心。 张义扯扯嘴角:“我要是想死,我有几百个理由都能死了。但他们越欺负我,越折磨我,我就偏要活下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我倒要看看谁活得更长,谁活到最后,笑到最后……那些折磨我欺负过我的人,待我……我必要以牙还牙……”他忽然顿了顿,却不再说下去。 我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的人生观,不是我的。但我不得不佩服这种越挫越勇的精神,只可惜我永远是遇到困难会把头埋在沙子下面的驼鸟。 “不许笑成那样儿!”张义突然瞪我,我也突然一怔。这句话,如此耳熟,让我想到朱离曾经说过,该哭就哭,该笑才笑那样的话——话犹在耳人已缈,真是人生如戏!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痛,猛地咳嗽起来。要是能把心一起咳出来多好,没心便没痛了。 也许是忽然见我咳得如此厉害,张义不由顿住了话,一只手探了过来。我索性不躲,反正一向躲不过。他既承诺不提旧事,而且观其现在言行,倒也颇有几分君子之风——何况我已背了种种恶名,已死过一回,下回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还为谁在乎什么? 他的手在我额上碰了下,皱了眉头:“怎么这么热,病了?”想了下又道,“哦,原来是病没好……待出了京城之后,下个镇子,咱们找个郎中好好看看。” 我笑:“反正命在你手上,你看着办。” 我明白以我和他如今的身份,留在京城终是祸患,他急着出城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我……终究只能排在一切利益之后,我注定也只能排在一切利益之后,无论……是谁! * * * * * 之后我就病倒了。果然,病来如山倒。 那几日,我一直昏昏沉沉的,反正药来了就喝,饭来了就吃,我知道张义不会那么轻易让我死。原来古人说,自古艰难唯一死,果然如此! 我知道自己得的应该是肺炎,而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我终于也体验着中药的强大,每天总被灌进去各种又涩又酸又苦的汤药,我觉得我没病死,最后也会被苦死。 我穿越到这个朝代,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还不够,这下我可真是从内到外苦透了。 我只知道自己或在客栈,或在马车上。有时候迷迷糊糊的,会觉得有人轻轻抱着我,很像是小时候生病时父亲的怀抱,安全而宽厚,又有点像上次我受伤时朱离的怀抱,温暖而舒适……可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的错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都已经离我远去,再不会回来。 身子猛地一颠,我一下惊醒。却见自己正睡在颠跛的马车上,我估计是车子轧到了石头之类的东西,颠醒了我。我不由低头看,身下有褥子,身上是盖了被子,靠近车厢木板的一侧还细心的垫了软垫。我不由轻轻叹息——一时间心中浮现的不知道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只觉得似乎不叹出来,只会憋在心口闷闷地疼。 “你还活着,挺遗憾的吧。”我耳边传来淡淡的声音,那带了嘲讽的语气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于是我微微侧了头苦笑:“想让我……活着,也……挺不容易吧……” 我话一开口,便不由一怔。嗓子又干又涩,声音嘶哑。 “还好,你知道我舍不得让你死的。”张义似乎不以为意,笑着往前凑了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再叹息。这人也是有话不肯好好说的主儿,我又何尝不明白,他这段时间为了我的病,只怕也没少被折腾。 只见他从车厢的一角拎了个水囊过来,半扶了我起身,将水囊凑到我嘴边。我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中水,冰凉的水滑进喉咙,我方觉得嗓子里舒服了些。 “谢谢。”我低声道谢,却听张义淡淡道:“这两个字我收下了,你又欠我了……” “欠了我也还不起。”我苦笑,以为他要让我躺下,却不料,他收了水囊,扶住我的身子,一只手忽然贴到我背上。片刻间,我便觉得一股暖意自后背缓缓散出,直入胸腹。我一惊,下意识想躲,却不料他另一只手早就料到一般扣住我的肩。 他的手劲儿很大,我又虚弱得很,根本挣不开。恍惚间又忆起当初跟朱离相处的一幕,他也曾不计毒伤发作为我点穴止痛——一时间似真似梦,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一起,只让我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身体也抑制不住的发抖起来。因为我知道,张义将自己的内力渡给我替我疗伤,只怕……比朱离当初的点穴更耗费体力。 如今想来,我当初为朱离所做的一切,处处替他着想,却只是在替别人还债,我真的不欠他的。而现在……我又敢说我不欠张义的么?可是世间的事,单止是欠和不欠,还和不还,就给划分得清楚的么? 幸好时间不是太长,我渐渐感觉到四肢都暖了起来,血液在身体中也流畅时,张义松了手。这感觉……如此熟悉,在昏迷当中我不止一次感受到这种遍及全身的温暖,只怕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如此做了吧。 我靠在车厢壁上,抬手胡乱抹着抑制不住的泪,深吸了口气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这两个字再出口,却只觉得如此的苍白无力,我跟他之间的一切,又岂是一个“谢”字能还得清的? 果然,良久没有听到张义的回应。我扭头,却见张义面色微有些苍白,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目光:“我真的……值得么?” “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轻易死的……就算是你自己想死,也不行!” 张义只是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病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你想求死……可我偏就不让你死!” 这话太任性了。我不由摇头失笑:“这不像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 “那你觉得我口中应该说出什么话?”他忽然不笑了,只盯着我。 “你应该说,你在世子府潜伏了那么久,受尽了折辱,一切所图必须有所回报,你应该说,你九死一生救下我,我若死了,你的付出岂不一文不值!已到如此地步,不容你再后退,所以我死,也得死在替你完成了心愿之后……” 我见他眼中一闪而没的精厉。但我没有回避! 他望着我,忽然大笑。 笑了良久,他才缓缓收住声,身子渐渐欺了过来,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那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却很温柔,划得我的脸有些疼有些痒:“你信不信我有点喜欢上你,想把以前那些话收回来?你信不信我真想要了你,想让那些狗屁计划去见鬼?你信不信你的聪明善良单纯脆弱打动了我,我可以抛弃我这么多年想追求的一切,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望着他眼中的笑,没有闪躲他的手,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缓缓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他手一顿,那轻柔的手突然狠狠扣住了我的下颔,让我痛得不由叫出了声,那笑容和温柔也凝在他眼底,“所以,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应该怎么做!” 心不甘 说罢,他松了手,狠狠一推我,然后退了回去。 我的头“咚”的一声就猛地撞上车壁,磕得倒是不太重,但因为久病初愈,还是有点眼冒金星。我本来想咬牙忍住痛表现的淡然一点,却终是没忍住,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吧!我一手摸着后脑勺,一边怒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张义似是抽疯之后,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听我这话,不由眯着眼笑道:“我没病,是你有病。” 这回改我郁闷了,他这话听起来一点也没错,但偏是语气上学我,怎么听怎么别扭——我们之间的较量和种种明示暗示,在无形中消散,这让我终于微松了口气。 我揉了揉脑袋,闭了眼不理他,他也半靠有车厢上,闭目调息。 忽然听车厢门板被轻叩了几下,一个声音轻轻传了过来:“王爷,后面有尾巴……要不要……” 我心头突的一跳,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向他。 他的目光微闪,却片刻恢复平静,淡淡应了句:“知道了,继续走你的,探探来路,别急着动手。” 我有点吃惊:“你居然是……王爷?” 我猜到了他有西辽的血统,却无论如何也没猜到他居然会是——王爷!因为一个王爷怎么可能去干那么多猥琐的事,当人下人,趴人墙角,勾引人妻,与人通奸,被人痛扁,刑具加身,关进死牢……就算有苦衷,只怕也……太失身份了吧! “‘王爷’怎么了,一个破败了的家族,一个没有安身之地的皇族,一个被人赶得跟丧家犬一样的部族,王爷算个屁!”张义似瞧到我心里了一般,忽然冷笑,目光也渐渐冷了几分,“平日里把我们从不当人,如今没了人当幌子了,把我挖出来当个狗屁王爷,这身份,谁又稀罕……” 我从来没太在意他说过的关于他身世的那些事,因为我于他,我一直知道只是利用的工具。可如果说当初在死牢中他的出手相救是在生死关头不得不为之的行为,如果说之后故意放我去世子府不过是让我死心的话,那么其实到这会儿,他完全是可以让我苟延残喘的活着的就行,因为我不管活得如何,只要有口气儿在,于他就是有利用价值的。 他可以不必为我费那么多心思,可以不必为我喂水喂药,可以不必为我耗损他的内力,更不必对我那么尽力尽心。 所以他的情,我不敢领,也领不起。 但是……他话里的冷意,冷意里的忧伤,忧伤中的无奈,让我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他劝过我活下去时的话,心中竟浮起一丝柔软和感伤。我其实挺没出息的,估计他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给我解释,有时候人心里的秘密多了,压力大了,想找人释放一下而已,也许偏巧我是个快死的人,又偏巧我在他身边,所以他才偏巧就了那么多说了几句。 默然了一下,我挑了个不算太刺激的话题,轻声道:“上回在大牢堂前,我听说你……还有功名在身……” 张义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娘怀念故土,临终前的遗愿便是让我带她回家乡安葬,我跟她在家乡住了几年,那几年闲来无事,为让她高兴,考着玩的……后来……我娘过世,我回了西辽,却也没想到这个功名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怔了怔,真牛,考着玩也能玩出功名来!虽然我不知道他得的什么功名,但我听说很多人一辈子都考不到功名呢。我刚要开口,却听他忽然道,“你若想问我的身世行踪就明说,我也没打算瞒你什么,何必绕着圈子!汉人最讨厌就是这一点,有什么事都得拐八道弯才行……” 我气结,不由瞪他:“你好歹也算半个汉人,我看你别的没学会,拐十八道弯的本事比谁都强,你哪句话哪件事不是拐着弯说和做?你属羊的吧,都说羊肠子弯最多……” 我没说完他倒是先笑了,冷意自他眼中散尽,那琥珀色的眸子闪了些许闪亮。他沉默了下,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我一怔,刚刚浮起的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我叫什么?我来到这里,有太多人瞧穿了我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叫什么。或许在他们眼中,只要我顶着这个躯壳,我就注定是白晴,是世子夫人! 我想不到第一个问我真正身份的,会是他——张义!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突然莫名的一酸,我忙低下了头。 “不愿说就算了。”静了会张义淡淡开口,“我看你还挺愿意继续当你的世子夫人。” 他话里有话,那掩不住的嘲讽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由冷笑:“我告诉你,我不是白晴,不是世子夫人,我莫名其妙一觉醒来就成了别人,欠人一屁股债,成了虐夫偷人通奸的恶毒女子,谁信!你信么?” 张义似乎被我说得一怔,刚要开口,我又道,“再说了,我不当白晴,不当世子夫人,我还能当谁?我当别人,你肯么?” “哦,原来是这样……身体里换了魂了?”他忽然挑眉做了然状,“我说呢,我倒一直没听说过白晴有什么孪生姐妹,我还一直寻思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忽然顿了顿,“你确定不是朱离动的手脚?我们西辽有一种巫蛊之术,巫师可以替人换魂……” “你别跟我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怒道,有点气短,但养了几日跟他嚷的力气估计还够,“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戳别人伤疤很好玩是不是?你自己也有不想被人提及的往事,也有牵挂和不能割舍的人,也有不得不为之的责任,怎么就不能感同身受一下……唉哟,你神经病啊,干嘛打我……” 我还没说完,他一巴掌就拍在我脑袋上:“我就气不过你这样子,别他妈给我讲大道理,这些话老子比你懂,朱离都不要你了,你还跟这儿当什么贞洁烈女……” “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个身子了,也当不了贞洁烈女,却不用你这个‘奸夫’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也回嘴大骂,但眼泪却止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说得没错,朱离不要我了!朱离真的不要我了! 我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一直不敢深想,可是这道伤口却血淋淋的摆在那里,我唯有任它流血溃烂,痛入心扉! “你……唉……”张义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我却没听清楚,反正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什么好话。张了张嘴,我还想骂他几句,可却觉得嗓子里又苦又涩,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张义递来了水囊,我接过来喝了几口,虽然顺了气息,但却觉得心口痛得要死了一般,却再没力气跟他对骂。 张义也没再出声,只是默默地盯着我。我估计是我刚才那句“奸夫”也把他气得够呛,自刚刚知道他是“王爷”之后,我怎么都没法把这两个字跟他以前的形象对上号,又或者……他是故意糟贱自己,糟贱这个身份! 一时间车里安静下来。能听到马蹄声,赶车声和车轮轧在土地上偶尔在小石子发出的声音。 “王爷,好像是……山贼……有十几个人呢……”车厢外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我不由微松了口气,这死一般的沉寂实在是折磨人。 我估计这赶车的人应该是张义的心腹,要不然以这车厢不隔音的条件,他能这么嚣张地说那么多事?不过……什么什么?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山贼?还……十几个? 张义此时却哧的一笑:“老子就是土匪祖宗,想不到竟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说罢他半坐直了身子,拍拍车厢:“停车,在这车里束手束脚的憋了好几天了,让爷陪他们玩玩儿……” 赶车的人猛地一勒马,我听到马儿长嘶停蹄,竟迅速停了下来。这赶车人好大的臂力! 他一推车厢的门,就要下去,却忽然顿住身子,扭脸看着我:“好好呆着,别乱动,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他保不了我?这是吓唬还是威胁?又或者……我不敢深想,只是撇撇嘴以示不屑不信,想了想才又道:“你……你手下留情……” 他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却呆了一呆:“他们十几个人,我一个人,你让我手下留情……”顿了下,他忽然大笑,“哈哈哈哈,你果然……瞧得起我……荣幸之至啊!” 说罢一转身跳下了车。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由叹了口气。一扭脸见车厢一壁挂了一个铜鉴(我知道古代很多人喜欢在车里挂铜鉴赏辟邪),于是我凑近了些。 来了古代,我很少照镜子,一下从平凡普通最多称得上清秀(前男友对我的评价)到年轻貌美、艳丽风流,我怎么着都觉得自己跟画皮里的女鬼一样别扭。不过此时却觉得适应了几分,只见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双目浮肿,蓬头垢面,全无一丝形象,倒与我当初因为小冉之死的颓然伤心形像有了几分相似,亲切之心暗生。 只是,我现在的境况比之那会儿更惨了些。那会儿只是被停了职,现在连性命都难保全。 我苦笑着抬手拢了拢头发,这么长的头发真是麻烦,躺了好几日梳都梳不通,上回洗着也费劲,回头找把剪刀去掉些吧,反正我没有古人那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的愚见,何况我古代的父母都不要我了,我还在意那么多! 待拢好头发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褪至了手肘,清楚地映着——朱离送我的佛珠。那珠串在我手腕上,静静散发着琉璃色的幽然,竟好像他那墨色深浓、暗不见底的眸子。脑海中不由忆起当时在静王府的书房里,他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当时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早已预见到了 第 17 部分阅读 笔彼杂种沟谋砬椋孟裨缫言ぜ搅宋颐侵蟮姆掷耄锹堑难凵窈鸵笠蟮亩V觯址路鸷攀裁瓷钜狻?br /> 我虽然比不上身边这些人一个个儿的心机深沉,但我却不相信朱离对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若真想利用我,算计我,不用做足那么多戏码,他明知道我早已经对他深信不疑了,也明知道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他更是不必把他母亲唯一的遗物留给我(除非连这遗物也是假的!)——可……如果他真的在乎我,又怎么会让我深陷那样的绝境?或者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错? 我闭上眼,想把所有的环节仔细想一遍,可是每每回想起段大人亲口告诉我是他告的我,回想起那惨绝人寰的大火,回想起我的九死一生,回想我的孤独一人,却只觉得心像被凌迟一样无时不刻的痛,让我无法冷静思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用力搓了搓脸,理了理衣服,猛地推开车门! 车外明晃晃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让我一阵眩晕。 我用手扶着车门,低头缓了会儿,然后,迅速跳下了车。 遇劫匪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这几日一直昏睡,也不曾留意过周围的环境。不过我想,张义也应该急着赶路,毕竟还在大奕国境,对他来说并不安全,何况我们俩都是关进死牢的,万一事后大理寺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再通辑我们的话,只怕更麻烦。 待跳下车,才发现四周极是荒凉。已入四月,京兆已经四处飞花,可此地却依旧荒芜。我心中略是明白,只怕此处应该已近西北边陲。记得大学毕业实习时,曾经跟着一支医疗队到陕西甘肃一带巡诊,四月初陕甘交界处还在下雪,足见西北之地的偏僻寒冷。 我就着车厢的掩护向后边瞧了瞧,不远处张义在一群人中极是显眼。他本来就高瘦,而且一身黑衣质地极好,面对一群人的缠斗,在刀剑之中,身形翩然,游刃有余,可见我刚才让他手下留情是对的。 不过……我怔了怔,远处那十几个“山贼”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虽然手中都拿着刀枪棍棒一类的兵器,但分明就是当地食不果腹才落草为寇的村民。 我不知道此时两国间的战争有没有打起来,但就算没有打起来,在这山高皇帝远的边境之处,靠天吃饭的百姓只怕生活也并不好过。如果再赶上边关征战,和自然灾荒,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我见张义几下拳脚就将其中一人冲上来的人打翻在地,那赶车的亲信似乎得了他的示意,也并不上前,只怀抱马鞭在一旁含笑而立。 我心中一动,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我悄悄侧身,沿着车厢壁向反方向退了几步,耳边却听见不远处有人惨叫一声。我一怔,下意识回头,却张义微一侧身,闪过迎面而来的一根长棍,一只手直劈向那人的脖颈又快又狠,又一人应声倒地。 我一惊!刚才跟他说过手下留情,而且他也瞧得出来这些人大多都不懂武功,虽然手上有兵器,但又怎么可能斗得过武功如此高强的张义? 可是……我不由苦笑,他一向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菅,再说,他又凭什么听我的?我于他也不过是一件工具罢了。 眼见又一人倒地,十余人已倒下五六个!我一咬牙,拎了裙子准备开遛——我就算心疼那些人又如何,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没准死得比他们还惨呢,我跟这儿当观世音,可谁又能当我观世音!我便是心眼儿太好了,老把人往好处想,才落得如此境地! 刚刚迈出两步,却听又一声惨叫,我心里一哆嗦,闭了闭眼继续走。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突然破空而出,直入我的耳朵:“爹——你这恶贼,你……你杀了我爹,我跟你拼了!” 我被这撕心裂肺般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却见一少年正挥着一柄大刀直砍向张义。看那少年颇有几□手的样子,我不太懂武功,但他几个劈砍动作却很是凌厉流畅,有招有势。张义似乎也微微惊讶了一下,但他一个闪身,向侧后方滑了半步避开,身形一扭,竟到了那少年的旁边,手指似乎在他手腕上轻轻拂过,那少年手中的刀一下就掉了下来。 张义轻松一捞,就将那刀握于手中,我隐约听他笑道:“难得还有个练家子,真可惜……”眼见他手中的刀光突然暴涨,猛地直砍向那少年的脖颈,竟快如闪电! 我大惊,却顾不得刚刚想逃跑的计划,直冲了上去:“住手!” 但话音未落,却见张义一刀已劈在那少年的脖颈间,少年只是闷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我被惊得心中直痛,一时顿在那里动探不得。 围攻张义的余下三四人似也被他的身手吓坏了一般,怔在当场没了斗志。张义似乎笑了笑,方转头向我的方向:“我刚才心里在赌,我放倒几个人后,你才会出声折回来……”他笑着向我迈步过来,神色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因为刚刚的打斗而受影响,“我猜是六个,结果到第九个你才出声,恭喜你现在的心肠果然要硬些了……” 我直到此时才从惊痛中明白过来,他是算准了我要逃跑,故意用这些人的惨呼来试探我。他知道我是不能真正绝情,做到不顾一切的逃开的,他知道我有泛滥的同情心,才故意戏弄于我! 我忽然颤抖起来,心中忽然第一次萌生了杀人的冲动!不是因为他随意玩弄于我在股掌之上的行为,而是因为他竟然如此漠视别的性命,只为满足他无聊的恶趣味! “只可惜,还是不够啊,你要是真头也不回地走掉,我倒还真要刮目相看呢……”他挑了挑眉看着我,“你能告诉我,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么?此处荒凉偏僻,你一个单身女子,身无分文,只怕还没出这镇州地界,就被人给……” 他话未说完,我一把抓了头上的簪子,直刺了过去,只觉得杀了他是为民除害——当然我也明白,以我的身手肯定伤不了他,但我只是有想杀他的冲动,只觉得不捅他几下,我快要被憋死了! 一瞬间我想到过后果,亏我之前还对他动了怜悯同情之心,但此时我倒宁愿真能够激怒于他,让他一刀杀了我——我若被他要胁在手中,谁知道还会让他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但我想不到,张义见我迎面而来的动作,似乎怔了怔,而我的簪子在他怔了的瞬间,居然真……扎进了他的手臂! 下一秒,我的手腕就被他紧紧攥进手里:“你发什么疯!” 刺骨的痛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怒骂:“你才是疯子!你也看到了,他们只是迫于生计走投无路的村民,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对手,杀了他们你很有成就感是么?”我用力挣扎着,“放手,你这个疯子,你有种也一刀杀了我啊……啊,对了,我对你还有用,可我不会让你这么残忍无耻的人利用的,这样的话我还不如去死!” 张义一只手还是死死扣住我的手,也不动怒,只是冷笑:“在你眼中我果然只是杀人如麻的恶魔,是茹毛饮血的怪物是吧!可如今也就是我的武功比他们强,要是我武功不如他们,死的也许会是你我,就好像那天在死牢里一样!这世上本来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死那么简单的事情,那么让你选择,你是选择他们死,还是你自己死?” 他的话理论上我无可辩驳,可是……“可你明明可以不必杀他们的,他们对你够不上任何威胁……”我正说到一半处,却见张义那亲信车夫用赶马车的鞭把子往躺在地上那些人的身上挨个点了点,片刻那些被张义打“死”的人,都相继呻吟着爬起来,就连那个被张义往脖子后面劈了一刀的少年,也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站了站了起来,见他爹也坐在地上,不由惊喜交加,大声叫着扑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望着张义手中的刀,他似明白我的意思,松开我,抬起另一只手,他手中的刀,向下的不是刀口,而是……刀背! 天啊,要是有个地缝儿让我钻进去算了!我虽然不懂武功,但也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叫点穴的东西——我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开始不安起来,特别是……那根簪子还留在他的手臂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张义随手抛了刀,将手臂上的簪子缓缓拔出来:“你说,这笔账又该让你怎么还?” 笑,这人居然还有笑得出来。我不争气地直盯着他臂上渐渐往外渗的鲜血,虽然他的衣服是黑色的,可是还是很明显能够看得血浸湿了的痕迹。他是石头做的,不会痛么?还是因为受伤受的太多,早已麻木了痛楚的滋味。 一时间我只觉得眼中又酸又涩,分不出是什么滋味。 “喂,受伤流血的人是我,你干嘛哭?刚才见你扎我一下的时候可是勇敢泼辣得很呢,有点……那个人的模样……”我心中一动,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谁,然而我却没心思回嘴,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发现自己真的哭了……我,哭了么?我又为什么哭? “我又没说要还你一簪子,哭个什么!虽然我这个人比较记仇,但以你目前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别说我不敢扎你了,你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我还得护着你好好活着,要不我这生意可就赔大了……”他唇边的笑意依然不减,似乎很乐意见我伤心内疚犯傻的样子。可我偏就是忍不住只是盯着他的伤口,心中钝钝的痛。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不理会那伤口,故意想让我难过! 我低头掀了内裙的一角,想扯下来替他包扎,可撕了几下都没撕动。我有些疑惑,原来看电视里面演的,女主角不都是可以轻易就撕下自己的裙摆替人包扎伤口么,怎么到我这里就变了? 耳畔传来张义低低的笑声,我脸嗖的就红了。我不甘心地瞪回去,却见笑意自他眸中缓缓荡漾开去,让他整个人都不复以往的阴沉,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竟显得极是风流俊朗——第一次发现这人神态一旦不猥琐了,长得还真是不错。 只可惜见了朱离与水清扬,我对帅哥颇是免疫,才不至于在他面前出丑。他却不多说,只是笑笑指指我的衣襟。我低头,见左侧衣襟处别了条手帕,脸继续红了下去。 谁说包扎伤口一定要用裙摆,真是被电视剧荼毒不浅!我抽了手帕递给他,可转念一想,他一只手也没法包扎。于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我替他隔着衣服草草裹在伤口处。 正想着那簪子毕竟不干净,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回头怎么给他消毒的问题,却忽然听得张义在我耳畔笑道:“这么敷衍啊,你给朱离处理伤口的时候可比这个细心得多。” 我心中一紧,手想也没想就狠狠捏在他的伤口处。这个混蛋永远能挑得中我心中最痛最深的疤痕,然后出奇不意地再捅上一刀。但偏偏这疤痕就永远摆在那里无法愈合,所以每回他捅上时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我盯着他冷笑:“你凭什么跟他比?朱离是我的夫君,你不过是我的奸夫……” 逢敌手 我盯着那血在瞬间渗出浸透了浅绿色的帕子,只是退了半步盯着他咬牙一字一字道:“你凭什么跟他比?朱离是我的夫君,你不过是我的奸夫……” 这话出口时,我的心也狠狠痛了一下,但我相信有人会更不舒服。 果然,不知道是我刚刚在他伤口上狠狠捏了一下,还是因为我的话里的挑畔,他似是面色微白,沉默了下却忽然点头笑道:“好好好,比初见你时长进不少,也能下得去手狠心伤人了……这样才好……会伤别人,自己才能不那么受伤……” 话说到最后,却渐渐低了下去。我怔了怔,细细啄磨的他话,只觉得心更痛了几分。他却忽然转了身淡淡道:“阿呼尔,上车,继续赶路吧。” 那名唤阿呼尔的车夫一直冷眼看着那十来个几乎在鬼门关转了一眼回来的人,闻言道:“爷,那他们……” 但还没来得及听张义回答,却听那些人突然面色惊恐地低叫着:“阿呼尔,是西辽人……他们是……西辽人……” “对,是西辽狗,杀了他们……” “在他们刀下,咱们哪有还有活路,上!” 说罢有几个人几欲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冲上来,阿呼尔忽然手中长鞭一甩,啪啪两声,其中二个人便应声而倒,他长鞭当胸而立,冷笑道:“我们爷都说放过你们了,还有不怕死的就冲过来试试……” “你……” 我望着爬在地上呻吟的那两个人,心中跟着一痛,但话还没说完,却听张义笑道:“阿呼尔,走吧!世子夫人难得求我手下留情一次,总要卖她几分面子不是。” 我嚅嚅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个时候,民族间的矛盾,只怕是最不可调和的,两国的交战,死伤的百姓,又岂会因为张义的示好而罢休? 张义却忽然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直逼向我:“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想逃走,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发冷,那目光中的阴鸷冰冷仿佛回到了最初我们相处的时刻,而我宁愿我们之间只是这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我宁愿我扎了他一下让我还我一刀或者再给我一巴掌,总好过现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的内疚与矛盾。 静默了片刻,我抬头:“除非你把我现在就杀了,否则有机会我还是会逃的。” 他忽然不出声了,只是静静地盯着我。那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色彩,仿佛可以直直逼进我的心。 我摒息与之对视,一字字道:“你明白朱离于我意味着什么,除非我死!” 说这话时,我的心却莫名地一跳。我句这话,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是向他示威,还是想说服自己?又或者只是想刺激张义?我突然为自己这个想法而心惊不已! 就在这时,却见张义突的面色一变,一把扯了我的手臂,将我护在怀中,带我向旁边迅速掠开几步。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响在耳边,几乎是擦着我的身体而过。 “笃”的一声,那只短而利的小箭直没入不远处的树干当中,乌金色的箭尾只余一个小小的头儿在阳光下晃得我的眼刺痛了一下。 “王兄别来无恙,弟弟甚是想念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注意到身边的张义突然之间整个气势就变了,仿佛……一只随时准备迎接攻击的——豹子,虽然气势凌厉,但表面依旧从容。 “甚是想念?这就是你‘想念’的方式?”张义缓缓松开我,向前跨了半步,唇边挂着一丝冷笑。 我顺着他的目光,见不远处半山坡上站着几个青衣人,手持兵器。而为首的那个年轻男子身着墨绿色胡服,手中拿着一张小小的劲弩还不及放下,只怕刚才射向我的箭就是从那里来的。 “王兄的身手敏捷,弟弟这点微末之技自然是无用之功。”那年轻男子目光微闪而笑。 那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额头饱满,鼻梁高纵,眼眶微凹——轮廓立体,很是英俊,我注意到他的眸子也是琥珀色的,只是相较于张义,则更浅些,或者,张义随了他汉人的母亲多了些,所以才没有那么明显异于汉人,但他的则轮廓明显,加之身着胡服,是典型的西辽人打扮! 只是他称呼张义为“王兄”,又自称为弟,难道……正在此时,却听张义淡淡道:“也是,我怎么忘记了你向来喜欢在别人身后放暗箭的……你的想念方式一向独特,你是想我死吧!” 我忍不住叹息,这对兄弟的想念方式独特,对话也对话方式更是独特。 只怕天下只要涉及到权力,无论多么亲密的人都是一样的。 “王兄错了,我只是难得见王兄跟女子的样子,一时好奇,想试试而已。”那年轻男子笑着用嘴努努我的方向,我半垂了眸不去看他。这是他跟张义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何况看来他不知道张义以我为质想去要胁姬暗河一事,而我莫名的不喜欢这个年轻男子,所以万一他知道了其中利害也想抢我走怎么办? “萧战,你管得实在是太多了点。”张义忽然开口,声音里威严立现,要不是熟悉这个人善于伪装,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冷厉强势的声音会是出自他口,“大战在即,你私自跑到大奕朝的国境上来,还如此招摇,你是不是觉得达丹部不够乱?你非得把拓跋部那一群人的精力转移到对付我们才甘心?” 萧战——是那个年轻男子的名字么?我怔了怔,却听萧战面色变了变,却只是笑道:“王兄教训得是,可是要是弟弟不来,王兄岂不是要听这位姑娘的,把这些汉人全部放走?他们也识破了王兄的身份呢,要是他们知道连达丹部的亲王都来了大奕朝边境,那……才是更糟的——事!” 他说罢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手势未落,却见他身后那些青衣人手执长刀纷纷冲了过去,瞬间斩向那些或站或坐在地上的山贼。 这些动作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让我不及反应。待我回过神来,伴随着那些长刀而起的惨叫声已在耳边,那漫天的血色已弥漫在眼前。 “不——”我听见自己惊怒的叫声,想也不想,就要往前冲。 “你干嘛!”张义一把扯住我的手臂,冷喝道。 “你没看见么,你没看见一群无辜的人,就这样丢掉性命?他们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我有点语无伦次,拼命想挣脱张义的桎梏。 “罪不至死?这位姑娘说话真是有趣,这年头还有什么罪不罪的?他们亲眼看见我们西辽人踏进大奕朝,万一有人去告密,只怕也会引起不少麻烦,这便是罪,他们是汉人,我们是辽人,这也是罪……他们的自保能力不足,这还是罪……”萧战道,目光盯着不远处的一场杀戮,眼中闪过一丝噬血般的兴奋。 我被他眼中的无情疯狂冷漠激怒了,一把挣开张义的手,弯腰捡了刚刚被张义丢在地上的刀就想冲过去,“你这精神病,刽子手,辽……”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张义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臂,不知道怎么一转,刀就落在了地上。我想也不想,用力推开他,估计手是正好推在他的伤臂之上,顿时沾了一手的血,但我顾及不了这么多,转身再跑。 而“啪”的一声,突然张义手一扬,一巴掌直接打在我脸上,打得我惊立当场。重倒是不重,但颊边火辣辣的痛让我瞬间清醒——那场杀戮,已尽尾声, 我怔怔的摸着脸,却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真又打了我!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凭什么会手软?我于他只是人质,何况他本就是西辽人,他手里又不知道背了多少条汉人的命,又岂会在乎这几个?是我太傻太天真了,自以为众生平等,自以为人是不分种族的,可我他妈不是神,不是佛,我拯救不了苍生,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想自不量力地想阻止什么。 几声垂死的呻吟还在时断时续,我听在耳中,却像刀在凌迟我的心。我尝到了嘴里咸腥的滋味,不是张义打的,而是我自己使劲咬牙咬出来的血!我几乎忍不住全身颤抖,要不是张义一只手紧紧扯住我,我觉得我肯定已经跪坐在地上了。 萧战似乎也怔了一下,却只是笑道:“王兄手也太狠了吧,这么漂亮的人你也下得去手?王兄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不懂怜香惜玉,难怪……” 张义冷笑截口道:“我的事,你少管。” 萧战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在我面上打了个圈,带了探究的意味,眼中的种种心绪我没时间和工夫去猜,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敛了那轻漫的笑:“王兄深谋远虑,你的事,我一向不敢管。只可惜……”他目光渐渐冰冷起来,一字一字地道,“如今的达丹部不再是原来的达丹部,达丹部那些旧臣们老死守着那些陈规,认为只要从拓跋部夺回政权便可复我西辽萧氏之威,却不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非要动刀动枪拼个你死我活才能达到目的的……” “你此次来大奕朝,是与大奕朝的宁王旧部,抚远将军密谋合击北金,嫁祸拓跋王室的吧……大奕朝想跟西辽拓跋皇室结亲休战,你们却想从中故意挑起战争,想渔人得利……”张义忽然打断他的话,然后从容淡定地看着萧战一点点变了脸色。 “你……怎么知道……”萧战目光中一闪而没过惊慌之色,却忽然顿住话头,不置可否,“王兄不在达丹,居然竟也知道……” 张义冷冷道:“就算我不在达丹,达丹也轮不到你来作主!你和你手下那些人,最好给我消停点,别逼我不顾及兄弟之情!” “兄弟之情?王兄这是在汉人的地方待久了,会客套了吧,咱们达丹,有兄弟之情么?”萧战眼神渐冷,闪过阴鸷之色,终是笑道,“事情远没王兄想的那么简单,咱们达丹部,也该变一变了……” 说着,他小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呼哨,那几个在屠杀现场的青衣人立刻收了兵刃撤了回来,默默站在萧战身后。 “你这是在下战书么?”张义淡淡笑道,“也好,达丹放纵了太久,是该好好管管了……不过,”他忽然沉了面色,冷冷道,“不管达丹会是谁作主,谁称帝,却也轮不到你!” 他说这句话时,就算是沉浸在悲伤与伤害中的我,也忍不住一抖,让我片刻浸沉在那冰冷无情威严自信中。我突然让我对他陌生起来,他……还有多少面目掩藏着,随时可以拿出来吓唬人? 萧战面色也微变了下,却突然大笑:“我打小就喜欢王兄这样儿,汉人有两句什么词儿来着?哦,‘百折不挠’‘锲而不舍’,说的就是王兄吧,从小到大,你还真像怎么草原上的紫羊茅草,不管什么困难,总是会想尽办法活下去,也总是会想尽办法让别人不好过,哈哈哈哈……” 说着,他从青衣人手中接过马,翻身跨上,目注张义:“有件事想必你也知道,大奕朝失踪了半年多的静王爷最近有了消息,听说……” 静王爷?!我一怔,不由抬头直盯着他。 “萧战!”张义却忽然截断他的话,语气一转,换了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淡淡说了句什么。 萧战目光微闪,瞥了我一眼,也用那个话回道。 竟然是……契丹话! 良苦心 这分明是成心想让我听不懂。 我死死盯着张义,但他与萧战只是用契丹话说着什么,二人神色均很凝重。我忍不住苦笑,这招真他妈管用,我会英语,还会一点德语和日语,但没想到在这里,几国外语都不顶契丹话管用。 我想知道静王怎么了,但张义故意用了鸟语,就是存心不让我听。 两人似乎没说几句,便都住了口。但忽然萧战的目光掠到我脸上,有点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什么,张义哧地笑了一声,回了句什么。我突然意识到不是什么好话,狠狠瞪了回去,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书里老说“如果目光能够杀人,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的经典名言! 当我没有杀人的本事功夫和力气的时候,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可我的目光,却不能杀人,只能让想杀的人更加嚣张。 果然,萧战把玩着手中的马鞭,回视着我的目光。因为骑在马上更显得居高临下的睨视,他笑得轻狂而嚣张:“王兄,你这女人很有点意思,哪天玩腻了,留给弟弟吧,哈哈哈哈……” “等有那么一天,你要是敢要,可以!”张义神色不变,居然也笑。 “你知道弟弟就好这口儿,越泼辣才越有意思,有什么不敢要的。”说罢,他一扬马鞭,大笑着扬长而去。 他这几句话是用的汉语,就是故意让我听的。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在去计较这一切,见萧战带着人渐渐远去,张义忽然转头看向我,敛了所有的笑意,缓缓松开我的手臂,似乎想说什么。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真的脚步虚浮,站立不稳,但我深深吸了口气,扫过不远处的那些尸体,用尽全身力气开口:“汉人讲究……入土为安,求你把他们都葬了吧……” 说完,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我真不争气,居然……又晕了! * * * * * 我觉得我是被冰醒的。 颊边一个冰凉的物体在移动,我猛地睁开眼,却是张义正拿了块湿的手巾敷在我脸上。我下意识想闪,想了想却没动,只是又闭上眼。 “大病初愈,身子还有些弱,又受了些刺激才晕倒的,没什么大碍。”张义缓缓道,我却没开口。 “还痛么?”静默了片刻,冰凉缓缓移动了几分,张义又道,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语气间却没有了以往的嘲讽漠然,让我很不习惯。 我不由轻声笑道:“你上回打的比这回狠多了,也没见你这样……” “上回是你欠我的,这回成我欠你的了。”张义见我跟他说话,似乎微松了口气,我听他如此说,不由睁开眼:“你还真爱计较这些事,要说,我还欠你一簪子呢,希望这一巴掌能抵了。” 说罢我又不争气地去看他的胳膊。他依旧还系着我那条浅绿色的帕子,可见伤口是没处理。然而……细细体会着颊边的清凉,我的心却是翻滚灼热的。 张义却沉默了下,缓缓开口:“那我岂不是欠你十四条人命……” 我一怔。这件事我不想提,但我想不到他竟然会主动提起,我不由叹息,缓缓开口:“都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菅蝼蚁,果然如此……” 尽管想通了这点,我的心依旧是酸酸的。但原来学会无情,果然我也可以做到——上次监牢中的肆虐大火,这次亲眼目睹的无情杀戮,我的心在一次次生死关头,逐渐冷硬。 “对不起。”张义忽然开口,却吓了我一跳。我跟他相处这么久,他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摇头:“你不欠我的,反倒是我欠你良多。” 他似乎怔了下,我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你对我的关照,早已超出了以我为质,去要胁旁人的地步。” 张义目光一闪,眼中的凌厉让我立刻有种熟悉的感觉。然而,相由心生(这个词已经被定性为“相由我心生”),因此,那份凌厉只让我觉得气势逼人,却再不害怕。 于是,我平静与之对视——我期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良久,张义忽然开口:“跟我回西辽吧。” 我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他,我就算真是小白,也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是期待一个解释,但却不想要这样的解释。这样的解释,太过吓人。 “你……故意转移话题。”我真的就是小白,想了半天竟只挤出了这样拙劣的话来。 张义的目光却渐渐平静下来,淡淡笑:“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吓唬我很好玩么?”我有点郁闷,为他过于轻松的语气。 “我很认真。”他说认真,但我分不清他认真还是不认真,因为他的语气淡然,但目光却逼得我无处藏身。 我又静了半晌,才叹道:“可你刚才才说过,你不会为了……去放弃辛辛苦苦争取到的一切,你不会抛弃这么多年的追求,你不会……” “没那么多废话,你只需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就行。”他语气一转,忽然强势起来。 我怔了怔,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张义。无论爱恨喜恶,都那么强烈和直接。如果……如果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天,遇到的是他……我心中一酸,却忽然不敢想下去,于是直接摇头:“不。” “考虑好了?”他笑了笑,却不再多说。 我自然明白他这个许诺意味着什么。他虽只是达丹部的一个王爷,但看样子也有大权在握,何况最大的好处只怕是在于我不必被他当成物品交易给姬暗河,面对那未知的风雨,或者……生死前程! 可是……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朱离值不值得我坚持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我许了他一生一世,我许了他我的心我的情,许了太多一个女人一生只能许一次的东西……我许了除了这具身体之外的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想犹豫,感情上的事情,永远没有谁付出多谁就一定收获这件事,于我,于张义,都一样。我抬眸,坚定地望着张义:“是的,我一直都很清楚。” 张义目光微闪,但我的回答似乎早在他的预料之内:“那么,我只有把你送给姬副将军了。” “那么我只有成全你了。”我轻轻冷哼了一声,与他相视一笑。 这就是与聪明人对话的好处,任何事点到即止,不必深究。何况,我知道,张义对我,或许只是一时的迷惑取舍,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让他看上了眼,而我便是答应了,又难保他不会有后悔的一天?就好像朱离对我的取舍一样,就算有深情相许,有山盟海誓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为了其它,可以将我弃之不顾? 江山美人,江山美人,谁人不是把江山排在前面,美人次之? 何况,我实在是害怕再次尝到被人抛弃的滋味。 张义转身绞了布巾,似乎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替我敷在颊边:“附近的山泉是冰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很凉,很快就能消肿了。” 自他表露身份之后,便不曾再对我非礼半分,此时被我拒绝亦能有如此风度,我心存感激。但我于他,却再说不出口一个谢字,于是我接过布巾轻轻按住。车里的空气沉闷得有点暧昧,我轻声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本来是要宿镇州,但因为出了那十几条人命,怕惊动当地官府,所以我让阿呼尔改道,今晚我们住凉州,时间上应该来得及。”张义沉吟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们汉人讲究入土为安,我已经将他们好生葬了,我立了个木牌,也算是个标记,若有有心人寻到那里,应该能够知道的他们的身份……” 我怔了怔,方明白他的话,不由轻声道:“谢谢。” 这声“谢谢”一出口,我忍不住苦笑,我竟不知道是替谁说的。那十四个冤魂是肯定不会愿意说这两个字的,汉辽之争,几百年未休,早已超越了种族、经济、文化、制度种种范畴,不是凭我一人之力而能够改变的,我的世界大同的观点于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意义,然而他肯这么做……只是因为我的一句相求,可我于他,早已失去了说谢谢的资格,何况,不是他欠我,反而我又欠了他。 许是见我面上的苦涩难言,张义却忽然一笑,指指左臂上的伤:“你要觉得不好意思,就帮我弄一下,因为赶路没时间去看郎中,阿呼尔那家伙又实在笨手笨脚……” 我心中一软,刚要开口,却听张义又道,“我看你给朱离处理伤口时候挺娴熟的,看来以前常做这事吧……” 妈的,他又来了。我心中立马开始冒火,一拱一拱的,腾地立直身子,直瞪着张义。张义早料到我的反应一般,从怀中取出簪子递过来,笑道:“我还以为你学乖了呢,敢情还是这性子,不过也好,我喜欢……给!不解气就再扎几下,扎到解气为止吧。” 望着他含笑的眼,我心头猛地一震,什么都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伤心,故意在我伤口上撒盐,故意让我痛——可是,痛到一定程度,伤口就会麻木,就会没感觉,就会遗忘,就会不在乎!而这种以痛止痛,以毒攻毒的方法,只有张义才能做得出来。 我咬牙,不想让自己哭,可是眼泪却已经不受我意识的控制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不知道我哭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我只觉得我的世界突然翻天覆地的混乱起来,所有的一切都让我身不由己,让我心不由己! 可能张义误会了我哭的意思,只是笑道:“其实我这人也没那么恶俗,只不过不小心偷听过一次而已,再说了,这事儿你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种事情……本来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给朱离治伤时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本来我可以理直气壮地骂回去,骂他偷听人壁角不厚道,骂他无耻猥琐卑鄙下流,可是忽然之间我一个恶毒的字眼儿都说不出口,只觉得他除了心机深沉,就是良苦用心。 切,不小心?谁信啊!不过我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随便抹了下眼泪,不顾狼狈,问出心底疑惑:“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那天你故意当着……朱离的面儿,说了那些话……” 我一直觉得没有人能猥琐无耻到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去调戏妻子,就算朱离真的被人陷害的无还手之力,作为一个下人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嚣张。而那天在花园里张义? 第 18 部分阅读 我一直觉得没有人能猥琐无耻到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去调戏妻子,就算朱离真的被人陷害的无还手之力,作为一个下人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嚣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而那天在花园里张义故意当着朱离的面表露出与我的暧昧,故意说的一大堆欠扁的话,他若真像他表现的那么无耻也就罢了,却偏偏他给我看到了种种不同的面貌,让我很难相信他那些话只是为了调戏“我”! 张义怔了下,不知道是因为我突然止住了哭,还是因为我的问题。静了片刻,他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想到不你竟猜到了。” 换我怔住了。我没想到他承认的那么坦白:“为什么?”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特别是见他沉默下来,我更是暗骂自己的白痴! 我跟他不是朋友,我跟他什么也不是,人家凭什么回答我的问题?不管如何,他是辽人,我是汉人,我们身处不同的阵营,注定是敌对的关系,就算他没准备让我活很久,但万一我有机会揭穿了他的那么多秘密……忽然我心中一动——好像……我知道了他不少秘密,又或者,这些都是对他无关紧要的秘密? 谋生存 “为什么?”我不由开口。 张义沉默了下,只是抬眼盯着我,目光中淡淡的笑意让我看出那是种嘲讽。我渐渐有点支撑不住,于是半跪直身体,去解他臂间的帕子,想找点事做掩饰我的尴尬。 那帕子因为在他臂上的时间太长而粘在衣服上,我犹豫了一下,向他笑道:“可能有点痛,但我知道你忍得住……不过你可别再说我是故意让你痛的,你这点伤跟朱离可不能比……” 回想起当时给朱离疗伤,我的心忍不住还是痛了下。不管怎样,那些伤口都是事实,不管怎样,那些伤口之下的伤痛伤心绝望也都是事实,那些于他都是铭心刻骨的伤害,于我都是痛入心扉的怜惜! 我注意,张义怔了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到朱离——在明白张义的心意之后,我忽然释然。他不是故意要和朱离比,我相信以他的胸襟,是不会斤斤计较这些事情的,我感激他的用心良苦, 就算我们不能成为朋友,但有连些朋友都不能做到的事情,他都做了……我只想留住这份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的关爱与温暖,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的心意,我明白! 果然,我在张义眼中看到了……了然,我不再言语,低头轻轻扯开帕子,挽起他的衣袖。 伤口不大,但因为我当时的冲动,下手挺狠,应该颇深,加之后来我还恶意的狠狠捏了一下,因此流了不少血。如今血跟袖子粘在一起结了痂,因为我的扯动重新流血。我犹豫了下,轻轻按压伤口中周围,又挤出了些残血。清理了伤口中,我才向张义道:“有酒么?” “别的没有,咱们契丹人还能少了酒?”张义笑,从几案下面拎出一个扁壶。我倒了些许在块干净的布巾上,酒味顿时弥漫在车厢中,很烈的白酒,正好(我真怕他给我马奶酒什么的)!我轻轻帮他消毒,他递了盒药膏给我。 传说中的金创药?我闻了闻,有点又麝香和冰片的味道,估计跟现在的云南白药成分有点类似,只不过是加了油脂类成为膏状的而已。挑了些在他伤口上,我将药还给他,他又递了块干净的布给我……车厢里一时很安静,安静得又很舒适温情,我和他都没有开口,都不想打破这份安静。 直到我替他包扎完,准备将他挽起的袖子褪下,才发现,他的肩膀上,竟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背后的肩胛处,直过肩膀(看走势只怕是要到胸前)。那道疤痕长且深,几乎横肩而过,深可见骨! 我怔了下,这么深的伤口,居然没有缝合的痕迹,居然没影响到他日常起居,没影响到他的武功身手?简直太神奇了! 鬼使神差地,我不由轻轻抚了上去,说不清是因为学医者本身对外伤的好奇,还是因为心中微生柔软怜悯,但刚刚触碰了上去,我蓦的感觉张义似乎浑身一震,我立刻发现不妥,忙收回了手。 这是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就算张义是外族人,不似汉人那般严守孔孟之礼,但毕竟我是已婚女子,心有所属,不想再有不必要的麻烦。 张义却忽然开口打破沉默:“知道这道伤是谁砍的么?” 我静了下,不知道如何开口。看样子应该是陈年旧伤,但下手那么狠……似乎存心要将他一条胳膊废掉一般,若无深仇大恨,又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大哥。”张义忽然扯了扯嘴角,“我们辽人与汉人不同,讲究强者生存,所以连自己的亲生兄弟都能下得去手,何况我母亲是汉人,在族里原本就被人歧视,父亲生前对她颇是宠爱,但他死后,我们母子的日子一度很……”他忽然止住了话,哧的一笑,“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我觉得眼中有些涨涨的,却流不出眼泪。一直不肯走进他的故事,因为他于我只是人生中的过客,可竟在如此不经意间,还是触摸到了我不想触摸却没法回避的他的伤痛。 那么深的伤,只不过是他人生经历中的冰山一角吧,可以想见他曾经的苦难,难怪他当初曾经那么无情地嘲讽过我只经历一点困难就了无生趣的脆弱。 “不过,如今我活着,我是达丹部的亲王,他却死了。”张义忽然淡淡开口,目光中闪过的不知道是何种心绪,却让我蓦的背后生寒:“是你……杀了你大哥?” 张义笑道:“不是我……当然如果我有机会动手,我想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他忽然眯了眯眼睛,望着我,“你害怕了?命运就是这样残酷,不择手段,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目光中的逼人的寒意让我瞬间清醒,他受的才是真正的狼性“教育”,我被现代文明熏陶了二十几年,注定与他道不同。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想让我变得跟你一样?” “你成不了我。”他忽然笑了,目光微闪,却直盯着我,“遇到那伙山贼,我承认我是故意吓唬你的,因为我跟自己打赌,你一定会因为他们放弃逃走的机会,不过当我放倒到第六个人的时候,我忽然有点后悔了……我其实一直挺欣赏你的勇气和善良,虽然生存能力很差,但却有自己的坚持,需知道这个世上,很多人为了活着跟我一样的不择手段……可你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讲这些话,第一次跟我说得正经而坦白,第一次剖析了他对我的看法。 “可……你说的对,适者生存,而我也想活下去。”我不去深究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苦笑,“所以,我想……” 我想谢谢他。我以前的世界观不适合这个时代,他才真正教了我来这个时代后的第一课!当然,我不会像他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那样不择手段的活下去,但在生存与道义间,我取舍的天平早已倾斜。 然而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却听张义淡淡截断我的话:“因为你想活着去见朱离,所以你会不择手段的想活下去,想找一切机会逃走……” 唉,转来转去,终是又转到朱离身上。不过,这点我必须承认,不论怎样,我如今活在这个世上,也只有这一个执念! 我不语,算是默认,张义竟也盯着我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寂了良久,他忽然一撩衣摆,从腰间摸出一把刀,递了过来。 我一惊,瞪他:“干嘛?” “拿着,防身用。” 我知道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给我,自有道理,于是我便接了。那刀大约只有十几公分长,皮质刀鞘,制作考察,入手有点份量,估计是好钢!我轻轻拨了出来,有点像我见过的蒙古刀,但比那个略少了点弧度,多了几分冷厉。 开过刃,有血槽,是利器! 有点受不了这彻骨的精锐夺目,我小心将刀放回鞘中。我一辈子只拿过两种刀,一种是菜刀,为做饭裹腹,一种是手术刀,为治病救人。这种杀人工具……或许小冉上手术台那次,我救人的刀也成为过杀人的刀! 回忆起那次意外的医疗事故,忽然发现我的心没有预料中的痛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是因为换了时空相隔久远了,还是因为我的心果然已经开始漠然冷硬? 我用力摇头,甩走前世的记忆,扬了扬手中的刀,眯着眼望向他:“你不怕我怀揣利器,哪天趁你不备就给你‘咔嚓’了?” “你要真能下得去手,我也认了。”张义笑得毫不在意。 “你那是什么眼神儿,分明是瞧不起我。”我笑,但他说对了,我肯定是没这个胆儿,何况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把命陪给他都足够了,要杀也肯定是他来杀我。我静了下,然后抬眼望着他,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我想萧战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他刚才开口问我你的身份,我随便搪塞过去,但他一向心机深沉,何况我在大奕朝的种种境况他也有所耳闻,”张义缓缓开口,目光中有一丝冷意,“若知道你的身份,我猜他必不会善罢干休……” 我的身份?我的哪种身份?是静王世子夫的身份,还是我跟姬暗河的不清不楚?我怔了怔,情况还真是复杂。 “那你是希望我用这个刀自绝,还是找机会一刀结果了他?”我不想陷入他们的纷争当中,我不想陷入所有的纷争,可惜我只能随波逐流,永远身不由己。 “我让你保命用。”他目光忽然冷了几分,瞧我的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我辛辛苦苦救下你,不是为了让你死……” 我有点汗颜,他的表情让我想起恨铁不成钢的孩子的家长——我不由笑道:“你知道我说说而已,你都打不过他,我怎么能杀得了他,何况我也怕死得很,我也想好好活……” 张义忽然打断我的话,瞪着我:“谁说我打不过他?” “你打得过他干嘛怕他?”我缓缓敛了笑容,目注着他,“你不止是怕他,你还怕谁?你还有什么事瞒了我?” 我注意到车厢中的空气一窒,张义忽然冷笑:“你是我什么人,我有什么事情都非得告诉你?你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最好记着自己的身份,别给你几分颜色就想开染房,别以为我待你好点儿,就是我喜欢上你,非你莫娶了一般,像你这样的女人……” 他忽然不说了,我见他顿住话,于是道:“像我这样的女人……怎么了?说啊,怎么不接着说?哦,我帮你说,像我这样残花败柳、人尽可夫的女人,白给你你都瞧不上眼呢,是不是?” 我注意到张义面色沉了几分,心中不由轻轻叹息,他终是不够狠心,不肯再如从前一样伤我!我静了下,哧地的一笑,“你若不把我当‘她’,我干嘛把自己当‘她’,你尽管骂,我无所谓……反正那些事不是我干的!” 张义却不笑,只是盯着我,似要瞧到我心里去一样。 “你若不肯告诉我我也没办法,没必要这样欲盖弥彰吧,你好歹也比我聪明,这点伎俩我都瞧出来了,多让你没面子!”我摇头叹息。 张义冷笑:“你现在真是越来胆子越大了……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留给我……” “您对我而言,就是老虎!”我忙道,“纸老虎也是老虎!” 他听了,笑终是由眼底浮现出来:“不过,我是很没面子,我在你面前,一向都很没面子!” 听他的话,我也不由笑了。第一次见面他是奸夫下人,猥琐又无耻,第二次见面是在大堂之上,他是污点证人,却偏是跟我站在同一阵营把那位内侍公公气得要死要活,第三次是在死牢里对我冷嘲热讽,却在生死一线间救下了我。 每次面貌不同,却没有一次有过什么高大威武的形象。想想他在萧战面前的逼人气势,想想他西辽什么什么部的王爷身份,但偏给我其它各种面目,却从没跟我讲过面子。 试卿心 我笑道:“你别拿这件事吊我胃口,你若肯说早就告诉我了,你故意讲契丹话就是不想让我听。” “瞧你那眼神儿,明明想知道,还嘴硬……你求我呀,没准儿我就告诉你呢。”张义眯着眼看我,故意凑近了几分,形容还真是令我熟悉地猥琐。 这个人的面具戴得还真是快到炉火纯青……思及往事,我忍不住笑了,冲他做个了宁死不屈的表情,你爱说不说! 他淡淡一笑,忽然话题一转:“知道我为什么打你那一巴掌么?” 我呆了一下,当时只觉得心痛难当,想不到他当着众人面打我,太不给我面子。如今听他话里有话,才细细啄磨了会儿,抬眼望着他:“你故意的……” “他太精明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你之间的事……”他忽然住了口。 他和我之间……有事么?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啊!我却顾不得这些,恍然道:“你故意讲契丹话,让他以为你是防着我?” “我本来就防着你。”张义笑笑,却应该算是默认。 我瞪他,他却笑得越发开心。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大笑的样子,有点恶意,却极是真实。那琥珀般的眸子里的流光溢彩很是夺目。 我别过眼,不敢再看。 “静王失踪那么久,世人都以为他死了,但想不到,”张义忽然缓缓顿住笑,轻声开口,“他居然被找到了……” 我惊怔地猛地抬头看他,却见他眼中所有心绪都消失不见,沉静如水。 “我听说……他半年前被派往边关巡察边防,突然就失去了一切消息,怎么现在才……”我迟疑着开口,我所有的消息都只是从赵阔口中得知一二的,因为这件事朱离从来不提,我也不忍去问,毕竟那是他的父亲,等待生死未卜亲人消息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却听张义道,“半年前,边关根本没有战事,大奕朝好端端派个身份那么尊贵的王爷去那里干什么?” 我见他唇边的冷意,也只觉得后背发冷:“你是说……” “而且据说是微服密访,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亲信,暗中有不到几十人的亲兵相护,但才到边关不久,这几十号人全都离奇失踪了……有人说他们是被当地土匪劫杀了,有人说是赶上山洪暴发冲走了,也有人说他们是被西辽人给杀了,还有人说静王爷谋逆叛国了,但大奕朝朝廷却对这件事一直密而不发,直到前不久,听说静王爷竟然未死,有了下落……”张义缓缓开口,“静王爷一行全部死了,唯有他因身着先皇御赐的金蚕甲,大难不死,捡回一命,被山中猎户所救,只可惜……头部重创,数月昏迷不醒……” 我怔了怔,心中开始翻滚,朱离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会……我嘴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还真是……”张义微眯了眼睛望向我,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却也没再说下去。第一次,他放过了我。 见他的表情,我识趣地没有开口再问,有些事情我知道我已不便再问。他肯跟我说这些,已经是给我面子,再问下去,我便真是登鼻子上脸了——我的身份地位自己总还是清楚的。 车里再度安静下来,隐约听车外赶车的阿呼尔的歌低低传了过来,他是用契丹语唱的,我听不懂,但那悠扬的调子很是好听,只是因为还在大奕国境,他的声音压得颇低。 “他唱的什么?”我不由好奇地打破沉默。 张义抬着看了我一眼,可能是觉得我识趣的转了话题吧:“我们契丹叫‘扎思达勒’,也就是汉人说的山歌。”张义又静静听了听,才道,“时光像流水哟,春天又到我家乡,辽阔的原野哟,披上嫩绿的春装,辽江深又长哟,船儿却又要远航,心上人儿你哟,莫非你不在船上。” 我不由轻笑:“很直白。” “我们辽人说话做事一向直白。” “又来了,辽人直白不直白我不知道,你就不直白。”我笑,他若还叫直白,这世上就没有“心机深沉”和“转弯抹角”这种词儿了。 “你知道么,从小他们就管我叫‘杂种’……现在他们不敢当面叫了,但有人背地里还是会这么叫。”张义淡淡道,虽然笑意还挂在唇边,但目光却冷了几分,“在西辽,我是杂种,在大奕,我一样是……” “不要说了!”我不忍再听下去,忙截断他的话,“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第一个听说我是辽人而没露出异色的汉人。”张义见我如此说,也住了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心中一动,这才是让他对我另眼相看的真正理由么? 我刚要开口,他却道:“或许有人心机深沉,可以表面上装的无动于衷,但真心假意,我见得多了,总还是分得清的……”他忽然低低一叹,即而淡淡笑道,“你有心也好,无心也罢,但确是如此……当然你不喜欢听,我便不说了……” 我心下略感难过,他的要求竟如此低微,看似风光气势的人,竟只要不露异色、真心实意的平等相待而已。这于我当然是正常不过,可于这个时代,却难逃其局限性。 突然间,我感觉到身子一晃,马车缓了下来,却是阿呼尔隔着车板低声道:“王爷,遇到了边关守军的巡察……” “停下来做什么,继续走!”张义却突然冷喝,缓了下语气才又道,“到近前我下车。” 我心中一惊,一路行来都无事,怎的此时会……遇到守军? 车马缓步前行,隐约听到有人轻喝声,马车停了下来,听到阿呼尔似乎与人在说什么。 我有点不安地看着张义,张义忽然轻按了下我的肩,笑了笑:“放心,有我。”说罢,他转身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那手很温暖,那目光中有安慰和镇定,“放心,有我”这四个字,好像春风直直沁入我的心底,我……忽然很安心! 车外隐约传来对话声,听得不是很真切,我有些紧张,但张义说有他,于是我有意去忽略那些声音,环顾四周来分散注意力。猛地注意到桌上沾了血的绿色帕子,他也太不小心了吧,这要是被发现…… 忽然听得张义的声音略大了些:“车上是舍妹,身子不适,专门要赶到县城去瞧大夫,那里的张诚大夫远近闻名,但愿能治小妹的病,所以实在不方便……” 我吓了一跳,拿了帕子满世界找地方藏,可是垫子下面太容易被发现,桌子抽屉拉起来动静太大。我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忙把那布巾藏到袖子里,车厢门几乎同时猛地被拉开,车外的光线有点刺目,我下意识半眯了眼,用手挡了下眼睛。 “小人都说了,车中只有家妹,又身体不好,还望大人体谅家妹无法下车……” “我等也不是不通情理,你家妹子身子不好,又未出阁,自然不必让她抛头露面,只是这是上面的旨意,我们当差的也不能不办,万一出了问题总是我们要掉脑袋的……请姑娘把手拿下来,让我们看看,只要不是通辑的人犯,就放行了。” 我听张义和对方如此说,显然通辑令上不是我和张义的画像(否则他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站在一旁),于是缓缓放下手,轻轻瞥了那位似乎是主事的守军一眼,见他手中举了张画像。我不敢与之对视,便忙半垂了眸,靠坐下来。反正相信以我现在的邋蹋程度和面色,只怕不用装就是病人了。 那人的眼睛似乎在我面上逡巡了一阵了,方缓了口气向张义道:“既然不是要通辑的人犯,便快赶路去吧。眼见天色就快暗下来了,离凉州城还有十几里路呢……”说着他似乎一笑,“我家就是凉州城的,城里的张诚大夫的确是有名,论起来,他还是我表舅呢……” 说罢转身离开。 我忽然注意到张义说话的口音居然跟这位守军的口音非常相像。 之前没有在意,似乎他跟我是在讲官话(作者插花:架空啊架空,表太掐我说的官话是啥话),而且说得很正宗,转眼跟萧战的契丹话也很地道的让我听不懂,而现在这不知道是哪处方言的口音竟也惟妙惟肖……这要搁现代,他也算是语言天才了吧。 正乱想间,却见张义已经跳上了车,直盯着我笑,而马车也开始前行。 我抬头不由道:“想不到这边关守军人还挺随和,真是难得……”我印象里的守军大都一脸横肉,呼三喝四,张口骂人,极是彪悍可怕。 “有钱能使鬼推磨。”张义几个字瞬间粉碎我的好印象。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撇了撇嘴,却见张义依旧盯着我笑,笑得我有点发毛,不由嗔道,“你干嘛?” 张义却指了指几案:“那条帕子呢?” 我下意识就将那帕子从袖中取了出来:“你也太不小心了,匆匆忙忙就下了车,这种东西,就算有钱给你撑着,解释起来也很困难,万一让……” 见他眼底的笑意,我不由住口,猛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帕子一把甩在地上:“你故意的!你在试我……你这混蛋!”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这条帕子我倒是不介意,就算你不藏,我也想好了办法能圆它,我是怕那守卫一拉开车门,你会指着我说……他是西辽人!” 负君意 “这条帕子我倒是不介意,就算你不藏,我也想好了办法能圆它,我是怕那守卫一拉开车门,你会指着我说……他是西辽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中虽然带了笑意,却让我莫名听出了紧张。 这……我还真没想过! 我当时只是担心他会被大奕朝守军识破,只想到我们是否能够平安的逃过这一次,却怎么忘记了,他是西辽人,他是要拿我当人质要胁姬暗河,甚至会做出对朱离不利的事来! 心突然一紧。我不在意什么两国之争,什么江山社稷,我只在意我想在意的人!可是什么时候,我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来依靠和信赖,我竟会把守军当成我和他的敌人来看待?! 一时间我忽然惶恐起来——他不是朋友,却能带给我朋友的关怀,他不是亲人,却能给我带来亲人的温暖,是他在我伤心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是他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刻给我重生,这种可怕的感情,看似充满希望却明明没有希望,看似生机无限,却终究只是死路一条! “咱们从死牢逃出来,我怕会被通辑……”我无力地笑道。 “皇家丑闻,谁会再提?一了百了不是更好……你以为真会有人清点火场人数?”张义冷笑,“反正奸夫淫妇都已死了,活下来的是谁也与皇家无关了。” 我怔了怔,虽然今日倾向于张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我其实也提心吊胆怕再回死牢——那种经历我想起来都会觉得后怕。可如今听张义如此说,只怕也有几分道理。可若连这个原因都不成立,我又为什么会要跟他站在一条船上?难道我真的得了斯得哥尔摩综合症么? 我一直不承认自己有这种情结,因为张义为我做的,远远超出了一个路人或者普通朋友能为我做的,有些事情只怕连最亲密的人,也不过如此。又或者……像我跟朱离一样的“夫妻”,不也同样大难来临各飞西东(我不想说落井下石,因为到现在我依然不相信是朱离无情的诉了我)?又或者,像我这个时代的“父亲”,关键时刻不也为了保全自己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可我如果不是得了斯得哥尔摩候症,那么……我忽然不敢想下去! 我沉默无语,张义也不再开口。或许他也明白了自己说这话的含义让人无奈,也明白了挑明太多东西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 车子颠跛在路上,我竟然不知道是希望这段路太长,赶紧到达目的地好,还是嫌这段路太短,永远到不了终点好! 车子渐渐慢了下来,周围出现了嘈杂的人声。终于,马儿一声长嘶,车子停在了一家客栈前:“爷,白姑娘,到凉州城了。” 见张义听闻阿呼尔的话却只坐着没动,我不由轻笑道:“这可是我这一路来,第一次清醒着自己走进客栈呢,张爷这是不习惯吧……” 张义忽然抬头盯着我,我吓一跳。那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隐有见萧战时的气势。静了片刻,我有点盯不住那目光了,刚要别开眼,却听张义缓缓开口:“我姓萧……” 我怔了下:“我知道啊!”随后恍然,“哦,不是‘张爷’,是‘萧爷’……”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由笑道,“萧姓在大奕朝也不多见吧,一听就知道您是‘非我族类’,何况一开始就‘张义’、‘张义’的叫,我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您这点小事就别跟我计较……” “我姓萧,我叫萧毅,毅力的‘毅’。”张义忽然打断我的话,清楚地开口。 萧毅——我细细啄磨,竟只觉得这个名字还真配他。从他只言片语中大约也明白他的的身世和坎坷经历,只怕没有勇气毅力,也不可能有他的存在至今,他果然有毅力做打不死的小强! “‘义’字,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字,她觉得我既然有一半的汉人血统,就应该像汉人一样有字,有毅有义……真可惜了这个字,我这人一向随兴荒唐惯了,辜负先母心意……”张义忽然笑了笑,顿住了话,“既然习惯了这么叫,就这么叫吧……张义,我在大奕朝才会用这个名字,今后……只怕能这么叫的人,也不多了……” 见他终于缓了面色,没那么强大的气势,我才微松了口气,总算能够正常思维了。这言外之意……我轻声叹息:“我们就快要到边境了吧……” 张义抬眼看着我:“后日。” 一时无语,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难道要开口道谢,说“谢谢你一路照顾,终于可以把我送进火坑”?明知道我到边关,送到姬暗河手中只是死路一条,可他不得不为,我也无怨无悔,但想着终究心里不是滋味。 静了良久,我还是笑道:“无论是张义,还是萧毅,我都会记得你的。” 张义闭了闭眼,轻声道:“你走吧。” 我一怔,走?他这是要我去哪儿?见他似下了决心的表情,我才猛的明白,他这是要……放过我? 可是……天下之大,除了世子府,我哪都没地方去,可世子府也早已不再是我容身之所……心中没有了当初看到铜锁把门、人去楼空时的痛楚,只是挥之不去的茫然让我依旧失落。 见我不语,张义又道:“答应我,两年之内,别回京城,别去边关!寻个僻静之处,你能活得很好。”说罢,他从几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的银票应该够你终生无虞……还有,你身上那些首饰不要随便典当……” 我心中酸楚,却没接,只是笑道:“我是不是要改叫你‘张大善人’了?你费尽千辛万苦救我出来,就为了放了我,还倒贴钱……” “别再逼我。”张义忽然冷喝,一把拉住我的手臂,“你以为人人都值得我这么做?你非要我亲口承认我……” “别说你喜欢我!”我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缓缓开口,“我真很感谢你一路以来的关照,可是我知道你是胸怀天下有野心的人,不会被困于儿女情长当中,仅仅因为喜欢我,就可以放了我,放弃你想要的一切。所以,你当初救下我,肯定不仅仅是像你所说的,只是想用我来要胁姬暗河那么简单……我太笨,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因为姬暗河同样不是受困于感情的人,何况我到了他面前,只要一开口,立刻真相大白,我根本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张义静静盯着我,面色渐渐沉静,手却没有松开我,反而渐渐收紧:“接着说。” “没了。”我回望着他,神色平静,“我只想到这么多,其他的,你想告诉我我听,不想告诉我我也没办法。” 反正人人都是这样拿我当炮灰的。 张义不怒反笑:“还真低估了你的智商……”他的目光过于凌厉,我只觉得似乎要在我心上烧出两个大洞来一般,不敢与之对视。 蓦地我下巴一紧,他一只手狠狠捏住我的下颔强迫我与之对视:“你说我是该夸你聪明呢,还是该骂你太笨呢?你不知道当面揭穿这一切要承担的后果么?” 他下手极狠,我觉得下巴快要被捏碎一般的痛到心里,但我拼命忍住不吭一声。 “你真的想知道?”他微眯了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你想知道就求我,你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 这句话不久前他也曾说过,但那语气和表情,却再不相同。不知道为什么,我眼中微热,只觉得眼泪立刻就要流了出来。是痛,但我已分不清是身痛还是心痛。或许一切的痛都不及我心中的割舍否定来得痛。我当然知道他一路的照顾相护固然有算计在其中,但更多的是为了什么! 我欠他已经太多太多,我不想连活着都是因为他的成全。 他的谋划半年,他的九死一生,他的一路关照,他的种种野心抱负,如果都因为我而付之东流的话,我就算苟活着,又情何以堪! 当初在世子府花园里,我曾感慨过“士为知己者死”的愚忠,可如今我恍然明白,当一个人除了命之外别无长物的话,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以死来相报的! 我咬牙,狠狠将眼泪逼回去:“我……求你……萧王爷!” 他的脸色蓦的微白,忽然松开我,仿佛自己握住的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与我拉开了距离。 我只觉得下巴处火辣辣的痛,却只是盯着他:“求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救的我?” 张义挑眉而笑:“你求我我就偏要告诉你?你知道我是个睚龇必报的人,给你机会你不要,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去当滥好人?” 望着他猥琐得近似于无赖的嘴脸,我一时无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又戴回了面具么?是我亲手将他推回了壳子里! 说罢他起身推车厢门,冷冷道:“把眼泪擦干了再下车,别让人看见了起疑心。” 我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我抬手胡乱抹了眼泪,却不料触及了刚刚他掐到的伤处,痛入心扉——可是,没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释旧怨 凉州城虽是靠近边境的重镇,但毕竟远离京城,又加之经常会被战火波及,因此虽然热闹,但条件并不太好。说是城中最大的客栈,但相比京城还是十分简陋。 晚饭时张义没有出现,他让店家小二给我送进房间些吃的。我倒也宁愿如此,否则见到张义我估计更加食不下咽。胡乱吃了点东西,我又让小二替我要了桶水来洗澡,小二微微犹豫了下说要准备一番,不过后来倒还是让人抬来了水。事后我才知道在凉州城水源并不富裕,用那么一大桶水来洗澡对于当地人来说实在算是过于奢侈的事了。 月光透着窗棂映了进来,凄清而冰冷。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轻抚着腕间佛珠,唯有这个东西才能给我些许力量。可是今日似乎这串佛珠都不能带给我平静和勇气了。 今日马车上对张义绝决拒绝的那一瞬间,我只想到了用命来偿他所做一切,竟在片刻间遗忘了心底的那份执着!按理说,我应该虚以委蛇,先答应下来,然后找机会逃走,去寻朱离当面质问也罢,过另一种人生也罢。以后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什么“不回京城不去边关”的承诺不过是空口白牙,这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处事之道。可为什么听他答应放我离开,心中竟只是满满的愧疚和不忍?竟只想着不要承他这么重的一份情? 我忍不住苦笑,自己好歹也是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的新时代女性,竟比这个时代的人还要愚腐,为什么我不能相信凭我的双手就能打下一片天?为什么我就不能抛弃了前尘旧梦重新活过?我终是一声叹息,我的为人处事之道,果然与身处哪个时代无关,都说性格决定命运,我在哪个时代都是畏首畏尾,用太多东西束缚自己,都注定失败! 猛地,门被从外面撞开,吓了我一跳,定神看过去,却是张义。 我忙坐起,却见他竟抱了一坛酒进来,踢开了门却只倚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盯着我。 我低头见自己虽脱了外衣,但还着了中衣,再加上之前那么多天谁知道他怎么照顾我来着,我想避嫌也避不了,所以反倒不在意这些虚的东西,于是静静坐在床边,与之对视。 因为是上房,住的客人少,但被张义踢门的动静也惊动出几个,张义扭头狠狠瞪回去。那凌厉的眼神儿我是见识过,估计不害怕的没几个,于是片刻之间众人纷纷逃离现场。 张义似乎冷笑了一下,走进门后,脚一勾轻易把门带上,然后将坛子放在桌上,几步跨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第 19 部分阅读 张义似乎冷笑了一下,走进门后,脚一勾轻易把门带上,然后将坛子放在桌上,几步跨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身上有酒气。我起身点了灯,又从床边的盆架子上绞了块湿布巾递给他,他似乎怔了下,“啪”地用手拔开,布巾掉在地上。 我低头想捡,却被他一把握住肩膀,固定在他面前:“挺镇定的嘛,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他身上酒气很重,但那深暗的琥珀色的眼睛被月色灯火映着,却有说不出的清亮。我心中一动,只觉得牵了一晚上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不由轻笑道:“酒后乱性的人,不会有这么亮的眼睛……” 张义握我肩膀的手略紧了紧,恶狠狠地道:“谁说我是酒后乱性,你不是想报答我么,我不用你用命去报答,以身相许怎么样?” 我叹息,果然,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能轻易看透我的。苦笑了下,我不置可否,抬眸望着他:“这种身子你也肯要?” 他眼中浮起不怀好意的暧昧,一只手轻抚向我的脸:“又不是没要过……” 我“啪”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瞪过去:“根本没有!” 我原本就怀疑过他到底跟之前的白晴有没有过苟且,但随着这一路与他的接触了解,他虽然外表放纵不羁,但骨子里却是骄傲清高之人,我越发确定不是谁投怀送抱他都乐意接受,当初他是故意让人误会的。 我一句话却让张义笑眯了眼睛:“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我又郁闷了,想不到他承认和否认的都那么痛快,我又分不清真假了。刚要开口,他却突然又道:“不过,我现在是真想要了‘你’……” 我忍不住抖了下,心莫名的有点害怕。因为他的语气……太过认真。他握我肩膀的手渐渐用力,我吃不住劲一屁股坐在床上。 “张义……”我想平稳住心情,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他缓缓欺身上来,伏在我耳边轻笑:“以命相抵,还是以身相许,你自己挑吧。” 我眼一闭,咬牙道:“随便你。” “哟,贞洁烈女居然也能想通这点?还真是难得……”我听他挑眉笑道,语带嘲讽,不由怒从心中起,睁眼瞪他:“要杀要剐全随你了,但你不能这样侮辱人!你明知道……” 张义淡淡道:“你自个儿说早想通你不是‘她’了,那‘她’是歹毒荡妇与你何干?我虽是俗人,却也分得清楚,我看‘你’倒真可以立贞洁牌坊了……” 我被他说得无语,这“她”啊“你”啊的,幸亏我不算太笨,分得明白。却见他一只手轻轻勾起我中衣的带子,就要扯开……我不由大惊,想不到他来真的,刚要开口,他忽然立起一根手指竖在我嘴边,缓缓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命相抵,还是身相许都可以随便我,可唯独这心不给我,对不对?” 他忽然不笑了,手从我的衣带上离开,人也直起身子退了半步:“你笃定这话出口我便不会用强于你,可……我不得不承认,你赌对了,如果没有心,我要你人何用!” 一瞬间我真的又想哭了。他说我了解他,可他又何尝不了解我!刚才我脑子里转的就是这句话,我想以他这般骄傲的人,又怎么可能对我用强?他若真想要我,之前我一直有病在身,哪一次他不能趁人之危要了我? “好了,不逗你了。吓唬你,不过是气你今天在车上故意歪曲我的好意罢了。”张义退回桌前,拍拍酒坛子,轻佻地对我勾勾手,“过来陪爷好好喝几杯,不知道喝了这顿有没有下顿……” 别说我会喝酒,我就算酒精过敏,喝了会死,他这顿酒我也一定要喝。 我走到桌前,见张义随意从茶盘上取了两个茶杯倒满,递给我一只:“我们契丹人喝酒不似汉人那么精致,非要弄上什么下酒的多少小菜,才抿上一小口,恨不得一晚上半壶酒都喝不下,还要吟上几首酸溜溜的诗,我们就是随心随性罢了,能喝多喝,不能喝少喝,我也不劝你……” 估计他在大奕朝见谁这么文雅的喝过酒,才会有这种感慨。我笑着摇头,不去计较他的话,接过杯子与他碰了下,真心实意地望着他道:“第一杯,借花献佛,我敬你!” 我与他,多余的话也不必多说,于是我一饮而尽。酒很辛辣,是烈酒,从口入喉,一直热到胃里,热辣得淋漓酣畅。 我放下杯,却见张义略显吃惊的表情,见我看他,他也饮尽杯中酒,笑道:“哟,没看出来,酒量不错。” 我迟疑了下,缓缓开口:“我原来是大夫,一次意外,治死了一个一直无条件信任依赖我的朋友,后来因为内疚自责,曾经自报自弃,酗酒过一段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我一直以为可以把这段痛陈封在心底,又或者我一直以为这段往事如果我哪天释然,也只会跟一个人提及——但我却没想到,提及的那个人,会是他! “原来是大夫,我说呢……”张义点点头,话却只说了一半,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觉得胸口隐隐发痛。而刚才那些话说出口,我便有点后悔了,我前世的经历与记忆如果抖落出来,太过惊悚,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我来自近千年后的身份的。 幸好张义没再追问,他目光微闪,只是笑道:“能想像出来……不是你做的,你都那么内疚自责,何况曾经是你之过……不过,既然是再世为人,那就,都忘了吧……” 我感激地望着他,他又为我和他倒了酒,才缓缓道:“其实,我一直想知道,朱离有什么好,值得你那么死心踏地的念念不忘?” 终于提到朱离了么?要搁过去,也许我只会瞪眼回去,告诉张义,朱离比他好千万倍,可此时张义语气中没有嘲讽,眼中没有不屑,那淡淡的温和温暖温柔蛊惑了我,让我什么恶毒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心中某处在钝钝的痛。 让我一下子说清楚他有什么好我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我只知道他是我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伤痕,早已如血肉长在了一处,无论身在何处都惦在心中割舍不去,已融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罢了,不说也罢!”张义可能是见我为难的表情,以为我不愿意说,只是抬了杯子碰了过来,“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的杯停在我的杯旁,目光定定地望着我。 很少见他如此凝重表情,我摒息静待他下文。 “你可信我?”他一字字道。 我心中一震,却不曾迟疑:“信。” 我不信他,还能信谁?!一路以来连性命都相托了,又还能有什么不信! 琥珀色的眸中再现流光,我忽然发现为了这抹闪亮,我也愿意信他。 他的杯终于碰上我的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么,你便随我去见姬暗河吧,不管如何,我定会护你周全!” 迎惊变 护我周全?这句话,我太熟悉了,熟悉到铭心刻骨。赵阔说“护我周全”,可转眼就将诉状递到段正清手中,让我身陷囹圄,宁漫说“护我周全”,可我再醒来,已是天牢死囚,几乎九死一生。 我曾经深信不疑的真心与依靠,在权力与未知的种种命运面前,太微不足道,我……还能信张义的“护你周全”么? 可是我瞬间毫不犹豫地点头是那么坚决,似乎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志便信了他——这回,我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我忍不住苦笑,可就算想通了,一想到姬暗河那阴鸷的眼神,冷狠的表情,我还是手有点抖。我觉得我对他绝对有心理障碍,刚来时候的惊吓居然后作用无穷大。 张义见我沉默,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取走我手中的杯,放回桌上,才道:“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 我呆了下:“你……什么意思?” “你在车上不是求我了么?这可是你第一次求我,我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吧……” 我一怔,知道他会错了我的意。但刚刚在车上,其实谁都明白我们俩是在斗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故意让我求他,想让我难堪,而我也料到了我就算真求了他,他也未必肯告诉我。这毕竟涉及到了他的隐秘,他的图谋——想不到他此时会提这件事。 “你还真比想像的聪明,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张义不理会我的惊诧,只是挑眉望着我,“你都信我了,我干嘛不信你?” 这是他给我的理由么?我心中酸酸的,不由半垂了眸:“你别对我那么好……” “我对你并不好。” 张义静了良久才淡淡道,“其实,我对你又何尝没有图谋?何况……” 再说下去就太暧昧了,幸好张义换了话题,我不由抬眼望着他。 “你也说过,咱们这些人都不是为情所困的人,我带你去找姬暗河,也必定不是因为白晴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我就能够讨到什么好处……其实在车上你已经猜到了,是有人托我这么做的,对不对?”张义缓缓开口,忽然盯着我一笑,“我若不告诉你,只怕你又要乱猜了……” 我无语。他闭着眼都能猜出我心里想什么,不是他有透视眼,就是我的表现太白痴。 “是……姬暗河!”张义忽然不笑了,目光微闪,一字一字地残忍敲碎了我仅存的幻想。 又或者,我早该对朱离不报任何希望! 我咬了咬唇,想端起桌上的酒杯,却无奈手抖得厉害。我放弃了我的故作镇定,反正今日张义肯跟我说这些,就是想让我死心。 他忽然按住我的手。 在那宽厚温和的大掌之下,我才惊觉自己手指的冰凉。其实我早就明白张义不可能是朱离安排的,可为什么还会在心里残存这样一丝余念呢?又或者我心中一直隐隐觉得朱离曾对我许了那么多承诺,是不可能弃我于不顾的。 可是……这么久以来,我却没有一丝一毫他的消息,他是了然于胸,算准了我是打不死的小强,还是真是已经弃我于不顾了呢? 一时间我只觉得心中翻滚得厉害,不知道要以何种面目面对自己的坚持,面对张义的残忍! 桌上的烛火突然“啪”地爆了一个烛花,猛地惊醒我,让我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张义的手中。我忙抽回来,张义也不坚持,轻轻松开了我的手。 我深深吸了口气,才找回自己的思维:“姬暗河知道了你的身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不计代价得到的东西?还有,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一下问了那么多‘为什么’,要我先答哪一个?”张义笑了笑,目光却略显清冷,“记得那天姬暗河临去边关前,曾经去世子府找你的那天晚上,他也曾找过我……” 我一惊。那天……正是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天!! “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安全带到边境……”张义半垂了眸苦笑,“只是,只怕当时我也不曾料到这个承诺居然让我如此费尽心思力气,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偏是很看重承诺。” 我肯定,姬暗河许给张义的,也绝非是小恩小惠,能让一个异族王爷舍命相帮,只怕……这其中关系到太多东西,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却绝对不认为,姬暗河出了那么高的代价,只是为了对“我”的感情,更何况,如果他知道张义带回去的我已不在是原来那个人的话…… “我身上有什么秘密?”我盯着他,似乎这才是一切的重点! “当然……”张义挑挑眉毛,刚要开口,却突然面色一变,一记掌风扫灭了桌上的灯。我顿时眼前一黑,却感觉张义欺身上来,一把扯了我。这客栈的房间本来就不大,只几步我就被他从桌前扯到床上。我还不及多想,就觉得他一把撕了我的衣服! 一切快如电石火光,突然的让我脑袋发蒙。但那声衣服碎裂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夜里极是清晰,一下子惊醒了我。我不由大叫挣扎:“你……你干什么……” 黑暗中看不清张义的表情,却只觉得他一双眼睛被窗外隐约的月光映得极是发亮。我忽然发现我不是害怕,而只是……惊诧! 他的带了酒气的气息沉沉呼在我身边,身子半压在我身上,他似乎对我打了个什么手势,但屋子太暗我看不清,不是人人都跟他一样是武功高手,夜能视物。 我苦笑了下,刚要开口,却感觉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迅速伏在我耳边低声道:“有人……叫,大声……” 我会意,立刻大叫:“张义……你,你快放手……你不要……” “老子忍了很久了,偏是一副病弱的身子,中看不中用,眼见就要到边境,今日不下手,明天就得把你拱手让人,老子这一路来的生意岂不是亏本的厉害……小娘子,你就从了我吧……别逼我用强,那就不好玩了……” 这么恶俗的台词,我……好汗!终于渐渐适应了黑暗中的视线,我看着他眼中狭促的笑,再听他猥琐的声音,我几乎要笑场了——这人要是搁现代,没准儿能捧回小金人儿了! 他一只手刚好捂上我的嘴,让我只来得及发出“唔唔”的声音,则显得很暧昧……正在此时,却见门一脚被踢开(为门默哀,古代的炮灰),一个黑衣人仗剑而入,怒道:“果然是淫贼,本少爷最恨这种人,还不速来受死!” 说罢一个闪身,长剑一闪直奔张义刺来。 张义此时正背冲着门,闻言不由“慌乱”转身,向侧旁闪了一步,似无意却避开了那一剑,边拢着衣襟边轻佻地笑道:“唉哟,想不到还能碰上‘替天行道’的大侠,真是三生有幸……真可惜,你再晚来一会儿就好了……” “废话少说,看本少爷不抓你去见官!”那黑衣人身手敏捷,剑光凌厉,但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张义的对手。于是心下略安,忙坐直身子,抓了外袍披在身上,还好刚刚张义的一撕,撕破的也不过是肩膀处的衣袖而已。 却见张义似乎对武功有所保留,左闪右躲,终于他似乎被逼得手忙脚乱了,于是趁黑衣人不备,寻了个机会夺门而出,骂道:“他妈的,老子最瞧不起自命侠义的人,我一路照顾她良多,求一夜之欢的图报有何不对,偏是你们这种人,最爱坏人好事……等老子回房取了兵器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那黑衣人脚下不缓,却也不理会他的话,只是拎着剑冷笑着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都出了屋。我坐在床边有点发呆,这唱的是哪一出?我倒不担心张义,但只觉得他的表现太过奇怪,他这般做戏,又是给谁看?那个黑衣人么?以他的风格,大不了杀之灭口,以我见识到的他的武功,估计几招之内放倒黑衣人不难,难道他最近真的改邪归正了? 正在胡思乱想,想着要不要找店小二把门板修补修补继续休息,突然窗子一响,另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穿窗而入,轻巧无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一切果然没有我想像中那么简单。我虽然不懂武功,但看他的身形,显然比刚才那个黑衣人要功夫高强。 而他不但身着黑衣,而且黑巾蒙面,只留两只眼睛在外,奕奕发光,极是诡异。见他逼向我,我一惊,下意识向床上缩了缩。 但只是一瞬间,他已掠至我面前,一只手已经探向我的手腕:“跟我走……” 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让我反应,却只听门口处有人冷笑道:“声东击西,阁下这招可惜不怎么高明……” 我再怔。张义?我心中一动,就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原来他是故意夺门而出,只为引出这个人。 我抬头见张义倚门而立,面色间略带嘲讽,眉宇间却是轻狂与张扬,不是我熟悉的面目。 “找人试探我,怎么也要用个功夫高点的人来,你这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我?”张义冷笑,直盯向那黑衣蒙面人,“放手。” 那黑衣人的手抓着我的手腕下意识的略紧,忽然低声笑道:“果然是低估了你。真可惜,此人……我势在必得!” 还未说完,他人已拉着我快速向外掠去。我只觉得有一股力量被牵引,身体不由自主跟他而行。 “笑话,敢从老子手里抢人,你还差点儿!”张义冷笑,一双手直向黑衣蒙面人击了过去。 我顿时感到另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逼来。黑衣人的身形一滞,带着我一个闪身,堪堪避过,他另一只手在腰间一按,长剑夺鞘而出,如灵蛇般直刺向张义。二人动作皆快如闪电,让我眼花瞭乱。然而因为他拉我的动作过大,几乎将我拉了一个踉跄,我因为这脚下的不稳慢了半步,一下隔在了他们……中间! 见故人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在世子府花园的那个傍晚,类似的情景也出现过。黑衣人以我为质,朱离的淡定从容让我曾经为之伤心。可现在……我忽然不由苦笑,我又何必拿张义跟朱离比?! 他无论做什么,我都没有权利怨他,我不曾为他付出任何东西,又有何立场要求他怎么做? 然而…… 就在我想闭上眼,不想再考虑那么多、想听天由命的时候,我感觉到黑衣蒙面人拉我的手忽然猛的一紧,下一刻我已被他拽到后面,而他的身子已经挡在我身面。我大惊,几乎以为张义的双掌会击中他的胸膛! 但与此同时,张义却在我以为收势不住的片刻硬生生顿住了步子,双掌一翻,猛地停了下来。可能因为收得太急,他竟身形一晃。 黑衣蒙面人只来得及侧了侧身,将暴露于人前的要害胸口部位避开,但似乎也做好了被击中的准备,手中长剑剑光暴涨,如最后一搏般凌厉而出,却没料到张义竟收了掌,因此长剑竟如入无人之境般直直刺向张义。 张义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收势过猛还是因为没有料到他这一剑的刺出,也只来得及错了下身,那剑一下子刺进了他的肩。 黑衣蒙面人似乎也是一怔,一刺之后立刻拖着我退了两步。那鲜红的血随着长剑的拔出而猛地溅了出来。 “张义——”我听到自己不由自主紧张的呼喊,而其中的颤抖和哭腔,吓了我自己一跳。 “想不到……想不到你竟……”黑衣蒙面人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声音,只是盯着张义低声道。然而话未说完,就被张义冷冷打断,“我也没想到,你竟能用自己去护她,否则你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伤得了我……”张义似乎不在意自己肩上的血还在流,也只是盯着黑衣蒙面人冷笑。 “‘否则’怎么样都已没用,如今你被自己的内力震伤到心脉,又被我刺了一剑,已经不是我的对手。”黑衣蒙面人笑道,“所以,我想带她走,你一定不会拦我的……” “谁说的?你要不要试试?”张义挑眉而笑,眼中冷意不减。 “除非你想废了这一身的功夫!”蒙面黑衣人淡淡道,只露在外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精光,“还是……在你眼中,她真的很……重要?” “老子千辛万苦把她从京城的死牢里带出来,你说带走就带走?她身上关系到老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让你带走岂不是……” “若真如此,也得留着命享用这些荣华富贵不是?你再妄动真气,小心走火入魔……” 我的心仿佛人扎了一下一般,狠狠地痛了起来。他……刚才那一掌的回力,竟伤了他自己么?他没料到黑衣人会护我,所以才会收力,也才会被黑衣人借机会所伤?那么现在……听到黑衣蒙面人的话,和张义的回答,我又何尝不明白他们的心思,但我只能艰难地望着张义,缓缓地道:“张义……我求你,放了我吧……” 张义似乎一怔,忽然挑了挑眉:“你……知道他是谁?” 我望着黑衣蒙面人的侧面,虽然他蒙着脸,但是……我闭了闭眼,点头道:“是!而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 张义目光冷了起来,那微挑的丹凤眼中竟含了说不出的阴鸷。静了片刻,他一字字道:“你再说一遍!” 我被他的目光看着浑身一震,不敢再与他对视,别过了眼,深深吸了口气:“我想见他,张义,求你了!” 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黑衣蒙面人握着我手臂的手紧了紧。 “你想见就见?”就在我以为张义不会出声的时候,他忽然悠然开口,声音阴鸷无情,“老子一路以来所有的努力都白废了是吧,你想让老子鸡飞蛋打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有人来救你就能拍拍屁股走人……”他忽然顿了顿,目光逼向黑衣蒙面人,冷笑,“你不妨试试,活的留不下,看看死的留不留得下……” 话未说完,张义突然双掌翻飞,招招直逼向我,黑衣蒙面人一手拉着我,用半个身子将我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中的长剑上下舞动。我被动地望着这一切,倒真希望他能够一掌劈死我,一了百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义受了内伤的缘故,身形不及以往的迅速,黑衣蒙面人在交手中似乎游刃有余。忽然只见张义身形一晃,一个踉跄,再抬头,唇边似乎……隐有血迹! 我心头一震,难道……我一怔,忽见黑衣蒙面人扯着我快速退了半步:“果然是……亡命之徒,你不要命,可惜小爷这条命还没打算跟你拼……恕不奉陪……” 说罢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被黑衣蒙面人环住肩膀,从窗口跃出。二……二楼啊,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吧!然而我此时却没有心思体会这种飞檐走壁、御风而飞的新奇感觉,我在被他带出去的瞬间,只是身不由己般扭头看向屋中人,明明在黑暗中我眼神不济,可我为什么竟如此清楚地看到张义缓缓顿住身子,一只手轻轻捂上胸口,为什么如此清楚地看到他唇边的苦涩,为什么如此清楚地看到,他抬眼与我对视时,眼中……孤寂……与了然…… * * * * * 我的心情还沉浸在伤感当中 ,却只觉得脚下一实,却未来得及多想,复又被黑人蒙面人轻轻一扯,跃上了马背。 “可会骑马?”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我下意识摇头,只听他的轻叹,“果然,除了惹祸什么都不会!” 说罢我只觉得身后一紧,他手紧了紧,一只手轻甩缰绳,双腿用力夹向马腹,马儿微扬了蹄,猛地向前奔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坐在马背上,后唑力吓了我一跳,幸好身后人有所准备,一只手轻扶了我的腰。 马开始疾奔,在寂静的夜晚,马蹄声紧而密地敲打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让我的心没由来的也一下紧过一下。 “别紧张,放松,有我在,摔不死你的!” 耳畔的声音恍然让我有种异样的伤感,这句话张义也曾经说过,可是……我想开口,却不料刚张开嘴,就觉得一口风直灌进口中,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撕心裂肺般的痛。刚刚虽然匆忙之中穿上了外衣,但边关夜风疾劲,半夜又冷,此时迎风而走,只觉得全身都在颤抖。 身后略有瑟瑟声,片刻之后我只觉得身上一暖,竟是一件暗色披风披在我身上。我怔了下,轻声叹息:“谢谢……” “但愿你是真心谢我。”他在身后淡淡笑道。 “你……什么意思……”我心头一紧,早知道他有玲珑心肠,但愿是我想多了。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不到张义竟会把你带到边关,而且刚刚还……” 我一时无语,刚刚发生了太多事,我不知道他指哪句,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真的知道我是谁?”他也没再说下去,只是似乎在身后轻轻笑了下。 我再叹息:“您这么得瑟的声音,化成灰儿我都认识,水院判……” “这是换人了,还是又失忆了?我怎么记得某人非要叫我‘小水’来着……”终于听到了熟悉而亲切的张扬的笑声,我却没由来的心中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小水,小水,当初我把自己当成朱离的人,我把水清扬当成自己人,才会如此轻松而口中无遮拦的开他的玩笑,可如今我都分不清孰真孰假,我是他的谁,他又是谁的谁?而这声“小水”在我经历了那么多是非苦难之后,又怎么能再叫得出来? 我沉默了良久,只觉得水清扬也跟着沉默下来。耳畔是呼呼风声,身下是马儿的颠簸,前途在黑暗中明灭不清,我不知道我的光明与前途在哪里,我也想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我对我的选择和判断,早已分不清对错! “我当初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那么快就动作,而且是……放火……之后我……以为你死了,但我还是暗自派人勘察了现场,才发现死牢中是空的,我真的庆幸你能够脱逃,也料到应该是张义救下了你,但我却没有料到他竟带你来了边关……而且竟然是冠冕堂皇地走官道,此人心机城府果然很深……”水清扬的话响在我耳边,但被刮得猎猎作响,有种不真实感,“不过总算我来得及时,没让你……” 我怔了下,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点头截住他的话,轻声道:“如此更加需要谢你。” 他似乎沉默了下:“竟如此客气了么,是在怨我没有及时……” “水……” “水什么,原来是想叫‘水大哥’了啊……”我刚一开口,他便轻声笑着截口。我再叹息,知道这回如果被他占了便宜就再无挽回余地,于是认命地道,“小水,你知道我不曾怨你……” “那你就是在怨朱兄。”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我的心蓦地一沉,他……终于提到朱离了么? 夜风起 我咬着唇,有点不敢听下去。我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是支持我活下来的强大理由,可我害怕心底的坚持一旦被现实打碎,我会连这个理由都没有了! 可能是觉察到了我身子一抖,水清扬一只原本扶着我腰的手忽然紧了紧,似乎想借这种无声的动作给我安慰。 “谢谢。”我没法回头,只能半侧了侧头。 “这是到目前为止,你跟我说的最诚恳的一句话。”他忽然又笑了几分,但我听得出他话里的认真。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累,每一分钟都得猜他话里的意思,然后还得想着自己哪句话又有漏洞,被他抓住话柄。 可我现在,真是除了叹息,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朱兄……” “等等。”我忽然开口,水清扬似乎一怔,“怎么?” “我害怕……” “你还有害怕的事儿?连皇家是非你都敢说,我还以为……”水清扬虽是含着笑,却终是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件事儿,终究还是我做的欠周全,当初我过于自负,总想着不必非要跟他们明刀明枪的干,也总以为能想出什么两全齐美的法子来,但如果知道他们下这么狠的手,我断不会为了那点虚名让你受那么多苦……” 这也是他第一次跟我这么正经地说话,但我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一样疼得全收缩到了一处,我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是……你自己来救我的吧……” 水清扬似乎一怔,随后道:“你别想多了,我想这也是朱离的意思……” 我忽然冷笑道:“你凭什么替他作主?也许他就是想让我死,还是我没死他很不爽,于是跟他亲如兄弟的人,自作主张地来替他补上一刀……” “小白!”他忽然冷喝了一声,顿了顿,才又微缓了口气,“我听他叫你小白,我也就叫你‘小白’吧,我知道这段日子你受了太多的苦,才会有怨气,不过你刚才在张义面前表现的那么义无反顾地坚决,可见你对他还是信任的,对不对?你又何必怀疑他对你的感情呢?我救你自然也是成全他的心意,你又何必耿耿于怀,上回在天牢里我也说过,有什么疑问,你也得活着才能自己去问他!” 我心头一紧,我当时脱口而出的所谓义无反顾的真正目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忽然惶恐起来,朱离,你……真的还能够让我信任,让我依靠,让我全心全意去爱么? “自他被宣进皇宫之后,我也再不曾见过他,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他突然得了静王爷的消息,而静王又性命垂危,于是他不顾自己身体还没好,就从皇宫直接就去了边关……甚至连我都没来得及通知……” 边关?张义曾经告诉我静王有消息的事,可却没提及在哪里,我还以为静王养伤会在京城,想不到竟是……边关?那么这个边关又是哪个边关?我随即心中却还是痛了一下,父子骨肉连心,我无可厚非,可就算他来不及通知我,但赵阔递的诉状,他的亲笔信,他这么久的不闻不问,又如何解释!原来我就算有坚持,心中还是存了那么多的怨恨…… “其实……”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刚要说话,我却突然觉得他在我身后的身子一紧,手中的马缰一扬,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催赶,立刻加速疾驰! “有人追过……”他话音未落,我便听到破空而出的箭声“嗖”的从后面直逼过来。 “趴下!”我不及多想,水清扬一按我的头,强迫我趴在马背上,我听他似乎轻轻哼了一声,感觉他身子微微向后,手中长剑出鞘,身边多了几分逼人寒意——这人手劲怎么这么大啊,一把把我的脸按在马鬃上,马又不是天天洗澡,这味道实在是……又是两声呼啸而来的箭声,我分不清位置,但片刻之间掠过耳边是水清扬长剑断箭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现在我宁愿跟马儿亲密接触了! 终于听到了身后有马蹄声,似乎越来越近。 我不敢起身,不敢回头,但却感觉箭声消失,水清扬似乎略放松了身体,我也终于微松了口气。 “暗箭伤人,出手狠辣,有种出来一见!”水清扬忽然冷笑地扬声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然而除了纷杂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却……没有人出声,周围的空气似乎忽然凝滞了几分。 水清扬轻轻勒了勒缰绳,马儿微微慢了些,但依旧在奔跑,他忽然紧贴在我耳边轻声道,“一会儿见机行事,若我跳下马,你便先骑马跑,能跑多远跑……” “不。”不等他说完我忙道。 “哟,还挺够意思,莫不是舍不得我?你放心,这马儿通灵性,知道怎么找回来……” 我终于听到熟悉的调侃,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我轻叹了口气,苦笑:“我不会骑马,与其被马摔死,不如被人射死。” 终于身后的马蹄声已响在耳边,黑夜之中看不清是什么人,但我只觉得大约有十来匹马,渐渐成围势逼了过来。我们的马不得不慢了下来。 “小白。”水清扬忽然不笑了,声音里有一丝冷厉,“这会儿不是你逞能的时候,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死,朱离还……” 我望着这些人,突然灵光一闪,大叫:“萧战!” 水清扬到嘴边的话一顿,似乎不明白我说什么,但忽听围上来的人群当中有人轻声笑道:“哈哈,美人儿,果然我们……又见面了!” 我心中一沉,果然是他! 追上来的马渐渐形成一个合围,将我们困在中间,我们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个人骑马略上前几步,在黑暗中我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依稀辨得出是应该是萧战。这里他倒是低调地没穿胡服,但说话的声音和语气还是嚣张得让我熟悉! “你认得他?”水清扬直盯着他,轻声在我耳边问。 我怔了下,才道:“嗯,是西辽国的人。” “哼哼,姓萧……果然……”水清扬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吭声,手下却微紧了紧马缰,转了方向面向萧战。 “传说朱夫人美貌如花,而且泼辣……风流(我觉得他想的绝没有说的这么客气),果然名不虚传,我被王兄骗的好惨啊,而王兄又被朱夫人骗得好惨啊,想必王兄此时还在客栈里重伤流血,没准儿已经奄奄一息了呢……没想到朱夫人这么快就又找到了下家……而且,还很亲密,莫不是……旧情人?” 原来螳螂捕蝉,好几只黄雀都在后面! 萧战字字都扎在我心口上,张义……身受内伤,又被我的绝决伤害。就算没有萧战所说的重伤流血、奄奄一息,想必也十分难过!而更让我觉得忧心忡忡的是,萧战竟如此毫不避讳地说出张义的身份,我下意识转头看向水清扬,只希望他没听出来其中玄机。 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取下了蒙面的黑巾,双目微垂,唇角浅浅勾着,似笑非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水清扬没有开口的打算,我于是冷笑:“你想怎样?” “王兄为你费尽了心机,竟连便宜都没占着一星半点,我这个做弟弟的都看不过去了,自然是要替王兄讨还点公? 第 20 部分阅读 “王兄为你费尽了心机,竟连便宜都没占着一星半点,我这个做弟弟的都看不过去了,自然是要替王兄讨还点公道回来……”他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奕奕发光,却让我只觉得心惊肉跳,鬼才相信他的话!可我却在忽然之章明白了张义刚刚假意□我的用心! 他不是故意要引出那个黑衣人,而分明是在给水清扬和萧战看——我与他孤男寡女同行那么久,他宁愿用自己的猥琐来换了我的清白! 每知道他的一分付出和成全,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刻上一道,心中已不是痛,我分不清那铭心刻骨是种什么滋味! 我感觉到水清扬握了下我的肩,低声道:“你不用紧张,他对你没有杀机……” 我怔了怔,对我……没有杀机?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萧战刚才可以说得那么放肆,丝毫不介意泄露了张义和他的身份,因为他不会放过水清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因为这个认知,我反而紧张了起来。我不想要他死!不想他因为我救我而受到伤害! “好,我跟你走,你放过他。”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想不到朱夫人对旧情人竟还情深意重……好啊,他走,你留下!”萧战策马近了几步,我看清他脸上轻漫的笑和眼中的冷意。 我是小白,我果然是小白,我这分明是与虎谋皮!我不了解此人,但从上回他让手下人把那些山贼全部杀死的残忍手段来看,我才不信他有那么好说话。 我忽然觉得手中被水清扬塞进了件软软的布:“拿着,再跟他说多几句,等我说‘趴下’,你就赶紧捂好口鼻,趴下之后另一只手抱住马脖子,一定要紧……” 水清扬的声音极低地传入我耳朵,我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难怪他老人家这么沉得住气,于是轻轻嗯了一声,我抬头向萧战道:“此话当真?” 萧战向后挥了挥手:“你下马,我让他们退开一条路让他走。” 我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痛快,怔了怔:“我不信。” 萧战忽然笑了笑:“你不信我也无法,那么只好……” 他说这话时,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杀机,我心中一凛,但他还没说完,忽然一阵风起,同时,水清扬轻喝一声:“趴下!” 我顿时一把掏出手中帕子捂住了口鼻。就在趴下去的一瞬间,我分明看到水清扬手中抛出的白色粉末,在风中形成一片薄雾。 此时风起,我们顺风,萧战逆风,这片薄雾迅速蔓延过去。 “本公子的独门迷药,各位好好体会一下吧!”我听水清扬淡淡笑了下,双腿用力夹向马腹,马儿长嘶一声疾驰了出去! 我心一轻,唉,他真不应该叫水清扬,为什么不叫大名鼎鼎的“风清扬”呢?这风起的时机,真真是恰到好处啊! 我松了捂口鼻的帕子,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子,因为此时马跑得帮快,而水清扬又不像刚才那样一只手固定在我腰上,所以为了不掉下去,我只好不能计较太多。 驭马临风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是谁说像飞来着?我倒觉得有一点失重的感觉,心脏因为速度太快略有些闷闷的痛。可是……如果水清扬真的洒出去的是毒药的话,又何必逃得这么快?而这一路的沉默也不太符合他一向得瑟的本色。 我刚刚要开口,却只觉得身后一轻,然后猛地听到“扑通”一声,水清扬从马上,直栽了下去。 我大惊,不及多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水……”后面两个字被迎面而来的劲风吹散了开去。 马——依旧在飞奔! 同生死 我心仿佛骤停了下来,水清扬他……他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摔下马去?慌乱中我摸索着马缰,马缰摸到了,但我根本不会骑马,我不敢直起身子,也不敢去夹马腹,更不敢挥动缰绳,我只觉得自己颠簸在马上,如风雨中的小舟一般仿佛随时会被巨浪拍死。 马跑得极快,黑暗中我只觉得什么都瞧不清楚,我怕马会带我越来越远,我怕会找不到回来的路,我怕我会找不到水清扬。 于是我心一横眼一闭,松开马缰放松身体,双手抱头向一边歪了过去! 我庆幸自己的双脚没在马蹬上,所以可以直接痛快地摔在地上,我也庆幸古时候都是土路,又赶上了四五月份万物复苏草木生长的季节,可以那么狠地摔在旁边的草地上而没被摔死。 “嘭”的一声落在地上,溅起的土呛得我一阵咳嗽,只觉得全身都在痛,我躺在地上半于才平息了气息,然后摸摸身上的大关节,好像都还完整,估计没有什么大问题,于是我坐在地上又缓了一会儿,开始爬起来往回摸索。 今夜不是十五,残月如勾,虽然月过中天隐有光亮,但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风的声音,和带动周围树影婆娑的阴森,我忽然害怕起来。 “水清扬……”我轻声唤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有了颤抖。我承认我怕死,我怕葬身狼腹之类的,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我更怕死还要拉上垫背的水清扬,他是那么的风流俊美、神彩飞扬,陪我死,太不值当了! “水——水清扬……”我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一边轻声低呼,我估计从他落马到我决定跳下来,应该在几百米之内,如果他还在,应该能够听到我的声音。 果然,又走了不远之后,忽然前方不远处轻声传来他的声音:“我还活着呢,别嚎了!” 我气结。事后回想起来,我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声音颤抖得厉害,在这般寂静的夜里,倒真有点像嚎叫。 不过当时我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宛如天籁,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倒也顾不得他的挖苦,忍着全身的酸痛冲了过去。 却见他半靠在路边的一棵树旁,虽然是一身的土,但人家就有本事让表情气质显得那么优越,就算坐在垃圾堆里也能像坐在皇宫金殿上一样风流倜傥。见我冲了过来,他忙立起一只手:“不要太激动,我这身子骨差点摔散架了,禁不住你太热情……” 我还真是挺激动的,不过我可没打算跟他热烈拥抱,这人嘴也太毒了。我缓缓走近了几步,狠狠瞪过去:“还能贫嘴,看来是死不了,早知道这样,我就先走了,也犯不着……” 他打断我的话,上下打量我:“也是摔下来的吧,还真是笨,连马都不会骑……怎么样,伤着没有?” 我本来是气得不行了,真想转身就走,可是最后一句话里他难掩的关切却让我蓦地心软了下来,这人嘴上的恶毒功夫我又不是没见过,但他为了救我到了如此地步,我又何必跟他计较。 于是我苦笑:“我这条胳膊痛得厉害,这只脚也使不上劲儿,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水清扬似乎怔了一下,才又冷笑:“知道没功夫还逞强,你以为从马上跳下来很好玩是不是?你想死可别拖累我……过来,让本神医给你看看……” 我见他的表情心中渐渐明白几分,不由笑了:“水大神医,您还是先把自个儿的伤治好了再说吧,你是怕我拖累你,还是怕你拖累我?”我见他微变了脸色,缓了面上的笑意,认真地望着他,“你知道我是不会把你丢下先逃的,不管是为了什么……” “又是你那该死的责任心……”水清扬冷哼地打断我。 “我要是没有这责任心,只怕当初第一个不会放过我的就是你,不是么?”我淡淡笑了笑,若没有这份责任心,我又怎么可能去医治朱离,也许早就在穿越过来第二天就逃之夭夭了。而水清扬身为朱离的朋友,在朱离受了“白晴”那么多苦难之后,他又岂能袖手旁观,任我逃走——其实我跟水清扬之间所有的交集,也不过是因为朱离而已。 然而我此时刻意回避朱离的名字,我想朱离无论做什么,水清扬是他亲如手足的朋友,都会无条件支持的,哪怕是……伤了我,杀了我! “迂腐,我从来都没把你当成过‘她’,何来放过不放过。”水清扬似乎没看出的我心思,只是冷哼了一声,向我招招手,“过来……” 那表情分明是像在招唤自己的宠物狗一般,但瞧在他受了伤的份儿上,我忍! 于是我凑了过去:“哪儿伤着了?” “哪儿伤着了?” 谁知同样一句话同时出自他的口中,他一只手已经探了过来,摸向我的胳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我们俩不由相视笑出了声,但笑的同时,我轻轻躲了一下,避开他的手:“逗你的,我没什么事,骨头应该都是完整的的,估计挫伤是难免,但肯定比你强……” 水清扬仔细盯了我一会儿,才微一咧嘴:“你真行,还有心思逗我玩儿,看一会儿人家追上来,你还乐得出来。” 我心中微沉,却只笑道:“有你水大神医的夺命断魂散,我怕什么?” “唉,可惜了我一整瓶的上好的镇痛麻醉药……”水清扬叹息,“本神医学的是冶病救人的本事,没事哪有那么多毒药带在身上,要有就一颗,还送给你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在天牢里送我的那颗假死药丸,不由作势往外掏:“要不我还给你得了,我看现在你留着最合适,万一一会儿萧战追来,你就倒地一死,也能一了百了,逃过一劫……” 水清扬瞪我:“本公子‘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岂可诈死逃生……” 我怔了怔,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硬气正经的话来,于是故意回避了话题:“那么‘鬼雄’大哥,麻烦您还是先想想怎么逃走才是正经的,您乐意当鬼,我可不乐意……”我轻轻叹息,再次问道,“到底是哪受伤了?” “背后,中了一箭。”水清扬淡淡笑道,“当时有点大意才中了人家的暗算,在你面前落马,我太没面子。” 我一怔,中了一箭?!恍然反应过来,应该是刚才被萧战追赶时的乱箭所伤。刚刚情急之下他按着我趴在马背上,自己却被萧战的箭所伤……我心中微紧,俯身过去:“我看看……” “别,男女授受不亲……” “闭嘴!”我轻吼,果然吓了他一跳,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我只是小白兔不成。我转到他一侧,蹲下。果然……是我见过一次的金色小箭,没入左侧肩胛,只余一个小小箭羽。 “先别拔……”他弱弱开口,不知道是因为被我吓的,还是伤势的原因。 “我知道。”我冷冷打断他的话,我好歹也是外科大夫,这点常识还是有的。我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背,穿骨而过,但没伤及大的经脉。只希望不要影响今后行动——这么英俊风流帅到变态自恋的人,真要是废了一条胳膊,也不知道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什么的。 我收回手,但我的手湿湿的,有汗有血,我真是无言,都伤成这样儿还跟我贫了那么半天,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做的。 “黑灯瞎火的,这么待着不是办法,你还能走么,我扶你回镇上再说……”我本来是想说找大夫来着,他想想他就是大夫,所以没好意思开口伤他自尊。 “你以为萧战是傻子?”水清扬终于缓过来又开始嘲笑我,“那麻药盯不了多长时间,你回去正撞人家马前,真好啊,得来全不费工夫,知道他舍不得杀你,你这分明是要把我送进虎口是吧……” 我再忍:“老大,那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水清扬淡定地吐出三个字,我真想掐死他。 “水清扬,你到底怎么想!”我终于忍无可忍,却只轻声叹息,“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劝我一个人走……” 他静了一下,终是缓缓敛了笑容:“我正是此意。由此向东大约还有七八里路,就是风林镇,你执了我的信物到方家药铺,他们自然会安排……” 我摇头:“我不会丢下你。” 水清扬哧的笑了一声:“我没要你对我负责。” 还贫,我不理会他,弯腰拉住他的手臂:“你为救我而受伤,除非我死,否则背我也得给你背……” 他一甩我的手:“我还真有点后悔,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多事‘救’你,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救’,对你好还是不好……” 说这话时,他眼睛晶亮亮的盯着我,目光锐利。 我心中一凛,他定是看出了什么,但他现在说这话,分明是想气我走。我不理言语,再次拉住他的手臂,用尽力气去扶他。 “小白……” “再废话我就敲晕了你。”我瞪他,“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男人!” 水清扬的嘴动了动,我怕他开口,又着补了一句:“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我一向不愿欠别人的!” 水清扬终于闭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先点了我背后的曲垣、天宗、肩贞三处穴道……” 我怔了下,这三处穴道的位置我认得,可是……我苦笑:“我没内力,怎么点?” 水清扬也一怔,低低骂了句什么,我无视。然后他认命地叹息:“小白,我就算真的死了变成鬼,也绝不会怨你,或者阴魂不散的纠缠你,你放心吧,欠我的,我不用你还。” 我心一酸,当初曾经有人对我说,你本来武功就不怎么好,不会就不会吧,他定会护我周全……原来,这果然是世界上最美的谎言!原来谁也不能真正护我周全,在我最需要武功的时刻。 我无言地用尽力气扶起水清扬,水清扬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将食指放进口中,一个呼哨,不久之后,他的马,居然神奇的回来了。果然是老马识途,原来刚才他在马背上,不曾骗我。 “帮我上马。”水清扬忽然加快了语速,“这声口哨,只怕不止招来我的马,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得应该也快了。” “太医院院判水清扬大人?当今太后跟前最红的人,听说太后还有打算将凤阳公主下嫁给你,可没看出来,水大人竟跟世子夫人有私情,同生共死,啧啧啧,真的好让人感动啊!” 我刚使尽了吃奶地力气扶水清扬上了马,就听旁边有人淡淡地道,那语气阴寒的让我背后发冷,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我一瞬间想也不想,抬起一脚用力踹向马屁股。 痛抉择 我吓了一跳,几乎想也没想,一脚踹向马屁股。马儿吃痛扬蹄飞奔,我差点儿被它踢中。 “小白……”水清扬的一声轻呼被湮没在风里。 我见马儿绝尘远去,才扭转身子,面向萧战。 萧战唇边挂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倚在树旁。其实,萧战这种表情时,竟跟张义有三分相似,只可惜那嗜血而冷酷的眸子却远没有张义的清亮豁达,果然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萧战见我看向他,他咧嘴笑了笑:“舍己救人,朱夫人好气魄……只可惜……”他故意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忽然他也用手指放在口中吹了声口哨,这声口哨极是响亮甚至刺耳,一声高过一声,似魔音穿脑般让我觉得难受得很。但是片刻,我便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水清扬的马! 那马似疯了一般直冲过来,疾如闪电,我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它竟在我面前一晃而过,冲着我旁边不远处的山崖,一跃而下! 夜色深沉,我看不清身边山崖有多深,但这么诡异的事情我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通灵性的马竟在瞬间被萧战所控,让我心痛心惊,然而我无暇顾及太多,因为刚刚匆忙之中,我没看清水清扬在不在马背上。 但以马发疯的状况来看,就算他不在马背上,只怕被马掀下去也得摔得半死。 我心开始颤抖,盯着萧战目光中的残忍的笑意,我只觉得背后生凉——他喜欢掌控和毁灭,似乎看到生命的消失对他来说是件很愉快的事。 萧战看着我笑道:“咱们契丹人自幼与马为伍,熟知马的习性,更何况,水清扬骑的马还是西辽国进贡的河曲马,想要控制这种马,不难……” “控制马,不难,但想控制人心却很难,因为这世上有很多人都不会在危及关头弃朋友于不顾,所以让你失望了。” 我猛地回头,却见水清扬的身影在夜色中一点点出现,虽然他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沉着。我忽然眼中一酸,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说不清楚是因为看到他的现身,还是因为他的话。 水清扬向我瞪了瞪眼:“你太过分了,说是要同生共死,怎的如此不仗义,陷我于不义……” 我无语。他分明是回来找死,他刚才也说了,一时半会儿萧战只怕也不能拿我怎样,也许可以用来威胁张义,也许知道了我真实身份,也可以拿来要胁姬暗河,这个水清扬啊,看着不是挺精明的么,怎的比我还犯傻! 见他含笑的眼虽然清亮,但脸色却苍白得很,我忽然有一丝不忍。思及刚才我摸到他背后的血,不知道他勒了马再从马背上面跳下来,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伤痛。 我忍不住想上前去扶他一下,却不料脚刚动,便感觉身边的数名黑衣人迅速向我逼近,而一股冷意更是直逼了过来。片刻间水清扬竟也身形一闪,右手一挥,长剑出鞘猛地刺向我身后的萧战。萧战用的竟是一根长鞭——果然辽人身手与中原功夫有很大不同,萧战的武功更多是偏实用性,没那么多花式,但杀伤力极大。 我看得一阵眼花缭乱,二人瞬间不知道交手多少招,我只知道水清扬如今背上有伤,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我往旁边挪了挪,刚要开口,却忽听有人淡淡道:“住手。” 声音不大,但极是清晰,而缠斗的二人……果然住了手。 我浑身一震,不由扭头看向来人处,却只见张义手执一张劲弩,箭在弩上,正对着二人方向。 “张义……”我轻声开口,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口中苦涩,一时无言。 “过来。”张义开口,却不看我,只是盯着水清扬和萧战的方向。 我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水清扬。水清扬却忽然眯了眯眼睛向张义笑道:“你来的可比我想像的要晚,再晚一点儿,我倒没什么,只怕是世子夫人的性命就难保了……” “世子夫人”!这四个字听得我心中一痛。他在张义面前如此称呼我,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张义我的身份?但水清扬的话还是让我怔了一下,难道他早就算准了张义会出现么?难怪刚才他失足落马后会跟我那么淡定的贫嘴那么久。可是他又为什么会笃定张义会出现?是他亲手伤了张义,是我亲口伤了张义,可为什么张义还肯身负重伤出现在这里? 他是要报仇,还是……我忽然不敢想下去。 我正在胡乱啄磨间,却听水清扬转向我轻笑道:“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呗,跟着他比跟着我强……” 我汗,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我瞪着他,冷笑:“我过不过去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多什么嘴……” 水清扬忽然不笑了:“我刚才跟你说了,我不知道把你从他身边带出来是对还是错,而我赌他肯来,他来了,我就知道……也许我错了……” “水清扬!”我听到自己打断他的话,我听到自己话中的颤抖,我听到颤抖间的害怕——求你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继续说下去! “所以……” “水清扬,你的嘴实在是太碎了,通常嘴碎的男人都活不太久。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张义冷冷打断他的话。 要不是现场气氛紧张,我估计我会笑喷的。张义的话简直太精僻了,水清扬的嘴,实在是太碎——可是现在,我一颗心却在哭笑不得中拧得生痛,水清扬的意思我明白,可如果我选择了到张义身后,那么我今后将以何种面目再出现在朱离甚至水清扬的面前? 而如果我不选择张义,又让张义情何以堪?我可以肯定张义是为我而来,在我那么重地伤了他之后,他竟然还肯来救我……望着他坚毅的目光,仿佛平静无波的表情,还有胸口不及处理的伤口,我却再没有勇气再伤他一次! 我怔怔地望着张义,他却忽然转头瞥了我一眼。那目光被黯淡的月色衬得明暗不明,深不可测。 “身为达丹部的王,竟然能纡尊降贵、忍辱负重潜伏于世子府那么久,还能将自己弄进死牢适时救下世子夫人如此良苦用心,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坏你好事,刺你一剑,你就算杀我也很正常,更何况……”水清扬下面的话被一声破空的箭响逼得凝在嘴边,张义手中的箭很精准地射在水清扬身侧倚着的大树上,箭上白羽犹自晃动。 原来水清扬……什么都知道!想想也是,水清扬亦不是冲动之人,必是谋定而后动,估计也跟了我们有几天,我才不信他今晚的现身只是偶然。 “水清扬你再说一个字,我保证下一箭会射穿你的喉咙。”张义目光冷冷逼向水清扬,瞬间弓弩上再搭一箭,手法熟练,速度极快。 “张义……”我被他的突然发箭吓得腿脚发软,我真怕他手一抖会射偏了地方,更怕下一箭会射死水清扬。不管怎么样,他毕竟都是朱离的朋友,也毕竟为我而来,我不能眼见他死在我面前。我上前两步,望着张义,“求你手下留情。” “好啊,一命换一命,你过来我就放了他……别再让我说第三次。”张义下一秒就接了我的话茬,习惯性的挑了挑眉。望着他似乎没有情绪的眼,我突然明白了他跟水清扬的心思! 他们在一起演戏逼我回到张义身边!以水清扬目前的受伤情况,全身而退都是问题,更不可能带了我离开。而水清扬料到我不会弃他不顾,才会与张义如此心领神会地以这种方式逼我! 而张义——明知道水清扬的心思,却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只怕也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且不论其中是否还有算计的成份在其中,我却永远不能忘记刚刚在客栈我与水清扬离开时他眼中的痛与苦涩! “我说王兄,你怎么还不死心,世子夫人摆明了是要跟水大人同生共死,你成全人家便是,何必棒打鸳鸯,王兄你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吧……”萧战在一旁悠然地笑道。 “萧战,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回达丹,要么你就和我比比谁的箭快……” “王兄开口,弟弟本该从命。可是弟弟也正准备跟姬副将谈点生意,若没有点筹码也说不过去,所以想来想去,便只有……”他话未说完,突然身形一动,快如鬼魅般直扑向我。 我大惊,下意识就往张义身后躲。 张义目光一闪,张弓放箭一气呵成,然而那凌厉的一箭——竟射了个空,透着浓浓的夜色带了一声破空的凄厉不知飞向何处。 因为萧战身形在半空中竟打了个转,出奇不意地袭向水清扬。当那支白羽射空时,他手中的短刀竟已抵在水清扬喉间。 这一切发生极快,我定下心神时,只能看到张义再换上的箭,直直瞄向萧战和水清扬的位置。 “世子夫人有王兄这样的高手护着,弟弟可不敢轻举妄动,但弟弟看得出来,世子夫人去水大人倒颇是有心,所以若是一命换一命,我想夫人一定不会吝啬的。”萧战笑眯眯地望着——我! 此人心机极深。他知道从张义身边抢我,只怕得不到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向身受重伤的水清扬下手。刚刚水清扬与他缠斗一番已然耗费不少体力,所以被他轻而易举持为人质,而他看得清楚我是绝不可能弃水清扬于不顾……这一环一环之间,萧战果然想得通透! 抉生死 “也许她在意水清扬的死活,可我不在意,你要不要试试?”张义微眯了双眼看向萧战,手中的弩似乎紧了几分,让我心头也不由绷紧。我……该不该相信他? 我还未动,张义却一只执弩,腾了一只手紧紧拉住我,这是怕我一时冲动会冲过去么?我轻轻挣了下没挣开,索性静了下来,最坏的打算我也想过,但我不想把所有人的性命都赔进去。 “王兄若真不在意水清扬的性命,又何必带伤赶过来?你应该知道我对朱夫人没有恶意的,她活着才有利用价值……”萧战笑得很淡定,仿佛看穿了什么。 “你这话可真是有趣了,‘你家王兄’千辛万苦把世子夫人从京城死牢里带出来,自然是有所图,岂能功亏一篑,萧战……你抓错人了。”水清扬故意叹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短刀,竟也笑得淡然,然后居然拉了拉萧战的衣袖,“你看身后,可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万一我一想不开,没准儿就拉了你同年同月同日死了,我没什么,反正胸无大志、得过且过,可到时候你什么气吞山河的雄心壮志可都跟着灰飞烟灭了,岂不可惜……” 萧战冷笑:“久闻水大人巧舌如簧,今日果然见识到了,难怪连太后都如此重用喜爱你。”他的短刀有意无意的轻轻压了下,我眼见水清扬颈间有血渗出。但萧战似乎面色也微变,脚下的步子不由往里挪了挪——水清扬也是人精,知道萧战最在意什么,可他如此不计后果招惹萧战,却不是良策。 张义盯着他们良久,忽然笑了笑:“原本你没猜出水清扬的身份,自然想把他杀了灭口,可如今他的身份已明,你既然知道他是太后身边儿的红人,你若真动了他,只怕你想跟太后之间要谈的交易,就得再考虑考虑了……”说罢,他拉了我的手紧了紧:“跟我走。” 看样子是笃定萧战只是虚张声势,不敢动于水清扬,于是带我撤出这趟浑水。 萧战微微冷笑,打了个呼哨,黑暗闪身的十余个黑衣人居然都是手执劲弩,肃然而立:“王兄今日想全身而退弟弟也不为难,但这个女人只怕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才行。” 张义蓦的转身:“我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我顾念着达丹部难得统一了其他各部,必然要先一致对外,把跟拓跋部那些旧帐好好清算一下,而不想让别的部的人瞧了笑话,而不是怕了你……” “这一点弟弟当然明白得很,王兄自从被达丹部那些长老请回来之后,怎样对我们这些亲生兄弟的,弟弟们可都一一瞧在眼里,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就别怪弟弟无情,达丹部的王也该换一换人做了!” 说这话时,萧战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噬血的绝决,一只手执短刀抵着水清扬,另一只手忽然打了个奇怪的手势。然而手势未落,张义长臂一捞将我揽在怀中,直向一旁掠去,手中劲弩同时疾劲射出。 我们刚刚所立之处瞬间插满箭羽,估计张义慢上半步,我们就都被射成了刺猬。片刻之间,张义已拉我掠出去七八米远,他将我放在树下,突然一声长啸,直冲云霄般极是激越,听得我心头发颤。 而在这声长啸间,他手中劲弩竟并已并排上了六七支长箭,弓弦拉得紧绷欲断,长箭突然激射而出,同时飞向不同方向,一气呵成,不远处数名黑衣人竟应声倒地。 望着身边人的杀机凌厉,目光冰冷绝然,我心咚咚直跳,这种面目又是我陌生的,然而我已习惯了“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更何况这趟浑水本就是为我而趟! 猛地想到水清扬,我心头一紧,不由回头,却见不远处萧战与水清扬竟又缠斗在一起。而张义闪躲之前的一箭正射在萧战右肩窝,就算黑暗之中,也能看到鲜血淋漓,极是骇人。 然而他们的交手并未进行几个来回,我看到水清扬双袖一卷,毫不闪躲地缠住萧战右手中的长鞭,因为萧战右肩中箭,右手执鞭本就不稳,此时见水清扬攻他薄弱环节,却忽然冷冷一笑,弃鞭撤身,但同时,萧战左手的短刀直扎向水清扬胸口! 水清扬脚下居然一个踉跄,竟被萧战刺中,突然身形一晃,直直向左侧栽了过去——而他的身侧,正是黑暗不见底的——山崖!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我觉得他跌倒下去好像慢镜头一样在我眼前渐渐变慢放大,我仿佛感到他临掉下去时最后一眼竟是看向我,那目光中似乎有种种说不出的心绪,有释然绝决有担忧关切有无奈感伤不甘……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掉下去,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在我面前,他这样让我情何以堪,让我今天如何面对朱离,如何面对——自己! 我想都没想,几步冲了过去,望着那衣袂纷飞的黑影飘浮;仿佛与我擦肩而过,又仿佛我一伸手就能抓在手中——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不料脚下一空,竟也跟着坠了下去。 我开始并没有想要跟水清扬以此种方式同生共死,但此时此刻,我却突然有种解脱的感觉!或者在知道朱离放弃了我之后,我早已萌生了死的想法,但我一直没有一个可以放纵自己任性去死的理由——我虽然一直都并不坚强,却没有轻生的念头,我总期待着有一日能够等待到心中那个人的救赎。 可是水清扬在我面前失足跌落山崖,我一时冲动的追随却让我无比释然,我忽然觉得,如果这样死去也不错,至少我不欠水清扬的,也不必再拖累张义,我甚至隐隐有种恶意的报复,当朱离知道水清扬是为救我而死,当朱离知道我与水清扬死在一起,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 然而,我刚刚滑下山崖不及坠落,却突然觉得一只手紧紧拉住我的手腕。我抬眸,对上了张义的眼! “你疯了!”那双曾经坚毅执着冷静的眼中,此时第一次浮现出了惊慌紧张种种神色。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冲了过来,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结束掉了身边的危险,我只知道,他抓着我的手,那么用力那么紧! 我全身重量都被吊在那一只手臂上,只觉得那只胳膊仿佛要被扯断了一样痛到了心底。 “放手!”我苦笑,仿佛见银光一闪,竟是一只箭直直射入张义的肩膀,我感觉到了他似乎微一颤抖,却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我不由用力去挣他的手,大声道,“你快放手,我不要你救,我不要……” “别乱动,抓紧我的手,我拉你上……”有什么东西跌落到我的脸上,一滴滴热热的,我的鼻端闻到了血的腥味——是他在客栈被水清扬刺中的伤口迸裂,还是刚刚他的肩膀被射中之后流下的血? 难怪他会叫我用力,因为他的手臂根本用不上力气了,而他这样拉着我,只会拖累他跟我一起死! 我打断他的话:“你让我死,我不要欠你的情,不要欠水清扬的命,从朱离抛下我的时候我就不想活了……你骂我懦弱也好,没出息也好,反正我这么活着,太累了……”边说我边使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去掰他握着我的手。 “你疯了,不要胡思乱想,听我的……快使劲,我拉你上来,一切都好说……”张义忽然柔和了面色和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对不起,之前我是在骗你……其实……其实让我救你照顾你的人,是朱离……他并没有丢下你,一直……一直都是我骗了你……” 他说得又急又快,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说服我改变主意一样。我不由苦笑摇头:“张义……你把我……”话还没说完,我注意到他的身体又是一抖——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身后的情况,但我想,可能是他又受了伤,我心下大急,不由冷笑,“你把我当傻子了是不是,你以为这么说我就能信?我告诉你,我不信!你说是姬暗河我就信是姬暗河,如今你语气一转又成了朱离,然后呢,下回又是谁?难不成还是皇上太后让你救的我?张义,你放手,别让我瞧不起你……你不是赢得起输不起的人,你也不是要女人不要江山的人,你辛辛苦苦地活下来,有你自己的追求和抱负,你再跟我僵持下去,就会连自己的命都丢了,你是想跟我一起死么?好,那你有种就跟我跳下来,要是咱俩都没摔死,我就跟了你,否则,你就松了我的手,让我自生自灭吧……” 我在逼他! 我就是在逼他,逼他放手! 我这一路已经拖累他很多了,他对我的好就算我是傻瓜也看得清清楚楚,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没有将来!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心里都会有一个人的影子,那脆弱而坚强的眼神,那忧伤而温和的笑容,那高雅而淡然的气质,那深情而郑重的承诺……这一路来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但直到此时,哪怕我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苦难,哪怕我心中对张义存了感激感动心动心痛和种种莫名的心绪,我却依然无法抹去朱离的影子! 或许,我应该死,在朱离放弃了我时,在张义为我生死相难取舍时,在水清扬为我跌落山崖时! 我死了,对张义,对朱离,对我——才都是真正的解脱! 张义的眼神紧紧锁着我,带了种种我不想深究的情绪,但那其? 第 21 部分阅读 我死了,对张义,对朱离,对我——才都是真正的解脱! 张义的眼神紧紧锁着我,带了种种我不想深究的情绪,但那其中任何的一种情绪,都仿佛能在我心上烧出一个大洞来一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根根——去掰开他的手指! 临绝境 他的手指冰冷僵硬,像铁箍一样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任我如何使劲也掰不开。张义短促而嘶哑的声音想在我耳边,听得我心头发痛:“你别逼我!” 我闭了闭眼,终于放弃与他较劲的想法,另一只手在腰间摸索,掏出张义送给我的短刀。 当初他送给我让我保命,可我想不到第一次用它,竟是来对付张义! 我对准自己的被张义攥着的手腕,大声道:“你再不放手,我就用它割断我的手腕,到时候一样也是一死……” 他的手一抖,我觉得我的手腕在他手中移动了寸许。但因为这分移动,让我感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又湿又滑,于是,在这份湿滑中我的手腕缓缓地脱离他的手!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他的放手让我心头一轻,整个人借着那向下的力缓缓下坠,我终于可以不欠他什么了,我也终于……可以解脱了——蓦的,我觉得手腕一阵刺痛,随着下沉,朱离送我的佛珠竟也渐渐强行脱离了我的手腕……朱离当初把佛珠给我系在手上时的话恍然还在耳边,我曾经信口胡言说“珠在人在”,竟然一语中谶。它虽从不曾护我平安,但佛家圣物果然是有灵性的,我若死了,自然也不想用它陪葬…… “这是朱离的……”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既然想成全,就彻底断了一切念想吧!脑海里忽然很不合时宜的浮现出“还君明珠双泪垂”,然后是更不合时宜的下半句! 黑暗之中,我看到不张义的表情,我想我也许永远都再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仿佛有一滴液体,滴落在我与他再不紧握、渐离渐远的手心之上,那透明的,带了月色的晶莹的东西,仿佛是种强烈的腐蚀剂,不但在手上,而且在心上,会留下永远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难怪古人会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宁愿他恨我的绝决与无情! 我闭了眼,放松身体,感受从高处坠下的失重感。 曾经被同学拉上过蹦极的高台之上,但我终究在众人的耻笑中灰溜溜地退了回去。我承认我的胆小怕死,一点也不喜欢身体失重的刺激感,这次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应该是我平生中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了。 我隐约听到一声长啸划破沉沉夜色,猛地冲击着我的耳膜。虽然越来越远,却仿佛在撕裂着我的心。我突然痛恨这种坠落的过程,也许立刻摔死一了百了,反而是一种幸福! 但我感觉后背一痛,似乎被树枝刮了一下,因为从上面坠下只是瞬间的事,所以我下坠的距离时间并不长,被刮的伤也应该不是很重。而我的身体只是片刻受阻,便继续坠了下去。 可是……忽然,我觉得腰间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于是,我在猛地上下颠了几下之后,被……吊在了半空中。 这个姿势很是别扭,半横在那里,我呆呆的吊在那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可是……我费劲儿地向上抬头,但上面黑漆漆的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却突然听得有人压低声音喝道:“别看了,是我!” 我再怔了怔:“水……水清扬……” 我声音里带的颤抖竟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就好像被判了死刑没两天好活的绝症病人,死前把房子也卖了,把所有的积蓄也都给花干净了,跟所有的亲人朋友也都告过别了,没准儿又干了几件平时绝不肯做的恶毒事小小放纵了下自己——结果却突然发现是误诊一样。 我不由苦笑,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可我究竟是会因为没死成而失望,还是会因绝处逢生而喜悦? 我突然觉得身体又晃了晃,吓得我不由惊叫了一声,刚才直接掉下去摔死也就罢了,偏是又被中途截了一下,或者……我终究还是怕死的。 “嘘——”水清扬轻哼了一声。我恍然,从刚刚高空坠落的感觉来看,应该此处距离崖顶不算太远,他也是怕被上面的人听到。于是我忙住了声,稳了稳心神才道:“你……你怎么在……” 话未说完,又晃了几下,我立刻不敢再动,这种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 “你是惊讶我活着?”我听水清扬轻笑,“当然是因为我这个人心眼儿好,我知道我若死了,你也不好意思活着,我舍不得让你死,所以我只好活着喽……” 我继续沉默。他既然没死,那么刚刚我跟张义之间的对话想必他都听到了,像他这么聪明的人,猜也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但他缄口不谈,我当然也不愿再提。我跟张义之间所有的交集,因为这次的生死挣扎,应该可以了结了吧——我的心死相逼,他的或主动或被动的放手,那是除却身份地位等种种原因之后,再次横亘在我们心头的刺,永远拔不掉的刺! “喂喂喂,不用太感动,咱们还是先想怎么下去吧。”水清扬在我头顶上方轻唤。 我道:“你是聪明机智武功高强的大侠,我是马都不会骑的笨蛋,想办法也是你想啊!” “没你我当然是轻而易举解决问题,要不是为了救你,我早下去了……” 我苦笑:“是啊,一直都是我拖累你,拖累你们,要不我……” “小白!”水清扬的声音不大,但极是严厉,听得我猛地一抖,“你要再敢寻死,这回轮到我跟你同生共死,你信不信!” 我的心,蓦的浮起一丝酸楚。明明是我以死相逼让张义放手,可心底深处竟还有种说不清楚的痛——我狠狠鄙视自己的矫情,可却不能骗自己的心!同生共死,多么轻易的四个字,可是谁又能和谁真的同生共死! 朱离的放手让我身陷囹圄,几乎葬身火场,张义的放手让我坠落悬崖,几乎摔成肉泥……我叹息,刚才我既然没有在水清扬救下我的第一时间有“骨气”地喊出“让我死,不用你救我”,我潜意识里果然还是怕死的,于是我摇头轻声道:“你觉得我还有勇气再死第三回么……” 我感觉水清扬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再死第三回的!” 我抬头,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是他少有的,极是正式慎重的语气,可是……我不要他的承诺!我与他的“同生共死”只是机缘巧合,只是我为摆脱张义而找的借口,我不想欠他的,他也并不欠我的……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却听得水清扬又道:“别动了,快别抬头……” 我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得水清扬继续叹息:“再看,我可就赖你一辈子了……” 我还是没明白,此时却觉得腰上的绳子紧了紧,我感觉自己被慢慢……提了上去。然后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拉住我的手臂,再然后……我突然觉得手中一空,听得水清扬淡淡道:“你太笨,别到时候再伤着自己,这东西我先帮你收着……” 我这才发现他取走的,竟是我手中的短刀!那是张义送给我防身的,想必刚才在崖边我抽刀以此相逼水清扬在下面听得真真切切,他刚才是怕我意气用事顺手用刀把绳子割断了吧……我还真没有那么“机智”和有勇气! 透着月光,我依稀能够看到周围的枝桠,知道定是这棵树救了水清扬和我。他另一只手唏唏嗦嗦了一阵子好像收好了刀,才沉声道:“怕不怕?”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点头:“怕。” 他哧的一笑:“真煞风景……那些女孩子在我怀中的时候,一向都会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说着,他却不等我回答,只是低声又道,“若怕就把眼睛闭上……” “我又不是蝙蝠,没有夜间视物的本事,闭不闭眼睛都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闭上了眼。 “抱紧了,可不是占你便宜,你若掉下去,便是两条人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感觉他拉着我的手变换了下位置,将我紧紧揽在胸前。连调笑带威胁,这果然是水清扬风格,但我却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我犹豫了下,值此生死攸关之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紧紧抱住他的腰。但鼻端瞬间闻到一抹血腥的味道,不由想到刚刚萧战划过他胸口的一刀,心中猛地一抽:“你的伤……” “不碍事,我的千年道行没那么容易就毁了……”水清扬淡淡笑道,胸腔的共鸣回荡在我耳边,让我头脑有片刻的空白,就在这空白的瞬间,我却觉得他的身体突然一紧,我随着他一起,猛地荡了出去! 我发现我真的不是故意逗他,我现在真的很怕!整个人就像飞出去的风筝一样不着边际的飘着,要不是耳边还有那强壮有力的心跳的安慰,我觉得我一定会在半空就死于惊吓过度。 我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感觉到身体被树枝划过,这个时刻根本没有电视剧里的慢镜头回放那种穿林而过的浪漫美好,只觉得身体不断下坠下坠下坠,就再我以为自己会再次有可能被摔成肉泥时,我突然觉得下坠的态势缓住了,再然后,我感觉水清扬的另一只手一松,我和他,终于接触到熟悉而可爱的地面,但脚下踉跄,我们倒在地上。 地上是干燥而松软的草和泥土的味道,其间夹杂着越来越重的血腥之气。我大惊,借着隐约的月色忙去推摔在我旁边的水清扬,他趴在地上,整个脸埋的土中,我只觉得他身下一片湿濡的血腥的味道。 患难情 “小水,小水……水清扬……”我觉得自己的声儿都变了,用力推开他,只听“扑通”的一声,他一个翻身,仰面躺在地上,再次溅起尘土一片,呛得我和水清扬都大力咳嗽起来。 “你再这样……折腾我,咳……咳……我就真的死了……”水清扬的声音第一次让觉得原来呻吟声也可以如天籁般可爱,我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你身上那么多血……我以为……” “大姐,我要真流那么多血,现在……就是……诈尸了。”水清扬无奈地叹息,随意抬手指了指身边。 我扭头,却见他身边是刚刚自崖上跌落的水清扬的马的尸体,不由一呆。那马扭成一个极是怪异的姿势,鲜血流了一地。虽然没有支离破碎,但死状还是让我心中一痛,胃里也有点翻江倒海地难受——兔死狐悲(这个比喻也许并不恰当),我若直接从上面掉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比这样子还恐怖! “刚刚马掉下去时,我仔细听过,知道这处断崖应该没有想像的深,因为我在心中默数到二十左右的时候,听到了它被树枝阻挡发出的声音,默数到四十五的时候隐约听到了细微的坠物声……” 我不由瞪大眼睛——被人围攻的危急关头,他带着伤,又一身狼狈,竟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是不是人啊!我膜拜地望向他,他笑了笑又道:“我当时就已经算计着,最后实在不行跳崖避此一劫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难怪在那种情况下,他笑得出,还拿话来刺激萧战。而当他把萧战往崖边引时,只怕早已算好这个结果——原来是有恃无恐,看来他还真是没打算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我瞪着他:“所以你故意受了萧战一刀,就是为了趁机夺他手中的长鞭?” 提到这个,水清扬忽然叹了口气:“是啊,我早就看中了他手中的鞭子,够长够结实,以我的轻功和内力,至少保证自己跳下去可以摔不死……”他顿了下,才又道,“可别怪我没想着救你,我知道张义也定会护你周全的。可偏是我没想到,你却也跟着跳下来……我……” 他又顿住了,这回换我叹气了,偏我是个笨蛋!要早知道他算计好这一切,我干嘛跟着往下跳?就算我想跟张义一刀两断,也犯不着非用这种绝决的办法,还不是以为水清扬挂掉了,不想让自己亏欠他的情义,更不知道将来以何种面目面对朱离,面对自己! “小白,我……” 我不知道水清扬想说什么,但他一用这种特别正经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心里就发毛,于是我忙左右言顾换了个话题:“那鞭子只有一根吧……可你又是怎么会救下我……” 水清扬忽然怔了下,然后吭吭地笑了几声,半抬了头盯着我腰间,复又喘息了两下,继续笑。 我低头,借着隐约的月光看不大真切,于是只好摸了摸腰间刚才被水清扬拴住阻止我掉下去的绳子,虽然柔软却也结实,可是……我再次疑惑地望着水清扬,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古怪。 终于水清扬再次叹息:“你挂在崖边跟……的……时候,我就开始保佑你不要太固执得非往下跳,就算真要往下跳,也一定要多坚持一会儿,也幸好我够聪明够急智,想到我除了鞭子还有……腰带……” 后面他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我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 我终于明白他刚才说的什么“赖我一辈子”是什么意思了。他……他……他居然是用腰带,那么……我忍不住看向他的裤子,虽然还好好地穿在他的身上,但我想我的脸还是红透了。而且……上面有被树枝划破的痕迹,看上去十分的……不雅!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我立刻别过头,但猛地想到自己也从高处跌落,只怕……我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幸好还算整齐,但回想到刚才的情景,只怕是水清扬护着我替我挡去了大部分的树枝的纠缠……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真真对眼前这个水大帅哥又爱又恨! “你别这么看过,我刚才吊在你上面,最担心的可真的是万一裤子要是掉下来,我这一世的清白岂不是……” “水清扬,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我就……”我原本心中浮起的愧疚感伤全被此人恶意的捉弄搞得无影无踪,我狠狠地瞪着他,却说不下去了。我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似乎他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很得意地看着我。 “你就什么?反正我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你给我个痛快倒也不错……” 若论斗嘴我是永远也斗不过他的,而且他真的很会戳我心窝子。我沉默了一下,终于认真的看着他胸前的伤口和他在隐约月色下很是苍白的脸,我知道是我的任性拖累了他,也许没有我,他早就逃之夭夭了。静了片刻,我认真的望着他,道:“水清扬,那你答应我,不要死,好不好?” 水清扬似乎怔了一下,那带了戏谑笑意的神色渐渐隐去在他眼中,那目光映了月的光芒,极是清亮:“那么你也答应我,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要死,好不好?” 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语气中的正经的轻柔,我用力摇头:“不好……不好,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水清扬,连崖我都跳了,我还有什么……” 我的话忽然很没有了底气,估计我跟张义的对话他在下面听得真真切切,可是……我有点气急败坏,向他腰间摸去。果然不出所料,他腰间别了一把软剑(事实证明解开腰带他的裤子也不会掉下去,但此时我已无暇纠结此事),软剑旁正别着我那把短刀,我猛地抽出来,只为了表明立场:“不信你就死死试试!” 他忽然笑了下,轻轻从我手中抽出刀:“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第三回!” 瞬间泪水模糊了我的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许是对未知前途的害怕,也许是对失去的某些东西的感伤,也许是……反正绝不是因为水清扬眼中的温柔和悲伤! “扶我起来。”水清扬却好像没注意到我的眼泪,忽然敛了面上的种种让我心安和让我心生不安的情绪,淡淡开口。 我依言用力去扶起他,尽量小心不去触及到他胸前的伤口和背后的箭伤,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坐起来:“然后呢,你的伤……” 入手之处一片湿濡的血腥,我知道那不尽是马血,肯定他也流了不少血,只胸前那片暗渍就扩散了一片,还有背后那直没入肩的金羽小箭,那只手臂因为刚才挂在树干上救我时的用力,血也湿透了半边身体。 我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精力,伤成这样儿还有心思得瑟。 “然后啊,然后让少爷我想想,咱俩‘同生’,还是‘共死’,究竟哪个选择更好一点……”我已经尽量放轻了力气,他还是因为坐起来这个动作痛得面色有点扭曲,然而白了一张脸,却还依旧语意轻松。 他缓缓抬了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怀中摸索,然后扭脸看向我,笑得很欠揍:“想看烟火么?给哥哥笑一个,哥哥就给你看……” 我瞪他,他却无视。只见他缓缓解开手中几层油布,取出一个形似圆筒状的东西,筒口朝上,另一只手向上举了举,似乎有点费劲,便看向我。 于是,我道:“想让我帮忙?给姐姐笑一个,姐姐就帮你……” 他怔了一下,苦笑道:“果然是现世报……” 我抿嘴笑了一下,摸索着找到引环,用力一拉,一朵蓝色的焰火从他高举的手中腾起,瞬间窜到了半空中,闪起眩目的光亮,虽不灿烂,却又高又亮。 我怔怔地望着那朵烟火,难怪水清扬老神在在地跟我叽叽歪歪半天,原来心中已有打算,这人果然是只精明的狐狸,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可是千算万算,他却没算到我也跳下了崖,所以才会……把他弄得如此狼狈吧!我不由埋怨:“早干嘛去了,这儿才知道放信号叫人来,不知道还赶不赶得及给你收尸!” 烟火映得水清扬的脸愈发的苍白。他却轻轻给了我一个“你很白痴”的眼神:“是啊,早点放,可以让萧战带人来砍了我们,让后面的人来给我们收尸时间也刚刚好。” 我觉得自己脸一红,忙住了口。要不然他比我精明呢,原来他拖了这么久,是为了确认崖上的人已经不在了。可是……张义呢?他刚刚因为在崖边企图将我拉上来,而身中数箭,他现在可还活着?不过,他一向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又有极顽强的生命力和意志,自然不会轻易死掉。那么,他……我猛地摇头,用力想将这个名字甩出记忆,我以死相拼来忘记他,放弃他,从此他与我,天涯陌路,便再无瓜葛! “别摇了,再摇……我真被你摇死了……”水清扬苦笑,气息有些微弱。 我怔了一下,然后用肩膀顶着他,解开还缠在身上的他的腰带,又从衣襟处翻到了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揭开覆在他伤口上的破损的衣服,替他小心包扎胸前的伤口。伤口不是在要害处,但却很深,因为刚才的一系列大力动作现在还在流血。我轻轻按了按周围,应该是没伤及肋骨,但皮肉外翻的样子还是挺狰狞的。 “挺像样的……以前……学过?”水清扬盯着我给他包扎,忽然开口。 我的手顿了顿,还是道:“嗯。” “哦。”可能觉出来我不想说,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可是我忽然想到那日在世子府的书房,他嘲笑我给朱离寻治病方子的情景。反正不管他信不信,我是没打算给他讲中医和西医的区别。 静了半晌,他却忽然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我已经替他简单包扎了伤口,让他半靠在我身上,所以他应该感觉到我身体微微一震。也曾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没有回答,他也不以为甚。可现在……水清扬这次去没再轻易放过我,半侧了脸望向我:“我不想叫你白晴,或者……小白!” 我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我不想当白晴,可是除了白晴,我还能当谁?在这个时代,在这种情景下,我早已做不回我自己。 “你要不肯说,那我就随便帮你起个名字,你觉得叫‘小花’……好呢,还是叫‘翠红’好听……要不叫‘锦绣’或者‘芙蓉’……有道是‘芙蓉帐里度春宵’,这个名字挺柔媚的……” 他这是故意要恶心我,彼时他肯定不知道几百年后有位“芙蓉”姐姐更有喜感,我可没兴趣与她同名! 面对水清扬的咄咄,咄咄间的认真,认真间的调侃,我迟疑了下,还是缓缓开口:“我叫未晞。” “姓……什么?” 得寸进尺——我再次叹息:“姓白。” 哈哈,有人终于无言了。 水波乱 “你……真姓白?” 我无奈点头:“我爸爸姓白。” “原来,怎么样都是小白……”水清扬忽然“哧”的一笑,但一笑间似乎又牵动了伤口,然后他呼呼地呼痛,让他一张俊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 我刚要张口笑他,却听他极认真的叫了一声:“未浠……” 我心头一动,但愿是我想多了。于是我笑道:“很少有人这么叫我……我的亲人一般则会叫我‘露露’……” 其实只有爸爸会经常这么叫,自爸爸去世后,再不曾听过这样熟悉的称呼了。真是恍如隔世啊,可是想想,真的已经隔世,所以过去的一切再回不来! “露露……蒹葭凄凄,白露未浠,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想不到他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这些,不知道是要叹古人的博学,还是要叹水清扬的博学。我点头轻声叹息:“我生于白露这一天。” 我得感谢酷爱中国文学的爸爸,白未浠,的确白露要好。 “未浠……”他却不听我的解释,只是淡淡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未浠’比‘小白’好听得多……” 我打断他的话:“我的同事朋友都叫我小白,我习惯了,觉得也……” “那你愿意做‘白晴’,还是愿意做‘白未浠’……”他的目光忽然咄咄地逼向我,与刚才的虚弱截然不同,如果不是我亲眼见他的伤口狰狞和失血过多,我几乎以为他是装伤骗我同情。 “我早已变不回‘白未浠’。”我想回避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却迎了过去,就好像我无法回避穿越成为别人的命运,就好像我无法回避我来之后的种种遭遇,种种人和种种事一样,“如果你不喜欢叫我‘小白’,你还可以叫我‘世子夫人’,或者,以你和朱离的关系,可以叫我一声‘嫂子’……” 水清扬掩口轻轻咳嗽了一下,却不再言语,只是将他的大半重量都放在我身上。不知道是因为夜风太寒,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我只觉得他的身体一片冰寒。 我微一犹豫,半侧了身体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他猛的抬头,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惊讶与震惊。 我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真抱歉,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做不了。” 惊诧只是一瞬,水清扬却没有推托,静了片刻,才淡淡道:“其实,你已经做了很多……”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月已过中天,有点黯淡,我们静默着,守候着生的希望。沉默了半晌,水清扬忽然咳了几声,才轻声开口:“其实,朱兄不是弃你不顾,他……只是……自身难保……” 这话仿佛一记大锤,猛地敲进我心底。我一激灵:“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在赶去……见静王爷的途中……宿毒发作……”水清扬抬手捂着嘴又咳了两声,我方觉出他的气息不对,伸手去摸,只觉得他的额头开始发热,而四肢却冰凉,心下不由一凛。 见他还要张口,我不由道:“你先别说话了,省省力气……” “其实我若……早跟你说了,也许……你刚才……就不用……跟着我跳下来了……” “是,是,是我不好,我若不跳下来,也就不用拖累你,你就全身而退了。”我点头苦笑,虽然水清扬这个消息太过让震惊,可我现在更担心眼前这个人会随时挂掉。我果然是没有远虑的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专注于眼前。 “可是……你陪我跳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很开心……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你肯跟我……同生共死……” 我有点气急败坏,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纠结这些:“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开口说话,很费神的。”我替他拢了拢外衣,水清扬却摇摇头:“你……让我说吧……我不说,一定会……昏……过去,我想……醒着……” 我直到这时,才突然间明白了,他一直那么得瑟地跟我斗嘴抬杠的真正原因!他才受伤不久,身上的种种伤后症状应该不会这么明显反应出来,而额头发热,四肢冰冷,面色苍白,嘴唇乌青,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毒! “你中毒了?哪里有毒?”我下意识想去拉他的衣襟,水清扬动了动:“男女授受不亲……” 我无言。就算他真的中毒,我想我也做不到替他吸毒的(且不论吸毒还是不是能管用)。若在过去,我的白求恩精神肯定会战胜一切,可是到了古代,我果然迂腐和顾忌起来,何况其间夹杂着他是朱离的好朋友,夹杂着他言语中的暧昧不明,更让我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应该是……背后……那一箭……”水清扬见我住了手,轻声苦笑,“想不到……西辽也有使毒的……高手……” 说话间,我注意他又抬起袖子,可惜这回却因为没了力气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我这才后知后觉得发现他唇边的一抹血迹!我大惊,扯了他的袖子,发现上面已经是斑斑血迹,原来他之前数次的捂嘴,都是为了偷偷擦掉从口中涌出的血! 天知道他一直在对我开玩笑逗我开心,是忍了多大的痛苦。 “水清扬,你……” 我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紧张,可他却只是咧嘴一笑:“放心……还没走出……山谷,我死不了……再说了,我……我修炼了那么多年……还没有为患……人间,怎么可能就轻易……就死……”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安慰我,我心下戚戚,刚要让他闭上嘴,谁知他却忽然住了口,反而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晕过去了。凑近了点方才看见他侧耳专注的神色,然后竟然是长长的舒了口气,轻声叹息:“你要是……再不来,我做了鬼……就专门……半夜到你家……问候你家……夫人……” “我夫人就是你妹子,你这个当大舅子的活着的时候也没少打扰我们,死后阴魂不散倒也正常。”我终于听到脚步声,与那人的声音同时传来,语意轻松,但步伐极快,似乎开始很远,但瞬间就到了跟前——而听声音,应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我也微松了口气。 可我忽然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怔了下,我方反应过来,他的声音,竟是当时在客栈时第一个现身调虎离山引开过张义的黑衣人。 事后我也有过闪念,张义身怀武功,会不会把那个黑衣人给杀了,可又不敢想下去,因为在他的价值观中,人命是如草芥的,可想不到……也不知道是他一时心软,还是因为这个人的武功也不弱。但此时听他跟水清扬的对话,原来他们……居然还是姻亲! 忽明忽暗的灯火闪烁,但待光影投了过来到水清扬脸上,却只见那人一下子冲到他面前,声音竟微有颤抖:“你的伤……”说话间一把揭开我盖在水清扬身上的外袍,运指如风,疾点了他身上的数处穴位,然后才猛地回眸向我厉声道,“怎么让他伤成这样!” 我被他吼得有点短路了。又不是我把水清扬害成这样的,干嘛这么凶我!可转念一想,他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难辞其咎,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蓦地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不但声音耳熟,而且长得也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这个人记人的本事一向不是很好,而且这种温和正直的面孔更是……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在哪里见过此人! 那日我和张义在途中遇到查车的边城将士,他手执通辑犯的画像款款掀帘,还语意温和地说让我们抓紧时间赶路,以及说城中的张诚大夫是他表舅云云……当时曾经感慨居然有如此温文尔雅的边城守将,想不到一切竟都只是一个局。 难怪水清扬能够那么轻易找到我,只怕是因为我和张义已经“葬身狱中”的身份,他们不便明目张胆地寻人,才会以寻找别的通辑犯为借口,方便搜寻过路的马车。 正在出神间,却只觉得水清扬轻轻动了下,我忙低头,见他一双眼虽然被伤痛与毒折磨得有点无神,却定定地盯着我:“一直……想向你说明……却还没来得及……” 他果然知道知道我的心思。我心中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果然阴谋无处不在,人人心机深沉。 那人许是见我只是怔怔出神不语,不由冷哼一声,又扭头向水清扬道:“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水清扬摇头笑道:“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又何必迁怒于……旁人……”轻轻喘息之后微敛了面上的笑意,“我等了许久,却不……不是担心你不来救我,而是……而是怕你……” 却见来人因为水清扬的这句话微沉了面色:“想不到那契丹狗贼一身功夫如此了得,而且心机也深沉,我还真是险些吃了他的亏,不过他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放心,我这个御前步军司副统制,也不是吃干饭的……我已命人将凉州城方圆百里全线布防,绝不让他们逃掉……” 说话间,他半直了身体,轻轻扶起水清扬:“我先带你回凉州城……其他事情就交给我吧!”说罢扬声唤人来抬水清扬。 我心中却狠狠地痛了一下。他骂张义是——契丹狗贼!看他眼中的冷意,话间的恨意,这又岂能只是个人恩怨?可张义如今身负重伤,原本就九死一生,若要再落入他们手中…… 蓦地我注意到水清扬的目光投向我。不管他知道不知道我跟张义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以他的敏锐,应该能够猜到一些东西。而那探究目光中的了然,让我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可是盯着我半晌,他却终只是轻声叹息,然后向身边人道:“陆言,把……外袍脱了……给……她……” 那个叫陆言的人,似乎愣了下,下意识打量我,却只一眼便立刻别过头,一声不吭脱了外袍递给我。我见他一副的表情,方明白水清扬的意思。 现在的我,绝对可以用衣衫不整来形容了。外衣给了水清扬,而就算刚刚从高空坠下时有水清扬护着,但身上的衣服也难免划破了几处,虽然没露什么肌肤,但估计以古代的标准也够得上是非礼勿视了吧。 可我不想要这个男人的衣服。原本在官道上相见对他还有几分好感,但刚刚听他的话却让我无端心生反感。我没有非想让人人接受世界大同的意思,但我承认我也是主观而狭隘的人,我不会与侮辱我朋友的人成为朋友——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与张义就算有绝决的一跳,终究还是无法成为陌路! 我盯着陆言手中的外袍,静了一下,没有接,只是转身扯下水清扬身上我的外衣披在身上。 陆言似乎呆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看向水清扬。水清扬此时已被他带来的人扶了起来背在背上,目光却因为我的动作而逡巡在我的脸上。 看什么看,你不是比猴子还精么,又怎么会猜不出我想什么?!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许多在之前发生的事,我不敢想不去想,并不代表就可以消失。 如果今日可以活着走出去,我不知道又将面对是的怎么样一种境况和人生,然而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我无法做到如过眼云烟。也许正是因为我的看不开,我才宁愿用死来求得心安! 或许我跟张义此生不再有交集,然而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依然会铭记于心,我心中依旧有着对他的一份坚持。 水清扬轻轻一叹,似是开口想说什么,然而刚一张嘴,一口血就猛地喷了出来,溅了背他那个人的一头一背!这次的血比他以往任何时候从嘴边流出来的都多,吓了我一跳,急忙冲了过去:“水清扬,你……” 下意识我去抓水清扬的脉腕,可惜以我这种二把刀中医水平,除了知道他还活着,就只能摸出他的脉虚浮无力。 陆言挤开我上前,疾点他上脘、大凌、神门等(汗,其它我不认识)几处穴道,道:“你再坚持会儿,这个山谷的出口没有多远,很快就能出去……”说罢向旁边人吩咐,“快走!” 我怔了下,突然觉得手腕一紧,这才意识到刚刚抓着水清扬脉腕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握在他手中,我挣了下,却想不到他如此重伤之下竟还有那么大力气,想了想却又不忍用力去掰开,于是抬眼望着他。 他神色? 第 22 部分阅读 弁潘?br /> 他神色已略显涣散,却向陆言开口缓缓道:“我随身行囊在你处……里面……有师傅相赠的……百解丹……可支撑一阵子……然后……我们去……我师叔那里……” 陆言似乎怔了下:“你师叔?你是说去……宁王府?” 水清扬点头:“他如今就在……平远镇的……别府当中,”他话虽然向陆言说,目光却看向我,“朱离……也在……那里……” 不思量 到达山谷外的时候,水清扬已经陷入昏迷之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幸好他随身的包裹中有他曾经提及的百解丹,也幸好他师傅的药看似还不错,服下之后不到二十分钟,他的呼吸和面色恢复了些,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谷外有马车候着,马车飞快的奔驰在崎岖的山路间。此时天色已蒙蒙泛亮,又是新的一天了。 就要见到朱离了么?刚才听水清扬提及他的宿毒发作,那么他如今……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思及当时他毒伤发作时候痛苦的样子,一颗心忽然揪得生痛,可那痛楚间似乎隐藏着丝丝缕缕的惶恐忐忑。古人常说近乡情怯,可是我分不清这种情绪是因为思念得太久,还是因为一路以来经历的太多。 从现代一觉醒来穿越到了这里,第一眼见到的是朱离,而且还是在他那么凄惨的状况之下。于是心中的不安害怕与怜悯同情,在泛滥和爱心和医者的自觉下,迅速转移到他的身上。这是一种感情上的依赖与寄托,却又何尝不是因为我急需找到一个精神支柱和经济支柱让自己活下去! 后来随着与他的朝夕相处,我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他,所以才会在内心深处那么依赖他,才会在惊变来临之后那么渴求他的救赎,也才会在生死关头执着着想活下去等待真正的答案。可是,就在我冲动地飞身随水清扬跃下悬崖的瞬间,就在我绝然地挣开张义的手的瞬间,我突然发现我不是为朱离生不是为朱离死,我突然发现我不再为任何人活着,而我的一心求死只是为了摆脱所有的一切! 当水清扬再度提到朱离,提到他的毒他的伤,当我忽然间知道我跟他近在咫尺,我第一次不是心生期待,而是害怕——害怕我对他的感情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是非风雨生死恩怨之后,不再纯粹! 透着渐亮晨曦,我打量着面前的水清扬,那俊美的脸上一片苍白,微蹙的眉头似在昏迷中却隐忍着痛苦。我再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是的,从我把他脉腕的那一刻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一路上都再不曾放开——哪怕是昏过去之后,还抓得那么牢。 我试图去掰开,可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特别还是练武之人)去较劲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除非我能狠心敲断他的手指。 在颠簸的马车中,我感觉到陆言的目光一直在我与水清扬之间逡巡。以他跟水清扬的关系,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但他看向我的目光却颇含了几份不屑。我不知道这些不屑是来自于我还不是“我”时的恶名,还是因为我与张义之间的不清不楚(至少在客栈张义假装□我时,是他破门而入的),又或者是因为我令水清扬到这般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地步……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我却也都不曾想过将他当成朋友,单只是他称张义为“契丹狗贼”已让我与他不相为谋。 但被那般探究的目光盯着,终究不是件愉快的事,于是我俯身看看水清扬呼吸略为平稳后,便靠在车厢壁间,闭上了眼。 许是这一晚上的生死纠结过于伤神,我竟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待我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已在床上! 摸着丝缎质感的褥被,恍如隔世。我已不报任何希望一睁眼可以回到现代自己的家,但这种丝滑冰凉的细致,却也是自从出了静王府之后,亡命天涯数日奔波再不曾拥有的。 直觉告诉我,这里不是静王府。 夜色昏沉,暮色浓浓地笼罩着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这种沉寂与黑暗几乎让我有种想与它们溶为一体的感觉,莫名的安定又莫名的失落。 蓦地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来人推开了门。那修长单薄的身影在暮色的衬托下浅浅映入眼帘。 我心不由狂跳起来——他,会是我日夜相思的那个人么? 我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发紧,双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勉力提气,到喉间竟也只化成一阵咳嗽。 那人缓缓行至桌前,点了火烛。摇曳昏黄灯光映着一张温和清朗的脸,我不由一呆。乍然一看,身量气度竟跟朱离有几分相似,难怪我会认错。但细细看来,他应该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比朱离略显老成,而除却那份处变不惊的淡然与骨子间透出的高贵雅致相同外,他身上那份温润安定的气息,那份从容沉稳的气质,却是朱离没有的。 朱离的高雅似月华的清寒,这人的高雅却似春风的温暖,让人莫名的信任与依赖。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那人却款步行至床前,递了一杯清水:“下人来了几次,都说姑娘未醒,我怕有什么差池,所以冒昧过来,还望姑娘恕在下擅闯之罪。” 连声音都是那么温润如玉,而且语调轻柔,不由从心底沁了暖意。 我半起了身子接过道谢,一饮而尽之后才抬头望着他,想了想,缓缓道:“久闻宁王爷俊美洒脱,气度雍容不凡,待人温和有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爷纡尊降贵前来,我岂有怪罪之礼?还要多谢王爷收留。” 那人只是浅浅笑道:“想不到长染薄名竟也入了姑娘之耳。” 我抬眸凝视于他:“外子不止一次提及王爷之名,亦说是写王爷神交已久,只可惜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城,不得相见,甚是遗憾。” 的确曾听朱离提到宁王爷莫长染——因为莫氏一族当年护驾有功,因此宁王成为大奕王朝唯一的异姓王。而莫长染则在老宁王病逝之后世袭了宁王之位。 而从赵阔口中也得知,若说朱离是大奕朝第一公子的话,那么世人则称莫长染为大奕朝第一君子。 其实一切不难理解,朱离虽然也是风采翩翩、风流倜傥,但终是带了出身皇家的尊贵高傲,而宁王莫氏一族封地于边关,没有沾染京城贵胄的娇骄纨绔,自然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 听说他温和恭谨,听说他医术精湛,听说他礼贤下士,听说他悲悯多情……听了那么多的溢美之辞,我曾问过朱离,这般风度说好听了似神仙一般,说得不好听了,又岂不是善于拢络人心?以皇上和太后的心胸,又岂能不担心他有朝一日会因着这些善名义举而自立为王? 当时我见朱离眼中的一闪异色与欣赏,而后他道,先帝自然深谋远虑,虽给了老宁王“王爷”之名和封地,却没给他兵权,而且西北边陲本就是重兵屯积之地,自然派了不少将领一边保卫边关,一边监视宁王。 皇家人的心机手段,终究不是像我这样心思单纯的人能够猜得清楚的,或许还有什么他不方便言明的也未可知。 怔怔地盯着传说中神仙般的人物,回想过往,却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我忙心虚地别过头。 却见莫长染不以为意,温和地浮起丝丝笑意:“静王世子确实是在我府上,的确如姑娘所说,我们神交已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说罢,他坐于床边的矮凳之上,一只手轻轻搭向我的脉腕。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你是水清扬的师叔?” 水清扬不止一次提到过他那医术精湛到举世无双的师叔,中毒后又执意要到宁王府……开始没想到有这般关联,因为他这师叔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莫长染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自幼体弱,家师怜我,才破例收了我做关门弟子,我与师兄相差二十余岁。” 想不到他说得如此坦白,于是我又道:“那水清扬……” “毒伤已除,并不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胸前又折了两根肋骨,还需慢慢恢复……” 他所有的伤痛皆因我而起,莫长染说得如此平淡,可水清扬毒发与受伤时的样子历历在目,我又岂会不知当时的凶险万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出声。 莫长染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脉腕。他的手没有他的人和声音那么温和,指尖在初夏的时节依然冰冷,激得我全身一寒。幸好他只是轻轻触了几秒,便缓缓放开:“幸好姑娘体质原本不差,否则还真抵挡不过这一路的惊吓和奔波。身上的几处挫伤不算严重,只是心思过于郁结,才引得邪风入体,高热不退,昏睡多日是。如今既已安顿下来,便请姑娘暂且放下心事,好好调养才是。” 高热不退,昏睡多日?我怔了怔,这才觉得全身沉重,也难怪刚才一阵咳嗽。只是……宁王府不是静王世子府,何来安顿说之?朱离近在咫尺却不曾相见,如何放下心事? 我凝眸望着他,终只是叹道:“多谢宁王爷……” “叫我长染就可以,我在边关放纵惯了,虽有一个王爷的虚名,却不计较些的俗礼,何况我与世子一见如故,姑娘自然不必如此生分。” 我不由笑了笑:“王爷既与世子如此相熟,又可知我是何人?” 莫长染微笑:“听说世子夫人早已葬身京城天牢,不知真假,也许姑娘的身份还得等世子亲自前来验证。” 这才是他坚持称我“姑娘”而不是“世子夫人”的真正原因?! 那么这又是谁的意思?是他自己的,还是朱离的? 我的心已经不知道算是痛还是麻木了,我忽然有种想逃的冲动,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我只想逃得远远了,躲得远远的。 “姑娘昏睡期间,世子曾来探望,关怀之情溢于言表,相信得知姑娘醒了,他也一定会……” 就在莫长染温言说话之时,忽然听得门口“吱呀”一声,我心有所感的回过头去,怔怔地望着那个近在咫尺的人,突然之间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泪水竟似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梦初醒 他在门外。 我在屋内。 他默默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依旧如从前一般幽深温柔,然而在那幽深温柔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我拼命地咬着唇,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把这么久以后的执着疑问一股脑地倒给他,可眼泪不但模糊了我的视线,更模糊了我的意志。 门槛到屋内早就被人细心地铺上了木板。朱离推着轮椅上缓缓进来——我一双眼不由自主地紧盯着那轮椅,只觉得麻木的心仿佛又有了知觉。他的腿,依然……没好! 下意识望向莫长染,他不是水清扬口中医术高超的绝世名医么?难道是连他都没有办法治愈朱离?可转眼过去,却发现莫长染竟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开。 就在这时,朱离已经到了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唾手可触,然而却又仿佛咫尺天涯。 我们之间隔了一道亲笔画押的诉状,隔了天牢的熊熊大火,隔了张义一路以来的算计和关照,隔了水清扬的舍身相救,隔了九死一生的困境,隔了千丝万缕的想念……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能够在他依旧温和平静的眼神中消除干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只要回到他身边,就能够把一切当成过眼云烟,当成前尘往事。 我就坐在床边上,怔怔地望着眼前人,抬手胡乱抹了眼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蓦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从屋外直闯了进来。 我怔了怔,竟是……青屏! “夫人……夫人,您醒了?真是太好了……”青屏一下子扑到我面前,双手紧紧拉着我,又是哭又是笑,“听说夫人被人陷害烧死在火场,奴婢真是又惊又怕,果然是传闻,夫人安然无恙地出现,青屏真是太高兴了……” 这是第一个热烈欢迎我活着回来的人吧?想不到相处不过几日的一个侍女竟有如此强烈的喜悦,一瞬间我又觉得眼中热热的,然而心中却不由浮起一丝疑惑,但我还没开口,却听朱离缓缓道:“青屏,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青屏忙抬手抹了抹眼泪,向我笑道:“这几日夫人一直昏睡,可把青屏担心坏了,幸好宁王爷说夫人并无大碍,瞧我一高兴,竟耽误了少爷和夫人说些体己话……” “青屏,她不是夫人,你认错了。”朱离的声音清冷的传来,却让青屏抓了我的手忍不住一抖——其实我也没分清楚,抖的究竟是她的手,还是我的! “少爷……”青屏不由放开我的手,起身,有些惊惶失措地看着朱离。 “下去吧。”朱离淡淡摆摆手,声音中却有不容置疑的清冷威仪。青屏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了出去。 我低低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曾经以为握住的幸福,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 “为什么?”我听到朱离如此说,不由抬头——这话是不是应该由我来说比较合适? “为什么已经走了,却非要回来?”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些,宛如一根长刺直直扎进我的心底。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由喃喃苦笑,眼中却再流不出泪来。我下意识握紧了手,“原来真的是你……” “不错,是我叫赵阔递的诉状,是我让段大人将你关进了天牢……”朱离一字一字地道,声音依旧如我记忆中的清朗悦耳,甚至连唇角的微笑也如当初一样的温暖柔和,他微微顿了下,深吸了口气,又道,“可你既然福大命大的有机会逃走,就实在不应该再回来。” 我抬着看着他,他离我很近,近到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面色的苍白和削瘦。我轻声叹息:“我听说你在边关的路上毒伤发作,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会住到宁王府上的么?宁王爷是当今医术最高超的人了,可连他也治不好你的病么?”他刚才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明显是因为气短,因为旧伤未愈宿毒未除。 朱离似乎怔了一下,而后冷冷地道:“事已至此,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么?你答应过我,今后都对我讲实话……”我盯着他。 朱离似乎冷笑了一声,开口截断我的话:“你为什么这么傻?你应该知道,我当时答应你的那一句,原本就是一句假话,天下最明显的假话,你却为什么还要相信!” 我不由笑了。是的,我明知道那只是一句假话!我一直知道那只是一句假话!我们相处不过几日,他又凭什么会许我那种承诺?仅凭我为他挡了一刀?那么当初白晴加诸于他身上的无数伤害,岂会因这一刀烟消云散?何况他是一个身心俱被伤害过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再去信人? 一切终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可是——可是我不信,我不信他所有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全是假的,沉默了片刻,我一字字道:“那么,我想知道为什么……” “这一切,你还需要问我理由么?”朱离冷笑,“你不会真的认为我能够放下一切喜欢上你吧?那么多的……” “那么,朱离,请你抬起眼睛,看着我说!”我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那尖厉让我自己都带吓了一跳,然而我忍不住的一阵咳嗽终是过于煞风景,让好不容易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锐减了几分。 朱离似乎一怔,沉默下来。 “你说假话的时候都可以那么深情地望着我,为什么如今讲真话,反而不敢看我了!”我逼视过去。 一双清澈深幽的眼终是望向我!这是他进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与我对视! “白晴,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恨—你!” 那目光漆黑如墨,清冷似星,直直射入我的心底,这话说得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说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宛若一根无形的利剑,将我心中唯一一丝牵挂与不舍毅然斩断。 心没有想像中的痛,不知道是一路以来的风波不断让我学会了坚强,还是因为劫后余生让我学会了割舍与自私,又或者我早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只需借由他亲口说出来让我死心而已! 可心却又分明如此如此的痛,抑制不住的揪成一团。曾经的付出辛苦,曾经的心疼纠结,曾经的深情相许,曾经的执着想念,曾经把自己的生命与他牵系在一起……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一个“恨”字烟消云散。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是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双唇也颤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离,你明知道她不是白晴,还如此对她,你明知道她九死一生、千里迢迢来寻你是为了什么,还这般伤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蓦的一个声音响起在门边,打破了屋中死一般的沉寂,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与朱离对视良久良久,久到一错开眼神,双眼立刻酸痛地流出泪来。 这声音太过熟悉,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水清扬。 脚步声由门外踱进屋内,我匆忙地抹去脸上的泪,抬眼望着水清扬。只见他一身白衣,面色竟比衣服的颜色好不到哪儿去,一只手在胸前半吊着,裹了层层白布。而他一向灿烂的面容紧绷着,双目盯向朱离,带了丝丝的惊怒。 “我的事,你不要管。”朱离目光微闪,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之后,终是轻轻叹息,柔了几分面色,“你重伤未愈,还是回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朱离,还是那个我从小就敬仰而依赖的朱离么?”水清扬不理会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就连以前的……白晴……害你到那般地步,你都能不去计较,你又何必伤她至此!” “水清扬,我说了,我的事,不需要你管!”朱离目光也渐渐冷厉了几分,“什么叫‘不去计较’?那段日子我如何度过你又何尝不清楚,就算她不是白晴,但如果让你日日对着一张相同的面孔,让她时时来提醒你你曾经受过的屈辱伤害,你会情何以堪?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说着,他面色也微白了几分,迅速瞥了我一眼。那一眼中的种种心绪让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只觉得心口仿佛裂出一个大洞,我不由自主的捂上胸口,却发现除了跳得又急又乱的心跳,什么也没有。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对……”水清扬终是替我问了我想问的话。既然那么恨我,又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温情默默,又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深情款款,又为什么表现许了我那么多让我深陷其中、欲罢不能的感动与情意! 朱离抿了抿唇,目光从我身上扫了一圈,转向水清扬:“当时的境况你也知道,皇上不闻不问,太后又想置我于死地,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示弱隐忍,才由得他们如此……” 这也正是他任由白晴折磨他,他却只是消极回避地真正原因吧。静王的莫名失踪,他的意外受伤,白晴的入主世子府,一切都来得过于凑巧,一觉醒来之后在重伤未愈、不能反击时,他只能示弱。甚至包括我的意外闯入,于他,不过是恰巧逢时和顺水推舟的“痊愈”与出世,我想,就算没有我的示好与帮助,他从斗室当中走出,只怕也刚好是那段时间前后! “我一直怀疑我身边有内奸,所以就算‘复出’之后,仍不敢轻举妄动……”朱离扭头凝视窗外,淡淡地道,“如果那时候我动了白晴,只怕一切的隐忍与计谋,都会前功尽弃。” 我像一个清冷的旁观者,听他侃侃而谈,不带丝毫的情绪。原来我不但低估了他的心机,更低估了他的感情!原来于他来说,感情都可以伪装,感情都可以出卖,感情都能成为他算计一切的工具! 面对这样的高手,活该我被他卖了,还死心踏地的念念不忘于他! 情何归 “是谁?”我听水清扬缓缓开口。 “宁漫。”朱离语音冰冷。 宁漫?我忍不住抬头——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会是他?那个面目端正、相貌堂堂的年轻人,那个沉默寡言、一身正义的宁王的贴身侍卫,怎么会是内奸? 水清扬似乎也不相信,不由微皱了眉:“怎么可能是宁漫?他是你父王的侍卫长,亲手提拔起来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朱离淡淡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是普通人,就会有弱点。” 水清扬忽地冷笑:“难怪在你发生意外重伤不醒的那三个月里,他竟一点消息也没有,直到……”他看了我一眼,才又道,“直到白晴为你治伤,你已然苏醒并可能重新出现在朝堂的消息传出后,他才现身……” 我咬着唇,只觉得心中乱作一团。当初从宁王府出来,被人暗算后还曾叮嘱他一定要以性命为重,醒来之后也曾担心过他会不会受到牵连,如今想来,只怕我的遇袭与入狱,与他也不无关系。 原来所谓的忠心耿耿,所谓的忠孝气节,也不是无坚不摧的,人心终究会变! 水清扬盯他,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一度怀疑过是我?” 我惊怔地抬头望向他们。 朱离沉默了良久。 水清扬忽然冷笑:“果然,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朱离了。” 朱离摇头:“我不曾怀疑过你,只是很多事情,我瞒了你而已。”顿了下,他才又道,“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他们曾经是那么亲密的朋友,水清扬那句“生是朱离的人,死是朱离的死人”声犹在耳,虽然当时曾经嘲笑过他的肉麻,但他们之间无间的默契与信任,却也让我无端感动。可如今,望着他们清冷地相视,淡漠的怀疑——原来,人生如梦,世事如戏,不止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曾经以为你真的喜欢上了她,我曾经以为你真的不忍不舍让她为你只身赴险。当时在花园,我曾经暗示过你,不妨让小白出面替你抵一些风波,你宁愿与我翻脸也不愿她出面,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你欲擒故纵。甚至在狱中……罢了罢了,”水清扬深吸了一口气,冷笑,“我又何苦一路设下种种关卡帮你去寻找她,阻拦她……”说着,他忽然扭头看向我,“早知道如此,我又何必冒冒然将你从张义身边带走,让你跟着他,反倒比你这般被人伤害羞辱好得多!” 他望向我的目光中有惊怒,有失望,有愧疚,有种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而我的心在这种目光下除了苦笑,没有任何的反应。 朱离对我只是利用,张义对我,又何尝没有成份?只不过一个是把利用伪装成了深情,让人有了希望却最终成了绝望,而另一个却是□裸地表现出来,在不经意间又却给了人无限的希望。 “你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我听得朱离淡淡向水清扬道。 水清扬忽然猛地上前一只没受伤的手揪住朱离的上衣:“朱离你是不是人,你怎么能……” “清扬,你不是那种兼济天下,什么人都肯费尽自己性命去救的菩萨心肠……我知道,你一向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金贵……”朱离面不改色,缓缓打断他的话,抬手去拨开他的手指。 水清扬的面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他任由朱离缓缓拨开他,退了两步,面色沉沉地望着朱离,忽然冷笑:“原来你也知道我喜欢她?对,我是喜欢她!”他半低着头一字一字地道,“从那日我看她在书房中为了寻找帮你解毒的方子那么专注和认真的时候,从她瞪着眼睛跟我对视说‘又不是我做我,我心虚什么’时候,从她在狱中却一直念念不忘你的安危的时候,从她一路受尽那么多苦难依然对你有那么深的思念与渴望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你说得没错,我救她,原本是为了成全她的幸福,可想不到我竟瞧错了你。那么,好!你不要,我要,你休了她,我娶!” 我惊怔地望着他,我知道恐怕自己此时脸色跟他有得一拼了。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我一直以为他的舍身相救,只是爱屋及乌尽一份故人之义,可他……却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让我消化不良的话,他们不是因为我而反目,而我却成为他们反目的导火索! “清扬……”忽听朱离叹息,“此事与你原本就无关,你又何苦……” “现在此事只怕真正无关的人是你了。”水清扬冷冷地截断他的话,“你若认为她是白晴,就写一纸休书,你若不认她为白晴,那便更加简单……” “小水,我……” 我刚要开口,却听水清扬轻声打断:“未浠,你放心,我断不会让你受如此多的折辱,待我伤好些,我们便离开这里。”说着他向我露出水清扬式的风姿卓越的微笑,“家父多年前已退隐于西子湖畔,虽曾在朝为官,却风趣幽默,开朗豁达,绝不是个顽固老朽之人,你这般的心性他定会十分喜欢,家父也早催促我早日成亲,我若带了你回去,他自是高兴都来不及呢……” “水清扬,我……”我张了张口,很想告诉他,我的命运不是赌气,我也不是一件被人随意推来让去的东西,我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选择的权利,特别是被朱离这样伤害之后,我最想的是躲开涉及其中的所有人所有事,找个安静的地方疗伤。 何况我也有自知知明,我的前身做了什么,只怕天下尽人皆知,就算旁人豁达开明,这种事情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够接受的。更何况,他于我也不谈不到什么一见倾心、非我不娶,如此“深情的表白”也其实是跟朱离的赌气……可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没有出口。 不是不忍心拒绝,只是我不想再在朱离面前示弱!我不想让他自信满满地看着我拒绝水清扬,让他以为我对他还有执念和不舍! 我轻声叹息,明知道不该利用水清扬来成全自己的自私与狭隘,可终是静了半晌轻声道:“如今未浠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多谢清扬抬爱,不求锦衣玉食,只求有个栖身之所罢了,至于成亲……” “有道是患难见人心,你我曾经同生共死过,我为人如何你必十分清楚,我不会强求你如何,起码先离开这里,安顿下来,忘却你我不想见到的人和事之后再说……”水清扬不等我说完便点头道,目光瞥了朱离一眼,而后又道,“我这些伤已无大碍,最多不过这几日,你我便可离开,我先去跟师叔那里知会一声,给你调个院子,反正这里院落多,免得见了不想见的人,怪闹心的。” 我此时不免微笑起来。他的口气怎么都像与人赌气的孩子,分明是带了情绪的。或者,这才真正是“情之深,责之切”的道理,朱离颠覆了他们多年来的友谊,背叛了他们为人处事的原则而已。但不管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今日有他替我解围,否则我真不知道应当如何收场。 至于以后……在历经如此多的生死坎坷、真假伤害之后,我此时心乱如麻,还不能冷静思考那么多,然而一声“未浠”,一句“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虽然说得心痛与凄凉,却终让我与朱离划清了界线,我们——不再有关系,终成了路人! 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声声直抽动我心底深处最脆弱的神经。我忍不住抬头,却见朱离的面色似乎比之刚刚进门时又苍白了几分。 他是旧毒未尽,水清扬是新伤累累,而这一切的起因,一个是前世的白晴,一个是如今的我——不管是有意无意,究竟我是他们的劫难,还是他们是我的劫难! 又或者,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怨怨相报,前世的白晴伤了他,于是今世的他便来伤了我。而我呢……我如今的放纵依赖任性,又会不会伤了水清扬? 看不开,是的,连我自己都会忍不住痛骂自己看不开,可若我真能把一切纠结往事都看得透的话,只怕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我!以前曾经看过的那本书名起得好,性格决定命运——一切,都是我看不开之后的咎由自取!活该我落得这般下场! “清扬,想必你也知道,世子夫人死于天牢失火一事上报朝廷,朝廷已备案结案,所以如今眼前的女子再不是什么世子夫人,你愿意怎样都随了你吧。”朱离淡淡道,双手去推动身下的轮椅,转身似乎想要离开。 “朱……世子,当初你在静王府书房中的那串佛珠,未浠知道理应相还,只可惜……只可惜被我不小心给弄丢了,实在是对不起……”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脱口而出——或者,我知道,我与他此时一别,将是永诀,而当时他赠我的佛珠却是他十分重视的东西,明知道应当与他爱得深沉,必将恨得彻底、离的干脆,可却终是弄丢了他的东西! 是啊,当时的种种情景历历在目,对他早已身心相许,生死与共,他明明可以不必用个什么信物再来骗得我的信任,又何必拿了劳什子的信物惺惺作态? 话一出口,我已后悔。又或者,连那份珍藏与凝重,也不过是与我游戏罢了。他既然已经忘却,我又何必提及,终落得仿佛还是自己放不开舍不掉的下作! 然而,话一出口,我却见他的背景突然僵了一下,一声叹息淡得仿佛若风一般微不可闻,良久良久,我听他似乎喃喃说了一句:“我以为……”却再没有了下文。 我的心轻轻的提起,又轻轻的落下。 他以为……什么? 他再以为什么,都将与我无关。 情难绝 “我以为……”他的一声低低叹息消失在暮色中,宛若风的低语,然后他双手握住身下的轮子,似乎想离开。 他以为什么? 他以为我早该知道那串佛珠也不过是一个骗局?不过是他戏弄我的一件道具? 他以为我早在逃出天牢知道真相后,会第一时间丢掉它? 他以为我真的会如当时在书房中承诺的那样“珠在人在,珠亡人亡”? 他以为……什么又能怎样?我们从此天涯陌路,相忘江湖,再无瓜葛!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竟推了几次才将轮椅移动向门口。那修长削瘦的手指上露着一节节带了青筋的指骨,仿佛身下的轮椅重逾千斤。 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很没出息地想上前去帮他!然而我却终是拼命握紧自己的双手,让指甲刺在手掌中,才能忍了下来!我不要自己再心软,我不要自己再信他半分,我不要自己再被人伤害! 然而,蓦地,他突然咳嗽起来,我分明的见到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直直地喷溅出去,在他衣襟上,在他身前的地上,绽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殷红。然后,他双手无力垂下,人也宛若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缓缓……倒在轮椅上! 我的心一惊,而身体已经先于我的意志冲了过去。但终是水清扬离得比我近,先我一步,一只没受伤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脉腕之上。 是啊,我怎么忘记了,他是太医院的院判,他是朱离亲逾兄弟的朋友!不止是过曾经——一朝是朋友,便永远是朋友,我相信他们的不离不弃,我相信不论是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彼此真正割舍掉这段情义! 水清扬的手搭在朱离的脉腕之上,只一瞬,面色已然变得十分复杂。他却突然扭对望向我,似是欲言又止,终是化成一声叹息,而后匆忙地向我道:“你看护他一下,我去请师叔过……” 话音未落,却见莫长染已经迈进屋门:“刚刚隐约听到世子咳嗽,似乎声音有异……”待他看清朱离的模样和身前血迹,就算他是淡定从容之人,却也不由为之色变,向一旁的水清扬轻叱道,“你知道他身有宿毒,又何苦气他病发,害他……” 待他扭头看到水清扬的脸色,却终是没再说下去。他似乎不常说些重话,语气至此便已觉得严重,不由重重叹息,取了怀中布包,包中根根银针。只见他运指如飞,快速将针扎入朱离身前数处穴道,同时向水清扬吩咐:“去找陆总管来,他知道我的药箱在哪儿,另外吩咐老刘去医药房取了左首第二个柜子里的一个青花瓷瓶,再把世子的随身侍卫赵阔也寻了来,我需要他的帮助……” 说着,他似乎方发现了我的存在,微缓了面色柔声道:“世子突然发病,始料不及,让白姑娘受惊了,清扬,你还是先带白姑娘换个院子安顿下来再……” 他说得直接,我愈发明白。我如今……什么都不是。 于是我摇头:“不必,人命关天,未浠这点眼力价儿还是有的,宁王殿下和水院判救人要紧,我这几天躺得身上极是不舒服,如果宁王殿下不嫌我唐突,我想到院子里走走……” 水清扬似乎一怔,嘴动了动,一旁的莫长染却点头温言道:“姑娘自便,只当是自己家,不必? 第 23 部分阅读 镒咦摺?br /> 水清扬似乎一怔,嘴动了动,一旁的莫长染却点头温言道:“姑娘自便,只当是自己家,不必客气……” 水清扬深深回眸看了我眼,眼神依旧复杂,但终是先我一步,匆忙走出了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向着他的背影凝视了一会儿,也缓缓步了出去。 我知道,也许水清扬会认为我应该留在朱离身边。是的,我也以为我会留在他身边,特别是在他这般危急的时刻。 可是……可是在我最危急的时刻,他——朱离,又在哪里?而让我一次次陷入危急时刻的始作俑者,又是谁! 我咬牙,一步步强迫自己向外走,强迫自己不回头! 有些事情,发生过,就会永远横亘在那里;有些人,错过了,就不能再挽留和强求! 院外彩霞满天,夕阳无限风光。 从院子向南看,居然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悠然见南山”……而那个答应我“采菊东篱下”的诺言,其实却早已成了——谎言! 我用力摇头,企图甩去种种伤感和不堪的记忆。 边塞的山,不似江南的秀美精致,不似京城的葱绿挺拔,却有一种魏巍而悲壮的苍凉。 我是北方人,我果然还是喜欢北方的种种风物。又或者,边关是个不错的地方,不是京城,不是西辽,不是江南,远离一切曾经发生的往事,可以让我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自由自在,自生自灭! 我向外走,无声无息,漠然孤单,有人向里走,熙熙攘攘,步履匆匆。人生就是这样,来来回回,去去留留,没有人谁因为谁而停住脚步,没有谁会因为谁而无法生存…… 我正在顺着长长的回廊向前走,突然觉得眼前有一黑影挡住去路。 我凝眸,那人长得颇是威武英俊,几分侠义几分正义几分气势,犹记得在官道初次相遇时候温和敦憨的笑,而此时眼神淡漠疏离,隐隐透着敌意和厌恶——果然这里人人都是演戏高手。 我叹息:“陆大人,借过……” 陆言只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只是四下逛逛,宁王都已经同意过了。”我再叹息。 “我倒希望你走,可是有人不希望。”陆言缓缓开口。 唉,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水清扬! 朱离都昏过去了,莫长染还派了他一堆的传话工作,他又身有重伤,他怎么还能有工夫留意我的动向? 而且,还找来这么一个我们彼此相看两相生厌的人! 我不理他,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绕道而行,谁知他竟跟在我身后。也许宁王也会提防我,但以他的处事手段,只怕最多是暗地里派人监视我,却不必像眼前这人一般做得这般明目张胆吧。 我随手扯过来一个经过身边的婢女:“麻烦问一下,嗯,那个……”我顿了下,方又道,“茅厕在哪里?” 那婢女瞥了眼我身后的陆言,面色似乎微红了下,才小声道:“回白姑娘,您原本住的院子里就有……从这个回廊走到头,向左边转,过了那个月亮门,也有……”说罢,低头跑开。 原来人人都知道我是“白姑娘”,我不由苦笑。 却听身后有人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刚让我听到:“不知廉耻。” 我扭头笑:“原来去茅厕也是‘不知廉耻’,那天下人人都没了廉耻,只怕您连自个儿都骂进去了。” 陆言一怔,气得面色有点发红。 我再接再厉:“陆大人这也是在去‘不知廉耻’之所?原来竟是同路人……” 陆言果然顿住了步子,我缓缓向前,只觉得背后两道目光火辣辣地盯着我,仿佛能在我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姑娘我最近没心思骂人,但不代表我就是软柿子。像这种自命正义不凡、清高守义之人,就得这样挤兑才行。难怪有人曾说,人至贱则无敌!反正我在他眼中早就已经定了性,他不是我生命中的主角配角亲人朋友,甚至连路人甲乙丙丁都不是,我在乎他干嘛! 蓦地,我有所感的回头,却见一道浅绿色衣影在回廊间若隐若现。我扬声道:“谁?” 那人影自廊柱边缓缓踱出,是——青屏。她咬唇站在那里,神情略显苍白,既有羞愧又有犹豫。 我怔了下,与她四目相对,却已无言,于是回头欲行。谁知她突然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那一声仿佛敲在我心头上一般,听得我心中直颤。 青屏扯了我的裙角,边哭边道:“夫人,夫人……” 我心微痛,正待继续走开,谁知青屏竟一把抱住我的双腿:“夫人,不要走,青屏求您了……”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夫人……”我无奈叹息,半低了头凝视着眼前这个忠心为主的女子,忽然心中生出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她企图留下我,究竟是为我,还是为朱离? 青屏听我如此说,忙道:“夫人求您别生少爷的气了,少爷都快要死了……” 我一惊。心脏顿时紧紧收缩了一下。刚刚朱离的吐血昏厥,水清扬的面色突变,莫长染的紧张担忧,都是因为——他快死了么?! 死——从我那时替他疗治,从我知道他的体内有毒,从我与他朝夕相处,他就从来没有避讳过让我知道,他会死。当时那句“也许我的一生不是你的一世”声犹在耳,然而一转眼,他就真的要死了么? 我怔了一会儿,只觉得心中麻麻的,不知道是痛还是不痛,仿佛早已伤透了,死绝了,没了知觉。 青屏抬手抹了脸上的泪,哭道:“夫人,青屏知道,其实少爷一直很想念您的,看在少爷已经已经快死了的份儿上,青屏求您……” 果然啊!我苦笑,她是一直侍奉朱离的丫头,自然是为了朱离而想留下我。可是——于朱离,我算什么!就算我留下来,他也未必想见我,我又何必自取其辱?更何况……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快死了的时候,他又在哪?” 真假意 “我快死了的时候,他又在哪?” 刚刚见我良久没出声,也许她认为我会软了心肠,却不料我说出这番话来,青屏不由一怔。 “少爷……少爷一定是有苦衷的。当初在世子府,少爷在夫人的精心照料下病情好转时,待夫人的种种深情,我们下人都看得出少爷是真心喜欢夫人……何况……何况少爷他……已快死了,快死了啊……”青屏一双手死死抱着我的腿,声泪俱下,哭得惊天动地。 我冷眼旁观:“真心?他有真心么?他若对我是真心的,那么,他定然是真心想让我陪葬,是么?” 最后一句,我竟然冷笑出了声,我不知道自己居然真的可以狠下心来说这种话。 果然,陆言很应景而配合地在一旁冷哼:“果然‘最毒妇人心’。” “若不是水清扬和……其他人的相救,也许我早就已经死了!”我的目光直直逼向陆言,冷冷地道,“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他快死了,所以我就必须原谅他的一切,而我因为没死,所以注定得不到原谅,是么?” 许是我第一次如此对人说话,许是我目光中的绝情冰冷恨意太浓,竟让陆言脸色变了一变,终是没再开口。 然后,在青屏惊怔的目光中,我缓缓弯下腰,抬手扣住她的下颔:“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你家少爷?” 青屏的目光被迫与我对视,那曾经单纯明朗的目光如今在我的逼视下竟然闪烁起来。我的目光须臾不让,微笑:“你喜欢他。” 青屏仿佛被我说的身子一抖,静了片刻,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是,青屏喜欢少爷……请夫人……成全!” 我忍不住轻笑,仿佛有泪要从眼中流出。这方明白刚刚在屋中见到青屏,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离得了静王爷的消息后从皇宫直接匆忙离开起身奔赴边关,来不及通知任何人,除了赵阔,却独带了青屏随身侍候,看来颇能说明问题。我忙直起身子微抬了头,“我如今既不是白晴,也不是你家夫人,何来成全?” 怔了片刻,我方反应过来,只怕我是灵魂穿越的事,青屏应该不知道——也是,也许相对于这点来说,朱离还算是厚道的,否则不论我是谁,必然被人视做妖孽,不容于世! 于是我复又道:“你家夫人早已死于你那神仙般风雅俊美的大奕朝第一公子之手,连尸骨都化成了灰,世人皆知,而我若真是世子夫人,岂不成鬼?何况……如今你们男丧妇、女未嫁,岂不正好合适?不过,估计他是不可能娶你做正妻的,若能生个儿子做个偏房也算你的好命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说出这般刻薄的话来,只听着青屏仿佛惊吓到了一般,怔怔地,缓缓地,松开我的手:“夫人,夫人……您……” “好吧。”我轻声叹道,“实话告诉你,之前我失忆了,所以朱离既往不咎原谅我了,而现在我恢复记忆了,所以朱离记了仇不要我了,我之前如何待朱离,如此待你们,想必你还记得清清楚楚呢吧……” 我说了那么多话,都不如这话管用。果然,青屏缓缓放开我的手。 看来白晴之前的种种恶毒比较“深入人心”。 正在此时,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青衣小婢疾步过来,见青屏跪在地上,不由一怔,但宁王府的仆人似乎人人训练有素,只是稍一停顿,便神色如常地道:“青屏姑娘,世子醒了,正在找您呢……” 青屏闻言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忐忑地看着我。 他……醒了?我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克制着种种说不出的情绪滋味,对青屏的东西也只是佯做没看见,扭了身子向刚刚那个婢女说的月亮门的方向走。却见陆言依然不急不缓地跟着我,不由向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也不知道那个‘不知廉耻’的人是谁?” 这话一出,身后变了脸色的是青屏。 青屏垂目静了半晌,终是咬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跟着那个青衣小婢快步离开,倒是陆言,居然淡淡笑:“彼此彼此……果然是物以类聚……” 我心情不好,正愁没地方发泄,刚好撞到枪口上一只,不由点头笑道:“也是,你是水清扬的妹夫,我若跟他成了亲,咱们成了一家人,还真是……不分彼此、物以类聚地——不知廉耻呢?” 说罢,我不再理他,径自快步走了开。 其实我并不想去厕所,可身后的脚步声提醒我,此人还真是要命的执着,难道我真要到那里去躲避一会儿?古人的卫生间实在是不敢恭维,就算是宁王府的,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我刚转过了回廊,还未转进月亮门,突然觉得手臂一紧,我被人扯到了回廊尽头的藤萝架后。 五月的藤萝开到荼靡,虽然依旧繁茂艳丽,却不过是徐娘半老的几分风姿犹存罢了。 他的力道还真大,一下子我被扯到藤萝深处的假山后面。 “你干什么!”我用力扯了扯手臂,怒瞪向始作俑者,“想杀人灭口是么?我知道你讨厌我,杀了我咱俩倒是不用成为亲戚了……” 我未说完,却见他忽然放开我的手臂,这个力道与我挣扎的力量几乎同时出现,让我一下子身体不稳向后仰了过去,幸好陆言眼疾手快,复又扶了我一把,才没让我摔倒在地。 扶完之后见我立稳他忙松开,我轻吁了口气刚要开口再骂,却见他在唇边竖起手指,做了个禁声的姿势。 我一怔,不由抬头。此时他眼中没有淡漠和厌恶,沉稳间夹杂的闪亮而戏谑的笑意那般明显,跟水清扬竟有几分相似——难道这种神态也能因为是亲戚而传染? 我虽然没想清楚他怎么会忽然出现这种神态,但却终是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他凝神仔细听了会儿,才轻声开口:“刚才那个小丫头一直在偷听。” 我呆了一下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难怪……像他这样有内功的人怎么可能没听到青屏在廊柱的那侧,反而会是我先发现——原来他竟一直都知道! 见我垂目不语,他忽然退了半步向我微行一礼:“刚才失礼之处,还望姑娘包涵。” 这先抑后扬,唱的是哪出? 我抬头望着他,却见他扯了扯唇角轻笑道:“在山谷中我因为清扬兄的伤势,情急之下对姑娘有所误会,但陆某却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的狭隘短浅之人……何况爱屋及乌的道理我也懂得几分……” 这最后一句话,不无掖揄,分明是针对我刚刚气他时候说的要与他成为亲戚一事。听他如此说,我反而脸红了起来。 幸好陆言语气一转,换了话题:“此处只是宁王别府之一,鱼龙混杂,清扬不放心才让我跟着你。我见你才从侧院出来,那个小丫头就诡诡祟祟地跟在后面,而且我发现,她居然还身有武功……所以我才故意如此……我想着她若真是你的人,早在我骂的第一回就出面回护了……当然,除了试探她,还是……” 他住了嘴,我却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我心中忽然觉得好笑,合着人人都是演戏高手。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只是清扬叮嘱我一定要看好你,他说只要他一转身没看见,你就会离开……”陆言似乎对我的漠然不以为意,轻声叹息,“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子如此上过心,更何况……还是倾命相救……” 我心中掠过一丝酸涩。水清扬还真了解我,我刚刚的确是这么想的。我想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躲得远远的,躲到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可是,可是…… 可是朱离…… 他要死了么? 他——真的要死了么!! 我努力压抑着心中冒出的不争气的念头,想了会儿慢慢开口:“她若真喜欢世子,世子吐血晕厥,她又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想别的,而不守在他身边,又怎么可能会先过来求我的原谅……” 陆言似乎也怔了下,眼中方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你也是……” 戏人人都会演,只不过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我忽然觉得心底某处被狠狠扯了一下。 犹记得当时朱离恢复行动后,便把青屏调离身边——当时他只推说是不想给自己纳妾,可如今细细想来,只怕他早就觉察到了青屏的不对劲儿,亏我当初还信以为真,更可笑的是,亏我还把青屏当了那么久的知心人,还在为朱离把她调走而内疚了好久——原来终究只我一个人是笨蛋! 我微垂了眸轻声叹息:“我听说当初世子得知静王消息,从京城到边关,行色匆匆,一路奔波,连世子府都来不及回,怎会来得及带上她?除非世子真对她用情至深,不忍离弃,可是……” 陆言见我没说下去,便开口,“我听说这小丫头是自己一路寻来的,甚至感动了不少人,连宁王爷都赞她忠心侍主,其心可表……” 我呆了一呆。一方面感慨陆言的八卦精神,短短几日,竟打听出这么多“小道消息”,还真是有心人,另一方面,却是想青屏从京城至边关,千里迢迢,一个十几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要经过怎样的风波坎坷? 那么她,出现在朱离面前,是一片深情,还是阴谋算计? 那么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是主仆情深,还是窥测试探? 人心是天下最难测的东西。我摇头,这一切,本该早已经与我无关。 “所以,刚才我发现躲在那里的竟是她的时候,我也拿不准她究竟是什么心思……” 所以陆言故意与我划清了界线,故意与我言语交恶,故意与我势不两立,而如果她真是居心叵测,必定会寻找机会将陆言拉进她的同盟当中——然后,他自然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何目的! 我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个面目不清的男子。初见时他是边关守将,只印象里他笑得温厚亲切,再见时他是水清扬和我的救命稻草,视水清扬如亲人,视我如奸邪,第三次相见,前倨后恭,却展现了种种心机计谋。 我以为他连路人甲乙丙丁都不是,可是……他究竟会是谁? 一念间 陆言见我盯着他不语,有点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我第一次发现他竟然还有羞怯的时候,然而心头因为压着一块石头,却怎样也轻松不起来。 “你……”陆言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脸色,却终是住了口。 我抬头向他道:“有想求你一件事。” 陆言见我说得郑重,也缓缓凝了面色,却没开口。 “我听说你抓了一个辽人……如果方便,我想见见他。” 陆言怔了下,估计是没料到我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可以,我去安排。但是你只能见他一面,最好不要动什么心思企图想办法救他……” 这回换我怔住了。 阿呼尔是张义的随身侍从,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张义几乎什么事都不瞒他,足见他们之间应该是十分亲厚的。张义一路待我不薄,我又亏欠他良多,我的确有心思看能不能把握机会救下阿呼尔,也算还了张义一份人情,可陆言竟会在第一时间点破了我的那点心思。 “那天在山谷,你对我的敌意让我在事后想了良久……”陆言淡淡地道,仿佛看穿了我,然而他却终是聪明人,却不再往下说。 “好,我答应你。”我轻声应道。 以我的能力,就算赔了命也不可能与他抗衡,自不量力只会害了阿呼尔。 “我就去安排,但你必须保证不离开王府。”他定定地望着我。 “谢谢。”我第一次由衷向他道谢,我现在的确需要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儿,我垂眸叹息,“你以为我现在会走么?” 陆言看了我一会儿,终是什么都没说,略点了头,大步离开。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压抑了良久良久的悲伤无助痛苦担忧挣扎……种种情绪,终于像潮水一样涌来,越涌越高,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绝决一点一滴的——淹没! 我顺着山石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双腿中,终于抑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他……真的要死了么? 可是一直以来,我都不想让他死,哪怕是刚才他那样对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恨他到诅咒他死! 我是个懦弱的人,也是个恋旧的人。前当初明知道男朋友对我有诸多不满,明知道他其实早就已经有了新的恋爱目标,明知道我们的感情早已连鸡肋都不如,却只是会沉浸在原来曾经有过的欢乐中,默默地等待着他向我提出分手。在感情上,我始终是被动的,哪怕是换了朝代,换了身体,却终是换不了性格和命运! 其实我跟朱离在一起发生的很多事情的细节我已记不太清楚,我也记不太清楚其中究竟有多少辛酸多少甜蜜多少算计多少柔情,但短短时日间发生的点滴往事,他的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无助那些温柔仿佛都溶入了骨血,成为我心中无法割舍的想念与牵挂。 但他刚刚一句句的绝情,却是用刀让我的骨和肉一点点剥离,割舍着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颠覆着那些让我面对死亡时都不能忘记的想念与牵挂! 他真残忍! 我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都可以原谅他,唯独这件事——他是为了摆脱我也好,陷害我也罢,又或者真的只是因为他要死了让我远远的离开,我都不能原谅他为了一己之私伤我至此! 我大哭,我想让自己哭过之后就不再为他流一滴眼泪,哭过之后就跟过去绝决地了断!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响在耳边。然后,我感觉到一个人,在我身边轻轻陪我坐了下来。 我知道是谁,但我不想抬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上回在世子府时,我开玩笑说他已病入膏肓,谁知竟是一语成谶。”水清扬在我身边低声说,第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了沉沉的疲惫和浓浓的忧伤。 我的头埋在腿中,任自己像个驼鸟一样,不闻不问。 “我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逼你离开他……”水清扬的声音飘飘浮浮地悬在我的上空,听着有些遥远。 “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娶我的。”我没抬头,感觉自己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他似乎怔了一下,很久之后才缓缓道:“你……什么意思?”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替我出头,谢谢你帮我做的一切,谢谢你在刚才那么尴尬的时候替我解围……” “未浠!” 我还没有说完,双臂就被他硬生生的扒开,我被迫抬起头,看见水清扬面色沉郁的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清扬,别劝我留下来,别劝我原谅他……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请给我最后一分尊严!”我抬起头,不顾自己红肿狼狈的样子,一字一字地道,“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里。” “未浠!”他又唤我,声音里似乎夹杂了别的东西。但是那目光太过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在你眼中,朱离是朋友,他无论做了什么,都会因为他快要死了,而能得到你们的原谅。可是在我眼中,他曾经是我生命中的全部,所以他打碎的不是一个誓言,而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如同他的生命一样,倒了塌了死了,他死的是身体,我死的是……支持我不顾一切活下来的信念,小水,一切,真的……结束了!他和我,我和你!” 我不知道我可以把这一番话说得那么绝决和抒情,我不知道此时此刻面对朱离的死亡我可以这么冷静,冷静到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否心痛。不是哀莫大于心死,我才二十来岁,张义、水清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救我,我想活着!我要活着! 何况,我虽不如他们个个绝顶聪明,却总能猜得透水清扬当着朱离的面扬言要娶我,有几分是因为喜欢我,有几分是因为反击朱离。水清扬亦明白人,我这番话的道理,他不是不懂,或真有几分喜欢,也必不会让我未从一个泥潭爬出,就再陷另一种困境。 水清扬怔怔地望着我,似乎他也想不到我竟说了这样的话,静了良久,他终是什么也没说。 我别过头,盯着远处的暮色渐浓,宁王府下人在长廊处点燃一盏盏的廊灯,灯火在风中摇曳,虽然明灭不定,但毕竟能够照亮前路。 水清扬忽然紧紧握了下我的手,然后很快放开:“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再伤心难过,不能不告而别,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决定,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转头,看着他。 夜晚,有风。 风很暖,他的目光和手,都很暖。 我知道,这个世上我不孤单,而他——是能给我温暖的——朋友! 尘满面 听说宁王一向宽厚仁和,所以宁王别府中没有地牢。 也难怪陆言说要安排一下,因为阿呼尔被关在平远镇镇府的大牢当中。 我随陆言和一个狱卒沿阶而行,只觉得心痛难当。那阴暗的光线,腐朽的味道,压抑的感觉,让我不由回想起自己身陷囹圄的不堪,那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伤痛和阴影! 平远镇是是大奕与西辽的一处要隘,位置重要面积却不大。因为守军很多加之宁王常住于此,治安颇好,因此牢房并不多,关的人也不多。到了左手第三间,停步,开锁,门“吱呀”一声,发出巨大的响动——陆言盯着我:“记着我说过的话,我给你一盏茶时间。” 我点头应道:“谢谢。”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带着狱卒向门口退了几步。我不介意他不放心的不肯离去,他能让我见阿呼尔,我已是明白这不过是托了水清扬的几分情面罢了。 他终是怕我私下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动作。 我缓步进去,背对着我卧在草席上的人影听到了动静早已转过了头,一双眼在斗室之中黑白分明。 是阿呼尔! 我上前一步正待同他寒暄,走近了几步却不由倒吸了口气。他的双腕双脚俱铐着铁链,而脸上,臂上,腿上,胸前背后,凡是能看到的衣衫破损之处,全是伤痕! 我冲上前几步,盯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不由扭头向远处的陆言怒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待他!” 陆言在廊子的那头,隔着黑暗的通道,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那冰冷漠然的声音却透着空旷的四壁清晰地荡了过来:“辽人抓了汉人,比这还过分的事情做得多了,下回有机会,你也去问问他们,把汉人剜目剁手,□□的时候,可曾心软过……” 我的心一抖,只能闭了嘴。 这个世界不是我熟悉和生存的世界,我无法改变和无可奈何的东西……太多!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裙摆,见阿呼尔一只手抬得艰难,我忙取了桌上的油灯,蹲在他身边,然后轻轻扶他坐起来。 “白姑娘……”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又暗又哑,然而他这三个字一出口,我的泪水便潸然而下!回忆起那段跟张义亡命天涯的时光,不管是不是张义的授意,但阿呼尔却是第一个唤我“白姑娘”的人,而他虽不是直接因我被抓进了监狱,但一切终究也与我有莫大的关系! “先别说话。”我柔声开口,从随身的提篮中取了水,倒了一杯递给他,复又用剩下的水沾湿了干净的棉布想替他拭伤。早知道他必定会被边城的守军用刑,毕竟边城受战争伤害最重,守军最恨辽人,但却不料他们竟会下这么重的手。 阿呼尔避开我想给他擦伤的手,声音因为喝了水而显得清楚了几分,依稀是当日憨直质朴的模样:“不用……真的不用……” 我轻声叹息,知道他不好意思,也不强求,便把布递给了他:“伤口还是要注意,不然会感染。” “谢谢姑娘……”他迟疑了一下,费力地抬手接过,轻声道,“也不知道……我家爷……怎么样……” 我怔了半晌,只是摇头苦笑:“我也……不知道。” 当初张义因救我,受了水清扬一剑,偏是一路奔波赶到崖边,我的绝决一跳又让他吊在崖边企图救我,而让背后暴露于萧战箭下……他究竟是生是死,我竟不敢想下去。 阿呼尔轻声一叹:“我们爷……是个好人,会平安的……” 昏暗的火苗暴涨了一下,微窜的热气仿佛一下灼痛了我的眼,让我眼中微微一酸——好人,会平安的! 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 青屏说,我们少爷是好人——可是朱离却是伤我最深的那个人! 阿呼尔说,我们王爷是好人——可是对陆言和边关甚至整个大奕朝来说,他们却是杀人如麻、茹毛饮血的异族! 水清扬说,你是好人——可是我背弃了朱离,伤害了张义,连我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冷酷无情!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好人?! 一时无言,我只盯着那明灭的烛火,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远远听得陆言刻意的咳嗽,我将提篮向阿呼尔推了推:“这里面是些食物和清水,你……留着吧……” 这些东西,是让宁王府的人帮我准备的,借花献佛,只能说是聊表心意,毕竟我在牢里待过,深知里面的艰难。进来之前,陆言亲手翻看过里面的东西——我不得不佩服他的仔细与谨慎。 阿呼尔望着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知道……落在他们手里,我肯定得死。” 我怔了一下,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想知道……我家爷,好不好,他若没事,我也放心了……” 我讷讷无言,其实他的结局我也知道,却不敢去想。 翻出水清扬送我的金创药,我递给他轻声叹息:“留着吧,也许会有用……” 阿呼尔伸手接过,目光微不可见的一闪! 是的,贴在药盒子下面的,是我的一枚耳环。 银制的环圈被我掰成扁扁的一片,只有两三公分长短,窄而薄而利。我知道,阿呼尔身怀武功,应该也是不弱的。但愿他能够善用此物——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如此微不足道,也许连良心上的平安都换不得的微缈。 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缓缓起身,目注着阿呼尔,一字一字地道:“好好活着,哪怕拖得一天,也总有希望!” 这一句,我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又或者是……那个人! 阿呼尔忽然双手在地上用力一撑,从半卧的姿势变成跪姿,向我深深的叩了一个头,手腕脚腕间的镣铐叮当作响:“谢谢白姑娘,不管阿呼尔还能不能活着,姑娘的情义我终生不忘!若有来世……” 我只觉得心痛难当。我所做的只有这么一点,却换来他这样的大礼,情何以堪。于是我复又蹲下去,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扶他坐好,缓缓道:“若有来世,依旧只求堂堂正正存活于世,无愧于心罢了,而下一世,无论谁的是非恩怨,我都不想欠不想还不想记!” 说罢,我起身,转头,快步离开。 我怕我再不走,又会流泪。 然后我依旧听到叮当作响的铁链声,和一声仿佛压在我胸口的沉沉的叩头声…… 陆言的脚步声在我身后不紧不慢,仿佛我走得多快多慢,他都永远这样气定神闲的跟在身后。 我忽然觉得,这人的心机之深沉,绝不在朱离和水清扬之下。深深吸了口室外清凉的空气,却依然排不去心中的郁闷,我顿了脚步瞥了眼身后的陆言和他的两个亲卫刚要开口,却听他在我身后缓缓道:“为什么?他只是一个辽人,而且还只是个……下人……” 什么“为什么”?我怔了一下——是为什么会来探望他,还是为什么以平礼相待?或者是为什么会为他伤心难过落泪?或许我的世界与陆言的世界差距太大,或者他永远不可能体会到我面对生命的尊严的郑重,但我还是转身看向他:“下人,也是人。” 不管是上人,还是下人,不管是汉人,还是辽人——我尊重生命的个体。 陆言明显因为我的话而一呆,片刻之后却只是冷笑一声。 我不求他能理解,就算他聪明非凡,就算他与水清扬是朋友,然而我与他,终究不相为谋。 我不再言语,转身欲走,他却在我身后冷冷道:“若是你的父母姐妹,全部死在辽人手里,只怕你就不会说得这么轻松。” 我叹息——听得出他话里的恨意。那么,那个父母姐妹全死在辽人手里的人,可是他?难怪会那么恨辽人——我嘴动了动,想说“杀他们的并不是阿呼尔”,然后我咬着唇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圣母,我做过一次圣母已经把自己输了进去,现在我除了想救赎自己谁也不想救赎。 突然陆言面色一变,目光直盯着远处。我不由随着看过去,不远处浓烟滚滚,直冲云端。远远透着几重院子的门,也看到不少兵士抬了桶向前院涌去。 传信之人奔了过来,脚步匆忙慌乱:“陆都统,不好了,不好了……镇衙……镇衙走水了……” 镇衙兵府皆于此地,而与监牢也只有两重院落之隔,陆言乃奉命巡察平远镇武将,若镇衙兵府出了事故,难免没有监管不利之责。 陆言不由皱眉:“前几日刚刚降雨,怎会走水?” 那传信之人摇头:“卑职也不知道,只听说火势是从镇衙西进院开始的,但因为今日有风,蔓延极快,已烧至东侧院的户档室……很快就逼进火器库……” 陆言似是一惊,飞身掠向前院。 我叹息。火器库,顾名思义,若真烧到那里估计陆言这个都统的职位就该不保了,难怪一向心机深沉的他也会慌了手脚。 我瞥了眼身后的陆言随身的两个亲卫刚要开口,却只见陆言的身形竟然在猛然之间一转,一个闪身凌空击向报信的那人! 这突然之变带起漫天杀气,吓了我一跳。这又是哪一出? 然而那报信之人却似乎料到了陆言的去而复一般,从容扬起双掌,接了他这一击! 陆言一击无效,迅速翻身撤了半步,“嘡”的一声拔出随身长剑,剑光如水,直指向那人:“说,你是何人?” 那人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扯了头上的帽子,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飞扬,映着他琥珀色眸间的张狂无惧,竟然是——张义! 几重天 我怔怔地望着张义,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喜悦! 他还活着,真好! 却见陆言剑尖一抖,目光亦如剑芒般逼人:“西辽达丹部狼王萧毅!” 没有丝毫迟疑,是肯定句——原来陆言一直都知道张义的身份。 不过转念一想,知己知彼,才是兵家之道,张义能潜进大奕朝那么久,大奕朝中又何尝会没有安插在对方的细作? 张义笑笑,? 第 24 部分阅读 没有丝毫迟疑,是肯定句——原来陆言一直都知道张义的身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不过转念一想,知己知彼,才是兵家之道,张义能潜进大奕朝那么久,大奕朝中又何尝会没有安插在对方的细作? 张义笑笑,却没作声。那动作,是我熟悉地微微扯着唇角——我心中突然一痛,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仿佛有那扯出的,不是他的笑容,而是我心底最深刻的担忧与不安。 远处的火还在烧着,映红了夜色中的天空,依稀能够听到救火声和人声脚步声。然而一切仿佛与陆言无关一般,他只是沉静如水地看着张义:“牢中那人是你的部下,我猜你会来救他。只是……你比我想的来得晚……” 心再次抽痛。又如何会来得不晚?当日中了水清扬的剑,连续奔波引发内伤,在崖边又身受数箭,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谁知道他身上的伤,在短短数日是不是能够好全? 又或者,他一向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 此时却听张义淡淡:“来得晚,总比不来强,要不然陆都统的一番心思,岂不是白废了?” “明知我有布置,你竟还敢来送死,是欺我大奕朝中无人,还是自负武功高强,抵挡得过我这疏而不露的天网?” 陆言声音里威严立现,咄咄逼人。 张义居然笑道:“若你有朋友身陷囹圄,自然也会舍命相救,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 “难为蛮人竟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陆言不为所动地冷笑,我却心有感动。刚刚陆言所问的“为什么”,我所答的“下人也是人”,只怕陆言永远不能体会,但是,张义懂得! 这个自诩文明深受礼仪熏陶的人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而他口中的“蛮人”却懂得把一个下人当成朋友! 此时却见陆言一只手执剑,另一只做了一个手势。—瞬时,暗色的夜幕中,亮起数枝火把,闪出七八个手持弓箭的兵士。 箭在弦上。 我忍不住一抖。张义和箭还真是有缘,上回萧战的箭还让我心有余悸,这年头怎么走到哪都是这种杀伤性的利器?我不由看向陆言——这人也真有心,难道这些人为了张义居然守株待兔了这么久? 张义目注着四下的弓箭,笑得淡然:“陆都统,果然是一片苦心。” “你这招声东击西,实在并不高明。”陆言道,说罢一摆手,竟是命人架了阿呼尔出来。阿呼尔一身伤痕在光线下更显得触目惊心。 张义淡淡瞥了他一眼:“还活着?” 阿呼尔见了张义似乎也是微微一怔,随后露出招牌般憨敦的笑:“爷放心,阿呼尔皮糙肉厚,这几下,还死不了。” 张义也不在看他,只是向陆言笑:“你用心良苦,焉知我不是有备而来?”他将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一声极清亮的口哨,却只听得远处“轰”的一声巨响,顿时火光冲天。陆言猛地回头,面色大变! 我猜也猜得到,张义真叫人点了火器库! “我听说大奕朝跟西辽拓跋国主之间的交易谈得不怎么愉快,我不知道若是火器库被烧了会是谁最开心,但我知道谁会最不开心……”张义话还未说完,陆言长剑一晃,如灵蛇般直逼向张义,招招刺向要害。 张义闪身、腾挪,几个身形变换,手在腰间一拍,一根软鞭应声而出握在手中,而此时,却猛听身边几声惊呼——阿呼尔竟自行弄开了手镣脚镣,两个押着他的守卫猝不急防,被阿呼尔打翻在地。眼前什么物体在阳光下一闪,刺痛了我的眼,我下意识大叫一声:“不要——” 阿呼尔怔了一下,已攻至其中一名守卫咽喉的那支银制利器,终是撤了回来,但瞬间却劈手夺下了其中一名守卫的长刀。 那边,张义与陆言缠斗在一处。我见过水清扬使剑,当时与萧战之战,也是一人剑一人鞭,然而水清扬的剑技虽精美高超但样式过于花巧优雅,细细看来,陆言则招招凌厉直接,足见他学的不是剑术,而应该是击技——或者,在战场上,这种武功最有效。 而张义与他风格很像,一根长鞭也没有更多花哨的招式,鞭鞭扬起凌厉的风芒,直逼陆言要害。 估计若在平时,也许他们二人还需过上许多招才能分出胜负,可偏是张义刚刚攻心之术起了作用,火器库被炸多少对陆言有所影响,因此陆言显得愤怒而急燥。眼见自己一时攻不下陆言,阿呼尔又挣开守卫,陆言忽然扬声:“放箭!” 一瞬间我只觉得心脏猛地的抽,仿佛当时情景重现。却见此时,阿呼尔忽然上前一步,用长刀挽起漫天刀光,宛若一张眩目的大网,细密挡住十数人疾射出来的箭——或许没有阿呼尔,张义也未必会死于乱箭之下,然而因为阿呼尔的出现,令陆言输得很没面子。 我虽然知道阿呼尔会武功,却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不在张义之下!特别是他还浑身流着血,带了那么多处的伤! 张义抽了个空子笑道:“陆都统,何需我来嘲笑你大奕朝无人,堂堂大奕朝御前步军司副都统,从二品的官儿,也不过如此,难怪拓跋宏不肯跟你们谈和……” 这话说得太刻薄了!不过张义一向都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他的毒舌本色我不止一次领教过了。不由回想起彼时种种,却听张义又道:“大奕朝世子府我去得,死牢我去得,就连皇宫我也来得去得,怎的一个小小的平远镇我便来不……” 话音未落,却听一阵破空之声呼啸而过,透着阿呼尔漫天的刀光,绕过陆言凌厉的剑光,闪过张义飞扬的鞭影,直奔向他的面门而来,一个“得”字戛然而止在他口中。事虽突然,但他却长鞭一收,猛地闪身,身形在空中竟平移几分,避过那极是凌厉的一箭,我刚略松了口气,却不料那支箭竟在空中拧了个弧度,变了方向,仿佛长了眼睛一样,复又向张义再次射来。 我听得旁边阿呼尔隐约惊呼了一声“回马箭”,这是这种箭法的名字么,倒的确贴切!张义似乎也不料居然有这么一招,身体迅速后倾,堪堪躲开,却颇是狼狈! “你再侮辱大奕朝中无人,下一箭我便不会手下留情。”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心中忽然一酸。 “你对我……何尝手下留情过!”张义却不为所动的挑眉而笑,对自己刚刚的狼狈和来人语气中的威胁视而不见,“赵阔,如果你这句话算是下战书的话,我乐意接受!” 是的,那搭箭而立,语意坚定,目光沉稳的人,正是赵阔。 “你觉得你能快过我的箭?何况,你身上还有伤……”赵阔微眯了眼。 我虽然曾经想过他们俩PK时候的场景一定很动人心魄,却从来没料到竟然会真有这么一天,更没想过这种残酷的场面要亲眼目睹。我双拳握紧,几乎是下意识的,跨了一步,横在他们中间。 “赵大……赵先生!”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开口,而赵阔却似乎因为我的称呼身子一震,想也不想放下箭,竟“扑通”跪在我面前。 我大惊,他却只是垂目低叹:“赵阔对不起夫人。” “我不是你家夫人,我只是不知道,这一声‘赵大哥’我还有没有资格叫。”我苦笑,只觉得悲伤。当初那句“少爷和我定会护你周全”犹在耳边,虽然他和朱离都没有护我周全,但我理解他身为朱离贴身护卫的无奈,莫名地永远相信那最初的承诺。 赵阔却猛地抬起头:“夫人……” “认亲大会还是等等再进行吧。”我身后传来张义的冷笑。 我猛地回头,望着张义面无表情的脸——从他出现,就不曾看我一眼,我知道曾经伤他太重,也没有期望过他的原谅,终是我欠他良多,又何止一条性命能够赔得起。 我张了张嘴,却只是盯着他自胸口前隐隐透出的血迹,那处正是上回为了护我而生受水清扬一剑留下伤口的地方,看来终是没有痊愈,此时又因用力过猛重新崩裂。 “我跟赵阔之间的老账是该翻一翻了,我上回就说过,那几十记耳光我会找他还的……”他忽然淡淡开口,目光却始终停在赵阔身上,而没有看向我,“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你一个女人凑什么热闹。” 说话间他手掌一翻,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袭向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夫人!”赵阔一纵身弹了过来,瞬间与张义交手数招,护我之心甚切。然而我只是被那掌风一带身不由己地退了数步,刚好被他推出了与赵阔相斗波及的地方。 他的力道拿捏的十分合适,就连脚步停下都没有丝毫踉跄的感觉。 他——终只是为了保护我!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滚滚而下,说不清是悲是喜是痛是伤! 也就在这一瞬间,赵阔与张义已交手数招! 我看不出什么武功招数,只觉得眼前人影翻飞,掌风鞭风击荡,就连陆言、阿呼尔和在场的众名守卫,都摒息凝神。 然而高手过招,只在片刻。两道身影骤分,赵阔退了半步,张义退了三步! “我原本没那么容易赢你,只是你身上有伤,所以我占了便宜。”赵阔目注张义。 我见张义左边衣襟已然湿了一片,因为他身着大奕王朝的兵士浅褐色军服,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张义神色有丝复杂:“多谢手下留情。”说罢向陆言冷笑,“我收回刚才那句话,赵阔在大奕朝,的确算个人物……”但顿了下他却又说,“只可惜那招‘回马箭’是我们契丹失传的箭法,还有,他武功里有我们辽东东野派的路术……” 此话一出,我注意到赵阔的面色微变——当初在世子府曾听闻过赵阔九死一生之时是朱离救下了他,才让这名武林高人对朱离唯命是从,这,就是他的秘密么? 陆言目光依旧扫过赵阔,似乎微皱了下眉,但终是挽了个剑花冷笑:“认赌服输,你认为以你现在的伤势,还能来去自如么?来人……” “慢!”我听到有人缓缓开口,一只修长的手,压上了陆言的剑。 求真相 “慢!”我听到有人缓缓开口,一只修长的手,压上了陆言的剑。 是水清扬。 “清扬,你……”陆言震惊地抬头望着他。 “让他走。”水清扬话虽向陆言说,目光却只是盯着张义,神色复杂,“我放过你,只这一次。” 张义似乎也是一怔,却没有多言,只笑道:“多谢!” “清扬!”陆言面色一变,“他是西辽达丹部的王爷,他是害你受伤的那个人,而且他刚刚烧了火器库……” “我知道,我比你更早知道他是谁。”顿了下,水清扬又道,“火器库没被烧,点的不过是些炮仗之类唬人的东西,他不会做把别人和自己逼上绝路的事……” “那……”陆言还要开口,张义却道:“早知道如此简单,我又何须来放火劫人,只需跟咱们水院判打个招呼便没事了,都说水院判在皇上太后面前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看来还能一手遮天呢……” 我叹息,连感谢都没有,还带了讽刺挖苦,这人真嚣张得让人无言。果然陆言白了一张脸,怒目而视地盯着水清扬,水清扬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摇头:“这是私人恩怨,阿言,请你……原谅……” 我怔了下。我从来不知道水清扬跟张义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我不认为会是前几天在崖边他们之间仅有的交集会让水清扬手下留情。 “既然没我什么事,告辞!”张义却也不再多言,只向阿呼尔点头,然后目光却仿佛无意间——瞥向我! 我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而那目光忽然闪现出太多复杂的心绪更让我只觉得促不急防的心痛。我太笨,看不他的意思,是爱是恨,是怨是怜,是疏离嘲讽还是期待温柔,我都不及考虑,却忽然听到有人相唤:“未浠!”“夫人!” 这两个声音中仿佛有着浓浓的不安和忧虑,一下把我拉回现实,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下意识地向张义迈了一步。 猛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顿住步子,却终是换着张义的一声冷哼,而后他便不再看向我,终是长啸一声,与阿呼尔一起,宛若两只大鸟一般直掠出重重院落! 我一时僵立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我留恋的是什么?如果我真能够抛却一切,又为何会因为那两声相唤停了下来?!  “未浠!”水清扬轻唤,那目光中的了然仿佛知道我心中的真识想法一般,我避开他的眼,他却一把拉住的我手,“跟我走!” “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陆言伸手相拦,然后抬手一指,目光逼直向我,“还有她,很明显,那个辽人的镣铐是她帮着解开的,若细究起来,这可是通敌叛国之罪……” “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皇上太后那里,这一切的后果我会承担。”水清扬轻轻拨开陆言的手,见陆言还欲阻拦,从怀中取出一物亮在他面前,“这个可管用?” 我见那黄澄澄的牌子上隐约有“御赐”的字样,陆言也不由微变了颜色,忙退了半步,水清扬按了按他的肩膀:“只要事关辽人,你总是失却冷静……这么多年了,你……”他轻声叹息,却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拉着我快步离开。 车轮滚滚,我望着水清扬在对面微抿了唇却不说话,心头一沉:“发生了什么?” “朱兄病又发了,这回症状之重,更甚前次……” “关我什么事?”我叹息,“小水,不要来来回回折磨我了,你明明知道他……” “他在昏迷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水清扬蓦地抬头盯着我,一字字道,“我不管他之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不起未浠,他也是我的朋友,而他真的就要死了,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还活着,我不能连他最后的心愿都不能满足,求你……”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我突然被水清扬“最后的心愿”几个字惊得久久说不也话来!我一直以为他离死还很远很远,我一直以为有水清扬、莫长染在,有他那么顽强而旺盛的生命力,他一定能够挺过去,难道……难道……我只觉得双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怎样到了宁王府,是怎样被水清扬半拖半拉到朱离门前我已经不记得,然而站在门口的,是神色肃然的宁王莫长染——这是我见过莫长染数次中,第一次,他唇边没有淡然温和的笑意。 我突然觉得双膝发软就要倒下来,幸好水清扬扶了我一把,但我同样感觉到了他双手的颤抖和冰凉。 “师叔,朱离他……” “这一劫暂时过了,但……”莫长染道,后半句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从他凝重的表情,也猜得到情况不容乐观。他目光忽然掠到我身上,定定地望着我:“白姑娘,请跟我来。” 说着转身向另一重院落走去。他的语气很淡,但神情间有令人不容拒绝的气势。我握紧了湿濡的掌心,让自己找回意识和冷静,莫长染忽然顿一步,侧目:“清扬你留下,有事随时到书房找我。” 水清扬一怔,依言没有跟过来,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肩头,仿佛在传递给我一种无声的力量。我突然眼眶一酸,却抬起了头——不,我不要哭,眼泪救赎不了任何人! 宁王府的书房干净而安静。 我低低地望着手中的茶杯,一杯滚烫的热茶却怎样都暖不了我冰冷而颤抖的手。 莫长染摒退了所有人,只坐在我对面,静静望着我。仿佛我不开口,他便可以永远跟我耗下去。 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温和最儒雅却最深不可测的一个,我没打算跟他比耐心,何况我的心早已乱如麻。 于是我抬眼:“宁王爷找我何事?” “你和静王世子的事我略有耳闻,而且当初……” “王爷有话直说。你是想救朱离?他还有救?这一切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的话,直视于他,很认真。 莫长染似乎一怔,淡然沉静的眸子间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白姑娘果然是快人快语,又冰雪聪明。” 我摇头:“我不聪明,所以请王爷也直接一点。” “朱离中的不是毒。”莫长染沉默了一下,那丝笑意从眸中缓缓消失,目光复又沉静幽深。我忽然发现他这种表情的时候,跟朱离竟有几分相像,也许相像的只是气质,也许相像的只是我的想念!! 是的,在知道他真的快要死了的时候,我才发现内心中对他依旧有那么多的思恋和想念!我才发现无论怎样我都对他爱不能却也恨不得,伤再深却也情无悔!无论心里是否有了别人的影子,都时刻惦念着他! 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雏鸟情结的依恋还是刻骨铭心的爱恋,我只知道当听说他就要死了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我的身体竟是无端冰冷,我的心竟只觉得除了痛没有别的感觉! “不是毒?”我缓缓开口,思维有点混乱。这世上能致人性命的,不是病不是伤不是毒的话,还能有什么? “蛊。”莫长染薄薄的唇轻轻吐出了这一个字。 蛊——我不由怔了下,这个字只在武侠小说中看过,曾经对于我来说,就跟科幻电影、外星人的概念差不多,相信科学的我几乎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个东西的存在。可是连灵魂穿越这么神奇的事情都被我赶上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神奇的么? 特别是望着莫长染眼中的沉静认真,我更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体内有一种蛊,而所有的一切病况,皆来源于此。此物不断吞噬他体内种种精血,化精血为毒素,长此下去,命必不保。”他说的简单,我无意深究。这种东西的原理和存在于我宛若听天书,不得其解,我只关心应该关心的。 “可有办法?” 莫长染忽然一顿。我的心被提了一下,他却缓缓道:“有。” 心又轻轻落下,这位宁王爷是慢性子,不知道人命关天会吓死人啊。可是……我疑惑地看着他,若是有办法,也必定不是什么容易解决的办法,否则他能办岂不是早就办了?我相信以宁王的实力和手笔,宁王府应该不缺什么天山雪莲,千年老参之物。 我不语,等着他揭开谜底。 “这蛊是被人下在他身上的,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叹息,我再笨也知道他目光一瞬不眨盯在我身上的含义:“是我下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妥,我干嘛又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可我还未再开口,便听莫长染道:“是从前的世子夫人所为,自然与白姑娘无关。只是……” “宁王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甭管朱离如何否认,所有人如何默契的替他否认,我还是白晴,至少这身体不假。”我截了他的话,想了想,又道,“反正你说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大约也是指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可能救朱离吧,我不喜欢迂回,还请直言。” 我见莫长染唇动了动,居然有点猜到他想的是什么,于是又道,“不管他对我做过什么,如果需要,我都会尽力帮忙的。我与他……相识一场,不想他死。” 莫长染目光一闪。于是我自作主张地认为那是惊讶和感动。我不是神,可以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他加诸于我身上的种种伤害依旧鲜血淋漓,就算哪天愈合,也会有永远不能消除的疤痕。 但生命却比一切都宝贵,于我来说,是凌驾于伤害伤痛(我至今依旧不想承认我对朱离是“恨”)之上的。又或者说,他活着,我才有一个怨念的目标,而他若死了,我就算想恨都没人去恨。 忽然感觉到莫长染良久没说话。我放下杯子,坐直身体平视他。 “如果是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呢?”莫长染终于开口,说得异常地缓慢。 我一怔:“什么意思?” “这种蛊,引回本体身上,会反噬。” 莫长染的声音在我耳中不断扩大,扩大,扩大……扩大到最后,全部化成一句话,化成一种意思——原来,只能一命抵一命,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情何物 我忍不住笑了。 第一次,我笑得这般放肆,这般淋漓,这般疯狂,这般痛快! 笑着笑着,我却已经泪流满面。 第一次,我竟也是哭得这般放肆,这般淋漓,这般疯狂,这般痛快! 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原来我与朱离,真的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莫长染就那么静静地隔了一道书桌看着我又笑又哭,然后还到外间去唤人送了热水亲自端了来,又绞了布巾,在我发疯之后递到我面前。 真是一龙条的周到服务,只是不知道我死了之后他是不是还可以负责收尸入敛火化入土立碑,每年清明中元的再烧点冥币什么的。 我接过布巾道了谢,他又在我杯中加了热茶。 让堂堂一个王爷帮我做这些,也许死了也值了——可是……擦了脸,喝了茶,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我抬眼望着莫长染,一字字地道:“还有多长时间?” 莫长染轻声道:“最多七天,一次发病会比一次重。” “若是我不肯呢?” “蝼蚁且贪生,况白姑娘与世子非亲非故,不答应也很正常。”莫长染依旧坐在我对面,面色淡淡,“若是我,也许也不肯。” 我微怔。没有责难,没有相劝,没有大道理,没有强迫,我从他目光中读到了从容了然。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毕竟事关你身。”莫长染起身,意图明显——送客。 “谢谢。”我放下手中的杯,也起身,沉默了片刻才苦笑,“我果然不是神。佛祖割肉饲鹰,佛祖以身饲虎,我只是一个俗人,俗人哪怕活着像狗,也想活着。” “对不起,是我之过,平白让你添了负担。”莫长染向我行了一礼。 我退半步,侧身避开,却只是笑笑不语。他不是寻常人,这些后果他自然想得到。然而病急乱投病的心情我能理解,更何况……在他们眼中,或许我的命的确是不如朱离的命值钱的。然而,莫长染身为王爷,肯跟我这个前身是恶妇,现身是下堂妇的女子行礼道歉,我,又何需去计较那么多?毕竟我终是有了私心。 我转身,他忽然在我身后低语:“只有一件事还需拜托姑娘。” “什么事?” “这件事,请莫让清扬知道。” 我蓦然转身:“水清扬知道,也会逼着我用自己的命去换朱离的命么?” 这句话原本是质问,可到了最后,却终是成了疑问。 细细想来,我算什么?赵阔说会回护我,不过是因为朱离,水清扬会去救我,不过是因为朱离,莫长染肯收留我,也不过是因为朱离……爱屋及乌,我的身份不过如此,除了那个出言恶毒形容委琐却一次次舍身相救的笨蛋外,谁是真心待我的?! 张义,张义,张义……我在心中将他默念了数遍,终是狠狠将他推出生命之外,今生——负他良多,却注定与他无缘。 然后,我向莫长染苦笑:“对不起,宁王爷,未浠一时失言……” 莫长染只盯着我,神色复杂,静默了半晌终是叹道:“我只是怕他会接受不了,毕竟他自负医术超群……” 这是托辞,我知道。可是应该也算得是原因中的一部分,我知道水清扬颇是自负他的医术,这世上真正能让他佩服的,也只是师叔莫长染一人而已。因此若是他知道朱离中的是蛊,而且除了以我的性命来换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外再无办法,不知道他会做何感想,不知道他会不会自责内疚,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难过,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然而,蓦的,有一些东西仿佛呼之欲出:“朱离所中是蛊毒一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朱离可知道?他……可让你来寻我?” 我每个问题出口,莫长染的温和的面色便淡了一分,待这三个问题问完,莫长染终是面色疏离清冷了几分:“姑娘既然已准备撤手,又何须知道这些,无论是什么答案,总会让你不安。” “宁王爷。”我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些许的愤怒,“你今日既然肯将此事告诉我,也定是把这前因后果想得通透。不必做什么欲擒故纵,欲言又止的把戏,你若期望我真能如你们所愿以命易命,最好把这一切告诉我……” 要他不是王爷,没准儿我就一把揪上他的衣襟了!我虽不太聪明,但却也不想让人当个笨蛋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上。 莫长染却没因为我的情绪而有任何的不悦,静静地望着,淡淡地道:“白姑娘多虑了,我没什么欲擒故纵和欲言又止,其实知道,就算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也一定会以命易命。” 我怒目瞪向他:“你这算是威胁,还是逼迫?” “相反,我想劝你三思。”莫长染轻声叹息,“可我怕偏是你放不下。固然世子性命金贵,可他却宁愿舍生成全你,所以……我今日将此事告之与你,日后他亦不会原谅于我。” 我忍不住退了一步,两步……退至身后的是门板,退至退无可退。 原来我一口否定去救朱离,莫长染的不相逼,不是体谅,不是豁达,只是释然!他若不告诉我这件事,是觉得有悖于自己的良知和道义,可他若告诉我这件事,又觉得对不起朱离的叮嘱,原来……原来,我喃喃自语:“原来他知道自己中了蛊毒……” “应该是很早就知道了。他不说,害得我从家师众多遗作中埋头查了数日,直到查出病况症状摆到他面前……后来清扬受伤,带了你来我府中,你昏迷之中我替你诊了病,我才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不肯讲!”莫长染目光渐露悲哀,“他宁肯你恨他,却不愿你死!” 我面前好像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我好像身不由己地掉了下去,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坠下坠下坠,永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于是,我的心脏开始颤抖,双腿开始颤抖,身体开始颤抖,于是我顺着门板,缓缓跌坐在地上! “他宁肯你恨他,却不愿你死!” 因为这一句话,便能解释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苦难么? 其实,在这之前,我不是没抱过这种想法,朱离绝决地将我推开,定然是有他的苦衷。所以一直怨他,却无法恨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哪怕是他真的有一天会死去,我也愿意陪他共同分担一切的苦痛,哪怕是天大的困难,我也愿意跟他一起面对今后的风雨。可是……可是,我却没想到,偏偏我们之间竟然已经是水火不容的状态——我生,他死!他活,我亡! 原来无论怎样,我们注定都不能在一起——哪怕是生死!我们也许注定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是我的自不量力企图把彼此拴在一起,到头来却是误人误己! 我将头埋进双膝间,竟连哭也哭不出来。沉默了良久良久,我终是觉得不妥,他堂堂一个宁王爷就在我面前罚站,其情何辜?于是我起身,却不看向他,只是闷声说:“对不起,我想静一会儿……” “好,我送姑娘回房。”身后是莫长染从容的声音,却听他的声音突然略低了下去,“情之一字,果然难解,纵是为他伤为他苦,为他痛为他泪,却依旧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悲为他喜……” 他的声音暗暗哑哑的,竟有说不出的悲伤——我不由一震!曾听水清扬提起,宁王爷年近三十竟还未娶妻,却想不到他竟把一个“情”字瞧得如此通透。他,只怕也是有故事的人。 我轻轻叹息,诚如莫长染所说,我便是为了朱离悲与喜,为了朱离生与死又何妨——情,本身就是一个死结,没有出路,亦没有道理。 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我不是路人甲,我不能由得他自以为是地为我好,随心所欲地把我推开! 咬了咬唇,我轻轻推开门,却不由退了半步。 门外,赵阔竟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我一怔,脱口而道:“赵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阔有负夫人所望,前来请罪。”赵阔却不看我,只是垂目道。 我心念一闪,不由冷笑:“你也是来求我救世子的么?” 赵阔却只是摇头。 我本对赵阔没有怨恨,可偏巧他的“请罪”是在莫长染告之了我朱离只有我能救之后,不得不让我对他的出现有了怀疑:“我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听得说我有用了,便赶来请罪了么?” “夫人!”赵阔头狠狠叩在地上,我又退半步:“你跟朱离,从来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被你信骗了那么久,偏还敬你为兄,偏还在垂死之时依旧信你们会来救我,偏还信着你的诸多不得已,偏还替你开脱替你找各种理由,到头来究竟还是他是你高高在上的主子可以不计一切维护的人,我终究只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上随时为他舍弃性命还得感恩戴德的傻瓜!” 我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到最后竟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不由一只手扶住了门框。我知道我这纯粹只是迁怒,但我不发泄出来心里却实在憋屈得厉害。人人都有情非得已,人人都有情可原,为什么,偏是我,却没有人替我求情,替我找活下去的理由——更可气的是,居然连我自己都认为,在我和朱离之间,应该让朱离活着! 赵阔却还是不说话,只是复又在地上叩头,声声直砸在我心底。我咬牙,手中的指甲狠狠刺进掌心,一字一字地道:“赵阔,我就受了你这几下大礼,你叩的这几个头换了我这一条命,不对,是换你家少爷的一条命,倒也值得了!” 赵阔猛地抬头,额上一片青肿血迹,那鲜血和着泥污顺着脸直流下来,然而目光中却无比的震惊:“你说什么……” 莫长染在我身后叹息:“这件事,他是连赵阔也瞒了的。”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他竟是连赵阔也瞒了?朱离与赵阔何等情义我岂会不知。 朱离!朱离!朱离!他竟连最亲密的兄弟朋友属下都没有说出来,他原本是要将这个秘密带到死,带到地下么? 了前尘 夜色已浓。 我的影子因为赵阔手中的灯的摇摆而来回晃动——这,便是我存活于这个世上的痕迹么?风过无痕,灯尽影灭,终是浅浅存在,无声消逝。 随赵阔先乘了马车,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的一间看起来有几分破败的屋子前,赵阔停下步子。 “这里有你要我见的人?是谁?”我凝眸望着他——额前的伤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瞧得真切,我原来向莫长染要了创药想替他包扎,赵阔却坚决不允,最后实在拗不过我,只是用盐水简单冲洗了下,我估计也落不下什么明显的疤便只得作罢,我这一辈子都太替别人考虑了,呵呵,我忍不住自嘲! 赵阔见我盯他,却只别过了脸,静了半晌才轻声道:“是我对不起夫人,一辈子都还不上。” 我微抿了抿唇:“我自己找死,与旁人无关。” “若不是因为少爷,我会以死谢……” “若不是因为朱离,我谁也不是。”我截住他的话,“其实,我现在这样,已经谁也不是了……” 赵阔手中的灯似乎抖了一下,垂了头,只轻声一叹。或者因为我说的是实话,他无从反驳。 我见赵阔不语,便转身看向着屋子,里面隐约亮着烛火,我迈上台阶一步,却只觉得眼前人影倏地一闪,一个黑衣人拦在我面前,形如鬼魅,吓了我一跳,下意识又退了回去,却忘记了台阶,几乎跌了跟头。 赵阔在我后面轻轻托了我手肘,我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恰到好处,扶稳了我。我注意到面前那道影子一双几乎要溶进夜色的目光只瞧向赵阔,而赵阔则轻轻点了点头,那人影便立刻又倏地消失。 要不是赵阔的手还托在我臂间,几乎让我以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我幻觉。瞬间他的气势非凡。 我缓缓收回手,刚要道谢,却听赵阔忽然低低道:“既然你谁也不是,不知道肯不肯认我这个‘大哥’!” 我沉默。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便是认了,又如何?终不过一死而已!而这一声“大哥”,或许只为了赎罪,这又何苦何必? 赵阔见我迟迟没开口,不由苦笑一下:“是赵阔失仪了,夫人见谅。” 说罢略抬了灯先行上了台阶,引我向前。 我在他身后亦是叹息,却依旧没有开口。 门在赵阔的手中“吱呀”地应声而开。灯内点着灯,桌边坐着一个人,就算被缚住手脚、蒙住双眼,形容狼狈,但却依旧危襟正坐,神态间凛凛的是那般熟悉——段正清,大理寺卿段正清! ? 第 25 部分阅读 理寺卿段正清! 我有些仲怔,扭头望着赵阔,不知道他大半夜的拉我来,要见的竟是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谁?”听到有动静,段正清低声喝道,“你可知道绑架朝廷命官是何……”赵阔却不等他说完,上前两步,一把扯下他眼前蒙着的黑布,冷笑道:“段大人,得罪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段正清见是赵阔,面色突然间一变,曾经逼得我无处遁形的凌厉目光闪过一丝惊愕。待他听到我的叹息,转过头来时,那丝惊愕瞬间变成了了然愤怒嘲讽种种情绪。 “贱 人!”就在我尚未理清思路的时候,这两个字从一向正义凛然的段大人口中蹦了出来,吓了我一跳。然而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赵阔一记耳光就狠狠扇了过去——我现在方明白了,当日在世子府的花园里,赵阔果然对张义是手下留了情的。 眼见段正清半边脸立刻红肿得发紫,唇边也沁出了血。 “呸。”段正清吐了口中的血,冷笑:“士可杀不可辱,赵阔你若再这般折辱于我,我便立刻咬舌自尽!” 我心下却也不忍,且不管段正清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这凛然的气势终是我敬重的,哪怕他开口骂我,我也只当他是在骂以前的白晴。 赵阔却上前半步,冷笑:“段大人不必以死相逼,反正今晚您也迟早要死的。只不过您要咬舌,小的便先卸了您的下颔,您要撞墙,小的便先断了您的腿脚,您若在小的没要出答案前一心求死,小的就拉上您全家老小二十七口陪您上路……” 这一番话说极慢,愈发显得阴狠,依稀可见当初躲在花园偷听我和朱离壁角的猥琐——见惯了赵阔在我面前的稳重忠厚,我几乎忘记了他也曾戴了种种面具。我听了赵阔这般阴森森的口气都忍不住一身鸡皮疙瘩,何况那还有那么多把柄攥在赵阔手里的段正清。 果然,段正清闭了口。 我却不由一声轻叹。 “夫人不必为他叹息,你的种种苦难,皆由此人而起。”赵阔头不回,竟一下猜到我的心思。 段正清冷笑:“你竟还叫她‘夫人’?这般人尽可夫,下作狠毒的女人……” 眼见赵阔一掌又要下去,我终是看不过去,出言相劝:“罢了,赵大哥,段大人是朝廷大员,你再这般打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赵阔大概是因着我这声相唤而身子微僵,手竟挥不下去了。我轻轻扯了下唇角,算是自嘲:“我这般境况,是谁也不会再恨的了。” 这话说与段正清,又何尝不是说与赵阔。 “夫人……”赵阔蓦的回首,一双眼中待段正清的冷狠尚不及收回,此时却隐见不安与惊慌,我真怀疑这么强烈的情绪变化会不会让他的眼睛抽筋。思及此处,我竟不由得笑了下,终是换来了正义化身般的段大人的继续震怒:“便是她这般惺惺作态,才把你们都骗了么?” “若论惺惺作态,谁又比得上段大人你。表面上做的正义凛然,暗地里那些勾当你真以为没有知道?亏我家少爷还一直信着你,到头来却是你把夫人害得几乎葬身火场。”赵阔又手握拳,估计要不是我因着我那句话,没准又该动手了。 他这个样子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过,从这话里我倒大约听出了些许端倪——这便是他今日大半夜拉我来见段正清的真正目的么?然而我都已经决定替朱离换命了,又何必再纠结过去的是是非非? “当初我家少爷便是因为你是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为人看似端正忠良,方信了你,将夫人托付于你,谁知你信誓旦旦一口应承,却阳奉阴违,联合宫中奸人暗算我家夫人,害她九死一生。”赵阔冷笑,“天理报应不爽,你当时做了,便要承担今日的后果……” 我本意开口相劝,只道是不想听这些过往恩怨,然而赵阔说到此处,我却不由叹息:“当初到大理寺送诉状的也是你吧?世子的诉状段大人给我看过,就连水院判也看出是他亲笔所写……” “少爷先一步得知了静王爷的消息,不及安排,宫中敌友难辨,想到唯有大理寺段正清曾深受王爷照拂,是可信之人,方才让小人前去安排,当时带了诉状只为了给他派兵调度一个由头,另一封密信小人却是亲手交与段正清,清清楚楚写明要他明里将你关进大牢,暗里带将你秘密护送出城,寻个僻静之处安顿好……” 我绞着手中的衣带,听着赵阔一字字的解释,只觉得衣带仿佛是心脏一般被自己捏得生疼。细细想来,赵阔只说对了一半,又或者,朱离故意写了诉状让段正清拿给我看,分明就是要绝了我对他的那份心思,他想让我恨他,然后借由段正清之手,将我安顿妥当——当日在书房中的一番话,甚至包括送我那串佛珠的承诺和他的欲言又止,如今细细想来,都有着种种深义。 他让我信他,他告诉我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说那串佛珠是唯一不属于静王府而属于朱离的东西,他说他的一生不是我的一世……他说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我却没有来得及体会! 可是——如果没有段正清的节外生枝,我真的会安心的接受他的一番好意,自生自灭的好好活下去么?他高估了我的智商,却低估了我的感情。 “夫人,赵阔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言,定遭天打雷劈。少爷的一番安排的确是煞费苦心,他得到静王爷的消息只是先了皇上和太后半步,不及有所行动就已被皇上诏至宫内,所以才临时出此下策,也妄信了这个小人!”赵阔许是见我久久不语,以为我不信他的一番话,才又急急地道。 我摇头苦笑:“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 只是,曾经发生的一切,已经发生,再不能回头。 朱离自诩聪明一世而设计了一切,可是当时若没有水清扬,没有张义,如今他便只能对着遥遥的千里之外的死牢废墟怅然几声罢了。也许那样倒好,我们倒还真正做了一双同命鸳鸯,总好过我这边的舍生成全,他那边的病痛折磨。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任谁也计划不了,任谁也安排不好。若一个人真的能够操纵别人的命运,那被操纵的人,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朱离,朱离——我的命运,终究是由不得你安排的,就算是为了我好! “夫人,赵阔今日将你带来此处无他原因,只是想跟你说,少爷其实一直都不曾害过夫人,一直也不曾忘情于夫人,少爷这些时日,无论是路上奔波,还是病中昏迷,都不止一次提到夫人,当时惊悉夫人几乎被烧死在天牢,少爷更是……” “你的一番心意我心领了,我说过,我不曾恨他。”我浅浅开口,拦住他的话,诚如水清扬所说,不管我经过了怎样的苦难,我毕竟还活着——何况谁是谁非,对我真的已经毫无意义。静了片刻,我又道,“你把段大人放了吧。” “不必你来虚情假意。”赵阔还未开口,段正清却沉了一张脸,冷笑,“你惨害世子,与人通奸,心肠狠毒,尽人皆知,世子不予追究是他心胸宽阔,我却深受静王爷之恩,就算不是大理寺卿,却也由不得你这等恶毒之人苟活……” 一番话继续是段氏风格的凛然正义。我苦笑:“段大人不必急着口诛,我也是活不了几天的了……” 赵阔面色一变,刚刚他自莫长染处应该大致听出了来龙去脉,自然知道我此话之意,不由惊道:“夫人,小人今天带你来见段正清,断不是为了……” 我摆摆手,不要他继续说。真话说出口伤人,假话说出口更伤人——相信世上任何人都觉得我该以己之命换了朱离,更何况是赵阔,他与朱离的关系又岂是我能比的? 然而我却不想纠结于这件事上,于是又道:“段大人也不必说得如此义正辞严,你若真是看在静王的一番情义上,便应当遵从了世子当初的心意与安排,以你之能,又岂看不出他亲自将我托付于你的认真与郑重?偏你阳奉阴违,利用世子其中一封假诉状陷害于我,却违背了他的本意,于公是假公济私,于私是忘恩负义,又何必做这般姿态,真正惺惺作态的,只怕不止是我一人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眼见段正清的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忽然有了一丝邪恶的兴奋,我都快死了,又何况还需顾忌那许多,也许由着性子发泄一下,也算是件快活的事情。 “当初你与宫中的那个什么内侍急着定我的罪,后来又放火烧了天牢,引得那么多无辜的囚犯陪葬,又算什么?我纵然是曾经做过错事,却也不曾手下背过人命,而你则是知法犯法,执法犯法,这笔账又如何算?还有,你段大人一生英名,一世清廉之名尽毁于此,我才不信只是因为为了报恩而替世子不值报怨,只怕是因为有人许了你更多的好处吧,会是谁?皇上,太后,还是另有他人……” “够了,你给我住嘴!”段正清终于按奈不住的怒吼,他面色没有丝毫血色,一双眼却似冒了火般直盯着我,“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不可能想出这些前因后果……” 果然是言我必失,想必我这么多嘴,连他也看出来了我不是以前的白晴。而他这一番话算是默许了?可是不得不说,他就算是恼羞成怒,这般气势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就躲到了赵阔身后。 赵阔从身后拉出我来,向我叹息:“你既然看得这么通透,又何必再劝我饶他一死,无心之过可恕,有意为之当诛!” “想必他也有种种不得已,又何必逼人太甚,我毕竟没死……”我过过嘴瘾罢了,可不想身上也背上人命。 “可你以为今日事已至此,他还有活路不成?”赵阔这话是说与我,还是说与段正清? 反正我是一抖。也是——其实这是朱离与段正清之间的恩怨,原本就与我无关,无论我死了还是没死了。而段正清背后的指使,也许才是赵阔今日掳了他来的真正目的,而这,似乎又与我无关。 于是,我抿了抿唇:“麻烦你先送我回去吧。”说罢,我目注段正清,“段大人,后会无期!” 不管他死不死得了,总之,我却是要死的。 爱别离 我站在屋外,清楚可见青屏坐在床边垂泪,两个宁王府的丫环侍立在一旁,默默无言。我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这个正牌夫人还没死,便轮到通房大丫头当家了么? 我用力推了下门,门板撞击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青屏抬头,一双眼睛略显红肿,看清门口站着的我,显然也怔了下,却是坐着没动。 “滚!”我三两步便踏至床前,冷冷地盯着她。 青屏的嘴唇嚅嚅几下,起身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有什么好说的,待我死了,朱离爱娶几个都成,这会儿他的事,却还轮不到青屏来插手。 “我说的话,你没听清是不是?”我冷笑,谁知青屏却咬了咬唇没动唤,一反楚楚可怜的神色:“您都说了,少爷不要您了,从此以后您与少爷再无瓜葛,这里的一切又与您有什么关系?” “哟,才一天没见,竟长了本事,是看出了我是下堂妇,还是有人给撑腰了?”我怒极反笑,大声道,“赵阔。” “小人在。”赵阔应声闪现,快如鬼魅。 “赵总管,麻烦你告诉一下这位青屏姑娘,你家少爷可有休书?我可还是你家夫人?” “回夫人,少爷从来没写过休书,而且您永远都是世子夫人!”赵阔静静开口,声音与目光同样坚定。 我不曾料到赵阔竟然说出“永远”二字,永远——谁能告诉我,我的永远有多远?他是代表朱离给我的承诺么,可惜我无力承受,这两个字就像是根长长的刺一样扎得我心里难受得很。 但我只将目光停留在青屏渐渐苍白的脸上,又道:“好,既然我还是世子夫人,那么我今日便定下规矩,以后你家少爷爱娶谁娶谁,爱收几房妻妾都可以,唯独这个叫青屏的丫头,我怎么看着都不顺眼,世子不能娶!” 我本来也不愿为难她,以朱离和赵阔的心机,定然是看出了青屏的不简单,但他们既然肯留下她,必然有留下她的目的和道理。但姑奶奶我今天心情极端不爽,特别是看到她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的样子更是窝火,反正我快死了,我才不管坏了谁的大事破了谁的阴谋,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果然,还没等赵阔出声,青屏一张脸立时褪了血色,惨白惨白的。 我挑了挑眉恶意的冷笑,跟我斗,也得有能拼得过我的资本,至少我能救朱离的命,你行么? “知道了……”我听得有人应道,却是猛地一惊,那应声之人不是赵阔,却是——朱离! 天啊,他……他居然是醒着的?我本意不过是想刁难一下青屏,他可不要误会我是什么嫉妒心理作祟。不过我转念一想,我都这般境地了,怎么还如此看不开,命都没了,要那些虚的面子又有什么用?我死了之后他娶谁我都不知道,我又瞎操什么心? 我一时仲怔,却听得朱离缓缓开口,气息虽然虚弱,但吐字却清晰坚定:“朱离有生之年,断然不会娶青屏的,你放心吧。” 我回头,却见朱离却缓缓闭上了眼。他在回避我的目光,我猛地醒悟,有生之年——他以为他的“有生之年”没几天了吧?他依旧不肯让我救他,依旧不肯同我说实话! 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却听“咚”的一声,却是青屏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神色间尽是难以至信般的惊恐。我忽然有丝不忍,抛却种种阴谋算计,她终是待朱离是有真心真情的,无论是当初世子府屏风后惊见朱离的伤势之重的关切伤心,还是这几日的衣不解带的照料,我也曾动过情,自然知道什么叫真情留露。 然而只在我的一念之间,便任性地将她的情梦打破,难为她终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 我一声叹息还未出口,便听赵阔淡淡道:“青屏姑娘累了,你们扶她下去休息吧。” 宁王府中下人是我见过的所有下人中心理素质最好的了(当然,我也只去过世子府和宁王府,但这种处变不惊却不是人人都学得来的),闻言两名侍女互看一眼,然后一人一边,轻轻扶了青屏出门。 眼见闲杂人等都出了门,赵阔也转了身,忽听朱离淡淡道:“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这个“还”字让我非常不爽,于是我大声叫道:“赵阔,你别走……” 赵阔吓了一跳,转身看向我。我看着他:“有没有什么穴道可以点了之后让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却又伤不了血脉?” 赵阔一怔,朱离却是一惊,似乎想坐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冷笑:“我干什么?你以为我想干什么?趁着你身体虚弱行动不便,我好像以前一样好好折磨折磨你啊!以前我怎么折磨你来着?用火烧,用针刺,还是用手拧?对,还有不给饭吃关到冰冷的房子……” “够了,白……你到底想怎么样?”难得听朱离吼,好失态啊好失态,堂堂大奕国第一公子居然也有这般不计形象的时候,只是不知道以后再有没有机会看得到呢! 我却不理会他,只向赵阔吼道:“你不是武林高手么,怎么想个穴道有这么难?” “夫人,你……”赵阔迟疑地望着我,“你这是……” “你还知道我是夫人,你若真当我是夫人,便听我一次。”我不笑了,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只这一次!” 赵阔似乎一震,他应该知道我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沉沉的悲伤。 “赵阔,你敢……” 朱离后面的话被赵阔给封了回去,赵阔出手很快,仿佛慢一分便会改变主意一样:“少爷,对不起,这次我必须听夫人的。” 说罢他转向我,飞快地道:“少爷目前身体十分虚弱,所以我只用平日的六分力道点了少爷的穴道,应该不会造成血脉逆行和身体损伤,但这个力度却只能撑过半个时辰,夫人还望长话短说……” 我扭头盯着朱离不能言不能动,一双眼中却含了惊怔不甘,忽然觉得十分的解气。我理解他的意思,只怕打死他也不相信,一向对他无比忠诚的赵阔这次竟然没听他的而听了我的话。 “你放心,我与他,没那么多话说,只几句便可。”我淡淡地道,赵阔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出了屋,还关严了门。 我顺势坐在朱离身边:“干嘛这么恶狠狠地看着我?你是怕我真的如刚才所说,用以前种种手段来对付你么?”我故意歪曲他的意思,见他缓缓敛了种种神表复又垂下眸,我又道,“你放心,像我这么狠毒的女人,怎么可能还用以前的那些法子?那些法子虽然能伤害你的身体,却伤害不了你的心……岂不无趣?” 说着,我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触感一如既往的冰冷,那曾经是我日日夜夜思念的轮廓,比之在世子府,似乎又苍白了几分,这真叫人心疼呢。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字字道:“我不用旧时候的法子对付你,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法子让你痛,让你难过……那便是——我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去死,却要你活着,我要你永永远远,一辈子都欠我的,一辈子都内疚后悔!” 我明显感到,朱离身子一震!他的眼猛地抬起,直直地盯向我,目光中俱是震惊! 于是我淡淡笑道:“别那么惊讶的看我,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不过了你对付我的法子对付你罢了,古人有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你当初知道只有用我的命才能换你的命的时候,你狠狠将我推开,宁愿让我恨你也不愿我舍生救你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如果有一天,当我得知你死了是因为我没有尽力去救你,当我知道你死了我却还活着的时候,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你自以为是为我好,替我着想,可是你不是我,凭什么替我作主替我决定?你以为是关心我,爱护我,可到头来,你却要我一辈子背负着内疚不安苟活于世,这又让我情何以堪?” 我明明在笑,我明明语气很淡很淡,可却觉得脸上湿湿的,一点一点落在我轻抚着他脸的手上,一点一点落在他苍白心痛的脸上。 我闭了闭眼:“朱离,你是个自私的人,你把死的一了百了留给了自己,你凭什么以为我想活着,你凭什么以为这样活着对我是种幸福?我偏不如你的意!我偏也让你尝尝眼睁睁被人背叛被人主宰的感觉……你会心痛么?你还有心可以痛么?” 我的手轻轻拂他的心口,认真感受着他剧烈起伏的呼息和急促的心跳,那具胸膛,曾经是我贪恋的温暖和依靠,而如今——他依旧是我可以为之而死的理由。我便是说了那么多的狠话,而让他活下去却只有这一个理由——我还爱他,曾经那么深深深深地爱他! 但我不会告诉他,死也不会! 我的手,从他的胸口划过,一直划到他的肩膀,然后俯身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上。这具身体我熟悉无比,曾经那一段时间他身体上所有大大小小的伤,都是我亲手护理的,因此我知道,这处肩膀没有伤。 我拼命咬着,直到咬得自己的下颔酸痛,直到口中尝到了浓浓的血腥的滋味,我才松开嘴。那血透着他洁白的中衣很快渗了出来,我死死盯着那处伤口,轻声叹息:“其它伤都不是我做的,但我已经替她把命还给你了,这很公平,唯一不公平的是,我也要死了,而我不是白晴!” 我的唇犹沾着他的血,但我轻轻俯身,将自己的唇轻轻贴在朱离的唇上。他的唇很凉,却很柔软。这是我第一次亲吻他的唇,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吧。 那微微带了草药的气息让我有种莫名的感伤,我没有过分做更激烈的动作,只是轻轻摩梭着他的唇,不知道是想让这种味道留在我的唇间,当成一生中最后的回忆,还是想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我闭上眼,不看他的复杂的表情,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就这一次,一生只这一次! 静了良久,我的唇缓缓离开他,却是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道:“你说,爱与恨,哪一个才能让人记得更长久?朱离,我也是自私的,无论你是爱我,还是恨我,无论我爱你,还是恨你,我都让你这一辈子,永永远远忘不了我。” 说罢,我直起身子,向他微笑,尽管那笑容如此勉强,但我不要哭,再不要哭。我深深凝视着他的脸,不想去深究他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的泪水究竟是爱是怨是震惊是悲伤是痛惜是怜爱是后悔是无奈…… “此生此世,我因你生,为你死,但来生来世,无论是天上人间,还是黄泉路上,都保佑你我忘却前尘,而无瓜葛!” 我一字一字地道,然后一步步走向门口,再不看他。我猛地拉开大门,向门外的赵阔轻声道:“你去通知宁王爷,说我有要事相商!” 这些话这些事情,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与体力,我不再理会任何人任何事,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出了院子,然后独自蹲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放声大哭! 别了,朱离。 别了,我的人生。 别了,我的一切恩怨,生死,爱恨!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恨,无忧亦无怖…… 再为人 他们说我叫秀锦,据说是姬将军失散在民间的表妹,因为我母亲也就是他姨母意外早亡而多年失去联系,幸好在我病重得奄奄一息时被人救下,因着身上的某件信物而被送到姬将军身边,所以有幸保全了性命。这亲上加亲的身份,使我在这行营中还算混得不错,也成为整个行营中为数不多的几个随行女子之一。 但我知道其实我不叫秀锦,因为好几回那个被人称作姬将军的男子都会在我不经意间默默盯着我,在我昏昏沉沉间我还依稀听他叫过我“晴儿”。特别是我第一次醒来,便听他握着我的手低低叹息:“晴儿,安心住下吧,以后再没人敢伤害你……” 晴儿,晴儿,晴儿……那温柔感伤的呼唤曾让我有片刻的错觉,这人仿佛真的喜欢我,仿佛真的可以替我遮挡一切的风雨。 可是,他身上有令我窒息的气息,有让我恐慌的感觉,让我不肯相信他的每一句话。或者,在潜意识里,我早已经再不相信任何人。 是的,任何人。 就好像现在……我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想转身离开,却不料被人一把拉住手臂。 “干嘛这么躲着我?我是洪水猛兽么?”我听到了一个冷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在平静中带了些许嘲讽和不屑。 “对不起,我不太习惯同陌生人接触……”我摇头,轻声开口,因为病未痊愈,所以底气略显不足。 “呵呵,我原来只是陌生人……”这一句说得仿佛平淡,不知怎的,却让我阴森森的,脊背莫名浮起冷汗。 其实,他于我,应该不算陌生人吧!听说就是他在戈壁荒漠中救起了我,而一切似乎巧得不能再巧,他居然与姬暗河是旧识,于是便是他将我送到了姬暗河的府邸中。 而在我病得最重的时候,我还依稀记得他为我诊过病,似乎时常会来探望我,但自我清醒之后,却又不曾再见过他——而他与姬暗河一定关系非常吧,否则这般戒备森严的边城大营,怎可由得他自由出入? “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的声音离我很近,我下意识地躲避,见他逼得紧,我不由叹息:“我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生不如死的模样,倒情愿你不救我,让我自生自灭得好呢……你救我却害我继续受苦,我又何必去谢你的相救!” 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或者救下我,方成全了他更上一层楼的心思,只怕我的出现刚好能成为他用来讨好取悦姬将军的跳板也不一定。 他似乎怔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虽然清醒,病情略见好,但却看不见东西了?” 我感觉到了他审视探究的目光。语气虽然比刚才温和了几分,但他的目光似乎很不客气,如锥子般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淡淡道:“这在全营上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整个行营都知道姬将军收留了一个盲女亲戚,而且这个盲女还奄奄一息,病入膏肓,昏迷一个多月,床上又躺了一个多月,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只不过姬暗河对我倒是保护得很好,他还专门寻了两个乡下小丫头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两个小丫头虽然有点木讷笨拙,但因为边关战事吃紧,很多村落乡镇的人都背井离乡逃难走了,能找到人用已是不易。 其实,我的眼睛也不是全然看不见,凑到近前大约是能模糊地看到几分影子,只是如果费力看些东西,头便痛得厉害,于是我任由自己全瞎更省心,而这些他若想知道必定也会知道,又何需问我。 “听说不但看不见东西,连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他继续追问,语气间更冷了几分,似乎还很无礼。我于是退了半步冷笑:“知道我为什么不谢你的相救了吧?没了眼睛,没了记忆,生命于我又有何用,早死早超生,好过现在的狼狈模样……你说我还能感激你么?” 我突然觉得手臂猛地一紧,然后被他紧紧拉在怀里,他强悍而强大的气息就在我面前:“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给我仔仔细细的瞧清楚想清楚,可还认得我?” 他身上有种风尘仆仆的味道,这猛然间的触撞许是鼻间吸进了尘土的颗粒,竟呛得我猛咳起来。他却不为所动,只是那么冷冷的看着我,目光利刃要将我刺穿。 沉默了良久,我平息了气息,方抬头,目光在他模糊的脸上却找不到焦点: “你是谁我是谁有那么重要么?我都不想寻回以前的记忆,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你……你是恨我最终还是将你送到他身边么?我说过要你信我,可是从你那日在崖上跳下的瞬间我就知道,你从来没信过我,你自始至终都不信我,我又何必为你放弃我的初衷,不错,我没守信用,可你又何尝守了信用,可笑我竟然……”他的声音暗暗哑哑的,顿了一下,却一点也无刚才的冷狠气势。我不由一怔,摇头打断他的话,“我不认得你,又谈何爱恨情义信用,你跟我说这些废话也没用,不记得还是不记得……” 片刻的沉默后,我忽觉得手臂一轻,他似乎笑了笑:“真的失忆了?我帮你算算,这是第几次失忆了?嗯……第一次是嫁到静王世子府上时,你自称不记得以前跟姬暗河的种种苟且之事,不记得是怎么害死了朱离的乳母王秀,而得了什么臆症,第二次是姬暗河被派去边关,离开的那个晚上之后,你对朱离态度大变,由恨之入骨到又怜又爱,与之前判若两人,算上这次,可是第三次了呢!这回倒是忘得干净,前尘往事,种种俱忘啊……我只是好奇,这回你身体里住的又是哪一个?白晴,还是……白未浠……又或者又换了一个?” 他生气时候我不怕他,但他那带了笑的语气,却让我莫名从后背开始冒汗,果然是字字惊心,三次啊,原来我……已经失忆了三次!这种比小说还扯的事情,估计换谁也不会再相信,真是可笑,为什么每次都是这种“蹩脚”的理由?真的假的已不可考,可是——听他对我的语气,听他谈及姬暗河的语气,我皱了皱眉,向着他的方向:“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可是……你和姬将军不是旧识么,这样编排自己的朋友未免太不厚道……还有,你又是谁……和我很熟么?又为什么会知道我这么多的事,你是我什么人……” “我……”一向伶牙俐齿的人竟一时语塞,而就算我看不到,却依旧能够感受到如刀般锋利的目光。静了半晌,他一只手竟拂上我的脸,无比轻佻的声音响在耳边:“我是你的奸夫啊……想当初在静王世子府,你青梅竹马的姬将军不在身边,那个被你折磨的半死不活的丈夫朱离又不能让你快活,于是你就去勾引我,当初你我二人的那些风流快活事,你竟一点也不记得了?要知道,我之所以投到姬将军麾下,却也是对你念念不忘,全是为了你我再续前缘……” 我连脚下的汗毛都仿佛乍了起来,这人……怎么可以在一瞬间变得这么委琐无耻,这么恶心的话他又怎么能说得这般流畅?!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烦闷,猛地一把去想推开他,那塔般的身子不但我推也推不动,反而这个动作却让我只觉得一阵气短头晕,脚下不稳。 几乎要跌倒在地,下一刻便被人一把揽住。身边除了他再无旁人,我用力去挣,谁知他抱得更紧,那口中喷出的气温热地吹在我耳边:“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这一次……我绝不能你再逃开!你总想着还这个人的那个人的,可你欠我的更多,你想还别人的,可我的你又要怎么还……” 他的话很强悍无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上竟浮起一抹酸楚——我真欠了他的么?我又欠了他什么?我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想推开他,但我本来就有点虚软,眼睛又看不见,拿他根本没有办法。几番之后,我不得不叹息:“何……先生,请自重,我不过是苟延残喘,过得一日便是一日罢了,不管你是何目的,请都不要如此戏弄于我……” “你我之间原来就不清不楚,你病重时我抱过你,你昏迷之时我替你更过衣,如今倒要跟我说什么‘自重’,偏我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却是重不起来了!”他又恢复到原来的语气,我听得出他言语间的故意,却闭了嘴。孔子道女子与小人难养,面前这个真小人比我这个小女子更加难缠几分。 他虽如此说,却还是放开了我,但一只拉住我的手却停留在我的脉腕间,静了下来。 我轻声叹息:“我来日无多,求你让我清静几日吧。” 他在我腕间的手一抖:“来日无多……你果然还记得。” 我苦笑:“我只记得‘毒入骨髓,救无可救’这八个字还是何先生您送给我的。” 听说这句话便是那日他送我到姬暗河身边的原话。我清醒之后,依稀听姬暗河提过此人略通医术,便是因着这一句话,姬暗河才会上奏了朝廷,奏请朝中御医千里迢迢来这行营诊病。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何办法,想不到宫中竟准了他的奏请,说是御医正在来此的路上——其实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尚不确定,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又何需如此兴师动众? 我这番话出口中,却感觉到他的气息又是一凝,只是在我耳边冷笑:“你……叫我什么?” “何先生……”我居然被他的声音吓得有点心虚,“我听旁人都这么唤你‘何先生’或是‘何老板’,就连姬将军都……” 他的手捏住我的颊,一字字地道:“我不管你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你最好记住我叫‘张义’,我说过,从今往后在这世上只允许你一人叫我这个名字,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要记得我叫……”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何老板今日好兴致,竟来了我这行营后帐,多日不见,何老板神采奕奕,风采依旧,看来这趟关外之行,定是又为你赚了不少银子……” 是姬暗河!就算他的话说得很是温和,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莫名心跳就会加快,不是激动,而是紧张。虽然他待我很好,但这种紧张却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我也曾试着让自己放松,比刚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可还是不能以平常心待之,仿佛这具身体下意识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一样,我实在不知道这之前,我与他曾经有过怎样的纠葛。 这位叫张义的何老板被人撞破“奸情”却神色淡淡,从容自在的放开我的手,而后转身,再开口时竟是带了浓重笑意和欣然的语气,与刚才判若两人,不得不说此人是演戏高手:“姬将军客气,在下这份辛苦钱对于您这种大富大贵、一呼天下应之人,又如何瞧在眼里?” 姬暗河似乎无声一笑,顺手将我拉到身边,轻声道:“关外风冷,你身子又弱,怎的不多穿一件就跑了出来……” 虽有斥责之意,但言语间颇是温和回护——这种温和让我很不适应。他虽对我照顾周到,却极少在人前留露这般姿态,只是不知道是做给谁看,原来我又成了旁人的筹码么? 然而我既能将生死置于度外,又何况其它,陪人演戏而已,或主角配角或道具,早已无所谓。于是我笑道:“在帐子里待得憋闷,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 姬暗河? 第 26 部分阅读 然而我既能将生死置于度外,又何况其它,陪人演戏而已,或主角配角或道具,早已无所谓。[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于是我笑道:“在帐子里待得憋闷,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 姬暗河静了下忽然道:“跟何老板聊什么,聊得这么投机?” 这人睁着眼睛说的话比我这瞎子还瞎啊,我想我刚刚跟“何老板”之间的姿势怎么都不像“投机”吧?他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别的意思? 我轻笑道:“何老板刚刚给我讲了件有趣的事……” 姬暗河轻轻“哦”了一声,似乎等我接着说。 于是,我一字字道:“何老板说,他不姓何,他让我叫他——张义,表哥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很有趣?” 夜茫茫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凝住了几分。 但片刻之后,我便听姬暗河淡淡笑道:“像何老板这些在关内外做生意的商人,经常会用不同的名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现在何东风的名字,也未必是何老板的真名一样,你说是不是,何老板?” “姬将军果然对边关商贸商贾的这些伎俩颇是了解,说句不妥当的,在下在大奕便是大奕人,在北金就是北金人,在西辽便又成了西辽人……”他忽然笑了下,面向我语气无比温和,“秀锦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这些生意人不但会变名字变身份,更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呢……”说着,他突然叽哩咕嘟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复又笑道,“这是地道的契丹话,就连当地人都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契丹人呢。” 何老板说得十分温和耐心,仿佛刚刚所有的情绪都是我幻生出来的错觉。是错觉么,会是错觉么,为什么我却在这温和耐心背后感觉到了一抹冷厉的悲哀? 我只是微笑地仰起头,目光顺着他声音的方向:“原来如此,倒是秀锦见识短浅,让何老板笑话了。” “秀锦姑娘哪里话,分明是何某闲极无聊,跟姑娘开的玩笑,姑娘莫生气才是。”何老板笑着。 “何老板……也算是你的旧识了。”姬暗河突然在一边淡淡道,顿了下,“当时正是他救了你,这份救命之恩表妹也需记得……” “相信表哥自然不会亏待了何老板。”我不知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位何老板,我说过了,我这般境况是宁愿不被他救的,因此一个“谢”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于是我淡淡道,“表哥,我累了,先回帐了。” “你眼睛不方便,我送你回。”姬暗河似是怔了下才道,一只手托了我的手肘。 我顿了下,正在想应该怎么开口拒绝,却忽听何老板淡淡道:“在下今日刚刚自北金那边回来,到城防处没寻到将军,于匆匆赶到大营……” 只这一句话,姬暗河生生顿了脚步。 我方反应过来,无论他是“何老板”还是“张义”,只怕姬暗河都会替他说话。也许无关什么信任,也许只是利用——何老板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姬暗河能从他手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于是我顺水推舟地道:“表哥既然与何老板的事要谈,那我就不耽误二位了,左右不过几步路,我能回去的。” 说着,不等姬暗河反应,我便借着晌午强烈的阳光,一步步小心地向回挪,有隐约听得姬暗河压得很低却颇是急切的声音:“你说那边怎么答复的……” * * * * 过了申时太阳刚一落山同,我便几乎不能视物了。我静静坐在帐中的榻前,只听得门帘略响,脚步颇沉,我便轻唤了一声:“表哥……” 那人身子似是一顿,放缓步子走过来,我觉得身边的榻一沉,那带了边关风沙的气息夹杂着几分冷意便圈了过来——明明刚才那人也有一身比之更甚的风沙尘土味道,可不知为什么,偏是身边的味道却无端让我鼻间一窒,很没形象的打了大大一个喷嚏。 我忙抽了帕子马后炮地捂住口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只觉得身边气息一顿,他就像长舒了一口气一样笑道:“每回从营中归来我若不沐浴更衣便来见你,你总嫌我身上有怪味,也会这般打喷嚏,想不到……这个毛病倒是一直没变……” 我怔了下,方明白他是在感慨以前的事和我的失忆,我只觉得心被提了起来,一时却更是无语。 “只是这回……性子倒是静了很多……不似以前的……”他又叹息,仿佛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情绪。 这是自我醒来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这种心绪,前段时间虽也算是照顾周到,但总觉得有给外人瞧的感觉一般,今日先是在何老板前的亲昵,又是现在的感慨,却不知道这位“表哥”将军,唱的又是哪一出。 静了半晌,见他不说话,我轻笑道:“表哥是在怀疑我……什么?” 我觉得姬暗河的呼吸一窒,我下意识地转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见他,于是便又扭回了头,他却轻轻扳住我的脸:“我不是你表哥。” 这话如一颗炮弹“轰”的在我心里炸开——他这是要试探我,还是要帮我记起以前的事? 我咬咬唇,试了试没有脱离开他的钳制,便苦笑:“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又怎会知道你是谁?你们还不都是说自己是谁便是谁?” 姬暗河却是放开了我,一只手轻抚我的脸:“我不是不信你,我……我只是很想念你,晴儿……” 他是想念——原来的“晴儿”么?那么,“我”又是谁? 我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唤我“晴儿”,我知道,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之间之前所伪装出来的“亲人间的关怀”都不复存在。听他唤得如此深情,我却只觉得心底一阵苍凉与慌乱。虽然这段时间他待我很好,虽然他很可能是我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最后的依靠,虽然我也想过或许我应该讨好一下我的“衣食父母”,但我的身体并不听从我的意志。 我闪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似乎僵在那里。 良久他才冷声道:“你恨我么?” 我摇头:“无爱便无恨。” 感觉到他似乎一震,我却低声叹息:“也许对于你我来说,我失去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表哥’你说……是不是?” 静了良久,他都没出声。帐子里很静,能够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有些紊乱。 我不想知道我们从前的那些恩怨纠葛,若真是愉快的记忆,我如今又岂会是“秀锦”而不是“晴儿”?他如今又岂会是“表哥”而不是相爱之人?“何老板”又岂能是“张义”?还有其他那些我不愿记起的人和事……人人有着各种各样的面目身份,而我如今或者哪种都不再需要,因为死亡离我那么那么近,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他微微一叹,忽然语气一转,忽然又道:“你上午说,那个何老板说他叫‘张义’……” 我心中一动,他今日来我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为我上午的这句话吧?原来他当时听清楚了,而且明明已经怀疑了他的身份——这些人的心机果然深沉,一方面他替何老板说话,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可转身却又来找我求证。 我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表哥可认识张义?” 姬暗河似乎想了想,方摇头道:“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来……” 我抬眸“望”着姬暗河,有几分懊恼:“真可惜我记不清以前的事了,要不然……” 姬暗河似乎一怔,半晌后低声道:“你说得对,想不起以前那些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低沉,而且异常的柔软,竟让我的心头微有一丝酸楚。他终是有几分真心待“晴儿”吧?可在权力野心种种利益相比之下,这份真心又能占多少?又有谁能抛却种种身外之物,全心全意来待一个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终究只是人们的一种奢望,古今亦然! 于是我深吸了口气道:“表哥不必烦心,也许只是我听错了,又或者是我长得像他的故人,若是……若是他再来纠缠,我定会替表哥留心的……” “你虽失了记忆,但今日肯将此事相告,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向着我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声音又柔了几分,呢喃在我耳边,“晴儿,你一向都是向我着我,替我做了……那许多事,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亏了……” 我不知道他与“晴儿”的那么多恩怨纠缠究竟孰是孰非,但他,便是用这种甜言蜜语哄了“她”做了那么多事,甚至几乎陪上自己的性命的么? 原来我以为的深情相许、心甘情愿、至死不渝,竟只是甜言蜜语和心机算计! 而此时的我,却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种种紧张不安厌恶,淡淡打断他的话:“表哥,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姬暗河似是一怔,但却住了口,轻声点头:“我已奏请了太后,请太医医院派一名医术高明的御医前来,不日便到……” 太医?我的病我最清楚,岂是太医能够“医”得好的?而这句话,算是安慰还是敷衍?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口边终是一句:“尽人事听天命,表哥你不用太担心。” “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弃你不顾的。”他的叹息那么真切,几乎让我相信了他的话。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终是缓缓松开一直握得紧紧的手,惊觉手心中的帕子、背上的衣服全被汗浸湿了,有风自帐间的窗口吹过,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又逢君 可能是因为前一日吹了风,傍晚时分觉得有点头疼,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觉得更加心烦意乱,嗓子也又干又痒,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掀被起身,我轻唤:“兰兰……” 半晌却没有动静。 兰兰和如月是姬暗河从附近寻来的两个小丫头,我待她们不算苛刻,但凡能自己动手便不唤他们,年轻女孩子本就好动,因为我身体不好经常会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估计以为我睡下了,又跑出去玩了。 于是我蹭到桌边。桌上应该有茶壶,我摸索了半天却没找到,忽然记起我睡下时如月跟兰兰嘀咕了一句刚烧了热水怕我一会儿要喝太烫,所以把茶壶放在帐外的木桶里冰着降温之类的话,于是我轻叹了一声又蹭到门口——那位置我记得,也曾自己取过两回水。 可刚刚一只脚踏出了帐,另一只脚一沉,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我心中大叫不好,双手在旁边下意识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便“扑通”趴到了地上。 我被摔得双膝生疼,一只撑了地的右手火辣辣的似乎擦破了皮儿,估计下颔也有擦伤……然而这些倒都不是让我久久趴在地上放声大哭的理由。 这是我醒来之后,第一次哭,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意识到,我瞎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直到死之前,我将不得不在黑暗中这般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那种仿佛被人推下万丈深渊却一下摔不到底而等待死亡的感觉让我的异常的恐惧、无助和绝望! 我只希望这一刻能刚好摔断脖子,最好摔出什么心脏病突发,是的,我情愿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乞求老天爷发发慈悲,让我不必再遭受那么多的折磨和痛苦,让我立刻就死。 我并不坚强,我从一个正常人忽然就成了瞎子,忽然就快要死了,我受不了这样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光明世界,没有希望和目标的日子。 胸口不停地痛,一下一下,随着心跳,随着呼吸——我为什么还不死?谁来成全我? 忽然一只手缓缓拉住我的左臂,用力一提,就将我托了起来,仿佛不费什么力气。一阵强烈而冷凝的气息让我不由浮现出另一种害怕,他似乎轻哼了一声——我一凛,只觉得压力取代了悲伤,声音里竟有丝颤抖:“是谁?” 那人却不吭声,见我站稳,松了我转身就走。 我竟一把就抓到他的衣袖一角,复又道:“是谁……” 他终是顿了步子停下来,静了半晌才冷冷道:“你……又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我忽然安下心来,松开他的衣袖,退了半步:“何老……” 一个“板”字尚未出口,我不知道身后又绊到了什么,仰面便向后倒去。只听得何老板似乎微叹了一声,下一刻我便被他揽到了怀里。 “你……”能够感觉到他的无可奈何,我不由笑道:“你看,我活得有多糟……” 他沉默不语,良久一只手突然抚上我的脖子,慢慢收紧。我一惊,而后平静下来,死亡的痛苦只有一瞬,于我更是解脱,若是可以,我真想开口说声“谢谢”,可张了半天嘴,却一字也发不出来。 谁知下一刻他的手一勾,嘴唇便毫无预兆地覆了过来,狠狠吻上我的唇。那唇温暖得有些炽热,唇上因干燥而起了的硬皮磨得我有丝痛楚,而略带了酒的气息和男人的味道瞬间在我唇齿间迷漫开来,有些狂野有些怜惜,我有片刻的迷惑便立刻清醒过来,用力全身的力气推他,推了半天却是徒劳,于是我张了口猛地咬了他的下唇,嘴中瞬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你……”他吃痛后忙放过我的唇,我立刻叫道:“张义,别逼我恨你!” 他虽然没再吻我,一只手却依旧握着我的肩膀,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静了半晌他却忽然一把紧紧抱住我,“呵呵”的轻笑起来,吓了我一跳,这人莫非有受虐狂倾向? 然而我还来不及多想,便听他笑着俯在我耳边:“你叫我什么?” 我一怔,瞬间明白了他想到了什么,于是强按下涌到唇边的咳嗽,怒道:“你非让我叫你‘张义’,不叫你轻薄于我,叫了你又误会我……” “你那点儿小聪明都用在对付我上了。”他却不怒不恼,只是也不松手。 “张义,何老板,何先生,何东风……”我换了好几个称呼,愈发无奈,“何大爷,求您行行好,此时若撞到旁人,我跳进啥河都洗不清啊,我还指望着姬将军当我的衣食父母,供我了此残生呢……您爱逗谁玩儿逗谁玩儿,我都这样儿了,您就别害我了……” “我不是怕你失去记忆,我是怕经过这场生死之变,这具身体里的人又不知道会变成谁。”他还是不理我,只是径自说,却忽然不笑了。声音暗哑了几分,仿佛带了沉沉的悲伤,“你不知道昨天你当着姬暗河的面说出我是谁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么,我真怕你又成了原来的那个人……” 他是在逗我玩儿的吧?还是在报复我昨天在姬暗河面前几乎害了他?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但还是觉得心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一样剧烈地疼了起来,这疼仿佛漫延到了全身,嗓子发紧让我大力开始咳嗽,真希望就此把心一并咳出来,没有心也许便不会疼,该——多好! 他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拍上我的背,一下一下,那么轻柔温和,就像在安抚小白兔一样,有点怜惜又有点笨拙。我又是心疼害怕又是好笑,只觉得心口渐渐没那么疼了之后才要开口,忽然觉得他的手在我背后一紧,一股温热的气息自我背后缓缓升起,而后舒散到五脏六腑四肢,非常舒适轻松,仿佛全身都活了起来。 而渐渐的,我的眼前竟然澄明了几分,我看清了将我半揽在怀中的那人的模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略显黝黑圆胖,放在人堆里很不起眼的那种,却只有一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琥珀般逼人的闪亮。 我一震,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猛地伸手去推,也许是太过突然他猝不及防,也许是因为他用内力输入体内而过于耗费体力,我竟真一把推开了他,而且将他推了一个趔趄,几乎摔在地上。 他晃了一晃,稳住身形,深深呼了口气才道:“你若真失去了记忆,我帮你找回来,你若真瞎了,我来当你的眼睛……你看,你刚才不是看见了么?还有,我也说过,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会护你周全,你答应了信我,可为什么还是不信……” 在他说这番话时,我的眼前又已经一片灰暗了。我明白他是在用内力压住我体内的蛊毒——我的失明果然与蛊有关。可如果要以损耗他的内力来换取我的光明的话,我宁愿不要。 只是他的声音太过低沉,他的语气太过深情,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下撞击到我的胸口,让这份痛楚却化成了抑制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我不想得到任何人的怜悯同情。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那略显粗糙的手指划得我的脸有丝痛,但我却静静待在那里没动。夏天的傍晚,关外的风很凉,我心却似翻江倒海一样无法冷静,静了良久我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字地道:“那好,我信你一回,不管你是谁,请你现在就带我走,天涯海角,贫穷富贵,是死是活,我都认了。”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一凝。我知道我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不管他是谁,他都不可能毫不犹豫地带我走——所有人的“深情”和“好”,都是有前提,有算计的,何况还是他亲手将我送到了姬暗河身边。 “我……”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我却退了半步,忽然笑道:“何老板,开个玩笑,您别当真啊……光许您逗我玩,也许我逗您玩一回不是?您如今就是求我走,我也不能走啊,我这好不容易寻着亲人了,他又肯护我养我,我为什么要走?” 他上前一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能……” “倒是您,一个人在我这帐前待得久了,总是不好,别耽误了您的正事……”我又退半步,脸上的笑容尽散,冷冷地一字字地道,“您若再不走,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咱们非亲非故,谁拖累谁都不好……”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语气中带了几分急切:“你非得跟我这么说话才行?你明明知道,你身上的蛊毒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解,何况我还背着全族上下那么多人的荣辱性命……” 我摇头不听,他的一切关我什么事,人人都可以找一堆借口让自己心安理得,我都快死了,又干嘛还要替别人着想? 他似乎还要再说,却忽然顿住步子、摒息待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人来了,有时间我再来看你……”犹豫了一下,他又凑了上来笑道,“你欠了我那么多,别以为装装失忆就能甩开我,你欠我的,我做鬼都会一样样讨还回来的……” 被我挤兑成这样还能如此厚颜无耻,我一口怒气凝在那里还没大骂出口,却忽然被他伸手一推,于是我便很没形象的又摔倒在地上。虽然力度掌握得很好,摔在地上并不是很痛,但还是让我非常非常的郁闷。只听耳边一阵衣袂声一晃而过,便感觉不到了他的气息——这个阴魂不散的浑蛋,我狠狠握着双拳,喃喃苦笑:“不是你做鬼讨债,若论做鬼,也应该先是我吧……” 于是,当姬暗河片刻之后来到我身边时,我正狼狈地坐在地上发呆。 “这是怎么了?”姬暗河忙扶起我。我心里正郁闷,无论如何也挤不出笑脸给他,许是见我身上的土和下巴上的擦伤,也不等我开口中,似乎怔了怔道,“那两个小丫头呢……来人,去把那两个乡下丫头给我找回来。” 有人应声而去。他的声音虽淡,但我却听出了夹杂的冷意——与他接触虽然不多,但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伺候的人,待属下也颇是冷厉严苛,而这个帐子虽然离主帐和行营远些,但偶尔还是能听到营中惩戒士兵的军杖行刑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惊心。 我勉强笑了下,想替那两个丫头说话,却姬暗河却还是没容我说话,只是转身向来人缓了语气道:“水院判,秀锦表妹的伤,还得麻烦你……” 自难忘 “水院判,秀锦表妹的伤,还得麻烦你……” 我注意到“秀锦表妹”几个字,姬暗河咬得特别重,但良久都没听见有人回答。直到姬暗河一句冷冷的“其他人都下去吧”之后,才有脚步声缓缓踱了过来。 “这位‘秀锦’姑娘,好生面善。”一个清朗的声音缓缓响在耳边,听得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却不料触及到掌间的伤口,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这是……”身边脚步声一动,却是姬暗河想拉我的手,我忙把手往后一背:“没事没事,就是破了点皮儿……” 姬暗河倒也不再为难我,只是缓了语气:“秀锦,这位是太医院的水清扬水院判,特地来给你瞧病的。” 许是见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他又转向水清扬,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我表妹受了伤,坏了脑子,很多事情不记得了。” “哦?不记得了?”我听到那声音里仿佛带了一丝嘲讽的笑意,“难道连静王世子朱离也不记得了……就算她不记得了,姬将军也总还记得她到底是什么人吧……” 他这后面一串话说得又急又快,待姬暗河出门相拦时,他估计把想说的也都说出来了。姬暗河似乎上前一步,有丝恼怒:“她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又怎会记得那许多人……我奏求太后派一名太医前来,也没想到会是水院判,若水院判不愿医治,姬某也不勉强,自会上表朝廷另派人来,姬某这就送水院判回京……” 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强势逼人,竟不由让我心中升起一丝感动——以如今我身份和境况,他竟还肯如此护着我,他待“我”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瞧姬将军这话说得,我怕我若不同意应诊,回的不是京城,会是‘老家’吧,哈哈……”水清扬似乎不为姬暗河话里的威胁所吓倒,依旧是带了嘲讽的意味,声音却忽然也带了丝冷凝,“太后可知道她的身份?若是……” “这件事不劳水院判操心,我自会向太后禀报。”姬暗河依旧冷冷地道。 水清扬似乎摇头叹息:“你这是何苦,在京城她已经是死了的人了,而且当初还是太后……”他的声音略低了几分,又道,“姬将军也快和拓跋公主成亲了,若是传到公主耳中,只怕对将军的声誉也不大好,毕竟目前大奕跟西辽联姻的话……” 姬暗河淡淡打断他的话:“水院判的好意姬某心领,其它的事不劳你操心,只请尽力医治她。” 水清扬上前一步,似在仔细端详我。虽说我眼睛看不见,但却也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仿佛有丝尖锐的东西要扎进我的心里。我下意识退了半步,抿了抿唇,别过了头。 姬暗河在一旁一副回护的样子:“表妹这些日子深受病疼折磨,心情不佳,有得罪之处还望水院判海涵。” 这言语间,他算半是逼迫了水清扬留下医我。 水清扬果然沉默了片刻,然后笑道:“姬将军言重了,救人性命本就是行医者的使命,但……有些事不是一句失忆便能抵消的……” 姬暗河的声音仿佛又冷了几分:“原来水院判是在替朱离鸣不平,想不到……” 水清扬忽然呵呵笑了几声:“姬将军这是什么话?清扬深受太后提携,又岂会不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说着,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实不相瞒,当初皇上命清扬去世子府里的例行探望,清扬亦是奉了太后懿旨,也收了世子夫人不少的好处……如今静王病逝,世子朱离不但残废而且病入膏肓,另一个儿子也是扶不上墙,就连朝中静王爷亲自提拔起来的门人都纷纷转投到了枢密史姬大人的门下,又何况我这个小小的御医,又怎么会这点眼力价儿都没有?”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谗媚,想不到那么如清风明月般俊朗的男子无耻起来也可以人神共愤。 姬暗河了然般地笑了起来:“水兄放心,此事害你千里迢迢赶来,姬某自然是不会让你吃亏,一会儿……”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估计二人眼神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句话似乎方中了水清扬的下怀,也随着笑道:“姬兄客气,好说好说,只是太后那里……” “太后一向疼我,这件事水兄只言被我强迫留下便可,其它事情姬某自然会打点。”姬暗河亦是明白水清扬担心的是什么,毫不在意地一口应承下来。 “那……”水清扬似乎瞧着姬暗河,话却似乎对着我说,“麻烦秀锦姑娘移步帐中,让水某替姑娘诊脉。” 合着之前说了半天,不是为谁鸣不平,只是用来跟姬暗河讨价还价的借口,这分明是找他要封口费呢——这个水清扬,做得也未免也太……无耻些了吧。 见姬暗河许了好处后水清扬态度的前倨后恭,我站着没动,姬暗河拉了我一把,将我扶进帐中坐好,我感觉到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我腕间,只是片刻,轻而快地仿佛只是一阵风掠过,但还是隐隐听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姬暗河问道。 “借一步说话。”水清扬似乎拉了他踱出帐外。 帐子是布做的,隔音效果可想而知,声音虽不是很大,但目盲的人倒还有耳聪这个优势,他作为太医又如何不知,不过是惺惺作态,这又何必,我淡淡一笑。 于是水清扬装腔作势地咳了两声听得真切,然后他才淡淡开口:“姬将军,那个……秀锦姑娘这是毒,不是伤,也不算病……” 姬暗河沉默了下:“我知道……可是我……” 水清扬却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那姬将军可别怪清扬丑话说在前头,这毒只怕我也没有把握,万一……” “我也知道,你放心,我欠她良多,也只求她能多快活消遥几日而已。”姬暗河的声音很低,我摒息仔细才能听得清楚。但他这话一出,有许多事情忽然迎刃而解——之前我一直奇怪,他明知道我的病无人能医却还坚持要请太医前来,我以为不过是惺惺作态,此时方明白,他也许只求我这为数不多的时光能够不受痛楚折磨。他要水清扬来,也许不是治病,而是可以让我毒发身亡时候不会那么痛——原来死,还要这么难啊! 我一时不知道是何心情,却听水清扬竟然了然而笑:“既然如此,我身上刚好有种药,可以让人速死,不痛不楚,一了百了,姬兄不妨……” “水清扬。” 我似乎听到了姬暗河的磨牙声。这人一向阴沉冰冷,让人莫名遍体生寒,而敢撸虎须的,也只有眼前这个笑得没皮没脸的人有这个胆子。 见姬暗河如此,水清扬干笑:“清扬跟秀锦姑娘倒也是无怨无仇,只是边关风沙很大,又荒凉得很,实在是无趣……不过既然姬将军想留她性命,我也只好勉力而为。” 估计他是怕把姬暗河惹急了就地就把他“咔嚓”了,毕竟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就算他也算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但跟亲侄子比,只怕这关系还是差了一些。 真想不到别人谈论我的生死,我竟还有心思想这些——难道我已经修炼到看破生死的境界了?我苦笑了一下,却听姬暗河静默良久之后缓缓开口:“还有多久?” “最多两个月。”这句话水清扬倒是说得异常的认真。 两个月啊——居然还有那么久,我叹息,于是起身摸出帐子,倚在门旁冷笑道:“既然水院判如此勉强,也不必替我医治了,以你的医术,反正我这病原本你也医不好,又何必骗人钱财……” “秀锦。”我听得姬暗河一声冷喝,想了半天才明白是说我,我扬脸道:“表哥,我宁愿一死,也不愿你求这等无耻之徒……” 水清扬似乎怔了怔,忽的一笑:“若论无耻,又有谁比得上……”他的声音一顿,不知道目光停在了谁身上,片刻之后复又笑道,“下官倒是忘记了,秀锦姑娘失忆了……不过你说的对,下官就是一个江湖庸医,靠点姿色口才在宫中混口饭吃,没准儿还真的医不好你的病呢……” 我就算看不见,也能想像得出这人说这话时的表情是多么一副可恶的模样,何况这话还那么耳熟,估计那笑容间带了的挑衅的神色也是特想让人一拳揍到那张俊美的脸上才能解气的感觉,真可惜就算我不瞎也打不过他,所以也只想恨恨的想想而已。 他见我不说话,又是一笑:“秀锦姑娘,要不我回去,请个能医好你病的人来吧,我认得一个人,医术肯定比我强。” 我听得他的话,心猛地一抽,这人毒舌得狠,跟他斗嘴我永远讨不得半分便宜,因为他知道我的七寸在哪儿。 好在姬暗河在一旁替我解围:“秀锦莫要意气用事,水院判医术了得,在太医院也很是出名,就连太后的许多病症都是他开了方子就能药到医除的……水兄你莫与她计较,她……” 水清扬在一旁哼哼:“姬兄放心,清扬不会跟一个妇人一般见识,何况又是垂死之人……” 我想要反唇相讥“你如今正在跟一个垂死的妇人见识”,却听得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姬暗河冷声道:“何事如此着急?” 有人伏在他耳边隐约说着什么。 我听出那是他贴身的参将的声音,其余只隐约听着什么“西辽……拓跋公主……” 片刻之后我感觉到了一抹异样的气氛渐渐弥漫过来,只听姬暗河道:“水兄,边关临时有些要事,姬某需要前去处理……” 水清扬淡淡道:“姬将军放心,清扬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答应的事必然尽心竭力……何况还有将军的知遇之恩……” 这“知遇之恩”几乎让我叫绝——能将“收授钱财”、“敲诈勒索”发挥到这等境界,水清扬还真是人才! 感觉到姬暗河目光似乎转到我身上。我心知他如此急切必是事情至关紧要,于是轻声叹息:“表哥放心,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如此……多谢!”显然姬暗河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向水清扬抱了抱拳便匆匆而去。 静了好一会儿,水清扬倒是就坡下:“既是如此,秀锦姑娘进帐由得下官替你好好诊脉吧。” 说罢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了我就进了帐。 “吃了。”我还来不及反应,一颗药丸就递到我唇边。 我二话不说,张嘴就吞了下去,那药丸带了一抹薄荷的清凉,瞬间由唾液化入腹中。 “倒挺痛快,不怕是毒药?我可是庸医,还是无耻的庸医……”我听水清扬冷笑。 “自古艰难唯一死,若真如此,我倒还要谢谢你了。”我叹息,“只可惜我知道你不会让我那么痛快就死了的。” “知道就好。”水清扬声音还是没有温度,“你死了不打紧,不要牵连了旁人便好。” 这话一出口,我一阵火腾就窜了上来,原本对他还有丝的愧疚瞬间成了万箭穿心般的痛楚:“我这辈子没害过人,没伤过人,为了……旁人都落到如此境地,你竟还如此说我,不如你真给我颗毒药得了,还是你大老远跑这里来,就是来气我,看我如何犯傻把自己混到这般悲惨的模样?你是不是还嫌我成了这样不解气,要不再捅我几刀得了,反正我横竖都是死,你怎么痛快怎么来!” “你……”我不知道水清扬现在是什么表情,但静了良久,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又低又柔,“有一个人说了,你为救他而中毒,你若今日死了,明年的此时就是你们俩人的周年忌日;另一个人也说,他就是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帮你找到解药,你要真在他没找到解药前就死了,他觉得愧对你们,有负誓言,必要在你们坟前自尽;还有一个人,他说自己好歹也算是天下名医之徒,自诩有回春妙手,救人无数,若连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都救不了,也是枉生为人,不如死了算了……” 知道他说的这些话不无夸张,但我的眼泪还是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你还说你没害过人,伤过人,你若死了,身上要背四条人命,不是牵连是什么?” 关山远 “你还说你没害过人,伤过人,你若死了,身上要背四条人命,不是牵连是什么?”水清扬的声音忽又冷了几分,开始哼哼。 感觉出他的不满责备,我抽出帕子胡乱抹了眼泪,冷笑:“就知道欺负我,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你们谁都死不了。” “那你就死死试试。”水清扬淡淡笑道,“到时候咱们到黄泉路上再理论,四人一起倒也不寂寞,还能凑上一桌。” 明明他带了笑意在说,可我没由来的感觉到一阵冰寒。他待我一向都是插科打诨般地戏弄,偶尔间或的正经也只是在紧要关头,却很少用这般语气跟我说话,仿佛漫不经心却字字凌厉逼人。 我感觉到灼灼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不由有点心虚,刚刚张口叫了声“小? 第 27 部分阅读 我感觉到灼灼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不由有点心虚,刚刚张口叫了声“小水……”便听他哼了一声:“小水也是你叫的?” 我叹息:“水院判……” “秀锦姑娘果然是失忆了……以前你都叫我‘水大哥’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对面响起不怀好意的声音,我一腔郁闷顿时一扫而光,怒道:“我何时叫过你大哥,我只记得叫过‘清——扬——’……”我故意拉长了调子,记得当时他就说我这两个字叫得跟他娘一个腔调。 谁知他竟没吭声,突然一下子上前紧紧抱住了我,吓了我一大跳。 我想伸手推开他,可不知怎的,却是没动——这种拥抱不是这里的礼仪,在现代社会中只怕也不是人人都能这样亲密,可是……突然之间我心中充满了绝望与酸楚,觉得临死前还有人这样惦记着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未浠。”他突然低低唤了一声,我怔了怔,应了一下。 “以后也叫我大哥吧。”他没头没脑蹦出这么一句,我又一愣,笑道:“干嘛,想占我便宜啊,我可不上当。” 他放开我,声音间有丝沉郁的悲伤:“我自小就想有个妹子好好疼一疼,可惜我娘就生了我一个就坚决不生了,一直也想认个妹子,偏我这个人又挑得厉害……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就当多个亲人……” 我忙开口笑,只怕晚一分就会有眼泪流出来:“哟,你这主意变得也太快了,不是‘朱离不娶你娶’那会儿了?放心,我早说不会讹上你,你不用那么快就撇清关系,反正……” “未浠!”水清扬声音里的情绪我忽然听不出来了,但这两个字间隐隐的痛楚与压抑忽然让我有点害怕。不敢多想,于是我立刻道:“水大哥。”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就当日行一善让他过过瘾好了。 果然听声音就知道那张脸已经由阴转晴,耳边是他得意洋洋的笑:“嗯,好妹子,真乖……这下可占便宜了,就算朱离见了我,也得叫声‘大舅子’,哈哈……”说着,还顺手拍拍我的头。 我怒,随手去掐他,他不闪不避任我去掐,我掐到的是他的胳膊,可掐了一下反而下不去手,他又笑:“就知道你舍不得哥哥。” 我不理会他的二皮脸,突然想起一事:“陆言陆大人不是你妹夫?” 水清扬怔了下才明白我的意思,道:“他和静柔青梅竹马,自小便订了亲,双方父母却都死在奕辽边关的战乱当中,我爹当年无意救下来的他们,怜他们无家可归说是收留下来,给我认做义弟义妹,但陆言只肯将静柔留在我家,自己却去了衡山拜师学艺,艺成归来便投入军中,从一名小小士卒一步步到了参将,三年前上我家迎娶静柔之后,便自愿请求来了边关,说是‘不破楼兰终不还’……” 难怪陆言会对辽人有那么大的仇恨——我低低叹息,这又是一段不能释怀的往事,也是别人的故事,终与我无关。 “还是这么爱替别人担心,胡思乱想。”水清扬轻声叹息,待我回过神,却觉得右手被他扳过来,渐渐传来一阵清凉——他给我清洗伤口上了药,然后是下颔,然后……我猛地一把按住他正掀我裤角的手,急急道:“我自己来。” 虽然裸 露膝盖在现代不算什么,但我只是怕他尴尬,毕竟在封建社会中这个性质可是大大的不同。 却听他似微微叹息:“你既认我做哥哥,我便拿你当亲生妹子了。” 我恍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心竟痛了一下,有点后悔刚才拿他曾经说的那句“朱离不娶我娶”开玩笑了。这人嘻嘻哈哈的笑容之下竟有这般细腻体贴的心思,又有哪家姑娘能够有幸得此良人?! 于是我缓缓松开手,轻轻开口:“谢谢你,大哥。” 这声大哥唤得无比真心实意,竟让我的眼中又涌出热意。 这一次他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我只觉得那修长冰凉的手很小心地将药涂在伤口,便迅速放下我的裤腿,细细叮嘱:“只是皮肉之伤,但天气还热,还得常常换药,不然伤口会留疤……” 难得他说得如此正经,我却笑道:“还有两个月吧?” 他一怔,随后明白我指的是刚刚他跟姬暗河提到的我的毒发时间,却一巴掌拍在我脑袋上:“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我却不由叹息,唉,终于来算帐了。我有点气短,缩了缩脑袋没说话。当时在宁王府里,他让我向他保证不许擅自离开,我不但悄悄走了,就连替朱离解毒,也是应了莫长染的话没跟他说。 于是我开始耍赖:“我失忆了。” 水清扬笑了笑:“这招不错……居然能把姬暗河都骗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我忍不住问,连张义不敢肯定我是不是装的,水清扬的眼睛果然毒。 “你自己招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水清扬笑得很奸诈。 我牙根恨得痒痒,刚才他拿话故意挤兑我,知道我没他沉得住气,特别是我说他医不好的我病时,他回我的每一个字,竟都是当年在世子府的院子里的话,我说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思及当时的场景,我不由心下微微黯然。 水清扬倒没再说下去,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过来,我替你把脉。” “你刚才不是把过了么?”见他说得正经,我老实地将手伸过去,不由奇道。 “你刚才体内有一股真气,影响脉象,做不得数,两个月是我编的。”水清扬的手指搭了过来,似乎问得漫不经心,“是谁?”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良久,水清扬拿开手,似乎轻吁了口气:“他对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这句话……似褒似贬,有点让我摸不着头脑。 “你竟没有一点印象?看你体内的蛊毒,应该是被人用内力强压下去了,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发作的迹象。” “你是说,是张义……一直在用内力压着我体内的蛊毒?” 水清扬忽然笑:“不打自招。” 我有点郁闷,但有些心结却迎刃而解。醒来不无怨恨过他把我带到姬暗河身边,竟让我连最后的日子都不得安生。说什么相护,终还是用我换了利益。因此在他面前依然谎称失忆,也故意在姬暗河面前揭他的底,反正这人精明得很,有的是办法圆谎,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别人谁算计得过他?何需我替他操心! 其实刚才他的解释我也听进去几分,他或许以为只有姬暗河能解了我的毒吧——可若姬暗河真的能解我的毒,又何必巴巴从京城请什么御医?虽说他这人冷狠无情,但对“白晴”终还是有几分情意,又岂能见死不救? 我叹息,张义这么精明的人,竟也有算错的时候?又或者他是拿我换得了姬暗河的信任,出于内疚才会以内力替我压毒? 我摇摇头,他的心思同朱离的一样难猜,我不知道他哪点是为了我,哪点又是为了自己——这些人啊,都活得太累,或为了权势地位,或为了家族利禄,或为了江山天下,不择手段。我信朱离曾说的想要我的一生一世,可在他不得不为之的静王府前途尊严和对皇家的种种情感面前,他必要有取舍;我也信张义说的让我信他,他会护我,可是在他的全族前程和与拓跋部的恩怨面前,他也要分轻重……还有赵阔,水清扬,他们待我的好,谁没有坚持,没有底限? 其实想明白了,或许谁都不该怨,就算是换我坐到他们的位子上,又岂能为一个人便弃那么多人的利益于不顾,毕竟世间除了爱,亦有很多不得不为之的责任。 “未浠,未浠……”我突然觉得肩膀被水清扬狠狠扳了过来,“你干嘛笑成这样儿,怪糁人的……” 我笑道:“我只是顿悟了。”可是即便顿悟了,心还是会痛啊! “顿什么悟!” 我的脑袋又被他敲了一下,我怒道,“你再敲我,我还叫你‘小水’,别以为当大哥有什么了不起,就能欺负人。” 水清扬却忽然轻声道:“你若还能找回原来的心气儿,我倒宁愿你叫我‘小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心下一悸。当初跟水清扬在世子府里的斗嘴,是何等的神彩飞扬,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单纯快乐,那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的肆无忌惮,那是有亲有友对世间一切充满希望的美好,可如今,一切都随之远去,我果然再无当时心境——要么说,水清扬的眼睛还真是毒! 我一时无语,他却也不说话,静了会儿我道:“求你一件事。” 水清扬立刻摇头:“现在不行。” 我怔了下,捧着头大叫:“你是妖孽,你怎么知道我要求你带我……” 水清扬打断我的话缓缓开口:“静王病逝,朱兄被皇上诏回京城,那里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风波,他是不放心你才让我前来照应,我们都觉得眼下京城还不如边关的山高皇帝远来得安全 ,所以你还需要忍耐一段时日……” 我听了他的话,终是放下手,也敛了面色:“你觉得我还会求你带我回京城么?在京城我已经是死了的人,你让朱离也当我死了便可……” “未浠,朱兄的心思你不会不明白,我知道他有些作法的确欠妥,不但是你,连我也瞒了,可他毕竟……” “水清扬,今日你若是给朱离当说客来的,那么我这一声‘大哥’可是白叫了。”我起身退了一步,冷冷地道,“从我替他渡了蛊那时开始,便与他再无瓜葛,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回京城。” 水光寒 “未浠。”水清扬道,“我谁的说客也不是,可这件事你若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 “对不起,我累了,要休息了,水院判请回吧。”我别过身不去“看”他。 “未浠……”他还欲说什么,我又道:“白晴是被朱离的不管不顾给害死的,未浠是被朱离的自以为是给害死的,现在就剩下还有半条命的秀锦,你们想让她怎么死?” 水清扬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这些话,字字逼人,却字字都是实话。 “你知道,我……我们没有一个人希望你死,所有的事情都是意外……”水清扬说得格外艰难。我忽然的丝不忍起来。 我转过头面向他,轻声叹息:“水……大哥,这是我与朱离的事,与你无关。” 我听他霍然转身,几步踱了过来,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站在我面前,却久久没有说话。这样的气氛让我心中略略升起不安,刚要开口,却听他忽然笑道:“好吧,与我无关……未浠,想不到你竟说出这般无情的话,还真是……伤人呢!” 说罢,他转身欲走。 他明明笑着说,但这语气却让我莫名的心痛,他千里迢迢赶来,不管是因为什么,他这份情义我都铭记于心,甚至当初他的牢中探伤,他的受伤跳崖,他在朱离面前的替我出头,这种种情份我亦是还不完。我想也不想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可是……你只想着自己的‘死’,却不想着别人为你的‘不死’所做的努力,也许失败了,但并不表示没努力过。朱兄因为你不得不在情势不明的情况下复出,动用了朝中不少关系想保你,最终还是因为段正清的意外功亏一篑,甚至累得静王爷丧命,而他此次回京,除了为保朱氏江山,不负先皇所托,却也觊觎着太后手中的两颗龙涎珠,据上古医术上记载,龙涎珠可解天下奇毒;还有赵阔,待你也一直是心存内疚,我一直以为他会陪在朱兄身边面对京城的未知风雨,可是前段时日竟只身前往了苗疆,因为那里才是蛊的发源地……至于我,”水清扬顿了一下,忽然冷笑一声,“实不相瞒,我在半途截了姬暗河送往京城的信……” 我不由倒吸了口气,这么说,水清扬是假传懿旨而来?他有朝中图什么我不知道,但看他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排场,大约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前途无限的。这件事若是真被太后知道,就算再宠他,只怕也会受到影响吧,何况若是姬暗河知道了真相,就算是当场把他“咔嚓”了,也不为过!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人人都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可是——一些话凝了半晌,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水清扬也静了会儿,轻轻按了下我的肩:“我知道你这般境况自然心情不好,再等等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这又是何苦!”我听见自己艰难地说,“朱离……不值得你……” “可是你值得!”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淡淡地道,“没有人能勉强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又或者……京城的日子,我也待够了……” 我心突的一跳,怕他再继续说下去,他既然让我认他做了大哥,很多事情也许烂在心里比较好。幸好此时,他语气一转,又道:“我曾难过你自作主张救了朱兄而害自己中毒,甚至连师叔也刻意瞒了我,我知道他竟是瞧透了我的心思。如果当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我又会想去保全谁。所以你的绝决反而让我有丝庆幸和释然不必面临如此痛苦的选择。可是……朱兄不同,就像你用了自己的性命成全他一样,他想让你活着,又有什么错……” “你们对我的好,给我的关怀我都铭感于心,可是,你们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我知道我这番话说得有点矫情,但却还是不得不说,“其实,我只想要信任。可他只给我他认为我想要的东西,他在替我选择他认为对的东西,我知道他有不得不为之的责任,我希望与他共同面对分担,而不是被他远远推开,哪怕是死,也曾尽过力,享受过同风雨、共患难的快乐。”我顿了一下,又道,“或许……或许我们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人,但我期望活下来的这个人,会因为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弥足珍贵的共同经历和美好回忆,而把两个人的幸福一起活出来,而不是带着另一个人终生的痛苦和遗憾活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将自己的心理话说给别人听,水清扬良久都没有开口。我不知道他能够听得懂多少,理解几分。我被现代社会的残酷熏陶了这么多年,习惯了面对困难,习惯了迎接风雨,虽然我并不是女超人,也有过失败绝望,但我始终学不会做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 当初在世子府里面对白皓天,后来在静王府里面对林霜、朱怜,我知道自己处事稚嫩,还没有习惯与人交锋斗心机,但我尽力在学,尽力在为朱离分但风雨,我想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他身后——这也许正是我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最大所在。 “好!”忽然间,我听到有人大笑道,“我喜欢和我比肩而立共经风雨的女子,我喜欢能把两个人的幸福一起活出来的坚强女子,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我倾心相护,值得我舍命相爱——倒是我一直小瞧了你!” 这话一出,我却心头一沉!是——张义! 我第一个闪念是,完了,我失忆的事再也装不下去了。 可是……他怎么还在这里? 然而我来不及有更多的猜测,就只听眼前一阵晃动,是水清扬快如鬼魅的身影闪出帐外。 我下意识地提步冲出帐外,幕色渐浓,我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得水清扬冷笑:“我是该称你张义,还是萧王爷?” 张义淡淡道:“水院判自便,名字就是个代号,你叫我‘阿猫’、‘阿狗’都无所谓。” 张义话音未落,水清扬却又笑道:“也是,不管是恶仆张义,还是达丹王爷,这偷听他人壁角的毛病还是没改。” 我叹息。若论斗嘴,张义只怕不是水清扬的对手,只是…… “偷听人壁角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能够听到很多秘密,比如某些人的瞒江过海、假传圣旨,更何况,没准儿还能听出个如意老婆出来。” 果然,若论猥琐和无耻,水清扬只怕也不是张义的对手。 “假传圣旨之罪不如达丹王爷的人头更值钱,至于世子夫人,是静王世子朱离明媒正娶的,岂容得你如此折侮?” “水院判难道也失忆了?世子夫人早就烧死在京城的天牢里,我求的是秀锦姑娘而已……”张义忽的一笑,“你说,若是我以达丹部萧毅的身份相求,不知道姬将军肯不肯许我。” 我再叹息——我不知道以何种面目面对他。 “无耻之徒,再出口辱人,别怪小爷不客气!”我突然感到一阵疾风从身边掠过,然后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水院判何曾客气过,上回水大人趁我不备伤了我,那伤口还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还给你呢……” 我知道他是指在客栈那次,张义因为护着我而受了水清扬一剑之事。我忽然觉得水清扬的呼吸窒了一下,随后冷声道:“上次胜之不武,是水某之过,这次公平相战,必不会……” 我摇头苦笑,水清扬就算是嘴上损人,毕竟还是被礼仪文化熏陶了那么多年,家庭教养良好,张义却是为生存不择手段之人,这番话就是要水清扬内疚矛盾心存不安,乱了方寸才有更大胜算。 只听张义冷笑打断他的话:“水大人何时废话如此多,不知道剑法是不是跟口才一样好!” 我只觉得耳边一阵衣袂声,脚步声,打斗声,只是此时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不必去面对两人打斗的残酷场面,还是该痛恨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不能制止两个与我都有莫大情份的男子的对决。 我知道水清扬腰间有柄软剑,我却不知道张义会什么武器,只记得当日他救阿忽尔时用的是一根长鞭。而对于我这种根本没见过什么打斗的人来说,更是听不出二人的招式只是普通过招,还是性命相搏。 我张了张嘴,一声“住手”仿佛被湮没在沉沉幕色中,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其实,他们又何尝只是因为个人恩怨?水清扬若发现张义就在军中,难保不向姬暗河透露,毕竟张义身为辽人此时出现的这里必有所图谋;而张义把水清扬假传圣旨一事捅出去,只怕水清扬也有性命之忧……何况我并不相信水清扬只是单纯为我而来! 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各自不同的利益,不同的种族背景文化,那是太多我不能理解的东西。 一时间风声,兵器声,衣服声,打斗声在我耳边不断,搅得我心里也纷乱如麻。我一咬牙一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出声的方向直冲了过去!死在他们谁的手中都比最后被蛊毒折磨死好。 情难为 其实,我还是心存侥幸,希望他们能够因为我的这一举动而停下来。 我刚刚冲过去,还不及接触到他们周围,忽听水清扬大声道:“站住,你疯了,别……” 最后一个字湮没在他的口中,听他的声音嘎然而止,他……似乎被张义的鞭子击中。 我心一抽,猛地顿住脚步,却还来不及寻着他的声音过去,却忽然感觉到剑破空之声猛地响起,然后是张义的极是凄厉的“啊”的一声!他——中剑了? 他不是一向自诩武功高强么?我亲眼见过他带我逃出火场时削铁如泥般的掌功,也见过他受了伤还能力拔千钧的箭术,甚至他劫狱去救阿忽尔时那极是凌厉强大的鞭法也让我印象深刻。 可是,他真的会被水清扬刺伤了么?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不及多想,身形一转就朝着张义发出声音的地方扑了过去。 或许听力和其他感觉真的变得敏感,我跌倒在地的时候,恰好摸到一个人。 应该是张义吧!水清扬那种风流俊美到自恋的人打死也不会穿这种粗布质地的衣服。我紧张地摸索着,身边的人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了?”胸口的位置没有伤,心脏因为刚刚的一番打斗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但他为什么会倒地,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气息全无、昏迷不醒? “张义,张义!”我用力摇他,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我的心突然猛地一紧,明知道他还活着,可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那种感觉说不清是惊是慌是痛是怕,仿佛心头空空落落的。我扭头向水清扬大声道:“张义……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幽幽一叹。是水清扬——叹什么叹,我忍不住瞪他,却不由得苦笑,真可惜我是个瞎子! 但他却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我忽然觉得我的手一紧,被人用力握住了。 身边躺着的人,只有张义。 突然感觉到他起身另一只手划过我的脸:“看到你为我这样,我就是真死了,也值得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了丝丝的笑意:“这下不失忆了吧……”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哭了。可是这个混蛋,他——居然用这种方法逼我! 我呆了一下,猛地推开他的手,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他却在身后忽然抓住我的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这下似乎没用太大的力气,我用力一挣便挣开他。 “这么骗一个瞎子很好玩是吧?”我冷笑,“亏我还以为你跟水清扬是性命相搏,我急得连死了的心都有,合着你们合起来耍我玩儿呢……” 张义又拉住了我。我想也不想一巴掌转身就挥了过去:“你放手。”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竟吓了我一跳。我没料到能够如此轻易而准确地打到他——我是瞎子他不是,他不会躲么?说实话,我正气到怒火中烧,不在乎打了他,我是害怕这个小肚鸡肠的人会记着仇哪天再还我这一巴掌。 “不放!”谁知道他趁我怔了一下的机会,竟然一把抱住了我! 我大惊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想到一旁还站着水清扬,我不由又气又羞又怒,可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我明白他的心思。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水清扬面前这样对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回在客栈我不知道是水清扬还陪着他演戏,这会儿水清扬却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可居然他站在一旁却没有出声——他也是故意的么?就是因为刚刚他们二人同时出声,我却下意识选择了张义?! 一时间我觉得心里乱乱的,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有些东西我不敢想下去,我承认我是个胆小懦弱的人,没有勇气面对我不可控的东西。 因着气急败坏,我一边挣脱一边大叫:“你放手,你放手!” “我上回在悬崖边放手……唔……” 他突然闷哼了一声,我再推上一把,冷笑:“装吧装吧,这回你就是死了我也……” 说到一半,我才惊觉自己的双手皆是又粘又滑——是血!刚刚用力推他,是推到了哪里?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般,良久。 我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他,可我却感觉到我的手终是落在他的背上轻轻摸索,我却听到自己紧张地声音:“你……哪里……受伤了?” “当时悬崖边的放手让我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刚才……你的问题太突然,所以……” 他没理会我的话,忽然低低开口,我怔了怔,我的问题?我什么问题? “我后悔刚才你说让我带你走的时候我没答应,所以回来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有点暗哑,磨得我心头钝钝的难受,“我回来,是想跟你说,我这就带你走,好不好?”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他对我说话,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或嘲讽或冷笑或挤兑,就算是关心也会用一种让我恨得牙根痒痒的方式。他几曾这样同我温柔的讲话?他几曾有这种小心翼翼的带了恳求的口吻? 我还真不适应。 “是因为我快死了么?”我抬头“望”着他。 “你以为我只是同情你?我老家隔壁的大黄狗也要死了,我怎么不喜欢它?” 听到熟悉的嘲讽,我却微松了口气,叹息:“可是我真的快死了。” “我带你去找药,我就不信找不到。”他的手握住我的,很有力。 我怔了一下,张义很少给我许诺,他用很淡漠的语气问过我跟不跟他走,用很不正经的方式说过喜欢我,用很冷狠的方式表示过我欠了他的他一定会讨回来……但他却从来没有给我过任何的承诺。 而事实上,我害怕他的承诺。因为当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承诺,则意味着许多东西浮出水面。何况给了承诺便是给了希望,希望越失望就会越大,伤害就会越深,就像……我和朱离。 “好啊,萧王爷天涯海角去找吧,带着朱夫人一起,然后没找到之前你就一直用内力替她压着毒伤,没准儿到时候你内力耗尽死在她前头呢,倒也是好事,朱夫人还能落个为民除害的好名声。”忽然水清扬冷笑。 水清扬叫我“朱夫人”,他是在提醒我,我的身份么? “水院判嘴还真不是一般的碎,我那一鞭子没抽到你脸上还真是遗憾。”张义毫不留情的回应。 “我倒是顾念着你对朱夫人曾经一路照顾,手下留情了呢,不然你一只胳膊可就废了。”我听水清扬手中长剑“嗖”的一声挽了个剑光,冷冷道,“如今你的内力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带走她?” 他们,刚才……竟真的以性命相搏?而刚刚水清扬说的是真的?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用内力替我压毒,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跟水清扬打斗中内力不济被水清扬刺伤? 我浑身一震,摸上张义的肩膀,果然那里又湿又粘,似乎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张义似乎并不在意,拉下我的手淡淡道:“无妨,比起原来肩膀那道伤差得远了,这点伤死不了。” 我怔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向水清扬道:“水……大哥,你也受伤了么?” 水清扬却只是冷冷向我道:“你真要跟他走?” 他……也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然而我不想深究他的语气,只是摇头道:“不。” 张义拉着我的手一紧。 我没有再白费力气去企图挣开,只是轻声道:“其实你在崖边放手已经证明了你的选择,而若那天的事情今日重演,我相信你依然会是那样的选择,因为你的命运关系到你全族那么多人的利益,你不可能只为一个任何人而舍弃他们,你的忍辱负重,你的委曲求全,你经历了那么多的苦,算计了那么多的事,只是想让他们活下来,活得更好,若你就这么为了个女子而放弃他们,不但你自己不会原谅自己,连我也会瞧不起你,”微微一叹,我又道,“可是……我命不久矣,却等不到你将心愿完成的那一天,所以……我跟你走,成了你的负担,又看不到未来,只能徒增彼此的压力和烦恼,却又是何必。” 我把这一切剖析得够清楚了,张义是明白人,又比我聪明,又岂能看不透其中的道理。 我倒觉得他是有点故意做给水清扬看,却只想不明白其实关系。 我忽然觉得我的身体被张义扳了过来,他的手那么用力的扣着我的肩膀,我真怀疑他能把我的肩胛骨给捏碎了:“到现在你还觉得去我会随时丢下你不管么?你到现在还会觉得我会为了别的人和什么狗屁原因就让你自生自灭?” 说着他竟一把拖了我起来,往前走。 “你干嘛!”我忍不住尖叫。 “我干嘛?我陪你再跳一次崖,看看我跟不跟你跳下去?!” 我拼命的甩他的手,张义冷笑,“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心,我待你如何你竟真的不知道?你以为我天天待在这里是闲的没事做找乐子呢?你以为我替姬暗河跑腿做事是愿意给他当走狗?你以为我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是吃饱了撑的?” 我觉得他每一句话都仿佛刀子一样割在我身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被他踉踉跄跄地拖出去好几步,却忽然感觉他猛地顿住步子。 “一切都是你自己愿意的,如今倒去强迫旁人非要接受你的好意,萧王爷,您的心胸未免也太狭隘小器了些。”我听到水清扬拔剑的声音,“未浠既然不想跟你走,又何必强人所难……” “我是狭隘小器,旁人欠我的,我欠旁人的,我自然都记得清清楚楚。水院判的心胸倒真令萧某佩服,自己动了心的人却由着兄弟义气推给别人,还真是不狭隘不小器……” 话音未落,一阵破空的剑气猛地袭来,有种冰凉刺骨的感觉,让我浑身发冷。 张义拉着我却是一动不动,我……听到了有下极轻极轻的“噗”的一声。 突然间,周遭安静下来。我似乎听到了血液的汩汩声,似乎听到了如擂鼓的心跳声,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听到倒抽气的声音。只是片刻的安静,我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让我脑袋轰的一下炸开。 “张义,你疯了!”我下意识地就去推他,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别动他。” 是水清扬。然后似乎是他撤身拔剑,点穴止血的声音,有种一气呵成的感觉。 再然后,我听得水清扬叹息:“你真的疯了。” 听水清扬的语气,张义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但我不知道他伤在哪里,就用手去摸,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要不你也来刺两剑解解恨?我倒宁愿让人捅几个窟窿,也比你这种钝刀子割肉强。” 我的心又开始抽痛了。然而我狠狠咬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承认我对张义的心思很复杂,一方面我在享受着他对我的关心呵护,另一方面却又回避和害怕他对我的好。 他待我好,我害怕心里留下他的影子而愧对朱离,他不理我时,我心里又会空落落的伤心难过……我身体里还残留着原来白晴的邪恶,还是我的思想原本就这样摇摆和无耻?! 忽然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唇:“别咬了,再咬就咬烂了。” 他的声音,也是第一次听起来这么柔软,仿佛沉到水底的海绵,浸透了浓浓的温柔,将我的心缓缓包裹起来,一同拉下去,沉沦,沉沦……却再不想浮起来。 我突然间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凭心言 张义这回僵着没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凭我哭到声嘶力竭,哭到腿脚发软,就在我要哭到滑坐到地上的时候,他才突然一把紧紧拉住我。 我耳边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这声叹息仿佛直叹在我的心底,让我莫名的心酸。 但还未及张义张口,我听到身后水清扬道:“未浠,你会跟他走么?” 我一震。明知道扭头也看不到水清扬,但我依然震惊的回过身子,向着水清扬的方向。 我听张义在身边道:“你这是替谁问的?你,还是朱离?” 沉默了一会儿,水清扬道:“世子朱离。” 我以为张义必会因此再刻薄嘲讽水清扬的言不由衷或者惺惺作态,可张义也静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朱离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幸运。” “过奖。”水清扬似乎笑了一下。 我这一刻忽然很想看到他们。我想看到张义眼中的羡慕和体谅,我想看到水清扬眼中的坚定和执着,我想看到男人之间的默契与欣赏——是的,这一刻的张义和水清扬,没有民族间的纠葛,没有利益上的矛盾,这一刻的气氛突然让我感动得又想落泪。 然而二人良久都没再出声。我心底突的一跳,这方醒悟,他们是在等……我的回答。 未浠,你会跟他走么? 水清扬是在替朱离问!不是白晴,不是世子夫人,他问的只是白未浠! 未浠,你会跟他走么? 你会跟张义到天涯海角,会跟张义共同经历那些短暂而未知的风雨么? 你会抛开所有关于朱离的记忆,放弃那个你曾经用命去换了真心的男人么? 我知道世上很多事情不能回头,我知道如果我点下头意味着什么。我不在乎华衣美食,不在乎世子夫人的名号身份,不在乎哪天生哪天死,但那些记忆却是发生在我身上无比真实的东西,那些牵挂想念心疼依恋却是根植在心底那么深刻的东西,这些……我真的能割舍么? 曾经他是我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依靠,曾经他是我就算经历了种种生死艰难也不曾更改的唯一执念,曾经他是我最深最深的贪恋……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朱离都不能算是我的初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突然间一想到今后将从心底深处剥离这个人,心竟有种撕心裂肺般的痛! 这一点头,再不能爱,再不能恨!若是还能再见面,共同经历过伤痛悲喜,交换过生死的人,从此只能当是? 第 28 部分阅读 这一点头,再不能爱,再不能恨!若是还能再见面,共同经历过伤痛悲喜,交换过生死的人,从此只能当是路人,我……可以割舍么? 突然感到张义粗糙的手指温柔地指过我的脸,又是一声仿佛要压到我心底的叹息响在耳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张义,不要叹息得这么让我心痛,不要,不要……我心翻江倒海地难过,我又何尝不知道,张义放下了所有的尊严追求转身回来的意义! 可是……我艰难地张嘴,只觉得声音涩涩的:“张义……” 忽然一根手指封住我要出口的话。 “不管是什么话,若说得这么犹豫,足见不是实心实意。”张义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我若喜欢一个人,便会对她全心全意,也自然会要她的全心全意,可是你顾念太多,心里还有旁人的影子,怎么可能对我全心全意……” 我一怔。 又听他道:“我张义何时到了这般地步,非要逼你做出回答,不管是水清扬还是你,休要看扁了我。”那声音似有笑意,却又略带沙哑,我几乎能够想像得到他一边唇角上扬时的样子,清狂中透着傲然。 “张义……”我张了口,却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中热热的,口中却是苦涩难当。 轻轻抹去我颊边的泪,他又道,“若不是全心全意,便不必这么伤心。你哭,我竟然会觉得心疼。”张义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痛却不想拔,只想这么狠狠狠狠的痛着,痛到骨子里,不能忘不想忘! 一切都是我活该,咎由自取! “张兄……”我听到水清扬的欲言又止,这是水清扬第一次这般称呼他,之前他都不无嘲讽地叫他“萧王爷”。 张义却不领他的情,打断了他的话冷笑:“我不与你称兄道弟,我最讨厌你们汉人的虚情假意,明明心里恨不得要砍死对方,口中却能亲热地像一家人……我不逼未浠,只是因为我不忍心逼她,只是因为我还没有那么大能力把朱离从她心里完全抹去,我不逼未浠,不是意味着我要放弃,只是意味着我还要更加努力……麻烦你转告朱离,有些事情由得他说开始,却由不得他说结束,有些事我欠了他,我便会去还,但我也绝不会用自己的感情去还,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这番话听得我有些没头没脑,也不知道水清扬听明白了几分,但此时只是因着心中的纠结痛楚没有细细深究,待许久之后我真正明白这其间的意思,却终是已经沧海桑田。 而此时,他放开我,似退了几步,柔声向我道:“这回可不是我逼你做的选择,而是你刚刚的自己的心替你做的选择, 我张义还没小器到这点气度都没有,无论是朱离,还是水清扬,我都信他们比我君子,自然不会逼你……” 我几乎能够感觉到水清扬在我身后苦笑,张义这人嘴太恶毒,明明好心却也不能好好说,难怪他——没有朋友! “只不过……”张义一句话凝在口中没有说完,却忽的一笑,“时间耽搁得够久了,只怕姬暗河的‘要事’处理完了,还是会来看望一下远道而来的太后跟前的当红院判……当然,这件事还没完,我自然还会再来打扰……”听他言语之意似要离开,我竟依然嚅嚅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忽然憎恨自己的懦弱。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以为会崖边决绝的放手能让张义认清了自己的心思,也给断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我以为我替朱离易了毒可以一死百了还了我们之间的情意,让自己了无挂碍。可偏偏我却半死不活的拖着破败的身体,可朱离却因着我的任性陪我任性,而……张义却是换了角度认为我更加重要起来,更要命地却是我无法在他放下自尊和所追求的一切的情况下狠下心来拒绝伤害他! “萧王爷!”水清扬开口,唤住他(我不由叹息,他又换回了称呼)。 张义脚步声一顿,我听他回过身子缓缓道:“怎么,水院判还想留下我?就算我今日受了伤,但如今退让却也只是不想与你拼了鱼死网破让旁人得利。” 水清扬无语,我亦不信水清扬是如此赶尽杀绝之人。 片刻之后听到一阵破空之声,似有东西掷了过去。 “这是……”张义伸手接过,静了一下,忽地一笑,“水院判的独门疗外伤的圣药我在京城的时候也有所耳闻,听说有去腐生肌之功效,不少偶尔有点小小刮蹭伤痕的京城贵少小姐都千金一求此方,用在我这等卑贱的契丹杂种身上,实在是可惜了。” 说话间,他似是声音一顿,又将药丢还给水清扬。 我不由叹息,这人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水清扬留。水清扬一向也是高傲之人,这般做只怕也是动了惺惺相惜之心,却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驳了面子,只怕他们之间……明知道张义与水清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但我还是自私期望他们能成为朋友。 果然水清扬冷冷一笑,刚要开口,却忽听张义又道:“我们契丹人就像草原上的狼,受了伤会自己舔好,会凭着天生的直觉自己寻找可以栖息的地方和疗伤的草药……”他说这话时,声音略略低沉几分,有些柔软却又带着坚毅,“适者生存才是我们的规矩,所以狼与狼之间,只是伙伴,从来不是朋友,它们是不需要朋友的。” 不知道这是不是能够解释张义回绝水清扬好意的行为,但这一番话却听得我心中微微刺痛,这种孤独是天性使然,还是被旁人排挤伤害太深才以不得不已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已不可考,但人毕竟不是狼,人是要群居,是要有感情的,他既然肯花这番话解释与水清扬听,便也永远做不到狼的狠绝——因为狼永远不会去解释自己的行为。 不知道为什么,我为自己这个想法,心中有丝欢喜,却听张义忽的一笑:“公狼唯一肯让同类亲近的,大概就是他中意的母狼,它的伤口只允许母狼来碰,它的脆弱也只会让母狼知道……所以,我只能辜负水院判的好意了,因为在下并不想断袖……”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突然让我想起了他肩膀的那道伤疤!当时轻轻碰到他的伤痕时曾猛然间也曾意识到了不妥,而此时回忆起来——若是以往,他必会嗤笑我的迂腐谨慎,可那会儿他却只如遭电击般的震惊。还有,当时我用簪子伤了他时,他让我帮他包扎,只是让我缓解心中的不安,还是另有深意?甚至彼时在死牢中,他扯断了被火烧红的锁头而灼伤了手掌,我将沾了水的布巾递给他时他复杂的眼神,都突然清晰地回映在我脑海中,那其间的种种含义突然让我不敢再想下去。 记得有次张义说过,我是唯一听到他是辽人而没有流露出异色的汉人。当时曾经不以为然,因为我一直觉得张义不是一个可以对人好到没有原则的人。而今日我才恍然,我有意无意的种种行为,才是他如今放下自尊追求等折返回来的原因么(我不敢深究他这种行为是爱和喜欢,如此想下去会更让我不安)?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多心,还是那神奇的第六感,我似乎能够感觉到张义说话时的目光是停在我身上的。这一感觉让我莫名的面颊如火烧般发烫起来,下意识向水清身后躲了躲——水清扬再聪明,只怕也想不透其中原委吧。 然而突然间我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心底一抽。我这又是在做什么,我利用水清扬庇护,来回避张义的调情又对得起谁?水清扬是我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朱离是我用肯用性命来换的丈夫……一热一冷的感觉,明明只是瞬间,却仿佛是漫长的煎熬,我觉得再这么想下去,不等毒发而死,只怕会死于心绞痛。 水清扬似乎敏感的觉察到我的异样,轻轻托住我的手臂,关切地道:“怎么,哪里不舒服?” 我刚要开口,却听得张义淡淡道:“她什么事都爱往自己身上扛的毛病饶是水院判再高明的医术,也治不了……你既是她‘兄长’便需多劝着她些才好……” 我不由苦笑,张义果然了解我。不过这“兄长”二字给水清扬扣了好大一顶帽子,张义不是小人谁是小人! 谁知水清扬居然点头道:“别说我是她认来的‘兄长’,就是华佗再世这种心病他也医不好,只怕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一怔。水清扬一语双关,果然也不吃素。 张义这回居然也没再跟他抬杠,沉默了片刻才又道:“虽说你我不相为谋,但刚刚出手点穴疗伤送药之情我却也不想相欠,有一事旦说与你知晓无妨……” 听他难得说得凝重,我和水清扬都抛了之前的种种心绪,静了下来。 “刚刚姬暗河得了个消息便匆忙离开,你道我为何可以坦然呆在这里许久?”看不到张义的表情,但听他的声音,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上姬暗河如此耽搁,才会让张义一副老神在在的轻松模样。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西辽国的拓跋公主刚刚大奕朝边关失踪生死不明了而已。” 张义“大奕朝边关”几个字咬得很重。我恍然意识到这是为什么了。 已忘言 我突然感觉到水清扬的呼吸一窒:“你是说西辽国主的女儿?”这话说出来他似乎也觉得是句废话,想了想又道,“你做的?” 我听张义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静了片刻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水清扬冷笑:“难怪刚才你可以有恃无恐地想带未浠走,只怕奕辽边关开战,得利的便是你们达丹部。到时候你这个王爷江山美人皆入手中,算盘打得好生如意。” 其实也不怪水清扬这么想,西辽的拓跋部与达丹部有不同戴天之仇,若西辽国和大奕朝真因此而打起来,张义自然会乐见其成,兴许还能坐收点渔人之利。只是我却没料到水清扬竟还揭开了另一层关系,难道真是因为张义将部族的一切都设计好了,才回来说要带我走的么?如此说来,他刚刚的举动并不是情不自禁,而是有前提、预谋好的? 张义依然没有开口,只听水清扬又道:“你却不知道若边关真的开战,又会死伤多少人,我朝中诸人那么多努力心血便都随着你的个人恩怨付之东流……虽然我朝如今处于多事之秋,国库不裕,但不开战并不是怕了西辽北金,只是不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之事重演,想当年正是大奕与西辽的一场恶仗让多少百姓……” “真没想到一个太医院的院判都能如此忠君爱国,只可惜你们大奕朝的皇帝不这么想,你们大奕朝太后不这么想。”我听张义终是开口冷冷打断他的话,“更可惜,我不是你们大奕子民,亦不是西辽拓跋部的子民,我一向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水院判的一番高风亮节,还是留与你朝天子来表吧!” 说罢他复又冷笑:“消息告诉你,不是为着听你教训,你和朱离以为边关太平所以想把她留下在这里的如意算盘也打错了,至于下一步会怎样……却是谁也不能预料的。” 说罢却是不再多言,举步而去。 听着他渐渐远离,我轻轻一叹。 这是第一次听水清扬发表政见。见惯他的随性洒脱,清狂风流,却不料骨子里竟是这般的忧国忧民,恍然想起朱离曾经提过他父亲是两代老臣,辅佐过先帝又辅佐过当今皇帝,似乎还是相国太傅一类不低的职位,估计这些想法与家教不无关系。 “你说,这边关,真的要再打么?”我听得水清扬喃喃低语,或许,他只是在自言自语,但想了想,我还是道,“当时在世子府闲极无聊,曾看过本佛经,上面写道,‘众生因欲缘欲,以欲为本,故,王王共争,梵志梵志共争,居士居士共争,民民共争,国国共争,彼因斗争共相憎故,以种种器仗转相加害,或以拳叉石掷,或以杖打刀斫。彼当斗时,或死、或怖、受极重苦’……我这人一向没什么慧根,不知怎的,却偏是将这句话给记住了……” 其实,当时刚好是因为听朱离讲了朝中局势,讲奕、辽、金的三国鼎立,讲了国与国之间无数次的和谈开战、开战和谈,讲先帝驾崩之后他的几个儿子的兄弟阋墙之争,而后有所感才记得深刻。 但此时我却不愿再提往事。 水清扬似乎一怔,我感觉他想说什么,却终是没开口。 于是,我又道:“你冤枉张义了。边关之事,我相信与他无关。”我眼前模糊不清,但却面朝着张义离开的方向,只觉得被阳光刺得眼中酸酸的,“他是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他的不择手段,却仅限于对他自己。” 我不由想起他委身于世子府的猥琐模样,不由想起他在死牢中身上架着手铐脚镣的狼狈,不由想起他故意在我面前将那些抢劫的村民打晕的恶作……他虽然牙龇必报,却也知道欠了人的东西要还,虽然天下苍生芸芸如蝼蚁,但踏着无数条人命达到他个人目的事,他做不出来。 这话我当着张义是不肯说的,只他走了,我才说与水清扬听,只是不想让他误会张义的为人。 水清扬静静听我说完,半晌才冷笑道:“不要以为对你有几分真心,便是好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好人……” 我摇头苦笑,却不再言语——与水清扬说这一番话,说起来已是多言,然而我不想瞒他,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可以真心相托的朋友。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竟让我心中莫名浮现出丝丝酸楚。想想水清扬为我所做的一点都不比旁人少,我刚才的一举一动却都在处处回护着张义而伤害了他,心中愈发的难过。 我扭头向他身边蹭了蹭:“你是好人。” 这句话说得无比真挚,若能让他看见我的心,便知是多么发自肺腑。 可就在我说这句话的同时,水清扬竟也在缓缓开口:“在这个乱世之中,好人是注定不得善终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句合在一起让我听起来这般的心痛心惊心慌,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死在我面前一样的害怕起来。我下意识一下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水清扬,不要……” 慌张之下,我连姓带名的一起称呼他,然而不要……什么? 水清扬似乎一震,身体立刻僵了起来。片刻间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刚想松开他,却听他在我耳边低低一叹,然后他一只手便轻轻落在我的发上——很轻,很温柔。 这个动作让我心中一软,不敢再动。我欠他良多,虽然不是一个拥抱可以还得了的,但这种相濡以沫的信任与依恋,无关情爱,相信他能够体会。 最终,是他轻轻推开我,然后淡淡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就死的,因为我也不是好人……” 我叹息,什么时候天下人人都开始争着做恶人呢?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又或者,真的是做恶人,才能活得更久一些么? 于是,我很认真的想了良久才道:“我知道你放不下江山社稷,张义说的这件事毕竟紧急,你若急着赶回京城我也不会怨你……” 水清扬忽然笑道:“我说了,我才不是好人,管它什么江山社稷……” “水清扬!”我复又连名带姓叫他,表达我的不满。 “其实张义说得没错,我这样想,却总有人不这样想……”水清扬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不管怎样,这件事我会想办法通知京城,只是这边关看来……果然是不会太平。” 我注意到了,他只说京城,不说皇上太后,他要通知的,会是谁?我咬了咬唇,这个疑问终是没有再说出口,只怕京城彼端的那个人,跟他是一般的忧国忧民,有着想推也推不开的责任吧! ************************************************** 果然,之后姬暗河回来后,似乎面色也不太好看。估计他觉得我没必要知道,便当着我的面也没提及什么,但水清扬跟我说,姬暗河对他倒是直言不讳地说了边关不久可能会有战事,要他做好准备。 我听着遥遥的兵营处已经有了兵器之声,整个空气中似乎了带了兵伐之气,明知道这件事不是张义做的,又会是谁呢? 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萧战。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双与张义颇为相似的琥珀色的眼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相较张义的清澈坦然,萧战的阴鸷则让人遍体生寒。他同样是达丹部老王爷的儿子,同样想推翻了拓跋部得到西辽的皇权,同样希望大奕与西辽能够打个你死我活坐收渔人之利,所以若是他劫杀了拓跋公主也不无可能。 可若是我都能猜得到是萧战,张义又如何会猜不到? 如果在这一场角逐中,萧战真的胜出,那么张义又将自己置于何地?难道真如他说,要放弃一切与我离开? 我摇摇头,且不论我是不是有这份心思,我却不信他能忍心见那西辽族人落入萧战这般无耻卑鄙小人手中。 这些话我想问张义,可是在张义再次来到我营帐的时候,我却没有说出口。 或许是因为边关气氛紧张,开战在即,因此水清扬对我的病格外用心,由于每日都会为我配药针灸,他干脆就在我的帐子旁边搭了个帐子,方便治疗。 估计姬暗河对边关之事焦头烂额,倒也无暇顾及我这里,由得水清扬全权处理。 事后姬暗河找人将服侍我的兰兰和如月抓了回来,要不是水院判怜香惜玉开口求情,她们俩就算不被杖毙,也至少会被姬暗河丢到军妓营中去。 但是在水清扬求情之后,姬暗河会意了然般只是威胁警告了一番,第二天,就有妖娆美艳的女子大半夜爬到了水清扬的床上。 当水清扬哭笑不得地向我描述他如何尴尬的威逼利诱了那女子离开,最后不得已敲昏了她时,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谁让他在姬暗河面前表现的那么贪财来着?在世人眼中,贪财与好色,都是连在一起的。 于是水清扬按着我的肩膀一边施针一边恨恨地道:“看我以后再帮你的。” 我忙敛了兴灾乐祸的心思,笑道:“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再说了,你是我大哥,你若不帮我便没有帮我了。” 当时我不方便开口跟姬暗河求情饶了兰兰和如月,便求水清扬当说客,毕竟以以前白晴的冷狠绝情,就算再失忆也不会连性情都大变,我是怕被姬暗河怀疑。当然他也乐得当好人,但却没料到这好人当的还有这大的福利。 水清扬却是沉默了半晌,一根根把插在我身上的银针收了之后才道:“施了半天的针了,你也应该是乏了,好生休息吧,我去前边看看。”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嫌我开你玩笑生气了?” “没有。” “水大哥。”我“盯”着他不语。 良义他才一字一字地道:“未浠,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力治好你的病。待时局稳定些,我陪你苗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有点糊涂,但啄磨了下却觉得有丝酸楚渐渐由心底冒了出来。是啊,我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恍然间在世子府与水清扬斗嘴的日子又浮现在眼前,恍然间就算我和水清扬被困在崖下依然能够笑面伤痛的日子又浮现在眼前……可再一转眼,我就要死了,却再笑不起来。 我忽然为自己当初因着朱离赌气而不管不顾地替他易毒,第一次有了丝后悔。我的任性是不是真的伤害到了太多的人? 我刚要开口,却忽听水清扬语意一转:“你放心,无论是我,朱离,赵阔,甚至张义,都不会让你死的!” 说着他紧紧握了下我的手,然后收了药箱转身离开。 那一下很用力很用力,仿佛痛到我心里。 我抬手抹了下眼睛——这种欲盖弥彰的话,不像水清扬风格。 “好端端的,怎的又哭天抹泪的。”我没听到脚步声,就听到张义说话。这人上辈子一定是猫变的,走路没声,心思奇诡。 “应该不是因为你那位‘水大哥’欺负你了吧?不过,我看他出门时也是一付心思沉痛的模样,莫不是对前两天晚上的女人不满意,找你撒气了?”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义道:“这个女子可是我特意从四十里外的清水镇找来的花魁,当然,跟你们京城的青楼女子比,是差远了,但在这种偏远的小镇,她也算上百里闻名的边城一枝花了……” 我刚要怒他作弄水清扬,恍然间明白定是姬暗河让他去找的,但听他话里话外兴灾乐祸的语气,不由叹道:“堂堂达丹部的王爷,竟沦为给人家拉皮条的地步,真是可怜。” 张义道:“我这个王爷给人当过下人,让人打过耳光、被人关过死牢,还与人通奸、淫人妻子, 这些事都做了,拉皮条又算得了什么……” 我终是怒道:“张义!” “小人在,绣锦姑娘您吩咐。”他在我身后笑嘻嘻地应道。 我突然间什么都说不出。他肯留在边关,肯给姬暗河办事,肯替他去拉皮条,还不都是因为我,我在享受着他的关切之后,还有什么资格挖苦他? 张义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背。我一动,他另一只手迅速压住我的肩:“别逼我再像前两天一样点你穴道。” 我再叹息。这段时间每天上午水清扬会为我把脉、煎药、针灸,下午张义会用真气渡入我体内替我固元祛毒。他们俩就跟说好了一样,各做各的,从不碰面,但每天下午,水清扬都会找姬暗河,“陪”他巡视边关驻防,替守城将士治点头痛脑热的小病,张义则借机会点了两个照顾我的小姑娘的穴道,方便出入。 我知道他们是想在战事没来之前多帮我压制体内的毒(听水清扬的意思,如果能把毒性压制,至少眼睛可以看得见,跑路也比较方便),可是我知道张义前几日被水清扬所伤,伤势没好身体虚弱,所以极力抗拒他再为我耗费真气。 可这厮却毫不手软的地点了我的穴道替我疗伤,这是我第一次尝到被人点了穴道不能动不能言的滋味。 心中真的五味陈杂。当时在世子府的草棚里朱离也曾用点穴来威胁我替我疗治,告诉我被点了穴道的痛苦的情景恍如昨日,但我知道他只是吓唬我,可眼前这个人是真动得了手的,我也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我不由苦笑,他连对我的好,都是让我不能推却的。 见不我语,张义手上渐渐用力,我只觉得一阵暖流自背心沿着身体缓缓游走,直到全身都暖了起来。这种暖意让我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仿佛回到了父亲怀抱中一样,很亲切很安全。 蓦地我觉得张义身体一紧,冷喝道:“谁?” 遇惊变 蓦地我觉得张义身体一紧,冷喝道:“谁?” 同时他的手掌离开我的身体,霍地站了起来。 片刻,我也听到了脚步声,不及反应,掀帘的声音夹杂着水清扬急切的声音传了进来:“张义,你快走!” 我从来没听到过水清扬这么急迫的声音,就算当初我们被萧战突袭,就算他受了重任,就算我在悬崖边上吊着,他都没这么慌张的声音。 我也急急起身,盯着水清扬的方向:“怎么了?” “姬暗河似乎知道了你的身份!”水清扬只向着张义道,顿了片刻,却只听他忽然苦笑,“只怕来不及了。” 我大惊。常在河边走,早晚得被姬暗河瞧破。我感觉张义还站在一旁,不由推他:“那你还不快走!” 张义并未张口,一只手却忽然紧紧拉住了我。 忽听听水清扬猛地扑了过来,声音很大:“大胆狂徒,竟敢私闯守军营帐,还敢劫持绣锦姑娘,识实物便放开她不束手就擒!” 我一怔,还没弄明白状况,水清扬的剑已然出鞘,直指向我身边的张义,那剑的寒意竟惊得我一身冷汗。我蓦的一惊,却突然感到由张义手中一抹极是强大的气流瞬间涌进我的体内,然后我的身体迅速被他推开,摔出去很远,摔得我眼冒金星、浑身痛楚——这次,他下手极狠,毫无保留。 再然后,我听到了杂乱而众多的脚步声、兵器声,瞬间自帐外涌入,但在这一片嘈杂当中,张义的一句“珍重”却仿佛一根长长的针,那么清晰地直传入我的耳中! “啪”的一记耳光响在耳边,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这一下却仿佛是打在我的脸上一般,让我耳边嗡嗡作响, 不知道是因为那抹强大的真气突然闯入体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竟一下子昏了过去! 然而“珍重……珍重……珍重……”这两个字在我耳边不断扩大,却仿佛一直要刻到我的心底般,伴我沉沦!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觉得自己沉入一团漆黑如墨的水底,四下都是冰冷的水草,我拼命向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它们,只觉得却是挣扎,陷得越深,口鼻处被灌进了海水,胸口上却压上了大石,就在我绝望地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我的头顶上方却突然直直劈进一道亮光,然后一个熟悉的人影跃了下来,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向上游了过去。 我拼命想睁开眼睛瞧清楚那人是谁,却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的面目,待自己直被那人托出水面好容易觉得呼吸顺畅时,一道刺目的光却将我的眼睛晃得生疼,我一惊,猛的睁开眼——而窗外灿烂的阳光正自帐间透了进来,直照在我脸上。 我怔了怔,下意识想坐起来,方觉得有人一只手轻轻握按我的肩膀。我侧头,是水清扬。 果然只是南柯一梦——望着水清扬的满脸疲惫,俯身凝视着我。我眨眼,再眨眼,刚要开口,却觉得他那只手在我肩上紧了一紧,然后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他怎么知道……我能看见?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一道人影就立在帐中,神色略显阴鸷。然而这并不能让我吃惊,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他身边站着的人,赫然是——灵素! 灵素!怎么会是她?我下意识皱眉,她怎么会来这里?若说来了古代之后我最害怕,大概除了姬暗河,便是这个灵素了——此时我不得不佩服朱离当初的心细,幸好在第一时间便将不相干的人等从世子府驱离,方不至于太快被灵素拆穿。可是死牢时的证人也有她,我忽然不知道她在这场故事中,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长时间盯着那边,水清扬忽然掐了我一下,虽然不是太用力,却让我立刻清醒过来。 我见他从身边悄悄拿起一根针,向我比了比,然后不等我有所反应,只觉得颈后某处一痛,眼前便是一黑。我一惊,便听得水清扬淡淡起身:“姬将军,绣锦姑娘已经醒了。” 我方明白他一番苦心。若论演戏,谁都比我高明,还是真瞎比装瞎能够混得过去。 于是我深深吸了口气,向着姬暗河的方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表哥”,可刚一开口,我才觉得嗓子又干又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是的,我想我真不是个好演员,对面的人将朱离害得九死一生几乎丧命,也可能张义也会被他下了狠手,我却非要对他强颜欢笑,这让我情何以堪! 片刻,一杯水递到我唇边,我就着那人的手缓缓饮下,方听姬暗河一只手握住我的臂道:“好些了么?” 我突然间有些厌烦了这一切的伪装,于是靠回枕头上,什么都不想说。听得有人在一旁轻咳,猜也猜得出来是谁,我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却听姬暗河又道:“我知道那两个乡下丫头粗手笨脚的不好使唤,所以特地遣人从京城把灵素找了来,她是你以前的贴身丫头,总还是顺手顺心一点……” 我漠然地点了下头,反正我在他面前已称自己失忆,不“认得”灵素也是正常的。 姬暗河的声音冷了冷,忽然又道:“若不是把灵素找来,我竟不知道那狗贼就是张义!何东风……张义……”他握我的肩膀的手似乎紧了紧,我听他一字一字念着张义的名字时,更让我觉得心突的一跳。 是了,我恍然明白他语气中的恨意从何而来——当初在世子府,张义与白晴的“奸情”尽人皆知,身为白晴陪嫁丫头的灵素又岂能不知道?想必姬暗河已然从灵素口中也知道了“我们”之间的那些“苟且”。 我叹息,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反正说什么都不对,事已至此,他爱拿我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姬暗河却松了手,轻叹了一声:“你也莫要想多了,终是我……害了你,你放心,这份仇我定会给报的,何况若不是你提醒,我竟不知道会被他骗到几时……” 便是当初我在姬暗河面前一句任性的“何老板不姓何,他说他叫张义”才将他推到这般境地么?而张义明知道随时可能被姬暗河戳穿身份还迟迟不走,又何尝不是因为我的毒伤?甚至如果他今天不来,如果他今天不给我渡真气,也许他便不会被抓…… 我的脑子因着这句话,轰的一声炸开了,后面姬暗河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我只觉得仿佛被人从头到脚兜下一盆冷水般冰冷,冷得我忍不住全身发抖——看看我都干了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让我忍不住一惊,略略找回思路,耳边却是灵素低低的声音:“夫……小姐,你怎么了?”许是见我不语,她又急急转头向水清扬,“水院判,我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不待水清扬开口,我一把甩开灵素拉着我的手,就势猛地一把推开她,冷冷道:“滚!” 我听到“扑通”一声,估计这下灵素摔得挺狠,我却只是冷笑道:“白家老爷还了你契书,你不再是我白府家奴,我一个罪妇哪敢劳驾何姑娘伺候?” “秀锦姑娘!”我听水清扬在一旁冷喝,他是碍于灵素在场,又何尝不是在提醒我的身份?! 我此时却只觉得心一阵阵揪痛,哪理会那许多,既然话已说到这份儿上,我便索性继续又道:“水院判何必如此,这屋里屋外上上下下的谁不知道我是谁,您这是还想瞒谁?何灵素,我也不怕你到姬暗河那里去告诉他我什么都记起来了,若真是被皇上太后发现了我这欺君之罪,反正我也死过一回的人了,又中了天下奇毒注定要死……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逃,我少不得拉了你们一起下水……” “小姐……”我听得灵素在一旁由泣,然后听得水清扬无奈的弯腰相扶,温言道:“灵素姑娘先回避一下吧,你家小姐的病情一向不太稳定,估计刚刚又被张义的闯入惊吓到了,神智有点不清,你休要跟一个病人一般见识,我先替她施上几针,待她平静下来,你再过来……” 我故意冷笑:“水院判何曾对一个下人如此体贴,真让白晴刮目相看了。” 听得水清扬亲自将灵素送出帐子,折返回来,我不理他,只是摸索着颈后的银针,想把它拔了,却猛地被水清扬按住了手,耳畔是他无奈地低叹:“你真是疯了!” 说着,我觉得颈间一麻,眼前恢复清明。 猛的眼前一亮,竟让我如此的不适应,我怔怔半晌,方将水清扬一张俊脸对上焦——此时无人,细细看来,他的脸色不但比原来憔悴,更仿佛凭添了几分沧桑的痕迹,我忽然再也抑制不住的哭了,我们都再回不到过去! “你都在想什么!难道张义死了,你也跟着不活了?”估计水清扬误会了我的意思,一直臭臭的面色更是冷了几分,“我们倾尽所有为了你,你这样太让我们失望了!” 我猛地坐起,双手紧紧攀住水清扬的臂:“张义……死了?” 水清扬双臂一沉甩开我的手,冷冷道:“还没有。” 我怔怔地低头看着双手,这是他……第一次毫不留情地甩开我的手——当真是我刚才做得太过分了么?我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灵素曾是白晴的贴身丫环,白晴所有的事她比我还清楚,我不敢留她在身边。” 水清扬目光微闪:“可你跟姬暗河讲的失忆之事……” 我盯着他苦笑:“你是聪明人,必然想得到,姬暗河肯让灵素来,你以为他对我没有怀疑?再装下去,连你也会被拖累的。” 可能是因为我的解释水清扬面色稍霁,但他终是摇头叹息:“只怕还有一事,你是不知……”我怔了下,他又道,“灵素早就是姬暗河的人了。” 我再怔。姬暗河的人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当初世子府的一切都白晴与灵素一同参与的?还是说……我恍然明白,不由面色一红。难怪刚才水清扬对灵素如此客气,原来……倒也不难想像,古代几女共侍一夫只怕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若之 第 29 部分阅读 樗厝绱丝推础挂膊荒严胂瘢糯概彩桃环蛑慌虏皇鞘裁雌婀值氖拢糁暗陌浊绺О岛佑幸煌攘说幕埃樗嘏慵薰プ鲦鐾朔垦就芬彩钦5模残硭且晕疽殉芍郏床涣献詈蟀浊缇垢酥炖搿?br /> 也难怪白家老爷会给灵素脱了奴籍,除却在天牢里让灵素的证词更为有力一些之外,只怕也跟姬暗河与灵素的暗渡陈仓不无关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么,当初在世子府里白晴所做的一切灵素知道多少?而在天牢里她的出面作证真正又是被谁指使?她扑到我面前说一切不得已的样子不像假作,她的心……又究竟是向着谁?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不管向着谁,也一定不是向着如今的白未浠。一切似乎更混乱了,我这点智商还真是不够使。 我咬了咬唇,不知道从何开口。水清扬终是坐在我旁边,轻声道:“其实姬暗河倒也对你……对白晴颇有些情意,这回将灵素接来,除了因为边关实在寂寞难奈,也是想让你解开这个心结,又或者,只有经过你的同意,他也才肯正式收了灵素,不管白家怎么做,你依然是白府大小姐。” 后面的话我还没空深究,他一句“寂寞难奈”却让我忍不住瞪他,这话说得也太露骨了吧。谁知水清扬一本正经的道,“想他是大奕朝三品护边将军,国舅姬家的长子,岂肯公然召妓在军中失了威信?何况营中的军妓大都是附近混不下去生计的青楼女子或粗俗民妇,他又瞧不上眼,想他上回寻给我的那个女子的姿色就知道实在是……” 他竟然在我面前大谈男人的生理需要?这水清扬也太……明知道他是在故意逗我开心,想到上回那个爬上他床的青楼女子是张义找来的,估计是也不会是什么好姿色,我也不由笑了下,但一想到张义,我心中还是难免一疼。刚要开口,水清扬又道:“不过你既然已经恢复了视力,那么恢复记忆也不足为怪了。” 这话说得我有点心虚,刚刚自己跟灵素发飙的确是考虑得欠周到。静了片刻我才道:“你是准备跟姬暗河提起我眼睛复明一事?”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伤害到你。”说完这话,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忽而十分认真的看着我,一字字地道,“张义拼着最后一分内力,将你的毒性自四肢引向丹田,压制了下来,所以眼睛会暂时复明,但我不知道这回能坚持多久……所以必须及时去找解药,若时间拖得过久,我怕再次失明就永远也不能复明了……” 不待他再开口,我想也不想,翻身而起,跪坐在榻间,猛然的起身让我一阵晕眩,但我避开水清扬企图相扶的手,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大哥,我求你,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见张义。” 水清扬面色也在瞬间一变。 见他看着我,却不回答,目光只是沉沉如水,一向清亮分明的眼中透着我看不透的沉静悲哀,我双手死死攀住他的手臂:“清扬,求你。” “说了半天,你想的居然还是这件事。”水清扬缓缓开口。 “我不想欠他那么大的情,这份情我穷我一生也还不起。何况,有些事,我若不问清楚,死不瞑目。”不知不觉间,眼泪已自脸颊滑落。我不想利用水清扬,我明知道他对我的情意,我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止是过份了,可是我不知道我除了求他,还能求谁。 我……果然还是自私的啊!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却要水清扬为我承担那许多。 “若……我说不呢?”水清扬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怔了一下,良久之后缓缓松开他的手苦笑:“我不怪你,但我会自己想办法。” 水清扬忽然笑了一下,一个曝栗敲在我脑袋上:“你笨成这样,能想什么办法?不过是去送死,估计还得拉着我也下水……”我怔了怔,捂着脑袋莫名其妙地瞧着他,他忽然不笑了,很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说过,有我在,你不会再死第三次的。” 问真心 然而还未等水清扬和姬暗河去解释一切,边关已经开战。 这场战争打得始料未及,我也从未想过古代的战争竟也会如此惨烈。虽然火枪火炮在这个时代还并未广泛应用,但强弓劲弩和一片嘶喊冲杀之声却透着城际远远的传来。 只第一天的第一场仗,便让空气中飘浮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的味道。 我和灵素都不曾见过这种阵仗,但毕竟我学医出身,见过死人,也解剖过尸体,对血腥的感觉不能说是麻木,却总不至于像灵素这般面色惨白的掩了口鼻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她就算是个奴婢,也毕竟是京城大户人家的丫头,没晕倒已算不错了。 我立于帐口,远远见天边的晚霞极是艳丽,竟像被鲜血洗过一般红得惊人——大漠边关,曾经是我向往的,可想不到恢复视力,第一次见到的景象,便是这般凄艳与残酷。 我瞥了一眼勉强跟在身后的灵素,便转身向兵营方向走去。我与灵素甚至水清扬都被姬暗河安顿在兵营南面一处地势较高却隐蔽性颇好的地方,这点我倒不得不佩服姬暗河,他想的的确周到,就连那营中军妓,他也安顿在了与前线兵营相隔较远的后方。 “小……小姐,您这是去哪儿?” “我去看看‘表哥’……”反正一日不说破,我便唤姬暗河“表哥”(主要也是因为我不知道以前的白晴都叫他什么),表哥二字我咬得极重,便是说与灵素听——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姬暗河说的,反正姬暗河没来得及追究,我也不会亲自去解释,估计我“失忆”对他而言也是件好事,我恢复记忆,从前那些尴尬事,包括跟朱离的夫妻关系,跟张义的不清不楚,身陷囹圄的种种是非,大约也都不好面对。 但我目光对上他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惊喜却让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对白晴,只怕还是有过真心的,但这份真心是全心全意,还是三心二意,与权力相比孰轻孰重,究竟还剩下几分,我却不得而知。 灵素听了我的话,忍不住抖了一下。因为姬暗河目前身为守将,不在边关厮杀,就应该在营帐指挥。而无论的战场的血腥,还是营帐里众多缺胳膊断腿的伤员的残酷,都让她受不了。 “你留下吧,我眼睛看得见,不用你跟着。” 我冷冷道,沉吟了一下又道,“当然,你要是想监视我的话,那就跟着。” 灵素咬了咬唇,忽然重重跪在我面前:“当初在牢里的指证,灵素真的是身不由己……” 好个身不由己。我轻轻一叹,我不是白晴,若是白晴知道她如此贴心到连情人都能互用的使女出卖了自己,只怕她也会心不甘吧——当然,白晴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儿,我并不想替她出头,而我的冷言冷语一是为了不让她起疑心,二则是最好能让她因为愧疚而躲得我远远的。 “当初是太后亲自找的奴婢,奴婢若不肯,只怕不仅是奴婢的性命,而且白府上下都会……” 我悚然一惊。 这件事……竟惊动了太后?原来当初我随便猜度的便真是事实,不但找人指证,而且放火烧天牢的人,真的是太后?可听说,当时极力促成朱离与白晴婚姻的人是太后,而了白晴种种好处让她帮着看守 恍然明白,好一招借刀杀人!估计太后觉得我既入大牢,是被朱离识破了,也没有了利用价值,何况我才不信她肯让她侄子娶一个心狠手辣又嫁过别人的女子。那么……我心中忽然一动,白晴身处这个时代这么久,应该也不是太笨的人,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或者她早已看透了自己早晚会被人弃如蔽履或卸磨杀驴的命运,才会发疯一样的折磨朱离,才会不知廉耻的勾引下人,这些分明是对未来的一种绝望啊! 一瞬间,我竟惊出一身冷汗。不仅为这个时代的女子不得不沦为皇权斗争利用的工具的身不由己,更为突然竟与白晴的心意相通——是因为我借用了她的身子,而她那份怨气和不甘还未消散么? 可是……想到朱离满身的伤痛,苍白的绝望,想到张义一脸的鄙夷和嘲讽,想到水清扬曾经的试探和怀疑,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我不要这种怨气和不甘,不管怎样,我只要活着,就是白未浠,而绝不是白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心头忽然一片澄明,仿佛突然间想清楚了一些事,这些事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于是我半垂下眸,看着灵素:“你是因为我喜欢姬将军,还是只是因为我的关系才……” 灵素猛地抬头盯着我,目光复杂。静了半晌,大约是因为见我神色平静没有往日的冷厉与尖锐,她才轻声开口:“小姐与姬将军自幼就极是亲近,灵素打小就知道,小姐若是嫁到姬家,灵素自然也会跟着。可灵素也没想到小姐最后竟然嫁了世子……” 我怔了下,看来这封建社会果然害人不浅,灵素自然是从小就知道自己最终也是陪嫁过来做通房丫头的下场。也许在她眼中,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又或者明知道这是自己的结局,她不过是已经习惯性的接受罢了。 我轻声叹了口气,知道与她多说无益,于是转身之前淡淡点头:“那你以后好生跟着姬将军吧,不必惦着我,反正白家也替你赎了身。” “小姐……”灵素忽然在我身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拉住我的裙角,“灵素从来没有对不起小姐,就算……就算上回去服侍姬将军,也是小姐的意思,灵素……” 我明白她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于是顿住了步子道:“姬将军跟你说过吧,我活不了多久了……” 灵素怔了下,但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反正姬暗河不是我喜欢的人,我做个顺水人情把灵素推给他也算是件好事吧。她低下头轻声道:“其实,姬将军很喜欢小姐的……” 不提还好,我听了不由冷笑——其实我一直也不知道姬暗河对白晴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利用,但我却凭着自己的感知:“他喜欢我?他喜欢让我嫁到世子府,让我那样对待……朱离……” “可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么?”灵素抬头看着我。 我无言。难道做事情可以完全凭好恶,没有任何道德良知是非标准么?我摇头苦笑,不准备与她做这种理论,于是我道:“为了你喜欢的人,你做的任何事里也包括对付我么?” 灵素似乎浑身一震。我摇摇头,转身离开。这回,她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拉住我的裙角。 我笑笑,望着天边的晚霞——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不知道这份美景还能看多久,却是第一次,对生命有了份流恋。 信步向营帐那边走,我知道这几天姬暗河忙得焦头烂额没空搭理我,我有时候也借着去看他的机会,去查看张义究竟被关在了哪里。前天我发现有一处地方竟有几十名士兵守卫——在这样已然开战,边关战事紧迫的情况下,用了这许多人来看护一个不起眼的粮仓,似乎有些不寻常。 天微微黑了几分,因着立了秋,空气中有了几分凉意。我寻着前天的记忆向山坳间的那处营库走去。 树影重重,我迎上不远处的几处火光,深吸了口气,刚要迈步上前,却突然觉得肩膀一紧:“你这是干什么?” 我扭头看到水清扬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通常这个时候,他都在前边的大营帮着军医处理伤员。我有点心虚:“我……随便走走……” “不是跟你说了么,等我消息,怎的这么沉不住气。”水清扬瞪着我,目光不悦,“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去做,你以为我只是敷衍你么?” “我不想连累你。”静了下,我还是缓缓道,他是聪明人,任何借口不如说实话,他为我所做的,无论是朋友还是兄弟,都已太多了。 “你早就连累我了,从在朱离的世子府……不,从太后把朱离的病推给我‘照看’时,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毁在你身上了。”水清扬冷笑,一时间我哑口无言,不管我是白晴还是白未浠,他都不得已地卷入了这场纷争当中,却是事实。 “我知道已经好几天了,你是担心张义的安危,可若姬暗河想杀他,早就杀了,而当时下令留了活口,自然是不会轻易取他性命。”水清扬道,眉宇间有些疏离。 我是担心张义,可是……我咬了咬唇,却什么都没说。这也是我不想再让他帮我最主要的原因。他是朱离的朋友,可我却为了一己之私而求他救张义……于情于理于义,对他都是左右为难。 “别再皱眉了,本来面色就不好看,再皱就变成苦瓜了。”水清扬轻笑了下,轻点下我的眉头,忽然御下了所有情绪。我仿佛被他施了定身咒一样,怔怔地望着他。 多久没看到他如此闪亮的眼神了?我很怀念当初与他在世子府斗嘴时的感觉,甚至怀念在悬崖之下他依旧能够保持那份乐观从容的心态,可在我身边,他的神情和心态却变得越来越沉重,终究是我——成为了所有人的负累。 水清扬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道:“怎么,复明之后发现还是本公子的风流倜傥吧?要不咱谁也不管,谁也不救,你就跟我私奔了去吧。” “真的?”我挑眉望着他。 水清扬怔了一下,却忽然一笑,一把拉了我的手,向左侧的一处山坳跑去。 “你干嘛?” “跟你私奔啊……”水清扬头也不回。 “水清扬!”我有点无奈,有意慢了下来。我刚才是故意逗他,可我知道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你若能放下,便是真的。”水清扬忽然慢下步子,转头看着我淡淡开口,而后不等我回答,又道,“刚才那处是粮草重地,两国开战,自然会先要保证粮草安全,派了重兵把守最自然不过。这几天我找人查了下,大约知道张义被关在哪里,已经安排人过去了,算算时辰,赶过去应该正好……” 他忽然敛了一切的心绪冷静的样子又让我怔了良久。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虽然我不是聪明人,但我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你眼睛刚刚复明,天色暗了便瞧不清楚路,我拉着你方便些……” 说着,他拉着我的手又紧了些,不容我开口,便又往前走去。 他的手修长而温暖,他的神色淡定而从容,他的目光清澈而闪亮——我忽然第一次有种想这样跟他永远走下去的感觉。如果我的人生中如果没有相濡以沫、一眼万年的牵挂,没有同生共死、亡命江湖的纠葛,我会跟他私奔么? 诚如我所说,他是世间最眩目耀眼闪亮剃透的水晶,自然会有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来相伴,而我,终究只是他身边的过客。 竟如此 这是一座边关废弃已久的工防隧道。 我和水清扬到的时候,却见三个黑衣蒙面人,正将看门守卫的十来个士兵打晕在地。 带头的那个人抢了火把转身正看见我和水清扬从树影后走出,轻轻拉下蒙面的黑巾:“幸不辱命。” 火光映在他端正英武的脸上,不出所料,能有这种正气凛然到我望而却步的,果然是……陆言。 我一直在想,水清扬一个人闯到姬暗河的兵营里面,就算他身负武功又机智过人,但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点,果然,他是有后援的。只是,陆言一向与契丹人势不两立,又如何肯为张义出手——我不由看向水清扬,不知道自己又承了他多大的情。 水清扬却没看我,只是握着我的手略紧了下,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一般给我无声的安慰,他向陆言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阿言办事,我一向放心得很……” 陆言却不作声,目光盯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仿佛钉子一样锐利。他曾因为我是水清扬的朋友而向我示过好,但自从得知我与契丹人有关系之后,便再无好脸色——儿女情长终究难以凌驾于国仇家恨和民族大义之上,又或者在他眼中,我才是那个背叛了民族和国家通敌叛国的人。 我下意识地就甩开了水清扬的手,水清扬也没再坚持,只是向他笑道:“情况如何?” 陆言道:“看来姬暗河果然没打算让他死,不过只要有一口气,你也能救活他,不是么?” 他的语气间不无嘲讽,我就算傻子也听得出是针对我来的,于是不由叹气,衷心道:“多谢陆大哥。” 陆言冷笑:“只要你别像上回待那个契丹奴隶那样,就是最好地谢我了。” 我怔了下,方明白过来,以他的智商,肯定猜到了当初我去看望阿呼尔时动了手脚。虽然阿呼尔不是我救的,但在陆言面前逃走,估计陆言也郁闷坏了,于是我心虚的闭了嘴。 水清扬轻轻推了下我:“快去吧,时间不多,何况,如今我们就是想救,人家也未必领你这份情……” 我点点头。水清扬说得没错,张义是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就算死也未必肯让这些自命清高的汉人来救,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于是由一名黑衣人举了火把带路,引我们向前。谁知还没到门口,却见陆言伸手在水清扬面前一拦。 水清扬抬眸望向他,陆言淡淡道:“只这一次。” 水清扬道:“我知道你的底限,阿言,谢谢。” “那你便不要进去。”陆言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陆言对我与契丹人有纠葛很不满,他与契丹的仇恨也断不会因为某人的某几句话就能相消于无形,今日他的相助是碍于水清扬的情面,我不能让水清扬再为难了。 于是我识趣地道:“我只是有些话要问他,不会做什么的,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出来。” 水清扬看了我一眼,道:“你要小心,我在外面等你。” 我轻轻点头,随着前面人弯腰下了台阶。 由长长的甬道台阶下去不远,有几处堆了兵器粮草,另一间关着张义。 由于是在半地下,通风并不好,屋子里有股腐朽的味道,只有一张木桌和一盏昏暗的油灯。 但看样子,姬暗河的确是没打算杀死张义。因此张义也没有我想像中的狼狈。 面具早已被褪下,他一身黑衣盘膝坐在铺了茅草的地上,面色略显苍白,却很平静。我隔着铁栅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就垂下泪来。 不知怎的,我想到了当初在死牢里我与他共处一室时的种种情形,他当时也是这般平静而淡然地坐在那里,只是因着当初心中去他的偏见,而只觉得他的猥琐无耻与可怕。 可如今,我们曾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坎坷,就算他对我……另有所图,别人欺瞒,但多少次的舍身相护却依旧让我对他生出那么多复杂的情感,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救他出来。 若有所觉,张义睁眼,待看清是我,双眸猛的一亮,迅速扫了我身边的黑衣人一眼,黑衣人竟似被他眼中的凌厉吓了一跳,退了半步。 我侧头道:“我跟他有话说,麻烦这位大哥回避一下可好?” 黑衣人也不做声,只将手中的火把交与我手上,默默退了出去(我估计他是巴不得出去呢)。 他盯着良久,猛地起身直直走了过来:“你疯了么?” 这目光果然逼人的锐利,就算我与他如此相熟,竟也被他吓得忍不住一哆嗦,手中的火把险些掉在地上。 他双手握着铁栅,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忽然“哧”的一笑:“你放心,我如今却没那么大力气挣出去了。” 他的一笑瞬间柔和了眉眼,让眼中冷厉散尽,竟有说不出的柔软温和。我咬咬唇,当初在死牢我是真被他把铁栅当面条一般拧的样子吓坏了,至今心有余悸。可如今他这一句“放心”竟说得我心中痛了起来。我现在倒真希望他能够像当初一样破笼而出。 “眼睛……好了是么?”正在发呆,却不料他的一只手透着栅栏伸了出来,轻抚上我的眼,我吓了一跳,忙退了半步,让他的手凝在了那里——他的手,最多只能伸出那么远,终因为我的后退,而不能触碰到我。 张义似乎也没料到我的动作,面色与手同样一僵,而后他的手渐握成拳,面色间却依然是淡淡的笑意:“嗯,好了……便好。” 我猛然间明白过来,当初醒过来时水清扬曾说,张义拼尽自己最后一分内力将我体内的毒压至下来,才让我双眼得以复明,难道便是因着如此,他才再没有功力逃走,以至身陷囹圄,不能脱身?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 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给自己找好退路,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让自己身陷绝地,他甚至可以用无耻、猥琐种种方式活着,只为活着,可为什么会为了救我而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我想上前,我想问个清楚,我想说的太多太多,涌到嘴边,却终是一句:“到底是谁,让你救下的我?” 空气,一下子因为我的这句话,仿佛凝住了。 我看到,我明显看到,张义带了关切而温和的表情,因着我这一句话而渐渐消失,终于变得漠然而冰冷:“你说什么?” 我的嘴动了动,可面对他的神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你来,只是为了问我这句话么?”张义隔着铁栅冷冷地看着我,目光冷厉得仿佛刀一般要剖开我的身体。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哪怕之前是猥琐,是嘲讽,是试探,是怨怼,是关切,是悲哀……他都不曾像今日这样看着我。 这种目光不是让我害怕,而是让我心痛! 我是笨蛋,我是天下最笨最笨的笨蛋,他明明为了我而功力尽失,他明明为了我而深陷囹圄,他明明为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我为什么却能一张口就问这么冷血这么无情的话! 张义静静地盯着我,忽然笑道:“也是,你应该猜到了,其实现在再瞒你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你不要说了,张义,你不要说,我不听。”我一把丢了手中的火把,直扑到铁栅前,谁知张义却是退了两步,这下换我触及不到他了。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不对么?只是当时我极力否认,又抬出了姬暗河当借口,所以你便信以为真,但从那日你在对姬暗河提及‘张义’这个名字他没有反应时,你就有所觉察,直到他现在把我抓起来,你便愈发的确定,根本不是姬暗河当初托我从死牢里救下的你……你在这里认识的人并不多,除了姬暗河,也只有一个人肯会花这么大力气来救你,那人就是——朱离!” 我够不到他,所以我双手捂住耳朵,可张义的每一个字还是拼命地往我耳边里钻:“张义,求你,不要说,我……我不想听,不想听……” 然而当他“朱离”二字缓缓出口的瞬间,一切突然都变得没有意义起来。是的,之前我就猜是他,可是张义不承认;而如今他亲口承认了,我却不敢再想下去了。 静了许久许久,我缓缓抬起头,才惊觉自己竟是一身的冷汗和一脸的泪水。我双手紧紧把着铁栅,我觉得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在地:“那么,你对我所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朱离所托?” 我听自己一字字地道,非常冷静,非常清晰。 张义那漠然而冰冷的笑,瞬时凝在脸上。 “死牢里的舍命相救,世子府前残忍地让我断了一切念想,我生病期间的细心照顾,面对山贼时的打赌恶作,面对萧战时的回护相助,在边关时给我钱想放我离开,客栈里要我相信你能护我周全,为救我挨了水清扬的剑,在崖边的舍身相救,甚至到边关之后隐姓埋名在姬暗河帐中,想尽办法替我疗毒……这一切,都是朱离托你做的?那么,张义,不,萧毅,堂堂达丹部的狼王萧毅萧王爷,麻烦你告诉我,朱离许了你什么,能让你做得如此逼真,如此卖命,如此不计后果?!” 我一字一字地道,到了最后,却终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嘶喊出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竟然吓到了我自己。 相比我的激动,张义却是面色淡淡,他看着我,忽然扬起一抹我熟悉的笑:“自然是出了让我值得卖命的东西。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儿的人,我是一向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而之所以之前不告诉你,自然也是想让你念着我的好,让你死心蹋心地跟着我,你看,我都到这般境地了,你还肯来看我,足见我这番努力也不是白废的……” 那笑容是我最熟悉和厌恶的嘲讽猥琐——但我知道,那只是他的面具。 “张义,别逼我恨你!”我紧紧拉着铁栅,缓缓起身,不知怎的,我眼前竟是一黑,直直向后面跌去。一双手,坚实而有力的扶住了我。 我喘息着抬头盯着他:“这……也是朱离让你做的?” 那双手欲收回去,却被我狠狠攥在手里:“张义,你是不是也像朱离当初那样对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好让用我一辈子去恨你,恨你们……” 张义盯着我,眼中神色复杂。沉默了良久,他终是轻声叹道:“你不要拿我和朱离比,永远不要……” 我的手忍不住一抖,是的,他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我相信,张义为了活着,为了自己的理想,完全可以出卖任何东西的。 可是,我不信,他连自己的感情和真心也可以出卖——我就是不信! 于是,我的双手更紧的握住他,以至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我不要他逃避。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而事实上,当初的确是朱离让我去死牢里保你护你!”他盯着我的手,缓缓开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有心底最深处碎裂,我的身体瞬间被抽尽了力气,可是猛然间看到张义手背上那道伤痕,那是我在大牢里冲动之下咬他留下的伤口,在摇曳的烛火下却突然那么显眼的刺痛了我——我们之间所有发生的一切,难道都可以因着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么? “我是故意说朱离的坏话,故意挑拔你们的关系,故意不承认是他让我救的你,因为我不喜欢他那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样子,不喜欢他对你一副自信满满、深信不疑的表情,我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见不得天下有那么深情美满浓厚可贵的感情,所以我……” “够了,张义,你不要说了!” 我猛地松开他的手,一字字地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不信!” 张义忽然“呵呵”笑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开口:“那天在营帐前,我下定决心回去找你,我跟自己说,我就为自己任性这一回,只这一回,一辈子就这一回!什么他妈的家国大业,族人利益,血海深仇,杀父之恨,江山天下,老子统统不理,统统不要,我只想要眼前这个女人,如果这个女人肯跟我走,我就是拼了死也要带着她远走高飞,给她幸福快乐……我只跟自己赌了这一回,这一回,完完全全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企图,可是……我输了,我终究是……差了一步……” 因与果 “可是……我输了,我终究是……差了一步……” 我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定在那里。 一时间心里五味陈杂,有苦有酸有涩有种种滋味,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生了锈的钝刀,在凌迟着我的心。 他的一只手轻轻划过我的脸,我才发现我竟然哭了。 他的手停在我的脸上,忽然向我笑道:“你看,这就是我跟朱离最大的不同,他为了让你忘记他,宁愿让你去恨他,可是我……不一样,我为了让你记住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记得我的好,记得你欠我的,就算是我算计了你,骗了你,你还是会永远记得我的好……” “我是欠你的,我本来就欠你的,我早跟你说过,我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了,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我一把拉下他的手,索性放声大哭起来。我以为我会恨他,会因为他的欺骗一辈子不原谅他,可是我现在的流泪,却只是因为心痛,心痛得仿佛要被人撕扯成两半一样! 张义轻声道:“其实……你不欠我的,你什么都不欠我的,原本朱离就把这一切都了结了……” 我呆呆地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心中的苦涩越来越重,不由自主地推开他的手,直向后退去:“原来……朱离都替我还清了呢……” 我以为我以命易命,可以了结了跟朱离的一切,竟是我自以为是了,如今我就连快死了,也无法摆脱他的存在,原来我欠他的,比欠了谁的都多,而原来我曾经那么信任和信赖的那个人,竟也只是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 我望着对面的张义,忍不住苦笑,“原来,他替我还清了……那么,是不是,我只需要还他?因为我们才是真的——两讫了!” “两讫了”——这三个字仿佛带出了我全身的痛,却让我欲哭无泪,因为我知道,我断不可能因着这三个字而任他自生自灭。或许他与朱离有什么交易,但我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张义猛地隔着铁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在说什么傻话,其实,不是你欠我的,而是……”他苦涩地笑了下,说得艰难,“而是我欠了你啊!” 我怔了一下,正要相询,却见突然间,他的神色冷厉起来,轻轻推开我,缓缓站起身,向我身后望去。 我一惊,同时我也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缓缓响起。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有说不出的清晰和沉重,一步步,仿佛扣在我的心上。 我扭头,却见黑暗的甬道间,有一人执着火把立在那里,火光明灭不定地映在他的脸上,那冷厉的面色间,透着浓浓的杀机。 姬暗河! 怎么会是姬暗河?! 明明水清扬和陆言他们都在门外,姬暗河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但这些事情不容我多想,我立刻又想到,刚刚我和张义的话,他又听进去多少? 可是,不管多少,只怕哪一句,都足够让他对我和张义起了杀机! 我没由来的立刻浮起一身冷汗,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可是我的后面,是铁栅,铁栅里,是手无寸铁、功力全失的张义! 身后的张义不言不动,也只是静静地瞧着姬暗河。 我觉得空气仿佛一下凝固了起来,有种让我窒息的气氛。这是一种仿佛能憋死人的杀气,上回张义和水清扬打斗时候我见识过,可那却远没有现在的感觉更让我压抑。 姬暗河的目光,却一直凝在我身上,沉默良久,他才冷冷的,一字一字地道:“你到底是谁?” 我怔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渐渐凝聚,可却又理不出明确的思路。他的这个问题,其实太难回答了……以目前的状况,我能直言不晦地说,我早已不是白晴,而是另外一个人的灵魂么? 像朱离、水清扬、张义等人,可以平静接受,是因为白晴的人品实在太差,可是,姬暗河能够接受么?他能甘心自己喜欢的女人换了个灵魂么? 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但我想他能问出这个问题,至少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以我的智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他相信。 其实,我早已厌倦了与姬暗河的虚以委蛇,有时候想着,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与其早晚毒发身亡,还不如被他一剑穿心来得痛快。可现在,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张义面前,至少不能拖累张义一起死……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 姬暗河见我不答,又向前走了两步,人还未来到我面前,右手却是一按腰间,“呛”的一声长剑出鞘,直指我眉尖:“说,你到底是谁!” 他的话音未落,我觉得肩膀上瞬间传来一种力量,拉我平平移开两米,虽然背依旧靠着铁栅,却避开了姬暗河的剑尖。 “别用剑指着我的女人。”身后是张义淡淡的声音。 我脑子轰地乱了一下,且不论他说是“我的女人”这句话让我脸红,但凭这种意思,岂能不让姬暗河对他动了杀机?这人究竟是再想办法让我们逃脱,还是在让姬暗河动了杀机让我们俩真的同生共死?! 我扭头冷笑:“谁是你的女人,你不说了么,咱们早就两讫了!” 张义面色一僵,还未说话,却听得姬暗河笑道:“好个情深意重的女子,这么急着跟他撇清关系,是怕我连带着他也杀了?你放心,他是堂堂达丹部的王,我留着他还想跟西辽国主谈点条件呢,怎么可能轻易就把这么重要的筹码给毁了去?” 我怔了下……姬暗河居然知道张义的身份?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因为刚刚我的话?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莫不是这出“请君入瓮”的戏, 第 30 部分阅读 我怔了下……姬暗河居然知道张义的身份?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因为刚刚我的话?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莫不是这出“请君入瓮”的戏,就是专门给我唱的? 那么水清扬和陆言他们也中了他的计不成?我的心突然一沉,当初水清扬曾劝我不要来,只怕也是猜到了姬暗河不但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也对张义的身份起了疑心吧! 原来……终是我太过任性,竟害得那么多人陪我任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冷笑道:“姬将军此言差矣,他对我的种种,根本就是有所图,我在他手中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又有什么理由替他着想?” 一句“姬将军”彻底将我自己的身份给否定了。其实我很想继续装下去,但我实在没有那么高明的演技和那许多智慧编个可以让他信服的理由。 我还要开口,却觉得自己的肩膀被身后人捏住,那温热的气息就吹在我耳边:“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又何必说得这么绝情……” 我猛地回身:“张义,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想跟你同生共死啊。”张义说得好像很轻松。 但那双眼,很闪亮地盯着我,眼底有一抹极是清亮而坚定的认真。这种认真让我害怕,他为我已经做了那么多,我不想有些东西到了下辈子我都得欠着,我更不要他为我而放弃他的追求与理想——不管怎么样,我想让他活着! 我深深吸了口气,飞快地道:“我从来不是你什么人,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白晴做的,不是我!何况,那天我的选择你也明白,我救过朱离,也……选择了朱离,又为什么要和你——同生共死!” 张义盯着我,不言不动。 我又道,“其实我今天来,就只想来问你当初是谁托你一事,这是我最纠结的事,原来……你骗了我那么多,而在这件事情真相大白之后,你不觉得自己很卑鄙么?你觉得我还会原谅你,还会再给你机会么?!我就算死,也是自己的事,我不要跟你死在一起!” 张义看着我,良久良久,久到我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久到我觉得自己胸口发疼、双腿颤抖地快要支撑不下去,他忽然隔着铁栅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下我的脸颊。我明明应该躲开,或者开口阻止,可我却仿佛被他点了穴道一样,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会说——因为,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我! 那目光中,有悲有怜有恋有怨有叹有痛……但最终,只化为浓浓的释然的温柔。是的,仿佛能化到我内心最深处的温柔,让他琥珀色的眸子在瞬间绽满了流光溢彩。 我想,那目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是的——一辈子!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忽然向我一笑,轻轻叹息:“你这个傻瓜……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你若想让我活着,我便……好好活着,而你,也要保重……” 我的泪,却在瞬间就滚落了下来。原来,他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然而张义却看不到,因为他说完这句话,便立刻背转了身子。 那背影一直都那么高大挺拔,此时在高大挺拔间,恍恍然又有一抹落寞与萧索——可不管怎样,我认识的张义,是那个指着我鼻子怒骂过我“别人要我死,我偏好生活下去”的人,是那个笑得猥琐也好,飞扬也好,张狂也好,任性也好的坚韧如松、狂放如风的男子——我不是他的结局,只是他的经历! 这个结果,不正是我想要的么?我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含着泪却忍不住微笑,轻声地在心里道:“保重!” 然后,我迅速抬起手擦干泪,转头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姬暗河道:“你说对了,我不是白晴。” 是路人 我转头,却见姬暗河神色复杂的盯着我。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眼花,看到的,竟是悲伤和……羡慕。然而这丝表情一闪而没,片刻之后只有阴冷。 “萧王爷果然是聪明人,也是能成大事的人。”他忽然轻笑。 我怔了下,恍然明白,却不由冷笑:“姬将军也是能成大事之人。” 若成大事者,必要狠绝地割舍一切甚至利用别人的感情作为工具的话,又有谁比得上姬暗河? 姬暗河的目光自张义的背影,缓缓挪到我身上,淡淡道:“美其名曰成全你的心意,其实不过是怕我拿你逼他做交易,他怕自己会为难,怕你会……” “我都已经想开了,姬将军却还是放不下,那你现在拿剑指着我,究竟是为了白晴,还是只为了拿我威胁萧王爷?”赤 裸 裸的挑拨?我打断他的话,“果”已成定局,“因”我自不必去追究,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张义为我所做的一切,于我早已足够。 果然,姬暗河因着我的话而变了脸色。 长剑上的杀机似乎又浓了几分,姬暗河冷冷道:“我只是想知道,我若现在杀了你,萧王爷是不是连回过头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不是怕死,而是不想死在张义面前。 这时却忽听身后的张义淡淡道:“我不用回头,因为你若杀了她,那个叫白晴的女人也就跟着死了。” 我注意到姬暗河指着我的剑尖蓦地抖了一下。张义果然会打蛇七寸,也许姬暗河对白晴果然有几分真心。毕竟要杀死一个与自己喜欢的女人面目相同的人,应该也是件痛苦的事。 沉默了一下,姬暗河缓缓道:“也许杀了你,她就会回来。” 我心中一动,不由道:“怪力乱神的事,你真肯信?” “要不然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姬暗河眼神停在我身上,似在看我,又似在透着我看别的什么,“你身上的一切,都有她的印迹,可为什么,你却不是她!” 原来,他早就怀疑过我!所以才会在我身上去找破绽,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没有破绽,所以之前他才不敢确定。 而就算我的身子还是白晴的,就算白晴之前与姬暗河有过肌肤之亲,可想到他话里的意思和暧昧,我的脸还是不由一红。但从他的话里,我还是听出了苦涩——人都是这样,也许轻易得到的不珍惜,失去了才会后悔。 可是,想到朱离的一身伤痛,想到我经历的种种生死,想到现在被关在牢里的张义,想到在外面还生死不明的水清扬——无论姬暗河还是白晴,都不值得同情。 “这世间,因果轮回,有因,有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仅此而已。”我不由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然后无惧地盯着他手中的剑凝在我眉宇间。 “你放心,他不会杀你。”张义对姬暗河愈浓的剑气恍然未觉般轻轻开口。 其实我刚刚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不管怎么样,我不想让自己再成为姬暗河威胁张义的工具,也不想看到张义的为难辛苦。反正我迟早要死……可是,张义又何出此言? “因为……”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自石阶上方传了过来。外面太昏暗,待那人近前了几分,我方看出他是姬暗河的贴身侍从。 姬暗河微蹙了眉看着他,他面色微有些白,附在姬暗河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却见姬暗河的面色也不由得有些异样。 他缓缓收了剑,目光却一直凝在我身上,唇边忽然浮现起一丝不明的意味的笑容。 我没由来被这丝笑看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下意识又向后退了半步,侧头看向张义——却又忽然觉得不妥。已到如此境地,当断则断,我又何必再给彼此徒增烦恼? 刚要躲开,张义却仿佛若有所感,缓缓回头,一双眼从我面上缓缓扫过,只停在姬暗河身上,也带了些许的不明意味:“你莫忘了,她还有另一重身份。” 我虽然不太明白张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却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眼神也可以杀死人”,因为姬暗河盯着张义的眼神就是如此。 张义却浑然未觉般笑了笑,复又垂下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看我一眼。 四下突然安静起来,静了良久,姬暗河也垂了眸:“想不到你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如此用心良苦……萧王爷,你当真让姬某——刮目相看!” 这话……什么意思?我忍不住看向姬暗河,却听“嘡”的一声他收了长剑,冷笑,“只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这番心思怕是到头来为他人作了嫁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说罢,他起步先行,冷冷向一旁的侍从道:“带她一起去。” 直到那位侍从走到我身边拉了我的手臂,我才明白这是在说我。 我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跌倒。我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呼吸,其实不用死在张义面前,让我安心不少。我忍不住扭头,再看向张义——我不知道此一去,会是怎样的境况,也不知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的一面。 我其实分不出对他的感情,是感激、依赖、敬畏还是喜欢哪种更多一些,但看到他刚刚看我如看陌生人的眼光,我的心还是痛得厉害,我终究不能释怀。 回首处,已然灯火澜珊。如豆的灯光让我看不清他的面目,隔着黑暗,我们仿佛隔了咫尺天涯,仿佛隔了万水千山,仿佛隔了生死忘川。 侍从轻轻推了我一下,我轻声一叹,随着他拾阶而上。 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我才听得身后长长的甬道间隐约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声音:“一入侯门深似海……” 我浑身一震!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 种种心底的疑惑,因着夜色中出现的人影,而迎刃而解。 然而,他出现的那么突然,突然到让我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突然到让我不知道应当以何种面目来面对他。 初秋的夜色中,他的发髻微显凌乱,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但依旧是一袭墨蓝色织锦长袍,依旧是神色恬淡的笑容,依旧是宠辱不惊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过,仿佛他还是那个在草棚里要我的一生一世的朱离,还是那个在马车上对我说他不是许仙我也不是白蛇的朱离,还是那个手执珠串说这是唯一不属于静王府而属于他的东西的朱离,还是那个安然坐在落花前,包容而从容地对我许下了秋天一起赏菊把酒的朱离…… 他的眼神,透过茫茫暮色,越过累累人影,那么那么清浅而温柔地投在我身上,再没有在宁王府相见时的冷漠疏离,仿佛眼前的人从不曾变过,仿佛……之前的身陷囹圄、亡命天涯、九死一生、以命易命种种恩怨纠缠,都是我的幻觉一般。 是幻觉么? 要是幻觉——该有多好?! 我忽然觉得有一只手用力掐着我的手臂,侧头去看,方对上了姬暗河阴鸷的目光。恍然发现自己刚才的心思竟全在朱离身上——我不是强迫自己忘记他了么,我不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甲了么?可为什么看向他,竟还是全身满心的疼?借着身体上的痛楚,我强迫自己把目光艰难的移开,就在这同时,却听朱离轻声开口:“姬将军,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依旧如我想像中的清润温和,仿佛面对的不是那个几乎害自己九死一生的罪魁祸首,仿佛面对的不是那个与自己老婆通奸的奸夫。 只听我身边的姬暗河冷冷道:“恭喜朱世子深沐皇恩,御赐监军之职……” “我家公子已世袭静王,您姬将军可以唤公子为静王爷。”朱离身后有人淡淡地打断,我方发现,朱离身后,果然已经不是赵阔了。 不知道是因为夜色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人一袭灰衣,眉目淡淡,竟让人瞧不真切,仿佛只是朱离身后的一个影子。 原来……朱离回京城已世袭了王爵。我这才注意到,朱离的墨蓝色长袍领口袖边衣摆间已滚上金线,这是只有王侯才有的殊荣。然而金线旁边还有一层浅浅的白色,却是重孝在身的标志——我相信,他宁愿永远不要这个王爷的称号份位,也不希望老静王离世! 是的,就算老静王待他并不亲厚,他也宁愿自己的亲生父亲好好活着。 我的心口竟是微微一痛,因为失去至亲至爱人的痛,我感同身受,因为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痛,我亦感同身受。 “那么,真是恭喜静王爷了。”虽然姬暗河却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可我却觉得手臂间又是一紧,那痛仿佛手臂要被折断了一般——他是把我的胳膊恨不得当成朱离的脖子了吧? 也是,被姬暗河算计到那么悲惨的人,曾经在他眼中毫无还手之力、只有苟延残喘的份儿,如今不但没有死,反而拜王封侯,风光无限,无论身份地位皆在他之上,他不呕死才怪,也许只恨当初没杀了他。 朱离闻言不由却只是淡淡道:“多谢姬将军,可离今日到这里,并不是什么静王爷身份,奕辽开战,事发突然,生灵涂炭,圣上亦是十分担心,蒙皇上信任,特任命离为巡察御史兼西北监军,又任命了长风侯司马烈将军为镇西大将,一是前来相助姬将军,二则是希望离能促使两国和谈休战。司马将军一行尚在路上,估计这两日便可到达边关,离则先行赶来来拜会姬将军……” 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恰到好处,风度气度皆佳。我才不信朱离有多良善,连害他那般悲惨的姬暗河都能放过。我这等智商不高的人都听出了皇上派了朱离和那个什么司马烈来边关,分明是架空了姬暗河的权力,姬暗河又怎会听不出来? 难道,在皇上与太后的较量中,胜负结果已分? 其实谁负谁胜,于我又有何相关? “当然,离赶来这里,还有最重要一个原因,那就是离得知的离妻子亦在边关,又有伤在身,离日夜思念,寝食难安,唯愿早日得见……”他的话虽是向着姬暗河讲,但眼神始终看向我,黑白分明的眼在夜色中竟是那般的清透清澈,让我仿佛无处藏身。 我猛地一震——他,竟是为我而来么?那凌乱的发丝,仆仆风尘的衣袍,苍白疲倦的面色,先于御赐大部队两日的奔波,恰到好处地出现,皆是为我而来么? 是有备而来的的刻意,还是无意间的巧合,是身沐皇恩心系天下的责任,还是如他所说的心念旧情?一时间我心中翻江倒海,却不知这次的相见终会以何种面目相对。 “一入侯门深似深,从此萧郎是路人”,不知为何,张义的话突然再次在耳边响起——难道,他也早料到了朱离会出现在这里么?料到了他会以这般面目这种姿态出现的我的面前? 而这便也是他不坚持与我“同生共死”的原因?是他决然转身视我如陌生人,坦然让我面对姬暗河而说他不敢杀我的原因?是他坦然向姬暗河说的“你莫忘了,她还有另一重身份”的真正意思? 因着这个想法心突突地狂跳起来。难怪姬暗河会说他的一番“用心良苦”,他果然是——有心良苦啊! 不过,细细想来,姬暗河知道了我不是白晴,势必对我恨之入骨,杀之后快,而眼下,也只有朱离提供给我的这重身份让他有所忌惮,可是,我若真承认了这重身份,难道便真要重新回到朱离身边,顶着白晴的身份继续生活? 那么之前那么多的恩怨是非,风波坎坷,真的可以挥一挥手就云淡风清? 而一入侯门深似海之后,萧郎从此真的是路人了么? 番外二:前尘(上) (一) 那一掌挥过来时,他的身体先一步替他的意志做了反应,下意识就想躲开,但他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没有躲。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被人打耳光,何况这女子看似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打在脸上却还不如大王妃养的那条狗咬的一口重。 当然,那只狗早就被他弄死了——他一向是个牙龇必报的人,这两巴掌先记着,有机会跟以前的折辱一起教她还。 不过,赵阔那一记耳光却没那么轻松了。 趁自己一时不备,狠辣的出手顿时让他嘴里尝到了血腥的滋味。他知道,定然是那天白晴勾引自己时,赵阔在旁边看到了,所以才会下手这么狠——可他若真在一旁看到了,便应该知道,那女人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自己只不过半推半就罢了。 看着对面那女子怔怔的望着自己,看着朱离半垂了目光神色不明的坐在那里,他很配合地惨叫了一声,这声音竟然吓得那女子顿时白了一张脸,然后落慌而逃,仿佛那一记耳光是打在自己脸上一般,他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一下!两下!第三下!听得二人的声音渐远,张义忽然收了声音,抬眸向赵阔笑了一下。 饶是赵阔再见多识广,心性沉稳,见到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一怔。以为张义不会武功,而时值世子府多事之秋,尽管他厌恶此人,赵阔还是没打算闹出人命,所以他这几下并没用上内力。 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的出手有多重——没有人能在被人痛殴成这般模样之后还笑得出来。 可是……望着张义一向混浑的眼中突然乍现的精光,赵阔猛然间意识到不对,但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张义被他用绳索缚住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伸了出来,直点向他周身数处穴道,眼见他直直倒在地上,张义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淡淡一笑:“知道我是谁,还用这种方法试我,朱离,你他妈还真不是好人!” (二) “我该如何称呼你?西辽达丹部的萧王爷,还是与我母亲义结金兰的翠姨家的张表兄?”夜色下,朱离脸显得格外的白,但一双眼却漆黑如墨,极是闪亮逼人。 隐于花廊间的人影缓步而出,依旧是一袭杂暗陈旧的黑色棉袍,依旧双手互抄于袖,依旧是猥琐的神态和颓靡的表情,只是唇边隐隐的青肿还未散尽,让这张脸显得有点怪异。 “世子您太客气了,您要还真顾念着旧情,我这脸上的伤要不您再付点医药费吧。”张义对朱离提及他的身份也不否认,只是复又逼近一步,只与朱离有一尺之隔,那周全突然间散发出逼人的气势。 “我若不顾念着旧情,你也不会容你在我这世子府上一呆就是三个月,我若不顾念旧情,你脸上挨的就不是三记耳光了。”朱离眼睛都不曾多眨一分,淡淡道。 “哟,我居然不知道,世子您昏迷不醒被一个丧心病狂的女人折磨到那般境地,还能管我这个下人的去留。”张义微眯了眼,“你要真能管,早该管好自己的老婆,不至于让她大半夜爬到小人的床上去……” “她要真能爬到你的床‘上’,我这个‘朱’字倒过来写。”朱离却不为所动,眼神波澜不兴。 “承蒙世子看得起我,知道我也瞧不上那个,那么……现在这个呢……”张义浑浊的目光中一闪而过一抹精光,如愿在看到了朱离眼中微现波纹,方又回复初时神色。 “别试我的底线。”朱离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张义的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装你的死好了,又何必管我做什么。“ “你明知道她已不是白晴,你不该来招她。” “我只是挺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瞒了天下所有人,想坐山观虎、谋定而后动的静王世子朱离放弃了初衷,肯这么早就复活过来……” 朱离微蹙了眉,又缓缓松开:“你有事找我直说,不必如此迂回。” 张义却忽地一笑:“你若没事找我,绝不可能让赵阔试我,你说,我若真把赵阔当时就给杀了,你身边是不是就连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了呢?” “你真应该试试。”朱离淡淡笑道,“看看你能不能杀得了赵阔,顺便看看我身边到底有多少人可用。” “你若真有值得信赖的人,也不至于自己装死装那么久。”张义目光盯着他,闪过一丝冷芒,口中却啧啧有声,“你老爹在边关生死不明明摆着是被人黑了,你被人害得差点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死又身中奇毒……你身边有内奸,而且是对你相当熟悉的人。” 朱离终是缓缓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方伸手指着对面的石凳:“张兄,请坐。” “不必,道不同,不相为谋。”张义依旧抄着手随意靠在花廊之上,“在大奕朝,我没打算跟任何人攀亲戚。” 朱离静了下才道:“我的确有事求你。” 张义不料他说得如此坦白,不由冷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帮你?” 朱离道:“二十五年前,达丹部的汗王和他的汉家侧妃以及第四子在奕辽边关被族人陷害暗杀逃亡,若不是得我母妃全力相救,只怕那一家三口都将不存于世。而我母妃亦在那场相救当中动了胎气,提前产子,并因引发心悸之症过世。” 这是一段极为辛秘的往事,就连父王也并未完全了解,只道母亲的过世是与家庭的遗传心悸之症有关——若不是母亲临终前留有遗书,又有秀姨的旁证,只怕这段往事亦会随着她的故去而烟消云散。 张义冷笑:“你的如意盘算还真是打得响,当年本该是你娘嫁与我父汗,偏是你身为内阁学士的外祖父以你娘身弱为名,举荐了被贬为江州刺使的张家小姐,将我娘送入那蛮荒之地……” “可你母亲却与你父汗守得恩爱十余年,好生让人羡慕。”朱离波澜不兴地望着张义,“而我却生下来便没了母亲……” “朱离,你还真会算计。”张义咬牙恨恨地道,当年他娘的确因为静王妃的相救许她一个心愿,而朱离知张义事母至孝,才会用往事逼他,不由冷笑,“我达丹部已沦落至此,你竟还不肯放过我。” “你说得对,我身边不但身边有内奸,背后还另人有在算计。”朱离坦然望向张义,“事情紧急,我求你护她周全,至于达丹部族一事……” “只为了一个女人?”听朱离如此说,张义忽的冷笑:“她值得?” 朱离迎向他的目光,那如珍珠般璀灿的眸子间有抹沉静的坚定。这让张义有丝惊讶:“那你可知道我开出的条件?” 朱离垂目淡淡道:“我说了,只要别触我的底线。” “那好。我不要你大奕朝的江山社稷,你用你朝先帝密诏上的一半东西做为答谢吧。”张义挑挑唇角,略带了琥珀色的眸光一闪乍现。 朱离面色微变:“你知道密诏的内容?” 张义眨了眨眼:“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世子府真给你当下人奴才当上了瘾不成?” 朱离轻笑,却坦言道:“你不可能知道。不过你能猜出一二,倒也出乎我的意料……”见张义还欲开口,朱离又道,“我能许我的性命,却不能用大奕朝的天下与你交换。” 见朱离的凝重表情,张义也缓了面上的轻漫之色,一字字道:“我达丹复国,但凭我族人的力量,却也不用外人相帮。” “是我浅薄了,张兄见谅。”朱离目光清澈地投在张义身上,张义却微眯了眼:“我要小皇帝宫中的那支风烟角。” 朱离怔了下:“你说的是那颗狼牙?”契丹以狼为图腾,那颗狼牙据说是上古之物,可僻邪除恶。 “那是我父汗的东西。”张义道,“拓跋杰年初将此物进献了大奕皇帝。” “你是为了这个东西才来的?” “一部分原因吧,它的意义除却关系到达丹部的一个秘密,更是我父亲与母亲的定情之物。” 朱离也不料他的如此坦言,思忖了下道:“好,我尽力。” 张义笑了笑:“此事一了,你我各不相欠。” 朱离伸手向他:“如此,便多谢了。” “你教我如何信你?”张义不动,只是瞧他的目光微闪。 “我所中之毒,天下只有一颗解药,会在她身上。” 张义盯着朱离,面色有丝古怪。朱离坦然回视:“我说了,我可以许我的性命……” “你还真是奇怪,明明自己有解药,为何要忍受这种奇毒的折磨……”见朱离微微笑着不语,张义猛地抬头,似是明白了什么,嘴动了动,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朱离的秘密,有些秘密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我连这般机密的事都说与你听,你还不信我?”朱离却缓缓开口,换来张义的冷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别太信我。” “真小人比伪君子强。何况我知道你也不想与大奕朝为敌,我死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否则你不会守着世子府这么久,还在暗中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 “看来别看你‘昏迷不醒’为妇人所制,果然什么都知道。”张义此时的笑方真正上了眉眼,只片刻又忽然沉了面色,一字字道, “不过,你别把大奕朝和西辽国的江山拿一个女人比,别让我瞧轻了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朱离清淡的眉眼间隐隐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他只抬眸盯着张义:“她值得。” “用整个天下来换?”张义略一扬眉,目光冷厉。 “天下江山从来不是我的,何必用一个‘换’字?”朱离直视张义,这次没有回避。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道圣旨的秘密,你就……” “我以为我受那许多苦,只为保命父王心愿,可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我的隐忍与等待,其实只是为了与她相遇……”朱离轻轻打断他的话,心口似乎微有些痛楚,只为自己不得不动用了非常手段暂时与她分别。 生逢乱世,尚有皇命——他终究只是一个寻常人,却终究不止只是一个寻常人。 这些手段,是为保全她,亦为保全自己。但他对自己承诺过,会用自己的一切来护她周全,若不成功,便同生共死,可这……不需要她知道。 张义忽然觉得那笑容有点刺目:“别笑成这样,再说下去,我倒也对那女人有兴趣了……你早知道,我不是君子……” 朱离淡淡道:“我相信她。” “不知道能让朱世子倾心的女子,会不会让你伤心?”张义盯着朱离,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挑畔的笑,“我只答应你,护她周全,可是你也知道,世上有些事,由得你开始,并不由得你结束。” 当时,他们在说这些话时,如此风淡云淡,可想不到—— 有些事,竟一语成谶! 感情的事,唯心而已,由不得谁开始和结束…… 番外二:前尘(下) (三) 手中纤细的腕一点点自他的手中滑落,仿佛一起滑落的,是他的心。 曾经以为,只要不告诉她是真正安排一切的人是谁,她便会永远跟在他身边,他甚至宁愿给她钱让她消失一段时间,也不愿她回到那个人身边。 想不到当时随意间的玩笑竟真成了预言,原来那个让朱离动心的女子,真的可以让他动心,原来世上真有些事情,只在一念间,悲喜不由己。 他不知道那女子的身影何时一点一滴驻进他的心里。 或许是第一次以白晴面目出现时给他两记耳光的凛然气势,或许是无意中窥视她给朱离疗治时候小心翼翼的满眼心疼,或许是在死牢中的处变不惊和宁折不弯,或许是在客栈的聪慧无畏和真挚坦然,或许是她蹲在世子府墙角时的茫然无措,或许是与他对视时的慷慨从容,或许是她知道了他是辽人而毫无异色,或许是她刻意回避他那些伤心身世的善良,或许是她放弃了逃跑的机会而想去帮忙那些劫匪的冲动,或许是她一簪子扎进他胳膊的莽撞,或许是她替他藏了血巾的情不自禁,或许是她说“可以交身却不能交心”的坚定执着……原来,她与他经历了那么多的是非种种,原来,他早已宁愿舍弃那么多只为她一人。 可是…… “张义,你不是赢得起输不起的人,也不是要女人而不要江山的人……你有种就跟着跳下来,只要你我不死,我就跟了你……” 可是,他奋不顾身地拉了她的手,而她的话却像一根针,一直扎进他的心底——她一字字一句句,竟以为瞧透了自己。 是的,她亦知道他对她,有真心有真情,可她却衡量不出,这份真心真情,真的比江山社稷重?真的比家族血恨重? 她这些话,字字诛心,却不知那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所在意的,他所在意的只是,就算他真的跟着跳下去,她的心也不会属于他——同生共死易,得一人心难! 是的,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可是无论他做了什么,朱离都永远是她心中最最深刻的朱砂痣! “是朱离让我救的你!”这句话,终于还是艰难地自他口中说出来,他以为自己再没勇气说出,可这一刻,只为让她活下来,他可以做任何事。 背上的伤,钝钝的痛,而心口的伤,才是最致命的! 然而,她绝然的掰开他的手,斩断他的情,她不再信他! 这一切,终是因着当初的一己私念,如今却咎由自取——伤人伤己! 他苦笑着望着她越坠越远的身影,手中那串佛珠硌得他伤上加伤,痛上加痛。 “那是朱离的……” 最后一丝念想都不留给他啊,这个时而糊涂时而聪明,时而娇弱时而坚强的女子,对朱离纵是千般恨万般怨,却也有着千般情万般爱,唯独对自己那么狠心。 他苦笑,然而一笑,口中的血竟不可抑制的流了出来。 一滴滴,落进无底的深渊。 他纵是算尽天下人,却独没算尽自己的真心。 她纵是舍了千般情,却独不舍对朱离的真情。 是的,她说对了,他不会跟她跳下去的——因为就算同生共死,奈何桥畔,忘川水旁,三生石上,她想见的人,也不会是他! 那个人么?是那个人吧——他会成全他们! 他忽然敛了所有的表情,用力咽下口中的血腥,一声长啸直冲云霄。而后,他缓缓起身,面对身后的萧战。 他黑色的衣袍,无风自动。 他冷厉的面色,不怒自威。 就算他背后有三道刀伤,两支长箭,却依旧杀气逼人,锐不可挡。 这种气势,不但让他身后几名暗袭者却步,竟连萧战也不由动容。 这种气势,萧战只见过一次,那年拓跋部攻入萧氏腹地,萧毅一人独自面对上百叛军,千里飞杀,取其首将之项上人头,从而保全萧氏仅存之血脉。 那时萧战不过十余岁,然而萧毅眉宇间的杀气,一如现在,令他却终生不忘。 一时之间,他为萧毅气势所惑,宛若回到当年。 一时之间,竟有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将他惊醒。 惊愕间回眸,却是一坐一立两道人影,远远而现。 坐着的人,一身墨蓝长袍,温润清雅,贵气逼人。 立着的人,手执长弓,样貌寻常,却杀机弥漫。 萧战瞬间明白来者何人,立刻一挥手,身边几名随侍早在张义如天神般站起的刹那便没了斗志,此时更是如鬼魅一般,随萧战立刻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他的目光此刻也投到了那两人的身上,嘴边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冷极冷的笑。 遥遥看不清对面的人影的面色,不知道是因为夜色重重,还是因为眼中的血色凄迷,然而口中的话却无比清晰的吐出:“只差一步,竟然……只差一步,可是,一步错,却步步错,朱离,这一刻,你可算计到了?” 对面坐着的人亦是无语,苍白的面色泛着青浅的黯然,失色的唇角边仿佛有血迹的微痕。 沉默,天地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他身形一晃,下意识用手扶住旁边的一棵树,复又冷笑:“大奕朝第一公子又如何?天姿聪颖攻于心计又如何?看着心爱的女子为了你而坠崖,心心念念的竟全是你,朱离,你心中的滋味……怎样?” 口中的血随着他的话一点一滴趟了下来,然而与之一同褪尽面上颜色的,还有对面那人。 朱离抬手示意让身后的赵阔退了几步,自己又推着轮椅缓缓上前,见身侧的赵阔欲言又止,他只是摆了摆手,直到行至张义近前,才缓缓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这几个字你还是留给跟她说吧。”他艰难的抬了一只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却忽听朱离轻叹道:“此事我连清扬也未曾提过,他亦不知道你我的约定于今晚见面……所以才会莽撞行事,我一路疾行奔波而至,中途毒发耽搁半日,而且傍晚前又中人埋伏,可见的确有人欲置我于死地,我更未曾想到她竟然……坚烈至此,执着至此……” 朱离的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波,极清晰极缓慢,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当事之人,几乎让? 第 31 部分阅读 朱离的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波,极清晰极缓慢,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当事之人,几乎让人怀疑那个死在他面前的是不是他拼尽性命想保全的女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但不知道为什么,张义却一个字也质问不出。 “我不是要推脱自己的责任,我只是解释给你听,至于她……”朱离忽然淡淡一笑,眼中无悲无喜,无惊无惧,“我亦说过,为了她,我早已许了自己的命……” 他早说过,她不是白蛇,他亦不是许仙,天上人间美景,地狱轮回苦难,他都不会让她一人承担。 他亦说过,他有不得不为之的责任,只愿她能在彼岸花旁多等几刻,只求她能在奈何桥畔暂不饮汤。 张义终缓缓扬起手中的佛珠:“你指这个?”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朱离的目光依旧清浅无波:“是的,佛珠本当一共一十八颗,这串却有十九颗,只因为那第十九颗,能解我身上的毒。” “果然……如此……”张义并不意外,早先听他说过,他身上的解药会在她身上。将那串佛珠在手中摩挲,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情意,张义的眼睛微眯,忽然阴鸷一笑,“既然你已经决心如此,我便成全她的情,你的意,又如何?” 说罢,他手微一用力,那一串佛珠立刻在他手中四分五裂——有风吹过,扬起浅浅灰烬,片刻便被风吹得不留痕迹。 朱离琉璃色的眸光不闪,如玉般的脸色不变,依旧带了平静而淡然的笑意,仿佛张义的举动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有一个月,对我,已经足够……我亦不希望她等得太久。”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皮制项圈,上面垂下一枚小巧精致的狼牙,递与张义。 张义费力的抬手接过,盯着那细白的颜色,细腻的纹理,那便是他所求的风烟角,是他父王与母亲的订情之物,母亲在父王去世后心心念念的纪念。 可是……张义望着朱离平静的眉眼,仿佛刚刚自己恶意摧毁的,不是他的唯一解药,不是他的生命与希望——而那般平静的眉眼,此时忽然与母亲临终时唇边的笑重合到了一处,她说,她只是去天上找父王了,她说,她早就等这一天了! 问世间情是何物,竟教人在面对死生之时,无惧无畏,含笑从容。 喉间的腥气浓了几分,张义深吸了口气,强力咽下,手再张开,那支风烟角亦只是一团尘埃。 世间的事,本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半点不由人。 望着那灰烬被风吹散,很快消失无形,张义缓缓收回目光。 在这场纠葛当中,谁输谁赢?谁是谁非?谁负了谁,谁又……伤了谁? 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而后,不再看朱离,艰难而缓慢的离开。 朱离望着他的背影,一抹同样的苦涩浮于眼底——一步错,步步错,而他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莫相逢 “静王爷这岂不是在说笑?谁人不知王爷的夫人白晴因着王爷的一纸诉状被关进天牢,死于天牢的一场大火之中?”姬暗河脚下的步子似乎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半挡在我面前,也隔断了我与朱离相望的目光。 我轻叹一声——犹记得当日在平远镇赵阔带我去见段正清,也明白当初那纸诉状的始末原因,其实当时得知了真相又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早已原谅了朱离,他毕竟不是神仙,他高估了人性的良善,所以才轻信了段正清——其实若不肯原谅他,我又岂会甘心以命易命? 而且如若刚刚张义所说属实,当初是他不放心,特意准备了后手要张义到牢里接应我的话,我便更没有资格因此来怨恨他。 可是,诚如我之前所说,人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规划设计,我与张义之后的种种经历只怕是他预料不到了。人非草木,就算张义可能有种种私心而故意隐瞒了真相,可他一路来对我的种种关照、关键时刻的真心呵护相助,却早已点点滴滴溶进我心里,让我对他同样也恨不起来。 我不由苦笑,真正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是我。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多优秀的人,而所做的一切也都不过是随心随性罢了。当初在世子府对朱离的关切怜惜,后来在逃亡路上与张义的一切风雨,甚至对水清扬亦友亦兄的依赖,和面对朱离毒发时的以命相易。便是这种种任性和恣意,才造成了今日的种种局面,造成了那么多人的伤害。 我若能果断的割舍一切,何至于让朱离千里奔波,让张义身陷囹圄,让水清扬受到牵连下落不明? 我闭了闭眼——我曾经为我的存在而庆幸,可如今却造就了这般局面,那么,面对眼前的一切,我究竟应该任性的割舍,还是应该任性的取舍? 就在我暗自出神时,却听朱离道:“之前种种,皆是离之过错,可离的家务事,还不劳烦姬将军插手。” 言语淡淡,气势逼人,这是指如今,亦是指前尘。之前世子府的种种,姬暗河插手的还少么?就说我一觉醒来,姬暗河当前朱离面对“我”的调情,对朱离的威胁不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早说过,朱离绝不是温纯善良的小白兔。 果然,一句话噎得姬暗河沉默良久,姬暗河冷笑道:“王爷若是寻人也不该寻到边关大营里来,这里没有王爷的夫人,她是末将的姨表亲秀锦姑娘。” 许是见朱离要张口,他又道,“秀锦失忆了,不过我营中不少侍卫都可作证她是末将的表妹,就连宫里派来的太医院水院判也知道此事……” 我轻声叹息,听他这般说,估计水清扬尚无性命之忧,只是难免也被套了进去,毕竟此时他还不能公然跟姬暗河和太后一派反目。 朱离声音还是淡淡的,却话音一转:“皇上一直想扶植白家,此次想让白家二子白侍郎有所历练,所以离把他也带了来,想必比起离,白侍郎对自己的亲人更为牵挂和熟悉……” 说话间,有人牵了一辆马车而来,车上掀帘而下的,正是白家二子,白晴的兄长白皓天。 白皓天我只见过一次,便是在世子府里被人当枪使的那次。虽然我一直觉得他的形象实在有愧于这个名字,但那言语嚅嚅之下偶尔流露出来的对“我”的关怀却让我并不反感此人。 此时却见他面色依旧苍白萎靡,比之初见更是多了许多奔波的狼狈,只怕像他这般京城的纨绔子弟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吧,也难怪如此。 赶车的人扶白皓天下了车,他混浊的目光似乎半天才对上焦,然后他便下意识地看向朱离。朱离只是向他淡淡点头,目光撇向我的方向,他才随之看了过来。估计是看清了我的模样,一双眼中竟然迸出点点闪亮的惊喜:“小妹,你果然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向前疾行了几步,一时间竟似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什么,我竟眼眶微热,明明与他只有一面之缘,明明他与我关不相熟,但也许骨子里存在的血缘关系却那么强烈而清晰的传达在我心中。然而待他看清了我身边的姬暗河,却不由面色微变,终又顿在离我数步远的地方,有丝茫然和惊异。 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姬暗河,又看了看我,嘴唇嚅嚅,又恢复到平日的萎靡状态,怔了片刻向姬暗河行了一礼:“姬……姬将军……” 他是四品侍郎,姬暗河是从二品将军,因此当是他向姬暗河行礼。 姬暗河冷哼了一声,目光狠狠地盯在他身上,白家二哥一向没什么担当,自然吓得又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道:“姬将军,您旁边的正是……正是……下官家的小妹,家父以为小妹不幸命丧火中,一直……一直十分悲伤,大夫人……更是以泪洗面,还望……姬将军……” 白皓天果然一紧张就结巴,不过好在话还是听得明白,但看姬暗河的脸色就知道不怎么好看,想必之前的白晴与姬间河曲径通幽的时候,应当与白御史一家也颇是熟悉吧。我对白御史一向没什么好印象,一个残忍恶毒的女儿,一个没有担当的儿子,加之他的见风使舵不顾血亲之情给灵素赎了身几乎陷“我”于不顾,种种纠缠下来,如今投向朱离,只怕也是因为见姬家的大势已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想来白侍郎应该不会认错自己的妹妹,更何况,若真还有人怀疑眼前女子不是离的妻子的话,不妨滴血认亲让人心服口服。”朱离适时出口——此人做事说话果然滴水不漏,虽然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古人真的可以滴血认亲,但这方法在这个年代好像的确蛮唬人的。 以他的心机,又这般有备而来,姬暗河焉是他的对手? 何况如今朱离身为王爷和监军,哪一个头衔都能压在姬暗河头上,哪怕我不是白晴,朱离也有办法把我变成白晴,更有办法逼姬暗河承认我是白情,而我的承认与否,在他眼中,又有何关系? 我轻轻挣开姬暗河的手(姬暗河居然这回也没再用力禁固着我),向侧面跨了半步。却见朱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中清澄宁静,然后,他缓缓向我伸出了手。 我又挪了半步,却猛的一阵头晕。我咬牙稳住身形,迎向他的目光,然后一步步走向他。 我觉得双腿在抖,双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原地,却又仿佛再也回不到原地。 我故意不去看他的手,只想眼光凝在他眼中:“救张义。” “好。”他的目光不闪。 “我想走随时走,不能拦我,也不必追我。”我又道。 “好。”他点头,满眼温柔。 “我不叫白晴。”我胸口痛得发紧。 “蒹葭萋萋,白露未浠,我知道。”他的目光依旧柔和。 我已无言,我知道,我任何一句话都是无理而任性的,但他却只是微笑。 “朱离,其实你不必如此,你不欠我什么。”我眼前一黑,这是我倒下前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时,天色依旧阴且暗。 我亦跨不过我心中的灰暗。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一觉竟然无梦。 庄周梦蝶,这一觉醒来,如果我还睡在世子府的檀木床上,该多好?哪怕是我和水清扬落身崖底为陆言所救那一次也好,睁开眼是宁王府,至少我与朱离之间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误会,至少我们之间不会有那么多的伤人伤己! 可是我知道,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我撑了撑身子想起来,却觉得全身又酸又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车辗压过一般,头也昏昏沉沉的。 认命地重新躺回去,我却听到有脚步声急急传来,在寂静中显得特别清晰。 但脚步却停在门口,“你疯了……”是水清扬压得极低的声音,隐有怒意。 突闻他的声音,知他安然无事,我心下一松,但却不由得奇怪一向从容淡定的他竟带了这般语气。 “此话怎讲?”我忍不住闭了闭眼,不必分辨,他的声音我终生不忘。都说失明之后听觉会格外敏感,或者我失明过一段时间,耳聪的优点还没过去,因此在寂静的黑暗中,他们二人说话虽然声音极轻,我却隐约能够听到。 只是……我忍不住抬头看看天色,难道他竟一直在我门外? “张义不见了。”水清扬冷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以他的功夫,你以为那区区地牢困得住他?他留下自然有留下的道理,走自然也有走的原因。”朱离声音清淡。 “他的内力为替未浠疗伤而耗去大半,琵琶骨又被姬暗河所伤无法提力,自己根本不可能逃走。”水清扬一字一字地道,“你晌午派人去找过他,怎么这么巧,半夜他人就不见了?” 我怔了下,头有点晕,觉得听得不是很真切,于是轻轻起身,蹭到门边,才发现,这早已不是我住的那间帐子。也许是因为朱离静王身份地位的不同,我也沾了他的光儿,如今的帐子是里外两间,透着微色天光,我隐约见外间的帐外,一坐一立两人对峙。 他们是那么亲密而彼此信任的好友,而此时却有种怪异的气氛在之间流动,让我不安。 “清扬,许多事,你不要管,也不必管。”朱离缓缓道,“有事我自会承担,何况……张义真的不是……” “我不要管?我也不必管?你是真想让我置身事外,还是有事瞒着我?朱离,你又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此时此刻,你放张义走,又是何居心?” 我怔了下,从来不曾见水清扬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就算他压低了声音,却含了怒意与冷厉。 “这是她留下来的条件,也是她的心愿,我必要成全。”朱离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似乎有无限的叹息和压抑的痛楚,我心却只有酸楚——他,竟真的因为我的一句话放了张义? 当时我说这句话时固然是真心实意想救张义,却又何尝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毕竟他身为王爷监军,又要在姬暗河手下放人,除非他真的不顾他的名声和地位。 “别跟我说这个,也不要用未浠当借口……”水清扬冷笑,声音略有些高,片刻间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跟张义之间早就有交易,那又是什么?堂堂大奕朝王爷跟西辽达丹部的王,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是指……朱离托张义在天牢里救下我,又一路相护我至边关么?不要说水清扬想不到,若不是听张义亲口所说,我又何尝相信。 其实当时在崖边,张义已然在情急之下说出口,只是那会儿我却不信。 可如今细细想来,似乎一切又在情理之中,种种谜团迎刃而解——此时此地才知朱离一直不曾弃我不顾,可竟是如此充满了戏剧性的结局。 我咬咬唇,口中苦涩不已。 “情非得已。”我听朱离轻声叹息,“并不是有意瞒你,一是时间紧迫,二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乎后面的半句咽到了口中。 “说穿了,你竟连我也不信了,朱离,不,静王爷,想不到你为了那个位子,竟不择手段到了这般地步……”水清扬的声音蓦然高了几分。 “清扬……”朱离的一声叹息几乎微不可闻,似乎想说什么,之后却是无语。是无从说起,还是默认? 我心却蓦的跳漏了好几拍——朱离,竟真的觊觎那个位子?怎么可能?! 言相逼 “你私通辽人,所为何事?你放走张义,又意欲何为?姬暗河已将张义的身份传了出去,现在全营上下所以军士都知道他是契丹人,你此时放他走,难道就不怕引起军队哗变?这个结果可是你承担得了的?”水清扬冷冷道,“昔日世子府里的所谓重伤,一路以后的所谓毒发,宁王府里的绝情相弃,如今的衣锦王侯手握兵权屯兵于此,静王爷,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的头痛欲裂,心跳加快,水清扬的话却像长针一字字扎进我的心中,痛上加痛。 朱离不语,水清扬又道:“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你终于了承认你的野心与算计了么?只是不知道我若将你这番心思公之于众,会是什么结果,你以为皇上知道了你与辽人私通又放走了达丹部的汗王,还会信任你?你以为众多边关将士还会服从你?你以为司马将军还是唯你是从?你以为你还能在大奕朝立足?谁会相信你的一切意念原因,只是因为一个情字?堂堂一个大奕朝的静王爷,会为一个女子而做这些?我尚不信,又有谁会信?何况就算你做了,说了,你以为未浠真的还会原谅你……朱离,究竟是你傻,还是把旁人都当作了傻子!” 我的头终因着他的这句话而轰地炸响了起来,屏息片刻,却终是大步冲了出去:“水清扬,你究竟想怎样!” 透着明灭的烛火,水清扬的面色也阴晴不定。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似乎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并不意外。静了片刻,他忽然扯出一丝冷笑:“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认清他的真正面目。” 我真的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水清扬。阴鸷也好,冷厉也罢,还有丝隐隐的悲哀和感伤,他的表情让我陌生而难过,心口的痛却更重了几分,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朱离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默默地坐在轮椅上。 水清扬说的会是真的么?可若不是真的,他又为什么——不开口,不辩解,任由他如此歪曲地将他说得那般不堪?! 水清扬忽然挑眉向我一笑,虽然话是向我说,但目光却直视向朱离,满含挑衅:“他虽已解了毒,但一双腿却早在当年坠马落崖之时就已经受伤,并不一定能再站起来,甚至连男女之事也未必能行,连起码的幸福都不能给你,你倒说说,他要得这江山女人又有何用?” 我曾经以为朱离是因为中毒才站不起来,当那日在牢外我看到他依旧坐在轮椅上,不是没有惊讶,如今方知道也许他真的一辈子站不起来了。而至于……男女之事,早在穿越来后替朱离疗伤的那段时日就已知道。 可是……水清扬——你真他妈够狠,你是朱离最信任最亲密最倚重的朋友,这般剜心刮骨的话,你又怎么忍心说得出口! 我紧紧抓住一旁的帐柱,任由口中心间的苦涩一阵阵将自己淹没,凝眸于水清扬眼中:“那你待怎样?” 水清扬道:“非我执意伤他于此,我亦亲他近他信他爱他,可是他却远我骗我伤我瞒我,未浠,我的心意你当明白,你的心意我亦感同身受,反正你对他已无情意,张义也非你所托良人,而当日在师叔府上我所说一切,更是绝非玩笑,你若应允,我便今日放他一马,由得他去谋他的天下大业,做他的春秋大梦……” 水清扬的目光,依旧清亮如水晶,黑白分明的剔透深处,分明闪着两簇隐隐的火焰,似执着似蛊惑,竟让我一时迷惑。 当日宁王府上,水清扬说“他不要,我要”声犹在耳,那般认真与真挚的回护让我终生不忘,以至于我现在想起都忍不住眼眶发热,只觉得世上无所图谋、全心而付的感情莫过于此,而之前之后种种相救照拂帮助劝慰更是悉数浮于眼前,眼泪在瞬间就涌出了眉睫。 于是我由着心中所念所想所悟所感一下扑进他的怀中,用力点头:“好,我便随你走,去天涯海角……” 水清扬身体明显一僵,只怕不曾料到我如此痛快答应了他的要求,怔了半晌却是猛地将我推开,双手扳住我的肩膀,目光中惊诧与犹豫俱现,语气中也带了颤意:“未浠,你……你说什么?” 我死死拽着他的衣襟,透着朦胧泪眼盯着他变得有些苍白的面色,冷笑道:“水清扬,你如此用心良苦的折辱朱离,如此费尽心机的苦苦逼我,竟连自己的脸面感情也弃而不顾,我若不答应,岂非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水清扬蓦地一震,向后退了半步,面色一变再变,眼中却仿佛带了冷意和不甘:“在你眼中,我真的如此不堪,难道我所说的,不是事实?” “退?这会儿想退了?你为了朱离算计我的时候怎么不退,现我如你所愿答应了你,你怕什么?”我揪着他衣襟的手却执意不肯松开,只盯着他的眼,“先是说张义不见了,很明显是朱离放的,借着质问的语气,说任何人都不会相信静王爷会因着一个‘情’字做那么多,分明告诉我,他放了张义要承担多少风险和责难,甚至要成为大奕朝的千古罪人,是多么的用心良苦。” 我扬眉冷笑,他退半步,我便进半步,“然后你故意说他谋反,是在顺便提醒我,他在世子府隐忍着那么重的伤与毒都不愿趟宫中的混水,却终是因着我而受伤复出,毒发舍命赶路,宁愿为皇帝所利用,甚至一路相奔而来,种种不计后果的苦心……” 水清扬垂眸不言,我咬牙又道,“你告诉我,他一辈子站不起来,一辈子不能……人道,却是分明利用我的心软,逼我内疚,良心受到谴责,让我一辈子不忍离开他!” 水清扬复又抬起眼,不开口却神色复杂,我忍着心如刀绞的痛和又要涌出眼底的泪再进一步:“你想告诉我,他‘远我骗我伤我瞒我’,其实却是因为‘亲我近我信我爱我’?水清扬,你甚至用自己的感情当筹码,逼我选择,逼我回到他身边,你这番苦心当真周全周到,当真大气无私!” 我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因着激动而泛白,气息更是紊乱不定,但目光须臾不让,眼见水清扬所有心绪因着我的这番话迅速瓦解,片刻之后却只是轻轻苦笑着叹息:“未浠啊未浠,我是该叹你聪明,还是该恨你聪明……我恨这番苦心,当真在你眼中一文不值,却又叹自己竟还能让你如此信任……” 我别开他的目光,只是冷笑:“我若真就这样被你骗了,我还就真的是‘小白’了!就算别的我不知道,但我总还知道,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水清扬也不会跟朱离绝裂,就算大奕朝的静王爷真的要通敌叛国,给他当马前锋的人,一定是你水清扬!” 说着说着,我却只觉得越来越心痛,抓着他衣襟的手狠狠推开他,退了半步:“可是,我却不知道,水清扬,水大哥,你为了朱离,如此煞费苦心,想尽办法的成全,那么你又如何忍心苦苦相逼我,又想将我置于何地?你知道我快要死了,可我就算不死,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么?” 良久良久,他忽然上前一步,缓缓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指过我的脸颊,面色间带了丝无奈和怜惜:“你猜得没错,可是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想让你正视你的心……若真的是快死了,时间不多了,又何必去计较那么多,顺从自己的心去好好喜欢一个人不好么?”他的手指,如此冰冷,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忍了半天的泪竟然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了,然后,他双手扶住我的肩,一字字地道:“他一直不曾弃你于不顾,一直心心念念的都是你,虽然有阴差阳错,但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这样还不能让你释怀么?” “我知道,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可是……”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不敢看水清扬的眼,不敢回想我与朱离在世子府相濡以沫的动心动情,不敢回想和张义亡命天涯的是非恩怨,不敢回想和水清扬生死一线间的患难与共同。闭了闭眼,真想连耳朵也闭上,如果可能,最好连心和脑子通通闭上。 “你不知道……”水清扬缓缓摇头,“那日在死牢我曾说过,我跟他认识近二十年,他动没动心我比他还清楚,可是……连我都低估了他,你不知道,他把自己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他甚至把能解他毒的解药都……” “清……清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竟让我后背一僵,却见与我面对面的水清扬也不由睁大眼睛:“朱离,你怎么……你明明被我封住了穴道不能开口……” “你……终是不忍心下重手的。”朱离略带喘息地笑道,气息艰难,听在我心中却不由的酸涩难当。难怪水清扬刚刚说的一切他都不反驳,水清扬怕他出言捣乱竟封了他的穴道,我刚才在一闪念间竟也怀疑过是不是他跟水清扬一起布的局,原来……内心深处,我竟不再信他了么? “你……”水清扬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焦急,“你重毒虽除,但损亏过大,身体虚弱,你竟然妄动真气自冲穴道,你疯了。” “清扬,别逼她。”朱离静了片刻,却只有这五个字。 我的泪水终于倾泻,无声无息,却如雨下。 水清扬逼我,用他如刀般锋利的言语,可朱离又何尝不是在逼我,用他隐忍的苦痛与柔情! 双泪垂 “朱离,不是我想逼她,她这个性子,不用这种手段,她永远不能正视自己的真心。其实,在你上回那般绝情的情况下,她尚肯为你易毒,便足见了她的真心真情,可一旦事情略有余地,她便如乌龟一样躲到壳子里面,任你如何敲打也无济于事,难道你们真要蹉跎到老到死才……” “除了张义不是我放走的之外,刚刚你的话,没有一句不是真的,你要我用什么来留她?”朱离的声音温和无波,仿佛说得是别人的事。 “你……”水清扬气结,只盯着他目光中似要冒火一般,估计这是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 我的心在听朱离第一句话的时候“咚”的一沉,张嘴就想问他张义的事,但到了第二句,竟只有浓浓的酸楚,明明知道他是在对我用心机,但我的心还是会忍不住在痛! “那时我是派人找过张义,可他对我的人说,他想留便留,想走便走,区区地牢困不得他。”朱离缓缓开口,“是啊……区区地牢,果然……困不住他。我知道,他是不想领我的情,所以,清扬,张义真的不是我放的。” 朱离这番话像是对水清扬说,我却知道,他分明是在解释给我听,而他话里有种莫名的意味,我恍然间明白了张义的真正心思——区区地牢,困不住他,困住他的,是他的心!而彼时,在面临姬暗河的冰冷长剑所指时,他曾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说要与我同生共死,我以为他只是玩笑,现在想来,在如此绝境面前,他亦是期望我能全心全意的信他一回,将自己的性命与未来交予他,而我——终是选择了舍弃自己想保全于他,我终是没有全然信他! 我以为自己是为他好,可我的自以为,又与朱离在面临困境毅然将我推得远远的想保全我的性命,有什么区别!思及当时张义眼中的温和释然和浅浅悲伤,虽然我的心意他全然了解,但又有什么,会比被喜欢之人不信任更伤人,更让痛的呢? 人之关情,方寸大乱,仅此而已。 我忍不住闭了闭眼,我说过,我永远不是他的终点,借由此割舍掉那所有不切实际一切,何尝不是件好事,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一切,做回一只翱翔天宇、搏击长空的苍鹰! “朱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处心积虑,在你,在你们眼中竟真的不值一提?你,真舍得眼睁睁把她恭手让给……别人,你真的伟大到看着她快乐幸福比自己快乐幸福更重要……”水清扬冷冷道,然而一番话却终没有说下去,因为我忽地抬头,打断他的话:“你如此说别人,自己不也一样?朱离伟大不伟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种事,你做得出来……” 看到水清扬瞬间变了脸色,我立刻后悔了。 我又何必把自己的不甘迁怒于水清扬,水清扬为我付出的还不够多么?我又怎能利用他对我的情,将他的尊严践踏在自己的脚下?! 我见他因着我的话,一张俊脸变得苍白,退了半步,只觉得心痛难当,立刻扑了过去,谁知他又退了半步,我与他只隔了咫尺的距离,但他望向我的眼神,让顿时让我觉得与他远隔了天涯,这种眼神,突然间让我连想道歉的话都凝在了嘴边,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狠狠打自己两个耳光! “那么好,未浠,你转过头,对着朱离说,说你不要他了,说你不喜欢他了,说你可以视他陌路、毫无感觉,不会心疼不会不舍!未浠,我刚才的话作数的,你若真能说出来,我立刻带你走!”水清扬终是缓缓开口,目光无比清澈,声音无比清晰。 我一怔。他居然还在逼我,在此时此刻! 我想转身,我真的想割舍掉我与朱离的一切,就像我那日对张义一般的绝然,可为什么,我的脖子仿佛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当日替他易毒时,我把所有狠绝的话都说尽了,我甚至告诉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与他再无瓜葛。 我以为我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我以为我用恨能斩断对他的爱,可是为什么,仅仅是一个回头,一个拒绝,竟让我如此困难而沉重? 水清扬是这世间少有的男子,英俊潇洒,清澈明亮,温朗幽默,他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无私地给我关怀,总会在我悲伤的时候适时给我安慰,总会在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全心全意带给我温暖,他对我的那份心思我不是不明白,也许跟了他,从此过得云淡风轻,从此四海五湖潇洒一生,从此踏遍塞外江南风光无限……可是,缘之一字,古之难解,情之难舍,纵是相处不过三月,经历生死之劫难,心却依旧沉沦在某人昔日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一言一行间,那昨日种种,如影随行,不能抹去! 忽听此时水清扬道:“未浠,不是我逼你,亦不是我多伟大,而你从未将我放在过心里,一个人的心满了的时候,就不会有多余的空间再放别人了。我只是及时发现了这一点,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和喜欢的女子再蹉跎下去,其实最有私心的那人反而是我,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失去,至少,你们还都是我的朋友。” 他这一番话竟说得如此直白,当着我和朱离的面,将自己的情感剖析得坦然而深刻——或许只有放下,才能够如此平静和自若,水清扬,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大智慧。 有时候我倒真恨自己的忧柔,想把任何人的好都回报清楚,不想伤害任何人,可到最后,却偏偏越来越纠缠不清,偏偏是伤害了所有的人! “所以……”水清扬趁我被他一番坦荡说得心中愧疚之时,轻轻拉了我的手, “所以,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让他知道,一定要好好把握,一定不要……错过,和让自己后悔!” 待他说完,却是将我的手和朱离的手,放到了一起。 这是我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触碰到朱离。虽说在世子府时,我与他已有过肌肤之亲(虽然只是同床共枕),但情境心境却早已完全不同。 他的手,手指修长,骨指均称,因为身份的尊贵,就算他身负武功手指有力,却依旧白晰细致……这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他的手,还可以这么温暖! 是的,以前的朱离,双手因为气血亏损和身中蛊毒,全身永远的冰凉的——可是那时,我却不觉得他的手冷,因为何时握住他的手,心中只有满溢的温柔与心疼,想随时随地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而现在,我却忽然觉得那手的温度灼到了我,让我立刻想迅速抽回手,而朱离,却在我还未动之前抓住了我的手。 我挣了一下,反而被他抓得更紧。 水清扬张了张嘴,似乎本欲说什么,可是见到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终究只是目光一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身影……笔直地,让我心酸。 可是诚如他说,我既然不能承诺什么,便绝决一次吧。 我低下头,不敢看朱离的眼,于是只是将目光挪到我们彼此交握的手上,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想让他心安,现在,可以放开了吧。” 话音未落,朱离果然放开了我的手。我猜得不错——水清扬先是当恶人,再是当小水,最后将自己的感情都□裸剖析在我们面前,这份成全之心如此良苦,我们都不忍无动于衷。 可是我与朱离之间的一切……他既是松了我的手,我忙退了一步,大概因为动作过猛,刚才情绪太过激动和刚刚醒来不久,竟只觉得眼前一黑。我见朱离似乎动了一下,一只手熟练地推了身下的轮子,另一只手及时而有力扶住了我。 心头猛地一跳,我只是怔怔地盯着他,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浅浅在冒出来。可是……静了片刻,我终只是轻声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向后间我刚刚休息的小帐走去。 刚刚迈了一步,却听朱离在我身后道:“当时强迫你留下来时,对你用了心机,所以才会有那句‘我的一生不是你的一世’, 但是我是真心觉得只有你能带给我身心上的救赎,是真心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可是……那天陆言将你和清扬从悬崖下带回静王府时,你和他虽然都已经昏迷,但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生出喜悦和满足感,我忽然觉得,那时哪怕让我立时死掉,也宁愿你是活着的。可是……我当时果然就要死了啊!”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如雨滴轻轻敲落在池水中,直往愈发深处沉浸着浓浓的悲伤,仿佛永远浮不上水面一般的让我的心沉重得难受,“我在你床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我不停地问自己,要不要把所有的一切告诉你,不停地问自己,究竟是让你恨我一辈子好,还是让你痛苦一辈子好。以前我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他陪你一起生一起死,一起欢乐一起痛苦,就是无时不刻把所有都一起分担,可是在那一刻,我忽然退却了,当我知道也许自己真 第 32 部分阅读 俏奘辈豢贪阉卸家黄鸱值#墒窃谀且豢蹋液鋈煌巳戳耍蔽抑酪残碜约赫娴木鸵懒耍赡苷娴那蟛焕茨愕囊簧皇赖氖焙颍液鋈环⑾郑攀郑俏椅ㄒ荒茏龅氖隆?br /> 很少听到朱离说这么大段大段的话,他倒也谈不上惜字如金,可在我面前,却一直维持着温文淡定的自信,他曾说过,有什么事都可以交给他来解决,我也相信过把一切都交给他,我只安心做的我“小白”,虽然之后种种意外证明了他不是神,亦有算计不到的地方,但那无时不刻的从容自信却在他说这么多话的时候,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知道,多年来,他一直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到了温和从容的面具下,可此时,那温和的面具在我面前一点点碎裂,第一次,我听到他声音里如此无可奈何的痛楚,如此刻骨铭心的割舍。 我想看清他的脸他的眼他的表情,可他却忽然垂下了头,于是,我只能看到他乌黑浓密的发丝被绾成髻却略显凌乱,我只能看到他消瘦而挺直的身体此时却略略弯曲着前倾,我只能看到他修长白晰的双手在身前渐握成拳露出青筋——这般狼狈模样的朱离,就算是他被人关在屏风之后受尽苦难,都不曾有过! 我的眼突然间就酸涩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滴滴滚进口中,却只有苦涩。 一只手握着雪白的帕子伸了过来,想拭去我脸上的泪,我下意识向后躲了下,他的手,便凝在我身前,只差半分——因为他坐在轮椅上,高度够不到我的脸。 那手僵在那里,抖了一下,仿佛抖在我心里,让我莫名的郁闷不安,我“啪”地一把拍开他的手,不顾满脸的泪,冷笑:“你此时此刻还在跟我玩心眼儿,想让我内疚……” 话说了一半,却再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在他抬头的瞬间,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晶莹。 那是……他的泪么? 木兰情 “离哥哥,看你这里灯还亮着,我就给你煮了宵夜……”帐子猛地被掀开,一个女子的身影蓦地出现在帐中,外面的夜风竟吹得灯火一晃。 我抬眸望过去,是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着一身蓝色衣裙,身材高挑,容貌清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着纯朗的快乐,面颊因为健康和年轻而泛着朝气的红晕。 难怪都说青春就是美,虽然我这具身体也不过才二十多岁,但因着历尽那么多风波坎坷,只怕我的心境早已沧桑。 那女孩见我在帐中,却也不由住了脚步,在我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我,片刻,她才道:“你是谁?” 我是谁?我不由苦笑,这个问题我还真难回答,我不想当静王妃,不想当白晴,但这件事已把我逼让绝路,让我无法回头。 静了一下,我半垂了目光看向朱离。从我与那女孩相互打量的片刻间,他面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清冷静漠,但见了我投向他的目光之中有询问之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眸光一闪,轻咳了一下。 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仿佛回到了世子府当初的时光,我们……也曾这般默契的相视,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彼此的心意,而那声咳嗽,又换了我以往种种回忆——他,一定是故意的。 可是……我摇头,满心苦涩的别过头抬眼眸,道:“你又是谁?” 那女孩上前一步,将碗放在桌上,咄咄道:“我先问你的……” “你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于是我不再理会她,转身向帐子后面的单间走去。 “你……那是静王爷的住处。”她惊讶地叫了一声,于是我回头淡笑着盯着她:“静王爷都不管,你凭什么管?” “离哥哥。”那女孩道,似娇似嗔似怨似悲。 离哥哥——叫得好生亲热啊,得多亲密的程度才能这样?朱离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思及此处我不由失笑,于是停下脚步去看朱离的表情,有点期待一向清冷如水的大奕朝静王爷遇到热情如火的西辽国拓跋公主的表现。 我一向不是这么热情的人,也没这么重的孩子气,所以倒想看看冰火两重天的化学反应啊——真可惜,朱离一双眼却琉璃一般却波澜不兴,闻所未闻一般不动如山。 但忽的,他的眸子乍现流光溢彩。我怔了下,见他盯着我,便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直到摸到还表现得有点兴灾乐祸的上扬的嘴角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不由心突的一跳, 但与此同时,他眼中竟漾起一丝温暖而温柔的笑,缓缓沁在眼底,却让我心里酸涩痛楚。竟似被这缕目光蛊惑,我上前两步,两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别这样看着我……” “你已经很久没冲我笑过了。”他没用拉开我的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是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冲他笑过了。哪怕只是这种一闪而过的,毫无意义的笑!可是,只这样的笑,便可以让他用那么满足和温柔的笑来回视我么? 朱离,我们,究竟错过了什么?! 我不想再哭,可我的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掉落下来,他终是轻轻拉下我的手,轻轻擦掉我的泪:“我一直想让你开心,可你看,我却总是惹你哭呢……” 这回……我终于没有挣扎和闪躲。 其实,我也一直想让你,让周围的朋友们开心,可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因着我的存在而活得那么辛苦。 我闭了眼,任凭他拭去我的泪。 “你……你是……你就是那个女人?”耳畔传来急匆匆的步子,冲到我身边猛地停下来,我这才反应到帐中还有一个人呢,我们俩这般旁若无人的亲密,让人家未婚女孩情何以堪? 我刚刚动了动,朱离便轻声道:“木兰公主,这是在下的妻子,请你称她静王妃。” 好狠,一巴掌把人家就打到万丈深渊呢,人家可是口口声声叫你“离哥哥”……我忍不住抬眼无声“谴责”,朱离没看我,只是温和地望着那女孩,而手却紧紧攥了我一下,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却又道:“夜已经深了,公主早些回去休息吧……离也说过很多次,这种下人做的事,公主不必亲力亲为……” 那女孩脸色瞬间也苍白了几分,一双眼在朱离面上扫了一圈,又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怔了良久,我以为她几乎要气得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又或者恼羞成怒地转身冲出去的时候,她却一咬牙,一字一字道:“好,我认了,她做大,我做小。” 什么什么?我忍不住眨眼瞧向朱离——是西辽人太热情了,还是你怎么招人家小姑娘了,这就……准备以身相许了? 朱离却似乎并未面露异色,只是淡淡道:“离早跟公主说过,从未想过纳侧室,何况离又身有残疾,实在配不上公主。” 我心中一叹,朱离这一句一句,哪是在回绝人家,分明是在敲打我的心。 “我回去就跟父王说,让他……” “在下已派人去了西辽禀告拓跋皇帝,明日应该就能有人来接公主回去,公主不光是公主,还关系着两国边境的安定,只希望木兰公主能够斡旋两国交战一事,相信两国的人民都不希望这场战事愈演愈烈……” “你这是在逼我……逼我嫁给姬暗河?”木兰眼圈突然就红了起来,却忽然转头盯着我,目光中隐有恨意。 我怔了怔,她是在恨我跟她抢朱离,还是因为知道了之前“我”与姬暗河的种种丑闻?难道“我”的那些风流韵事,竟都传到了西辽国不成? 想到这个,我没由来一惊,果然是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若连西辽国都知道了这种恶事,而朱离执意留下我,认了我,又是顶了多少的风波压力?! “姬将军仪表堂堂,年少有为,家族背景俱佳,是公主的良人,而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还忘公主体谅。”朱离无视佳人我见犹怜的表情,依旧温和——却清冷。 “好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离……静王爷如此深情,只可惜……我若想嫁他,又何需逃出来?”木兰公主忽然顿了下没有说完,话音一转,冷冷道,“静王爷,我拓跋木兰必会教你后悔放弃了我!” 说罢,却是头也不回的昂首走了出去——她眼眶虽红,但却终是没掉下眼泪,倒让我不由对这个执着坚强的女子佩服了几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只是……我不由叹息。 有时候再聪明的男人也比不上女人的直觉准确,又或者,他可能也不明白,再聪明的女人一旦动了情,会做出很疯狂的事情来。 朱离啊朱离,你就算明白天下所有的事情,却不明白女孩家的心思。哪怕草原女孩没有中原女子长久以来的礼教束缚,像她这样如此大胆的表露自己的心思,甚至表明愿意共侍一夫,已是极尽勇气和颜面了,你如此明确的回绝,我知道你是想跟她断得干干净净,却也是伤人伤得彻彻底底,这种事情若传出去,你让她颜面何存,如何可以坦然去嫁给另一男人? 何况,她还是关系到奕辽两国重大利益的公主,万一…… “莫不是你真想我娶了别人?”我正在胡思乱想,却只朱离温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望进他清澈的眼,里面有……让我能够一眼看到的了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宁愿这样断了一切,宁愿用这种绝决和不计后果,来舍弃一段不需要的感情,和来逼我的真心! 静了片刻,我缓缓开口:“朱离……” 两个字出了口却迟迟没有继续,于是他淡淡应了一声。这一声应得如此自然,如此稔熟,仿佛之前那许多个日子里我们每一次的相对,相视,相依,相伴,可是之间隔了这万水千山之后又怎么能够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静了半晌,我苦涩地道:“朱离,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哪个笑容是想让我看到的觉得舒服温暖的,哪个表情是故意流露出来骗我泛滥的同情心的……也许,是我想多了,可是,如果两个人之间失去了信任,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将来。” 这是第一次,我将心中真实的想法完完全全说给他听,没的刻意的疏离,也没有故作的冷漠,我任他的面色一点点苍白,却还是一字一字说给他听,“其实我很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辈子跟在你身边,不管我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知道你总是为我好的,哪怕是你不得不将我投入死牢,哪怕是你故意演戏让我离开你……”他种种苦心我若不理解,我便不是小白而是大白了。 但理解归理解,我又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就算我没有一辈子了,就算我只剩下几个月,甚至几十天、几天,我也想活得明明白白,想活得……” 他的一只手忽然轻轻捂上我的嘴,然后轻声道:“就再信我这一次,好么?求你!” 我全身一震,他是俊美风流、高雅聪慧如神祉般的人物,我则命不久矣,何当他一个“求”字,更何况,聪明如他,怎会不知若无再情意,又如何能够“求”来?可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执着的看着我,执着地把自己的尊严放在了我的面前,更何况……他眼中殷殷的期待让我无从拒绝。 我感觉到,他捂着我的嘴的手略带了颤抖,冰冷的指尖间的丝丝凉意更是仿佛沁进了我的心里,我——轻轻点了下头。 风云变 一瞬间,风光霁月,雨过天晴。 我的心,因着他涌上眼底的欢欣与柔情,而柔软起来。我们兜兜转转,经历了太多,也丢掉了太多,或许真的永远回不到过去了,然而心底那份执着和思念却在这久违的温暖中渐渐复苏——我们,可以再彼此相信这一次的,一定可以的! 于是,我轻轻拉下他的手,认真地望着他:“那么现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朱离许是见我说得如此郑重,敛了面上的笑意,我见他如此严肃而紧张的表情,像是面对考官的学生一样,不由淡淡笑了一下,然后轻轻道:“告诉我,你的腿……是不是已经好了?” 我感觉到朱离身体一震,静了片刻他轻叹息:“我怕我说没有,你就再也不信我了。” 我心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又惊又喜,又酸又疼——我忽然意识到,他的腿如果真的好了却还坐在轮椅上,必然不是为了瞒我,可我逼他承认了,会不会又影响到他的什么筹谋? 朱离把轻轻握了我的手,放在他的腿上:“能走,但不能走太远,毕竟躺了太久,得慢慢恢复……”我感受到了他手中的温暖、腿上的温度,我甚至仿佛能感受到那血液在他腿间的血管内流动的汨汨声,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相较以前的力量……眼泪,这回终是因喜悦而落。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朱离抬头细细为我拭去眼泪,目光一如往日轻浅温柔。 “如果你没好,水清扬绝不忍心拿这种事情只为了来刺激我而伤了你。”我叹息,何况刚刚我几乎跌倒,他伸手扶我时,我注意到他动了一下,而之前他腿伤没好的时候,是不可能这样动的。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先帮我保密好么。” 我点了下头,却忽然想到,若腿好了,其它……是不是也好了?刚才水清扬可不仅仅是用他的腿来刺激我——思及此处,我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就红了,我怎么能这么不正经呢,何况我自己还生死未卜,又想那么多干嘛。 我有些怨恨面前坐着的男人是人精,从他闪亮的笑意间,我知道他肯定猜到了我的想法,我真想有个地缝直接钻进去算了,于是我用力捏他的手,却换来他眼中愈发深重的笑意。 我将头静静靠在他的膝头,他的一只手与我紧握,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一切熟悉的感觉,让人温暖又酸楚。 我闭了闭眼,轻声叹息:“你……真不在意?” 话未言明,但我相信他懂我的意思。果然,他沉默下来。 静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能会怨恨过我一直没问你真正的名字,的确,‘未浠’二字,我是从清扬口中得知的,可是你不知道,我一直很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也一直渴望哪天你能主动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以为当你亲口说出来时,才是你能放下‘白晴’二字的心结的时候,也才是你能放下前世的种种伤痛的时候,而我也以为你知道,‘白晴’不值得我那么快复原走出世子府,不值得我处心积虑替她圆谎,不值得我让她如此亲密的接近我,更不值得我把重愈生命的东西交给她保管……我一直以为我们还可以有很多时间相互了解,相互坦白,相互信任,可是我的自以为是几乎害了你,也害了自己……” 他说得很慢,但我能体会到他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其实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那天在宁王府上,你让赵阔点了我的穴道后说的那一番话,字字揪心,却又字字钻心,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那一刻我才明白,你之所以值得我倾心动情这样做,不仅是因为你对我的照拂和关怀,而是因为你拉开屏风时眼中的心疼与真实,是因为你与我分担每一分痛楚时的全心全意,是因为你在面对困难时候的不挠和执着,是因为你的独一无二和与众不同……我不该,以待寻常人的态度待你,不该把你放在自己的身后……” 我忍不住微笑,因为我从来不曾料到过他竟有琼瑶阿姨的抒情和罗家英版唐僧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可是泪水却也忍不住地不断落了下来,一滴滴打湿了朱离宝蓝色的袍子。只因为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坦白和敞开心扉跟我说这么多。归根结底,我们之间的一切恩怨是非,源于彼此的不足够信任和了解,尽管当初在狱中和刚刚被张义救出去后,我坚定而执着的企图找到朱离,但那只是因为他于我只是一根救命稻草,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到后来,我之所以敢跟朱离说那么多狠话,之所以敢如此绝决的离开,除了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伤害了我,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了……某个人的影子,可是如今……我用力摇摇头,却觉得脑子沉沉的,朱离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似乎轻轻抚在了我的头顶,那只手温暖的让我什么都不愿想,我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在这一刻,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 突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赫然是水清扬。 我面色微一红,忙从朱离身上离开,然后听到朱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力气用的大了点推痛了他,还是他在故意笑话我。 水清扬虽然瞥了我们一眼,却似乎没瞧进眼底,只是盯着朱离道:“出事了。” 朱离眼神片刻恢复冷静:“怎么了?” “刚刚得到消息,司马将军带的八万大军在百里峡一带中了伏击被困在山谷,伤亡不明。” 司马将军?我见朱离一惊,不由抬头望向他,手紧紧握了他的手,想传递我无声的安慰。估计他是会错了我的意,缓了语气向我道:“长风侯司马烈是这次皇上派来支援边关的镇西将军,由于一路以来行军锱重过甚,我又急着赶过来,所以四日前在苍木镇外与他分手,我带了数千人马先行,他则带领大部队压后,算时日最快也应当是明日大军能就过来……” “虽说是明日才能赶,但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所以半日前教人去勘察一下,派去的人传来消息,百里峡有敌人伏击,八万大军被困,司马将军死不明……”水清扬略沉静了下来,一双眼灼然望向朱离,“你却猜不到,伏击的敌人是什么人?” 听他这话,我不由一怔,此时与西辽开战,他肯让朱离猜,难道竟然不是西辽?而若不是西辽,那便是——我想也未想,两个字便脱口而出:“北金!” 水清扬和朱离都同时惊怔的望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呼之欲出,我猛地站起,却是眼前一黑,朱离身子略动,在一旁伸手及时扶住了我:“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话音未落,水清扬一只手接过我就势扶我坐下,另一只手已经搭上我的脉。我欲抽回手急急着:“那时张义化名何东风与姬暗河周旋,有回我在姬暗河的营帐前,听他向姬暗河提及到刚从北金归来……当时姬暗河闻言甚是急切……”(呃,时间久远,详见第八十二章,惭愧的某人撞墙中……) 彼时姬暗河不知道张义的身份,可张义却应该知道姬暗河的目的,只是……我浑身上下蓦地泛起一丝寒意,只是这北金对大奕的突袭,究竟是姬暗河的引狼入室,还是张义的借刀杀人? 而在此时,西辽与大奕已然开战,若北金再掺上一脚,大奕岂不是要腹背受敌,雪上加霜? 其实,天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谁爱做皇帝谁做,谁爱得天下谁得,可偏偏我身边有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大奕朝静王爷,不知名的地方还有一个背负了太多血海深仇的达丹部狼王——若他们真因此为敌,需兵戎相见,我又该怎么办? 耳畔隐约传来朱离的叹息,我抬头,却见他与水清扬之间不明深意的对视,我盯着水清扬,水清扬方扬起一抹苦笑:“没事,你需要休息。”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还是搭上了我的脉腕。 我不再理他,复去看朱离,朱离微怔,静了下才道:“只怕是……蛊毒发作的前兆……” “朱离你……” 我白了水清扬一眼,目光中有点得意——你骗我,他却不骗我。 可朱离和水清扬却谁也笑不出来。 望着他们俩人眼中的凝重,我笑:“我死,比朱离死强。” “未浠!”二人同时开口,我看到朱离眼中浮现出来的冷厉间搀杂着悲哀,轻声道:“大奕朝需要静王……” “可我需要你!”不等我说完,他已压上我的话,然不待我有所表示,他便已转向水清扬,“目前有三件当务之急之事要办,一是立刻派人去将姬暗河牵制住,不能叫他离营,但切不能伤了他,他在边关有一定的根基,且他在身份摆在那里,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是通知营中所有兵士,立刻造饭喂马,随时准备迎战,三是……”他顿了下,拉紧我的手,“叫阿成备马,我要去平远镇,宁王府!” 我怔了一下,刚要开口,朱离却缓缓开口:“我去找他借兵。” 我面色微红,原来又是自作多情了。 此时忽听水清扬道:“我师叔虽也封王,但终只是闲散王爷,又哪里会有……” 朱离微微一笑:“清扬,你太小瞧宁王爷了。只怕他手里的兵士,比我这监军目前手里可用之兵还要……多得多……” 前路难 说到宁王,我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个皎皎如玉兰的身影。虽与他只有几面之缘,但那和熙如春风般的笑却在我最狼狈伤感的时候给过我安慰,然而他却像雾一样让人瞧不透看不清——可到如今,我又瞧得清过谁? 而幸好,有一个人肯让我看清。 朱离也不再多说,只是紧了紧我的手:“这回你要听我的,在平远镇等我。” 我静了下,点头。 我并非不懂审时度势,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我没有高明才智和高强武功能帮助他或者保护自己,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不给他添乱。 更何况,我垂下眸——我想我无法承受最坏的那个想法,无法承受万一真的是他们二人的兵刃相向! 水清扬忽道:“那我先去安排。”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异样,但我还没反应出是怎么回事,就见大步他掀帘要出去,朱离忽然在他身后轻叹:“还有,清扬,你去把陆言带来见我。” 水清扬脚步一顿,回首看向他,目光略有些复杂:“你……” 朱离道:“他虽有些义气用事,但却是用兵良材,何况是非轻重,国仇家恨,他总还是能分得清。” 水清扬也不再多说,疾步出去。 其实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日陆言派人领了我去关押张义的地牢之后,趁水清扬不备点了他的穴道强行带离了他,所以姬暗河才会顺利出现在地牢。估计陆言之所以如此,一是憎恨张义契丹人的身份,二是怪我明知道张义的身份还一而再的与之纠缠,三是怨水清扬竟然会毫无原则的为我求他。 也许他最希望的是就此机会姬暗河能将我和张义一起杀了一了百了,可事情并没有如了他的意,所以水清扬清醒之后因为此事与他大打出手,而陆言也没想到水清扬的反应这么大,一怒之下离副将的营帐,上表监军请求调离。 目前据说二人还在僵持阶段,若不是朱离出言相劝,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见水清扬出了帐,我忍不住轻声道:“那……你要去前线么?” 朱离怔了下,轻抚的的发,微笑:“如果司马将军没事,我不需要。我只是监军。” 可司马将军已被困山谷,若真有事呢?我道:“你说,这场仗真的会打么?” 朱离闭了下眼,轻声叹息:“我亦不想,可是……有些事,不得不为。”那一闪而过的眸光中,我看到了无奈,亦看到了坚定。 可是,我犹豫了下,终是道:“会是……张义么?” 朱离手轻轻一顿,我抬头看他,却见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 我摇头苦笑,其实我们答应了彼此要坦诚相对,可有些事终究是不能坦诚啊,有些事,也终究回不到过去。就好像张义——无论如何,他都是抹不掉的痕迹,是我心中的一滴血,朱离心头的一根刺! 见他如此表现,我终是复又缓缓垂眸,不再相问。 帐中的灯火依然闪亮,却略有些明灭。 阿成,就是那日我见到宛若朱离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的灰衣人。 他……是取代了赵阔的位置么?看到他抱着朱离上了马车,我的眼睛涩涩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赵阔,想到他平凡而世故的眼,想到他狡猾而质朴的笑,想到他为难却坚定地说“我和少爷必要会护你周全”和那句“天涯海角一定替夫人找到解药”。好几次我张口欲问赵阔的事,想让朱离设法通知赵阔不要如此执着,可是话到嘴边却终是咽了下来,或者我潜意识里还是怕死的吧,还是希望有一天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我面前时带给我希望。 “清扬,阿言,这边的事暂时拜托你们。”朱离目光清浅澄明,“我最迟明日便回。” 车外站着水清扬和陆言,一着白色儒袍风流倜傥,一着黑甲战袍凛然刚毅,二人相视一眼,水清扬的唇动了动,目光看向我,似有言语,但终只是与陆言凝重着面色同声道:“静王放心,必不辱命。” 此一去不知道我与水清扬几时想见,又或者待我毒发便再无机会想见,可是我的那么多的话,到唇边却只凝成几个字:“你……保重。” 水清扬终是抿了抿唇,展颜一笑,虽未多言,但眼中淡淡浮现一丝温暖。 扬鞭声起,就这样,我和朱离,踏上了去平远镇的路。 我忍不住掀了帘,只见那两道笔直的身影愈来愈远,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漫天风尘似进了眼般的酸涩。 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替我放下帘:“他二人的感情甚深。” 我唇边的笑容苦涩了几分,同泽十余年,却因我的相求让他们大打出手,心生怨隙。而今后,应该不会了吧。 “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朱离轻轻握上我的手。 此人妖孽,会读心,似乎我的所有心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难怪他会把我拿得死死的。我回视他笑了下,突然马车好像轧上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的头忍不住轻轻撞到了车壁上,发出不大不小“咚”的一声。不知怎的,这一下竟仿佛一把钥匙,敲到了一段熟悉的场景——我第一次和朱离出这么远的门,而之前陪我走过无数个如此颠簸坎坷的那个人……他又在哪里?他再出现时,又会不会是他的……敌人? “可撞疼了?”一只手轻柔抚了过来,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觉得眼前的目光温柔似水,仿佛能溶解一切的烦恼忧愁。 我摇摇头,见朱离一双腿盖了毯子,平直地搁在那里,不由替他把腿向上抬了抬,并成微拢的姿势,靠在一旁的车壁上。 他轻轻动了下,我抬眼,却见他眼中有一丝笑:“你忘记了,我的腿已经……” 我怔了下,摇头笑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忘了?只是长时间这么平放着,万一再有什么颠簸,腰会受不了。” 我见他眼中有一丝动容,静了片刻他才轻轻道:“我……已经习惯了。” 我的心一痛,手轻轻抚过他的腿,感受着那与以往不同的坚实。真的不敢再想,当时他所经历的那些痛,身心俱伤的痛。 这个男人啊,究竟有怎样的忍耐力,可以把自己逼到那般境地,还能顽强活着?而让他能如此隐忍的秘密,又究竟是怎样的沉重? 我忽然有些憎恨那个秘密,张了张口,却终是没说出来。我不想赌他回答给我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想为难他把不想说的事情说出口,而想当初在草棚里我一时冲动让他答应以后都对我讲真话的要求,如今回想起来,终究是太傻太天真了。 被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读出来的感觉其实并不好,我尚如此,推己及人,又何苦两难? 感觉到我的手一紧,我抬头望着他。 “我不是柳下惠。”他忽然离我近了些,呼出来的气息拂在我脸上。我蓦地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看到还在他腿上的自己的手,脸“腾”地就红了,如被蛇噬般就向后躲去,却忽然想到这车厢太小,只怕我的脑袋这回真要与车壁更加亲密接触,然而去势过疾,我只有叹息认命的份,谁知朱离忽然间身形动了动,长臂一伸,将我捞了回来,牢牢揽在怀中。 这下不光脸红,我觉得脚指头都红了。 然而在他怀里,我却动也不敢动,觉得一双手放到哪里都不对。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其实在世子府里,我们很少有这样的亲密接触,除了我们同睡一床我怜他的寒毒入体时,会似八爪鱼一样抱着他之外,但往往第二天醒来,我便已经严严实实的裹在自己的被窝里了。何况那时他身有隐疾,我亦有心结,彼此只是取暖安慰,却无非份之想。 而如今,我倒在一个温暖而健康的男人的怀中,这个怀抱既熟悉,却又……陌生。 “怎么了?”他温热的呼吸就在我头顶,我居然瑟缩了一下,然后道:“痒。” 他似没感到我的不适,轻声叹息,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语气,却让我听出了欢喜和满足的味道。于是,我说服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未浠……”他轻轻唤我。 “嗯?” “未浠。” 我又应,见他还不语,我动了动,想抬头看他。 他的手臂却又紧了几分,我被禁固在他胸前。 “未浠未浠未浠……”他又一连串的唤我,我不由好笑地道,“柳下惠是鹦鹉变的?” “这里没有柳下惠,只有大灰狼。”他也笑,却也没再动,过了会儿忽然道,“我没事,就是想好好唤你,只觉得眼前跟梦一样,我没想到这一生一世还有机会能这样抱着你……” 朱离,很少说这样的话。 我也从没想到过,在经历了那许多生死是非恩怨种种之后,我们还可以有这样静谧温馨的时刻。可是……我心下满溢的,不止是感动,还有……不安。 然而,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偎在他怀中。 车不停地在摇晃,我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昏昏欲睡。 “未浠。” 他似乎又在唤我,我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然后听他轻轻在我耳边的叹息:“这一次,一定要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 我潜意识里觉得他的话中含了太多东西,想让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可是意识好像脱离了身体,不知道要飘向何处,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再醒来,天色已黑的。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好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伸手摸了摸,竟然是张很舒服的床。上回睡床好像已经是前世的事了一样。我按了按额头,方找回了些记忆,从马车到床,这里不出意外,应该是宁王府吧。 隐约见屋中的桌前坐着一道黑影,我揉揉眼,下意识就道:“朱离,干嘛不点灯?”话音未落,火石声起,烛火被点亮,满屋的灯光映着那人的脸,竟然是——张义! 泣血辞 张义?我心头微惊:“怎么是你?” 灯火摇曳,映着张义的脸仿佛也阴晴不定:“怎么,跟正牌夫婿合好了,就把奸夫抛在脑后了?” 话一出口,我已后悔,此时听他如此说,我更是心里难过,并不在意他言语间的嘲讽,猛地起身:“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 话说到一半,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重新跌倒在床上。 张义上前到我的床头,却终是顿住了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笑:“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会是对我想念过度不成?现在,也许最巴不得我永远不出现的人,就是你吧……” “张义,你一定要这么说么?”我力不从心地叹息,他背光而立,我看不到他的样子,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每一分神色就算我闭了眼也能猜得出。那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亡命天涯、同生共死,已不知不觉刻进骨血当中,再不能抹掉。 我心里对自己一遍一遍地说,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朱离,就负了他、忘了他、断了他吧,可是为什么有什么东西却在胸口凝着,痛不欲生一般! 之前为什么不让我在朱离怀中死去,死在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刻? “最他妈看不得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张义突然道,“你跟朱离误会也解除了,也和好如初了,他还重新得了小皇帝的信任,当了什么王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难道你还指着让我这个情场失意、国破家亡的人来安慰你?” 说着,他倒也不避嫌,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床边:“我发发劳骚、出出气,都不行么,哭什么哭,我也没把你怎么着……” 这样的张义——才是我熟悉的张义,可这样的张义,却让我心痛得连眼泪也流不出。静了片刻我才瞪着他道,勉强笑道:“谁说我哭了?我是婉惜你怎么还没死……果然是祸害活千年……” 他终是“哧”的一笑:“这才像我认识的那个彪悍女子……不过,”他忽的不笑了,目光定定地望着我,“这真是你想要的么?” 我怔了 第 33 部分阅读 他终是“哧”的一笑:“这才像我认识的那个彪悍女子……不过,”他忽的不笑了,目光定定地望着我,“这真是你想要的么?” 我怔了下,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锦衣玉食,华服美酒,众人的阿谀奉迎,无聊的贵族妇人之间的闺阁趣事,天子面前步步为营,寂寞庭院间的红颜渐老,甚至与众多女子共同分享同一个……” “行了,张义,你不要说了,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么?”我冷冷打断他的话,原来心中的愧疚难过甚至……想念都一点点被愤怒不安所取代,“你到底想要干嘛?” “我想要干嘛?”张义一字字重复着我说的话,就算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却能够感到他眼中的冷意和他浑身上下散发的凛冽,不由浑身一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不是害怕,而是心痛——不经意间,我又伤害了他。 果然,他缓缓靠了过来,与他冰冷气息完全不同,他的脸带了深深的笑意,那笑意在我面前不断放大:“你说我想要干嘛?我说了,我是个牙龇必报的人,我来,自然是要连本带利的讨回你欠我的……” 说话间,他的气息逼了过来,吹拂在我脸上。 我别过头,避开他:“张义,别逼我恨你。” “恨?”他挑了挑眉,唇习惯性的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恨不恨我是你的事,如果恨能让你记我一辈子的话,那就恨吧……” 我一怔,随即苦笑——就算不“恨”,我这一辈子又怎么可能……忘了他?又或者,我倒真希望他一辈子能够忘了我,于他而言,我只是祸水,是拖累,是伤痛,是劫难! 我闭了闭眼,这次没再挣扎,再睁开眼时只是向他笑道:“好,如果你一定要讨还我欠你的话,你就来吧……” 说罢,我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我缓缓解开罗衫,张义目光一闪,似是掠过一丝惊讶,却没动。罗衫下面是中衣,再下面是亵衣,见他的目光依旧盯在我的脸上,越来越沉,带了种种不明的神色,我的手已经开始微颤,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于是我轻轻吸了口气,终是狠狠将亵衣的带子扯开——手未落下,却被他狠狠固在身前:“你又在赌我不敢要你?赌我得不到你的心,便不会要你的身?” 他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惊天的骇然。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咱们有过风流快活么?想要的话你再把我当她一回不就得了?”我稳着呼吸一字一字说得残忍,“张义,我不跟你赌,赌就有赌注,就有更多的纠缠不清,而我……我只是不要欠你!希望这一次,你解了气,如了愿,咱们真的能够两讫,从此,各不相欠!” “你……为了他,竟然这般作贱自己?” “谈何作贱?你不是一直想要么,或者是你认为你的身份血统对我而言是‘作贱’?”我的手臂被他攥得仿佛要折掉一般,但我忍痛咬牙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中带了锐利。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份掺了汉辽的血统啊——我果然是了解他的,正因为了解,才会知道他最痛的地方在哪里,正因为知道他最痛的地方,才可以这样一针见血地伤到他的七寸! 他握着我手臂的手……一抖,却仿佛抖在我心上。这是我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阴鸷不是冷厉,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仿佛沉浸了千年冰雪、带了万丈寒凉的悲切和绝望,又或者,是灯火太暗我的眼睛花了,否则待我再看过去时,他的眼中竟只有丝丝的笑。 “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跟你上床?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淡淡笑了一下,“白未浠,你真他妈的比白晴更狠,更无情!” 然后,他如触碰到什么不洁的东西一样厌恶地松开我的手臂,手缓缓扬起…… 我下意识闭了下眼,但旋尔睁开,就算是痛,我也要直面,要一辈子记得! 谁知他的手渐握成拳,竟露了青筋般骇人的森然,“嘭”的一声,我只觉得自己旁边的那面墙几乎要被拆倒一般晃了几下,就算灯火昏暗,那墙上的淋漓殷红却依然清晰可见,血顺着雪白的墙壁流下来的凄艳如此的触目惊心。 在我被惊痛得说不出话来的茫然中,他缓缓转身,推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门外依稀转来冷喝声,兵刃声和呼叫声,我想也不想就冲下了床,顿觉得胸前一凉,我匆忙掩了衣襟,却只冲到了桌前,一阵眩晕让我下意识扶住桌角。 同时,我听到一声极是凄厉的长啸蓦然响起,渐渐远去——那声长啸仿佛不是发自人类的口中,那分明是草原上的狼痛失爱侣时的悲鸣与……绝望! 我的手狠狠抠住桌角,尽管十指连心的痛,却也抑制不住我全身的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亦渐渐远去。颊边湿湿,有什么一滴滴落下,我费力地抬手去抹——我竟然还能流泪么,心若碎了,流出的可还是泪? 然而抬手看去,殷殷的指尖上,却是触目惊心的红。再抬眼时,斗室之中,漫天红纱般,尽蒙上凄绝艳丽的赤色。 我的眼……也罢,本就是他的内力让我失而复明,如今还他,倒是老天有眼! 蓦地在这漫天的朦胧中,我看到了灯火下的桌子上有一只手掌大小的盒子。 盒子半敞着,我颤抖地手指轻轻拈起那只仿佛也染了血迹的珠子——它本身便是朱红色的,灯光下,流光溢彩般的通透清亮。 它曾经与其它珠子一同戴在我的手腕上,只因为有人曾经说“这是唯一不属于静王府,而属于朱离的东西”。 我日日摩挲,佛珠十九颗,只有一颗,与众不同,它在我手中的感觉,那般的熟悉却陌生——我以为,他真的给毁了,毁得不留痕迹,毁得彻底绝决,原来…… 我笑,我忍不住想笑,我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我以为他定然是为与怨我伤我恨我与我了断甚至逼我回头而来,原来……一串腥红的血因着这笑而从口中不断涌出。肝肠寸断,竟是这般滋味——不是痛,而是冷,冷得让人只想麻木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流尽,而有一丝残酷的快意! 是的,我凭什么奢望在朱离怀中,在自以为最幸福平静的那一刻死去?像我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就活该这样死,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可在最后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句“还君明珠双泪垂”。 是啊,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与他,可有来世? 初端倪 “醒了,醒了……王爷,姑娘醒了。”这般呱噪,想不醒都难。 我的眼皮动了动,再睁开时,屋内有灯,天地间却有蒙着血样的凄艳。 果然,不是梦;果然,我未死。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我的颊。我费力转头,对上那双温柔的眼。 “好些了么,要不要喝点水?” 我眨了眨眼,立刻一个丫环模样的女孩把水递到他手上,他一臂半抱起我,另一只手举杯轻轻送至我唇边——轻柔体贴地一如曾经我如此照顾他。 温热的水让我略略恢复了些意识和体力,静了片刻,我轻声道:“我的眼睛……” 朱离神色不变,柔声打断我的话:“思虑过度,只是小有损伤,仔细休养可以治愈。” 我略略摇头,朱离又道:“信我,切不可再伤心伤神。” 他一向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我甚深,可这次他却猜错了。我摇头,是因为我……不要治愈!我要留着这伤,一辈子不忘! 我不言,静了片刻才抬眸向他道:“我昏睡了多久?” “几个时辰。”朱离平静地道,“你再睡会儿,看,天还没亮呢……” 我盯着他:“我要实话。” 朱离轻叹:“一天一夜。” 我竦然一惊:“你答应水大哥他们一日便回……” 朱离握我的手紧了下:“这次我不能再弃你不顾。” 我垂眸,只觉得眼睛痛得厉害,半晌方道:“宁王爷可答应出兵?” “没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心头狂跳:“为什么?” “他有条件,而他要的条件,我给不起。”朱离说得平静而缓慢。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东西却一下子凝在了口边。他……要什么? 宁王,大奕朝仅有的异姓王,爵一等,禄万担,邑万户,位尊荣,他再想要的,比之更高的,朱离给不起的,又会是什么? 再然后,我轻轻叹了口气,抬起自己昏迷中一直也不曾松开的左手,那手指因长时间的紧握而僵硬,再打开时,竟是彻骨的疼。我忍着颤抖将手心平伸至朱离面前:“这个……能换么?” 朱离盯着我手,那颗珠子透着漫天红纱依旧眩目,而朱离的面目则在其中,渐渐模糊。 “他……果然留着。”静了良久,我才听朱离缓缓开口,五个字竟说得那般艰难沉重。 张义做事,一向不会做绝,他是谋定后动、能伸能屈的人,必然给自己留下后路,只除了……昨夜。 昨夜,却是我将他逼上的绝路。我觉得喉间似乎又要涌上血腥,用力咽了下,竭力平定了自己的心情才道:“昨天晚上,是张义。” “我知道,打伤了十七名侍卫,我来时,他已经走了。”朱离淡淡道。 心狠狠的痛了下,这才发现,我的心原来还在,原来肝肠寸断的只是感觉。可是痛了之后见朱离的目光,我的脸却没由来一红。他来时,应该看到的是我衣衫不整的样子吧——静了下,我没解释,朱离应该比我聪明得多。 于是我轻叹了口气:“其实,他来……你应该也猜到了,不是么?” 朱离目光从珠子移到我脸上。 漫天的血色让我的眼睛痛得厉害,我索性闭了眼,又道:“关于我和水清扬坠崖后所发生的事,他都告诉我了。可是,其实那颗珠子,根本不是解药,对不对?” 朱离静了良久,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 “如果这真是解药,你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让自己的毒发作得那么重,让自己经历那么多的痛楚。可若它不是解药,又会是什么?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是,也许它能够替你换到解药。”我又摸了摸珠子,轻轻叹了口气,如今这毒是在我身上,所以张义才想着在此时把它送还回来,用它换我的解药,可是——我注定又要辜负他的一番苦心了,又或者,我一直都在辜负他的种种苦心。 我把那颗珠子递给朱离:“我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也许它不仅可以换解药,也许还能换别的东西。” “未浠。”朱离轻唤了我一声,声音中有种种不明的情绪。 我摇头:“我说过,大奕朝需要静王……” “未浠!”他冷厉地打断我,我很少听到他失却冷静自执的样子,“到现在,你还不信我?你还以为我会为了什么江山社稷、皇权名利而牺牲你?” 我不得不睁开眼,朦胧间尽是他满眼的痛楚与忧伤,这种表情依稀见过,是在我强迫赵阔点了他的穴道以命易命之前特意去告别的那个晚上。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气急败坏呢。 这个样子,太有损大奕朝第一公子的风度了,可这个样子,我却想一辈子记在心里。我忍不住笑了下,轻轻握紧他的手:“朱离,若我不信你,又怎么可能把心中的所有真实想法说与你听?而你当初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予我,一番心意,我又岂能不知?”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拿下它,不要弄丢了它”的叮嘱犹在耳畔,当初只以为是他的定情之物,后来才知道竟是这般性命攸关的东西——从水清扬口中得知,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感动之余却不免心惊:珠在人在,珠毁人亡险些一语成谶,如今失而复得,却终是物是人非。 他眼中的忧伤散了几分,却夹杂了心疼无奈,朱离轻轻回握我的手,柔声:“我若说张义会来我根本不知情,你可信?” 我轻轻笑:“信。” 朱离若知道我与张义这番拼死的纠缠争斗,伤人伤己,又怎么可能忍心看着我伤害至此?他就算冷情,我却信他对我的满怀怜惜关爱。 只是……我信他,却不信我自己。 我不信自己可以与朱离可以携手笑傲江湖人生,任凭边关战起,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信他可以随时放下权力,放逐地步,放开荣华富贵,我却不信他可以抛却一个正直善良的人的道德底限。 何况…… “你一直知道宁王要什么,是么?”我抬眸望向他,感觉眸中的赤色又浓了几分,“而你也知道宁王爷定然不肯出兵。可你而执意来,你便是赌张义其实并没有毁了这颗珠子,也是在赌宁王心中有无怜恤天下苍生的悲悯……” 这……也许是就是在车上,朦胧间,我听到的他那句“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信他”的承诺吧。因为就算是聪明如他,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赌得对,赌得赢。而这颗失而复得的珠子——应该可以为他的筹码增加几分吧。 虽然我没看他,但我感觉得到他一凛。毕竟我瞎了那么久,周全的感觉还是敏感锐利的。 静了良久,朱离才低低开口:“宁王,他想要大奕天下。” 因为早猜到几分,所以我并不惊讶。闭了下刺痛的双眸,我却在瞬间恍然,声音里不由带了一丝颤抖:“你的毒……是他下的……” 朱离唇边浮起一丝笑,温和却未达眼底——这样的表情,我竟也是第一次看见。 他的默然于我却仿佛是开启一扇门的钥匙,突然间,很多事情在我面前一下串到了一起,渐渐清晰明朗。 “那么,林霜是他的人?” 开始我一直以为姬暗河甚至太后才是一切阴谋真正的主使者,可是,那么多事情发生后,这个想法却早已在心中慢慢推翻。如果姬暗河真的是幕后操纵者,又怎么会不知道朱离中毒一事,又怎么会不知道原本在他身上的毒会出现在我身上,又怎么会……没有解药?何况,像林霜这样风姿卓然不俗的人,在静王府早已十余年,不可能是什么蝇头小利就可以驱使她隐忍这么多年的。 “还有,段正清……应该也是他的人!”朱离不语,我继续道。 又会是什么人,可以让一向以清官自诩,在朝中颇有权势地位的段正清竟也趟此浑水?当时赵阔抓了段正清逼问,他的看不惯“我”的种种作法想给静王报恩替朱离报仇的说法可以成立但并不完美,显见还有另一方压力让他义无反顾、铤而走险,也许真正的原因却不过是想让朱离因着我的死而可以与大奕朝廷反目。 再然后……一切大概推定得越发顺理成章了。 因为我没死,所以莫长染才在我出现后极力怂恿我以命易命,或者他是看出了我于朱离的重要性,也难怪当初朱离会当着莫长染的面对我这般的“绝情”,只可惜我和赵阔终是在无意间做了莫长染的帮凶。 又或者……我蓦地抬头:“是不是青屏也是莫长染派去的?” 她,应该是莫长染安排在朱离身边的耳目吧。这才是当初在世子府朱离的病刚有起色,就匆匆把青屏调走的真正原因吧。也难怪青屏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莫长染会夸她的“忠心侍主,其心可表”,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留在了朱离身边,更解释了为什么她一直偷窥我的一举一动的真正目的…… 朱离目光凝在我身上,刚要开口,却忽听有人浅笑道:“静王爷你再不开口解释,不知道白姑娘会把多少过错全都扣在我身上。” 谋天下 夜色苍茫间,隐约站着一个人。 我的眼睛因为蒙着红雾看不真切,但全天下做了那么多坏事还能有如此风韵气度,有如此温润风采的,也许只有那以第一君子称之于世的大奕朝宁王爷——莫长染。 朱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青屏不是你派到我身边的么,林霜不是受你所托为你传递打探京城种种消息的么,段正清不也是被你利诱而落井下石的么……她哪点说错了?” 莫长染缓步踱进屋子。 我感觉灯火亮了一亮,目间的红色却似乎却淡了几分,许是那人周身如月华般的光彩。他坐在朱离轮椅旁的椅子上,二个并肩而坐。那日重伤在宁王府醒来时的感觉再次强烈袭上心头,他二人风姿气度竟比朱离与朱怜更加相似,虽朱离略显高贵清冷,莫长染则温和亲切,但若说二人似兄弟,竟也不会让人意外。 有什么东西隐隐划过心底,待我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搭上我的脉腕。 我本欲挣脱,但见朱离平静的眉眼,却终只是静默下来。 “陆叔。”莫长染收回手,忽然轻轻唤了一声,门外闪身进来一名须发皆白,总管模样的老者,莫长染又道,“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再备好银针和烈酒。” 老者领命而去,莫长染才抬眸,向我淡淡一笑:“白姑娘说得不错,青屏、林霜、段正清,都是我的人,可是却又错了,因为,”他轻轻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朱离,“因为静王身上的毒不是我下的,更因为,一个时辰前,一万兵士已集结出发,前往百里峡……” 我怔了怔,一万兵士出发去了百里峡?那岂不是说……莫长染去解了北金对司马将军军队的围困?如此说来,事情正朝着朱离预想的方向在走……而果然,如朱离之前所说,莫长染的势力不容小觑。 “事发突然,仓促之间,只能先遣万人,去解燃眉之急。”莫长染复又补了一句。 我抬头看向朱离,却见他只是面色沉静,仿佛莫长染的做法早在他预料当中:“我信你不会拿大奕朝百姓的性命去赌。” 莫长染摇头笑了笑,却不语。那目光中的东西,或许只有朱离能懂,而我猜不出,看不透。 “朱离的身上的毒,不是你下的,又会是谁?”静了片刻,我见二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由开口。 我觉得朱离握了我的手一紧,此时却听莫长染缓缓开口:“是……他的父亲,静老王爷。”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转头盯着朱离:“他……说什么?是,是你的父亲?真的么?” 即便透着漫天的红,我却依旧能够感到朱离的面色一点点苍白,仿佛一个点头可以费尽他全身所有的力气,而又有什么事情,比承认自己的诸多苦楚都是来自自己的亲生父亲更痛的? 我的心渐渐缩紧,只觉得越接近真相,就会越残忍,心也会越痛。但这世上有些东西,却不是我们想回避就能回避的,而越是痛,便越发清醒。 可是静了良久,我的一句“为什么”却还是迟迟说不出口。 莫长染却似猜到了我的心思,缓缓开口:“静老王爷一番良苦用心,自然是想保全朱氏这一血脉。” 我沉默不语,虽然知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但这位老王爷的心思却不能体会。 朱离却只是转头盯着他:“我只想再问一遍,我父王当真不是你……” “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事却绝不可为,我一向敬重令尊为人,岂会害他送命!”莫长染一向温润的眼第一次冷了冷,他不笑的时候有丝说不出的威严气势,让人不由觉得凌厉逼人。 朱离却不为这种凌厉所动,冷笑:“好个有些事不得不为,你父宁王为大奕朝打下半壁江山,鞠躬尽瘁,你却企图谋这天下,让百姓重陷水火,又谈何君子之道?” 莫长染忽然笑了下:“朱氏皇帝鸟尽弓藏,我为何要为他守这天下?说是封王加爵,不过是卸磨杀驴,我父王戎马一生,却终落得困囿于此,说穿了还不是先皇不放心他的存在,想尽办法卸了他的兵权,甚至用计或毒杀或放逐了当年跟他出生入死的数十位心腹手足……我父王根本就是抑郁而终,你不知道,看着自己最尊敬心爱的亲人在自己面前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感觉,我纵有绝世医术,却医不了自己最亲的人,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伤痛是这世上无法医治的……” 他明明在笑,我却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伤。前世中父亲和小冉去世带给我的悲痛仿佛再次如潮水袭来,让我对他的情绪感同身受,又或者还是有那么多不同,因为那高高在上的始作俑者让他有了仇恨转嫁的理由,有了化悲痛为力量的目标——他要毁了朱氏天下,以偿多年来他父王的不甘么? 得知了他要天下的野心,可我却没想到过,这份野心的最初衷,竟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先帝铁血平定天下之后怀柔而治,加之静老王爷代为临国数年的用心良苦,我纵是想筹谋数年想报仇亦没有机会,可是这位时宗朱照不同,在位三年,无任何作为,只知与太后这样的妇道人家相争长短,妄用小人、残害忠良,害得国库空虚,让北金西辽都虎视眈眈、企图分一杯羹,既无治事之才,又无容人之量,我凭什么要为他的大奕天下朝命?天下能者而居,我为我父王讨回这天下,又何错之有?” 烛火下,莫长染温然的气息间带了无比的自信,自信间又有无比的从容淡定。我虽没见过小皇帝,但我却相信眼前宁王这份高高在上的王者之气,一定不会输于他。就算我从他身上吃到那么多苦头,此时面对这般风采的男子,却也不由折服。 “更何况……”莫长染轻轻顿了下,望着朱离,“你可知,静老王爷千里迢迢从京城到边关,是为何?” 朱离的手紧了紧,冷声道:“自然是父王知道你要谋反,想来劝你三思而行。” “那你可错了,”莫长染忽然顿了顿,敛了面上所有的笑意,一字字地道,“他是来劝我谋反!”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凝固起来,烛火却在不断跳动,气氛诡异得很。 静老王爷为佐大奕江山,一生鞠躬尽瘁,世人皆知,他又怎么可能不顾大奕天下,朱氏江山而劝莫长染谋反?这话任谁听了都不信,可闻此言,朱离却终是一言不发,面色愈白。 “真正的秘密,朱老王爷只说在这个盒子里,而这个盒子乃玄铁所制,非常力能打开,他临终时说,打开盒子非其子朱离不可,我想要知道密旨的内容,就必须要救朱离的性命。” 我望了望他手中一尺见方的小盒子,因为视线模糊,所以瞧得并不真切,但我紧了紧手上的珠子,如果猜得没错,这个颗珠子应该与那个盒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想,这才是他下毒的真正原因。当时你因坠崖受伤昏迷不醒,皇上太后之所以会在那个特殊时期把白御史之女指婚于你,其实也是在试探静老王爷,当时静老王爷怕皇上太后起疑,所以才不得不把你留在京城,不得不同意这门亲事。所以,他特意给你下了毒,故意让你在这种情况下娶回白晴,这样一来,皇上太后纵然想利用你,以你的状况却不能为他们所用,反而会降低他们对你和静老王爷的防范,而他亦相信你有足够能力隐忍和自保,那毒……也不过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万一与我谋事失败,它可以替你摆脱诛九族的命运保全性命,若你我相见谋事可行,这也是让我们彼此取信的凭据……” 这一切太复杂,我觉得我的智商有点不够使。那么如此说来,白晴的人品问题、当初的卿心另属甚至一系列所作所为,这位静老王爷似乎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故意下了这种让白晴与朱离同命同蛊的毒,所以白晴再恨朱离,却也只敢折磨他而不能要了他的命,而若哪一日朱离真的要毒发需要用白晴的命来易毒,凭白晴的为人,相信朱离和莫长染也不会心慈手软。 可是我的无意间穿越而来,我的对朱离的种种关切爱护举动,竟让朱离在关键时刻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用我换命。或者正因为如此,莫长染才故意瞒了他,利用我的心甘情愿,上演了一出欲擒故纵的戏份,替他易了毒。 一切发生得再戏剧性不过,归根结底,却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此时,却也听得莫长染轻叹:“只可惜我的好心终成了驴肝肺,你终究也不肯信我……” 朱离道:“是你不肯信我才是,若不是未浠手上有这颗玲珑珠,你又怎肯轻易把一切都说出来?” “你我联手,大奕朝何惧之有?何况你我已在一条船上,更应当同舟共济……”莫长染不理会朱离言语间的嘲讽,微敛了面色目光灼然看着朱离,不是刻意拉拢,更不是严厉威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朱离冷笑:“跟宁王爷联手?我怕我也终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莫长染笑道:“当今皇上并非明君,你自小是他伴读,自当比我了解他的能力为人,或许在你眼中,他虽无治国之才,却并不大恶,我反心早已,所以没有立场说他的不是,可是有件事,我却不得不说……你可知静老王爷是如何过世的?” 我感觉朱离身子一紧。 莫长染话音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凛然:“姬暗河勾结北金人自有他的打算,他将静老王爷的行踪早一步通知了北金,所以跟随静老王爷来边关的十几名亲信,几十名暗卫才会在一夜之间被人斩杀,他若不是因为众人的拼死相护,也会命丧当场。这一切不过是姬暗河企图嫁祸于西辽,意于挑起奕辽战争好与北金乘虚而入的阴谋,而我在边关救下静老王爷的时候,他虽重伤昏迷,但凭我的医术,自信这些伤却不至于致命,真正让他不治亡故的,是……毒!” 莫长染目光却清亮凛然逼人,“他身中之毒,已侵入五脏六腑,再无可治,而这毒,已中了近三年!” 三年——我就算再笨,也猜出来了,时宗皇帝朱照继位,刚好三年! 果然,这世上纵有遗命托孤,忠心事主,却也有功高震主,卸磨杀驴! 古往今来,托孤大臣果然就没有几人有好下场! 身世谜 莫长染说得云淡风清,朱离此时更是面无表情。 然而我知道,我从他僵直的露了青筋的手指和紧绷而立的身体间感觉到,他正在苦苦压抑着自己的一切心绪。 先是知道一切苦难的根源来自于父亲好心保全的一味毒药,再是父亲忠心事主的一生被全然否定,又有自小长大的伴读好友的下毒谋害,瞬间曾经的同窗之谊君臣之义却全成了杀父之仇……种种是非恩怨避无可避,让他情何以堪? 我用力撑起身子,到他身边,寻到他的手紧紧握在手中,想给他无声的安慰。他的手……真凉,入骨冰彻!是我的手无论再热都暖不起来的冰冷! 朱离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痛,痛中却有浅浅的温柔。我见他这般表情,心下微松,他——一直都比我看到的,和想像中的坚强。 轻轻握了下我的手,他缓缓松开,望着莫长染手中的铁盒,声音轻缓而温柔:“这里面,有父王守了三年的圣旨,这是他用性命保全和成全的东西,是他誓死不愿触碰和解开的秘密……”他忽然抬头盯着莫长染,一字字道:“你真想知道这盒子里的秘密?” 莫长染见他说得凝重,也凛了种种表情:“这却也是他不远万里、九死一生交到我手上的东西,我相信他肯送来,必然是想让我知道。” 我见朱离嘴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莫长染却抬起手阻止了他的话:“此事与这颗玲珑珠和这份秘密都无关,白姑娘我自然会救,不必要你开口相求……静王爷,你莫瞧轻了我。” 我忽然不知道以何种面目面来对今日的种种局面。 我当然明白朱离当着莫长染的面谈开这一切的真正目的。当初若说这颗珠子是他的救命之药并不过分,毕竟静老王爷与宁王莫长染相交并不深,用玲珑珠背后的秘密去换朱离的命,是对莫长染的一种牵制,也是在讨他的一份承诺。 而彼时或许莫长染并不知道我与朱离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又或者他是在利用了我的易毒之后才试出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而究其根源,若今日莫长染以密旨之秘密与朱离换我的命,本也公平,可突然之间,莫长染的一句“白姑娘我自然会救”,却让这场面有点怪异,他若不因为玲珑珠,又为何等到今日才救我? 我抬着盯着莫长染,红色弥漫间他的目光间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他是聪明人,又岂能看不出我的疑惑? 而更让我不解的是,他这番话出口,朱离竟也半字未说,我不由转头,却见朱离眼中亦闪过不明的意味。他也是聪明人,他们只欺负我一个傻瓜! 于是我道:“还麻烦宁王爷把话说清楚,否则恕难从命,命是我的,医不医在你,想死想活却还在我。” “未浠。”朱离忽然拉了我手,我却轻轻挣脱,“你也知道原因?” 朱离苦笑,还未开口,莫长染忽道:“他虽不知道,听了我的话,却也不难猜到。”他的声音里忽然夹杂了些许的叹息,“因为前天,有人拿了这颗珠子来求我医你的毒!” 他的话,如一根长针,仿佛直接刺到了我的神经中枢,顿时让全身无处不痛,痛楚无处不在! 一瞬间,我恍然! 这颗珠子昨日才到了我手上,而之前拿这颗珠子来求莫长染的,定然是——张义! 张义其实一直都没有毁掉珠子,以他的智商,定然知道此中隐藏着的秘密或者它的真正用处,可他却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只是凭着自己的力量替我疗毒,哪怕损耗掉他那么多的内力,哪怕被我误会,被水清扬嘲讽,哪怕最终会因体力不支被关进地牢。 可此时,他终于放弃了他的尊严他的骄傲来求莫长染了么? 而在这之前之后,却是我在地牢里对他的恶语相向、绝决分手,我在朱离帐前的默然相许,我昨天夜里的刻意伤害折辱……白未浠,你看看你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欠了你!” “我想跟你同生共死啊。” “你若想让我活着,我便……好好活着,而你,也要保重……” “你莫忘了,她还有另一重身份。”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跟你上床?白未浠,你真他妈比白晴更狠、更无情!” 当日一句句敲在我心里,也许自那时候我拒绝与他同生共死起,他便下决心拿了珠子来求莫长染么? “我曾向他直言,虽然我很想打开盒子,知道这个秘密,但我更期望如静老王爷生前所愿,当着静王朱离的面完成这一切,而静王爷,我现在与你说这些,是认为我拿出了我应有的诚意,所以才等到此时,并不是因为你手上有这颗珠子,也并不想拿白姑娘的性命来要胁你。” 我耳畔传来莫长染温和淡然的声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或者,原本张义只想偷偷求了莫长染治我的病,而并不准备与我见面,但是莫长染拒绝了他,所以他才会在昨天晚上特意来送还珠子? 他是在成全我的性命,还是在成全我的心意?他是在放弃他的努力尊严,还在是在放弃他的情意? 一时间我如坠冰窖,只觉得由内而外的全身颤抖不已,就连牙齿都忍不住格格作响,我不想在朱离和莫长染面前表现我的种种失态,可却早已身不由己,我甚至不知道我这种反应是伤心难过自责痛楚哪种感情更多。 “未浠,未浠,未浠……”朦胧间,我感觉到朱离一双手臂环住了我,我感觉他在温柔而怜惜地唤我,但就算有他温暖的传递,我依然觉得冷,想哭,却觉得眼泪都已经冻在了心底。 “莫长染,你觉得戳人伤疤很好玩么?” 隐约间,我第一次听朱离用这种冰冷的语气与人说话,我第一次听他不顾身份连名带姓的称呼莫长染。 “朱离……”我听见自己轻声唤他,唤得如此无力。我不想让他因我与莫长染闹翻,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我不想让他在此情此景之下还这般维护我保护我。 “我以为……”莫长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以为什么?他以为我既选择了朱离,便不该为张义再痛!是啊……我不想在一个男人的怀中寻求着温暖安慰,却在为另一个男人心疼! 朱离揽着我的手臂却略用了几分力气:“你以为如何?你以为让我亲手拿到了这颗珠子,便能解开所有的谜题?你以为这样的示好,便是所谓的有诚意?” 朱离冷笑,时值陆管家敲门而入,仿佛没看见屋内的箭拔弩张,面色淡淡,手中是莫长染的药箱,银针,烈酒,一一摆在桌前。 朱离轻轻扶我坐稳,忽然手掌一翻,已从陆管家? 第 34 部分阅读 朱离冷笑,时值陆管家敲门而入,仿佛没看见屋内的箭拔弩张,面色淡淡,手中是莫长染的药箱,银针,烈酒,一一摆在桌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朱离轻轻扶我坐稳,忽然手掌一翻,已从陆管家手中拈了一枝银针在手。我因心恸及眼疾瞧不真切,再转眼间,却见他长袖舞动,身形未动,另一只手直抓向莫长染的肩膀,依稀间陆管家的手似乎动了动,却听莫长染喝道:“住手。” 待烛火静下来时,莫长染的一只脉腕,已然在朱离手中。 “你果然……不会武功?”朱离面色虽冷,但却闪过惊讶。 “我自小有隐疾,师傅传授医术治愈我病症时,已然错过习武最佳时间。”尽管自己的生死要穴在朱离手中,但莫长染却依旧神色淡然,“何况有武功又如何,我父王武功盖世,终难逃抑郁早逝命运……这世上,自然是有比武功重要的东西。”他似解释,似嘲讽,说罢,却抬眸定定望着朱离,淡淡一笑,“只是不知道,静王爷露了这一手‘拂花摘叶’的绝世武功,又是为何?” 朱离他低头看着另一只手中的银针,忽的一笑:“我只想告诉你,就算没有这颗珠子,这份秘密我依旧可以给你!” 话未说完,银光一闪,银针已刺破莫长染的手指,顿时,一颗殷红的血珠自莫长染的指尖滴下。朱离长袖一卷,一边桌上一只装了酒的磁碗已至他手中,刚好那滴血,直落入当中。 莫长染眉端一动,却神色如常。此时朱离已然松了他的手,将碗放在他手中,用银针将自己的手指也刺破,二人的血共同落入磁碗。 看他如此,我心一凛,纵有满心疼痛,亦不得不为朱离的举动所惊——我和白皓天没滴血认亲,他们俩,一个姓朱,一个姓莫,一个皇室,一个异姓,却是认得哪门子亲?! 然而,看到上好的白磁碗中的两滴血渐渐相融,神奇地化在一处,不止我一个人变了面色。 我下意识抬头,这回,终于见一向淡定从容,仿佛天下苍生万物尽在掌握的宁王爷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起来,那端碗的手,也有了丝丝颤抖。 朱离抬头,缓缓道:“现在,你还想知道盒中的秘密么?” 揭谜题 “建元十年,世宗皇帝御驾亲征北金国边关潭西被围受伤,幸得铁骑将军莫轶救驾途,陛下先行返京,于途中救下一名受伤的年轻女子,带回宫中封为程昭仪,建元十一年,程昭仪为陛下诞下一子,世宗皇帝龙颜大悦,又封程昭仪为淑妃,赐二皇子名英。建元十三年秋,铁骑将军莫轶大败北金于平崖后关班师回朝,世宗皇帝携文武百官、后宫诸妃于金銮殿上为莫将军接见洗尘封赏。谁知莫将军醉酒之后极是失态,竟与陛下拔刀相向,被御前侍卫擒获,押入天牢。幸陛下圣明,言莫将军曾数次救驾有功,加之屡有战功,只是酒后失态,并无大过,又有静王作保,才说服一众朝臣,将莫将军从天牢放出。而后,莫将军解兵刃于宫前,与世宗皇帝长谈彻夜,第二日,陛下殿前免莫轶铁骑将军之职,封莫轶为宁王,卸兵权,赴平远,只做闲淡散人……半月之后,不到两岁的二皇子竟染风疾之症夭折,不出三日,淑妃亦悲伤过度而香消玉殒,世宗皇帝极是伤心,一年之后竟追封淑妃为淑敏皇贵妃,与二皇子合葬于西南皇陵自己的陵寝旁……” 朱离一番话说下来,莫长染苍白的面色已然恢复几分,神色间是故作淡定的清冷:“静王爷何时成了史官了,把大奕朝那种宫帏野史说得头头是道。” 朱离道:“宁王爷应当是聪明人,这一番是宫帏也好,野史也罢,与你的身世,只怕再密切不过。” “静王爷好口才,这青口白牙,就把本王划到了朱氏皇家,可惜本王却一向只是闲散异姓小民,高攀不起天家血脉。” 朱离却是轻轻瞥了眼那相融在一起的血:“之前宁王爷可以选择不必知道这个秘密的,但既已至此,只怕有些事,便由不得你我了。” 听他二人交谈,彼此中暗含机锋,我一阵阵的糊涂,难道他二人真是兄弟不成?可便是亲生兄弟,也不一定能够血型相同血液相融,何况刚刚听朱离一番言语,只怕莫长染……应当是先帝世宗皇帝的儿子。 可若真是如此,世宗皇帝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甚至连自己的女人也可以割舍,那么莫轶又用了什么条件做交换? “淑妃程氏,原本是莫将军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先皇救下她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一见倾心之下纳入后宫为妃,淑妃也一直未提及此事。谁知那日庆功宴上,莫将军惊见已失踪两年的未婚妻子竟高座殿前的君王身边,不由惊怒交加,一时失态。之后先皇明白了前因后果,追问之下才知道往事,却不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莫将军爱之甚深,淑妃对莫将军却并无情爱。原本这不过是一桩不涉及江山社稷的私人恩怨,却不料殿前莫将军被关进天牢之后,随莫将军共同出征北金的数十将领竟带了二十万大军集结而动,原来数年征战,同生共死,边关将领眼中只知道有铁骑将军,不知道有大奕皇帝……” 故事说到这里,也许后来的情况,我便不难猜出了。 自古兵权乃天家大忌,所以,世宗皇帝便给了莫将军两个选择,是要兵权还是要爱情。这位宁老王爷果然是性情中人,要了美人而弃功名。 “历来天子最忌讳的便是功高震主,哪怕是再贤明的君王也一样,莫将军深知这一点,自然在先帝提出这个条件时应允,而他向先帝要了二皇子为质,或许是怕先帝拿了他的兵权之后鸟尽弓藏,又或许他以为,二皇子为淑妃的心头之爱,将其母子一同接走,也许淑妃能够释怀几分。” 朱离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斗室中轻轻回荡,温和间却透着冰冷的残酷,“当日先帝将一切内情传旨给淑妃,她不哭不闹,默默洗尽铅华,带了二皇子随宁王爷来到平远镇。待先帝将宁王爷昔日的部众遣的遣、散的散、杀的杀,将整个铁骑二十几万士兵的统领全部换成自己亲信时,已在一年之后。就在二皇子三岁生日的那一日,淑妃当着宁王爷的面,拔剑自刎,死前她道,对宁王爷从来没有过爱情,订亲不过只是父母之媒,而自陛下从马前将她救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一生一世都只会为眼前那人而生而死。或许在皇帝甚至宁王爷眼中,她不过是一件物品可以换利可以转赠,但从陛下放弃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却早报了必死之心,这一年的苟且偷生和与宁王爷的虚以委蛇不过是为了成全皇上心意,而今日这一剑的绝决却是在报复他的寡情。她要让皇上一辈子内疚,她要让宁王一辈子后悔。”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可以尘埃落定了。想不到这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封建社会中,竟真有这般烈性女子。于宁老王爷莫轶她过于自私,于亲生儿子莫长染她过于绝情,可对于世宗皇帝,她却爱得那般义无反顾、绝决悲烈——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世宗皇帝,会是什么表情和心情,又或者那一年之后大奕朝史上绝无仅有的追封为皇贵妃,许之葬于君王之侧,是他能给这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子最大的“补偿”? “于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用自己的老婆孩子换了数十万大军的兵权,于是那故事里深情的女子用死成全了所谓的爱情,于是那痴情的将军真真正正成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笑话,便整日借酒浇愁、一蹶不振……”莫长染忽然淡淡道,“这几句话,竟然就可以概括了这个故事的所有结局,我的人生,竟是如此可悲而可笑呢。” 我真不得不佩服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看他的神情,分明是相信了朱离的话,更何况,任何证据都没有滴血认亲更有说服力 原来自己恨了这么久的人竟是亲生父母,原来自己尊敬怜惜了这么久的人竟是间接害他们骨肉分离的元凶之一,原来自己心心念念想推翻的竟是自家的江山,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却碌碌无为的帝王竟是血亲的弟弟,原来这么多年来的想法突然间完完全全地被颠覆…… 这,也许便是朱离之前反复向他道是不是真想知道这个秘密的原因?又或者,莫长染用张义在刺他刺我之后,他便用更大的痛楚回击回去? 在这世间种种出人意料,种种阴谋算计中,谁的伤,又更深几分? 我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忍,于是轻声岔开话题:“你跟宁王爷的血怎么会……” “因为我先皇与我父王,是双生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朱离目光投了过来。 一母同胞?这个滴血认亲的概率可能会大一点,只是这个结果,却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只知道静王爷与先帝是亲生兄弟,竟从未听说过他们居然会是孪生兄弟,也难怪我会觉得朱离与莫长染竟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只是这么说来,静王爷对那高高在上的位子,也曾唾手可得过?那又是什么原因竟让他甘为人臣那么多年地尽心尽力辅佐先帝呢? 朱离似是明白我的心思,淡淡一笑:“古人有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父王与先帝自幼长在一处,无意与亲生兄弟骨肉相残,所以很早就看淡了,否则……”他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当初先帝病重时,曾有过禅位于父王的想法,我父王却坚决不允,也许便是那个消息传到了当时的太子耳中,才会让他视我父王为眼中之钉,在继位之后……除之后快……” 朱离的坦然让我无言,皇家之事果然随便抓出一条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辛秘,都是点点血泪,可他话里外话的意思我也听了出来,刚要开口,却听得莫长染道:“真可惜,你若想用先皇和静老王爷的感情来打消我的想法,那这番良心用心可算是白废了。从二十六年前宣布朱英夭折的那一刻起,二皇子便已经死了,如今的莫长染,跟朱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听了前因后果之后,莫长染还会要反,我并不奇怪,要搁我只怕也对世宗皇帝没有任何好感与印象,血缘在无情天家中其实什么都不是,反而那抑郁而终、英年早逝的宁王爷,在淑妃过世之后还能待莫长染如己出,守着当初的承诺不再涉足官场是非,才是真正的性情中人。 可是……对先皇忠诚了一辈子的静老王爷,又为什么会窜掇莫长染反?真的是因为当今的皇帝对他下了毒,让他对他生气失望,还是另有原因? “其实当初用淑妃和你去换兵权并非先皇本意,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先皇并非对你们无情……” “够了,朱离,你同样是皇族身份,长于当今帝王身边,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莫长染冷冷截断了他的话,这也是我第一次见风华绝代的宁王爷失态的样子,那样子……不能用冷厉来形容,迫人眉睫的威严与气势果然带了龙子龙孙的强大气场,让我觉得压力迎面而来,“这般境况下你不要再跟我讲什么骨肉之情。” 朱离却不为所动,在他的暴怒之下依旧淡淡道:“先帝一直非常后悔这件事,特别是一年后听闻淑妃亡故,他大病一场,辍朝三日,也曾提及到要将你接回宫中,但自始至终,一手促成这件事和坚决反对将你接回来的,是……我父王。他说你留在宁老王爷身边是最好的结果……或者,这才是我父王一直对你内疚,甚至在临终之前会来见你的真正原因。” 又或者,这也是静王爷宁愿当“臣”而不当“君”的原因。那高高在上的位子,得到的很多,失去的却更多,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却步步维艰,身不自己。 说话间,朱离将那个铁盒拿在手中,修长的手指轻抚着上面的花纹,眼中渐渐现出一丝悲哀:“他觉得亏欠了你,所以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静静望着莫长染:“所以这里面装了他的补偿,宁王爷,你……真的想要这天下么?” 莫长染似乎轻轻笑了下:“雪中送碳固然珍贵,可我也不介意锦上添花,过去的恩怨固然伤人,但我在意向前看……”说着,他缓缓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怔了下,方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下意识看向朱离,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朱离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悲哀和宿命,让我的心莫名地跟着微痛了起来——他,果然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么?而这个秘密既然悬于他身,那么必定也会将他牵扯入其中么? 一瞬间,我有点害怕,甚么后悔这颗珠子还存留于世间。 但见朱离微微颔首,我终是将珠子递给了莫长染。 于是,那颗珠子如同我眼前诸多人注定的人生轨迹一样,契合进了它本来的轨迹当中,避无可避地沦入宿命。 狼烟起 盒子“咔嗒”一声轻响,却让我感到朱离的身体仿佛一震,而后是他轻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若不是因为我曾失明过一段时间对声音极是敏感,几乎都听不到:“一切都是命,躲躲闪闪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开啊!” 我不明白,却又仿佛有几分明白——听说当初张义在他面前毁了那颗珠子时,他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那是可以救他性命的东西,他都不愿找回,而表示愿与我同死,如今回想起来,难道他宁愿这个盒中的秘密永埋地下,而不愿它大白于天下么? 那么这个盒子,真的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样,打开的只有丑陋和邪恶么——又或者,还有战火纷争? 透着模糊的视线,我见莫长染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却看不清那笑容的意味,似冰冷似悲哀,似释然似嘲讽,似无情似犹豫。他的手指轻轻将一枚赤金色的令牌拈了出来:“这是……” “大奕朝的兵符。”朱离终是缓缓开口,“传闻先帝亡故之前留下一道密旨,事关天下社稷及皇位,引得皇上和太后及朝中各种势力不计后果的打探甚至抢夺,而这道密旨,此刻就在你的手中,而大奕朝的天下,此刻……亦在你的手中!” 莫长染扬了扬唇角:“你是说……他,要把这天下送给我?” 朱离叹息:“我刚才说过,先皇对当年的事非常后悔,他临终时将这块令牌交给我父王,说你若只在边关做一个闲散王爷便罢,便让我静王一门保你一生安康,而若你真有鸿鹄之志,治世之才,便让他将这可以调动天下所有兵马的兵符交给你,这样你得天下,可以兵不刃血,不至于让大奕天下再次陷入战乱纷争之中,而他亦说,这本是……他欠你,和欠宁王的东西……” “但只怕他是要我恢复朱氏子孙之名,用朱氏二皇子的身份去要回这天下吧。”莫长染语意冷笑。 也是,乱臣贼子就算执了令牌只怕也无人听令,世宗皇帝果然良苦用心。 说话间,莫长染却轻轻将那执掌了天下生杀大权的令牌随意丢回盒子里,“他以为就凭这么块令牌,就可以将一切抹去,可是……就算没有这块令牌,我也一样可以得这天下……” 那睨视万物的自信让我也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可是…… “可是,你要让这天下百姓陪你赌气任性我没有意见,反正这江山社稷是你的,你愿意战火纷争也好,生灵荼炭也罢,随便你。”朱离淡淡道。 也许朱离吃准了莫长染不会让大奕天下大乱,才说得如此淡定,其实想想也是,莫长染冒着不惜暴露实力的危险派了一万军队去百里峡相助,又怎么可能是那不仁不义之人,而若他真是任性冷血暴力之人,世宗皇帝和静老王爷又怎么可能放心将天下交于他手中? “谁说只是我的?我原本没想通透,为什么你宁愿随了白姑娘同生共死也不愿揭开这个盒子里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如今,我却忽然明白了静老王爷的心思。”莫长染唇边的笑意似乎浓了几分,“他要你像他和先皇的关系一样,陪我一起守着这天下,他觉得他欠了我们母子和父子的,所以要你——替他偿还这份债,对不对?”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么? 朱离曾许我远离朝堂恩怨,远离风雨波澜,去江南塞外随意生活的诺言只怕会因着这盒子里的秘密而烟消云散。原来他一直知道这一天也许会来临,原来当初在静王府书房中他说他有不能推卸的责任,而这责任——竟如此沉重。 我抬头透着血色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因着这些话失了血色,而我到唇边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可惜,宁王爷虽有回春妙手,但我中毒已深,加之之前在京城又遭遇巨变,从崖上坠落,一双腿已残,纵有相助之心,却无辅佐之力,宁王爷身为名医,可是亲自诊治过的。”朱离漠然道。 莫长染似是微怔,刚要开口,“谁?”蓦的,莫长染身边的陆总管一声冷喝,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只有桌上灯火晃动,他的人已经失去踪迹,而屋外却传来打斗之声。 朱离眸光一闪,向莫长染道:“是赵阔。” 于是莫长染道:“陆叔,住手,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赵阔已推门阔步走了进来。 落他半步的陆总管径直走到莫长染面前,跪下:“老奴……” 莫长染起身扶了他:“陆叔不必自责,少林俗家第一弟子的身份不是白来的,您若年轻二十岁,应当可与他平分秋色。”说罢才转头向朱离淡淡一笑:“果然,你这贴身侍从功夫如传闻一样的好。” 朱离冷笑:“不正是因为他功夫太好,才被你支走的么?” 我摇头,一切太过复杂,我听不懂。可是莫长染才扶起陆总管,却见赵阔疾走了两步忽然跪在我面前:“夫人,赵阔回来了。” 我一愣,这是唱的哪出? 赵阔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漆黑陶罐,向我微笑:“宁王爷说,只要找到苗疆的这种蚁蛇,就可以彻底治愈夫人身上的毒。” 望着他一身的风尘仆仆,望着他眼中的坚定和微笑,我忽然觉得眼中酸酸的,仿佛那红色可以随着泪流下来,冲刷掉一切屏障而看清眼前这人的真心与诚意。 莫长染向前踱了两步道:“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分散你身边的亲信人手才让赵阔去的苗疆?原本……静老王爷在你身上下的毒就是要利用白姑娘的本体来解,而本身被利用了过毒之后,则无药可治,不出三月身体被蛊毒侵食溃烂而亡。为救白姑娘,我翻遍了师傅留下的医典,才发现源于苗疆的小小蚁蛇竟可以蚕食化解这种本体蛊毒,只是这种蚁蛇隐藏在苗疆瘴疾泛滥之处,极不好寻,且它本身也是一种巨毒,寻常之人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当初之所以会先把朱离身上的毒过给白姑娘,一是因为这是静老王爷临终时的意愿,再者要寻这种蚁蛇实在是需要碰运气才能遇到,我不希望用静王爷的性命来赌,所以只有先对不住白姑娘了。”他目光掠过我面上,我不由苦笑,他说的是实话——朱离的命本来就比我的命值钱,这没有什么不对。 莫长染又道,“我同赵阔讲了种种风险,他既然自告奋勇要去,我想他武功高强,脚程又比较快,是最合适的人选,再者说,这毕竟是为你静王爷做事,万一有什么意外,用你自己的人去送命,也比用我的人去送命合适得多!”说最后一句时,莫长染原本温和的语气已略带了冷意。 这难道是皇家人的通病?生于权力之巅尔虞我诈,长于勾心斗角步步算计,所以相互猜忌,再不会信任别人。 我轻声叹息:“不管怎样,宁王爷的一番好意,未浠铭感于心,赵大哥……谢谢……”我转头望着他,不知怎的,一句“谢谢”竟凝在口中说得艰难,这份感动不是源于濒死之人的一根浮木、一剂良药,而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一份希望——他说过,一定会护我周全,他说过,不会弃我不顾,不管怎样,我谢谢他的承诺,谢谢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夫人,何必说这个‘谢’字……”一向精明世故的人,似乎被我这么激烈的反应所吓到了,所幸此时朱离认真向莫长染行了一礼:“朱离之前的唐突,请莫兄勿怪……” “我说过了,不为你们,我也会尽力救助白姑娘,静王爷就不必前倨后恭了。” 我轻轻拉住朱离的手,他一向是清傲之人,虽然此次失言在先,我却从没见他用过这样恭谦的态度去求过人,而他为了我却这般委屈求全,让我无端心痛。 朱离怔了下,回望我,眼中浮现点点温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却忽听赵阔道:“倒还有一件事,赵阔觉得应该让两位王爷知道……”见他说得凝重,朱离和莫长染都看向他,赵阔又道,“我知道奕辽边关最近吃紧,所以特意回程时绕了些路没经与西辽交界的虎翼关,却见姬将军带了不少人马向北而去,莫不是北金也来犯境了?” 空气倏地一凝,我见莫长染和朱离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虽不懂具体含义,但临行前朱离让人去将姬暗河暂时扣押的消息却是当着我面发布的,而姬暗河又怎么会出现在往北金的途中? “大约有多少人马?”此时听朱离道。 “这也正是我奇怪的,老爷在世时我也曾耳闻过,平远镇的驻防不过五万,而虎翼关的兵士最多也就一两万,我看姬将军带了就有近万的兵马,而此时若西辽真的攻了过来,虎翼关也许真的要唱空城计了。” 朱离眉宇间一挑,望向莫长染。莫长染面色似乎也极是凝重,冷笑道:“以他的身份地位,军队中自然也有他的人,而他若没有一定的势力,又岂敢轻言一个‘反’字?” 赵阔面色却是一白:“姬……姬暗河要反?”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他赫然道,“我因急着赶回来,不及多看,早知如此,就跟下去了,不过我隐约见跟随姬暗河身边的似乎是一名女子,不似中原人……” 不知怎的,我心头蓦的一动,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难道是……拓跋木兰?” 朱离抬眸看向我,似闪过一丝苦笑,不置可否。 我早说,这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事关情字,又岂是可以用常理对待的?而那个女子若真是拓跋木兰,却又不知她与姬暗河在一起,是无意,还是有心,是对朱离的爱极生恨,还是……早有预谋? 莫长染却一直在沉吟,直到此时才望向朱离:“说实话,我手上只有一万兵士可以调用,已于昨日派出,只愿他们能比姬暗河早一步到百里峡解了司马将军一行之困,而我身边其余人众功夫虽好,却皆不适合排兵打仗,此时若虎翼关真有辽兵来袭,只怕……” 许是见莫长染说得坦白,朱离也不由肃然,定定望着他:“非离要逼你,但你手中的兵符的确是解决目前这件事情最捷径的方式,虽然这个捷径我也不想你用,我甚至希望这块兵符可以一辈子不出现,但此情此景,望……长染兄三思。” 风波定 我听朱离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诚恳。 朱离说得不错。也许莫长染执了兵符,不但可以调动边城数万驻防,连司马将军的八万大军也可纳入麾下,若此役大胜,之于他之前的势力可谓是如虎添翼,就算直捣京城也应该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从昨晚他派兵支援司马将军的举动来看,他不是冷血无情之人,百姓社稷、江山安危他亦关切。如今端看他是否能放下旧日恩怨——而据我所知,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又岂会拘于旁枝末节?何况他本是朱氏血脉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莫长染修长的手指重新握住了兵符,那金灿灿的东西,似乎于他也有千斤之重。 就算有那么多的利益和优势,但我相信他也在挣扎,因为那意味着他将放弃执着了二十几年的纠葛,放弃宁老王爷的自责追悔抑郁而终,放弃淑妃的不甘绝决自尽,放弃对朱氏天下的恨,放弃许许多多的东西…… 忽然听得莫长染缓缓道:“非长染惺惺作态,这兵符太过沉重,若静王爷肯镶助左右,长染便勉力而为。”说罢,他的目光隐约扫过朱离的双腿,“长染愿助静王爷康复一臂之力,权当为了大奕。” 聪明人之间的交谈,不需要多废言语,眼神说明一切。不知怎的,我却是心头一慌,下意识道:“朱离,你不要……” 不要什么?话说到一半,却终是不能再说下去——不要什么,不要他答应莫长染,不要他管这江山是姓朱还是姓莫,不要他为大奕的江山再尽心尽力,不要他再做什么劳什子王爷? 因着我的一己之私,让他放弃自己的责任信念生活,这一切,我又如何能够说得出口? 我注意到朱离似乎看了我一眼,终是缓缓点头:“离答应二哥,必定不离不弃,鞠躬尽瘁。” 他的称呼已经改变,一瞬间,那绚烂的金黄色的兵符在烛火下微闪,晃得我的眼一痛,我忙闭上了眼,不然会有泪随时流下来。 “少爷!”耳边清晰的传来的是赵阔的声音,他似乎也为朱离突然间的相允而惊怔。 朱离却只是向我淡淡一笑,我忽然觉得那笑容中似乎有什么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似苦涩似凄然,似悲喜似释然,我想安慰他,告诉他无论江湖布衣无论朝堂庙宇我都会陪着他,可这几个字凝在口中却一下下撞击着我的心,只觉得某处地方酸涩难当——难道我终究爱自己多过爱他,不愿勉强自己过不想过的生活么? 就在这时,却见朱离伸过手来轻轻揉了揉我的眉头,低柔地笑道:“别在皱眉头了,世上哪有那么多事让你这么为难,人活一世,总不能事事如意,也不能事事周全的,既然有取,就必然有舍,既然有舍,也必然有得……” 他的声音那么温和那么柔软,却让我心中无端生出一丝悲凉——他是在劝我,还是在说明他自己?他的人生,什么是取,什么是舍,什么是得?难道一定要按照静老王爷为他安排的这条路走下去,才是他真正的命运?难道生于皇家一定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算是他的真正价值? 我想向他笑,但我估计我的笑比哭还难看,这时他却已经转头向莫长染道:“既然如此,请二哥下令集结边城诸将,情况紧急,不能再拖延了。” 莫长染点头,向陆总管道:“现在就派人去平远府把府尹许如山找来,你再带了我的令牌亲自去见平远兵府的校尉贺之平,让他带麾下诸位参军至兵府大营,我一个时辰之后会过去有要事相商……另外,你飞鸽传书给北金和西辽国境内的线人,让他们关注两边的情况,随时传报……” 听他面色沉急、有条不紊一一布置,朱离未置一词,等陆总管领命而去,他才又道:“出兵势在必行,你我二人也不可只在后方布阵,估计要分别前往百里峡和虎翼关坐阵才能放心。” 莫长染点头:“这是自然,兵府目前有兵力约四万,一会儿你随我去兵营,再与诸位将军共商遣兵之策。” “恕离不情之请,我们动身之前还望先把未浠身上之毒化解,这样,我才放心。”朱离忽然开口。 “不必……天下社稷比我的病重要。”我下意识就道,不能替他们分忧,却也不想扯他们后腿。 莫长染淡淡一笑,从赵阔手中取过乌黑色的瓶子:“这种蚁蛇离开本土最多只能存活五天,自然是要先给白姑娘疗毒。” 这件事的真假我无从考证,只是莫长染一句话却让我不能再推辞。 我正欲开口道谢,却忽听院中扑楞楞一阵响声,莫长染抬手道:“我养的鸽子。” 片刻,便有黑衣人闪身进来,恭谨地将一只信筒递给了莫长染后复又消失。 莫长染倒也不忌惮我们的在场,拆了信筒略扫了一眼,面色微变,目光在我面上一扫。我没由来的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刻还温和优雅的目光此时却忽然含了一丝冷意。他垂目片刻,再抬起时目光中已然一片平静,却将密信递给了朱离。 朱离似没想到他之举,怔了一下却没说什么,神色平静地接了过来——或者,此时他们都知道,彼此的信任才是成功渡过此关的最关键问题,也都急于拿出诚意来给对方。 朱离看后,不由苦笑:“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只怕早在等这一刻了。”莫长染缓缓开口,“张义,率两万契丹骑兵前日半夜破西辽王庭,此时直逼虎翼关。” 他此时的目光定定在我身上,分明是——说给我听! ************************************************************** 漫天的嘶喊声,冲杀声响彻耳畔。 浓烟迷漫着尘土飞扬,硝烟散尽却是断壁残垣的城墙和残肢断臂横陈的如炼狱一般的战场。 空气中充满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的味道。 “未浠,未浠……”浑沌间我听到有人唤我,我回头,看到硝烟迷漫处远远处立于残存城墙之上的朱离。他衣襟凌乱,面有血污,神色苍白焦急,向我伸手,“快,城破了,他们就要冲进来了,你那里危险,快过来……到我这儿来……” 我心中一紧,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我心头忽然惶恐,一步步如灌铅般沉重,我哑着嗓子道:“是……是张义么?” “不是我是谁?”我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我忍不住回头,却见不远处黄沙漫漫之后那个熟悉的人影却身着我不熟悉的契丹特色的服饰,一张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我隐忍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这一天……鹆蚌相争,渔翁得利,朱离,饶是你再聪明,也想不到有这么一天吧,这天下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然后,我看到他手中那张长弓被拉满了弦,而箭头正指向我身后的朱离:“未浠,是不是朱离死了,你就能跟回到我身边?” “不——”我下意识想扑上前去,却觉得脚下被定住一般一动不能动,只能任自己声嘶力竭地哭喊,“张义,不要……” 但是,我的呼喊根本无能为力,那疾劲的箭光晃痛了我的眼,竟让我有种直射入我身体里的错觉,也许,那支箭射入我的身体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张义,不要……”蓦地我被自己的声音惊醒,才惊觉竟然是南柯一梦——幸好,只是个梦,幸好是在这时候醒。 只是梦中种种场景,却让我恍然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这一切真的上演在那里,只不过我不在现场罢了——真的是这样么? 朱离和张义,真的要兵戎相见?真的要争出个你死我活? 这突然间的想法竟惊得我一身冷汗,早就知道他们身属不同利益,不同国家,不同种族,早晚要拔剑相向,可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那么我又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可以抛却前尘种种,安心在这宁王府中等待着一方的胜利和另一方以死亡告终么? 用力撑起身子,或许蛊毒已除的原因,让我眩晕和沉重感少了几分,但眼前依旧弥漫着红色——我不由苦笑,这是伤人伤己的下场,让我背负终生吧。 “来人……”我轻轻唤道,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门外绿影一闪,进来一名丫环模样的女子,手脚利索地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喝了两口,才惊觉这身影未免太过眼熟,才抬头看过去,竟是……青屏! 我一怔,冷笑着刚想开口,却听她轻声开口:“奴婢青屏,奉宁王爷之命侍候姑娘,青屏知道姑娘不愿看到奴婢,只是宁王爷说,青屏以前侍候过姑娘,对姑娘的习惯脾气熟悉些,姑娘方便使唤,宁王爷还说,他知道姑娘对奴婢有怨气,愿打愿骂随便姑娘,宁王爷也断不会插手……” 我认识的青屏颇是胆小谨慎,一向不是多话之人,可这番话说得虽然轻柔却清晰而坚定,本来的怒意在她说完之后,便冲淡了几分——莫长染果然是用心良苦,我是托了朱离的福,也享受一把他的“尽释前嫌”的诚意么? 我将手中的杯子伸过去,青屏忙又加了温度合适的水在杯中,我才淡淡道:“我若打你骂你,又跟原来的那个白晴有何区别,你家王爷自然也深知这一点,才敢放心把你留在我身边吧。” “姑娘自然不是原来的夫人,夫人来了之后的那段时间是青屏过得最自在幸福的时间。”青屏垂眸,语气平静。 一瞬间我觉得她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孩,甚至沉稳沉着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 但听了这话,我刚刚平复下来的火气却不由窜了几分——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前因 第 35 部分阅读 但听了这话,我刚刚平复下来的火气却不由窜了几分——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前因后果,她倒是“自在幸福”了,合着是把我一个人当傻子一样耍着玩呢,枉我之前一直觉得她是身边最可靠贴心的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于是,我将手中的杯子递还给她,淡淡道:“其实我也知道一切都是你身不由己,自然也不会怨你怪你,只是有一件事,我却一直耿耿于怀,不吐不快。” “宁王爷吩咐过奴婢,夫人有什么疑问,奴婢都会知无不言。”青屏依旧恭谨有礼。 “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欢上静王爷朱离,是因为这也是宁王吩咐青屏姑娘要做的‘身不由己’,还是青屏姑娘自己的‘心不由己’?” 我定定地望着她冷笑,然后看她波澜不惊的面色终于一点点苍白——其他都可以假装,当日在世子府中她对朱离的点滴呵护及眼中的关爱,后来我同意替朱离易毒赌气道朱离谁都可以娶就不能娶青屏一番言语之后她的失望不甘,却是不能假装的。 我赌她对朱离是动了心动了情的! 她端了杯子的手,终于开始颤抖,那杯盏和杯碟发出的声音仿佛是敲在我的心上——我心软了么? “我知道,你恨我,你以为若没有‘我’的突然到来,朱离一定会对原来的白晴深恶痛绝,也许还有机会喜欢上你,对不对?”我轻轻吸了口气,笑得冰冷,“可是,若你真的喜欢朱离,又为什么由得之前的白晴折磨他那么久?你是宁王爷的人,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不着痕迹的帮他,就算他是故意韬光养晦,却也用不着受那么多罪不是么?是宁王爷吩咐你不能轻举妄动么?那么你究竟是喜欢他多一些呢,还是喜欢自己多一些呢?” 说完这些,我不再去看她,她早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胆小懦弱却心地善良的小丫头,我们之间该了的事早就了了:“你恨不恨我是你的事,但我却并不恨你,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回复宁王爷,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不是白晴,不需要靠打骂人出气……你出去的吧,换个人进来,你熟悉原来那个‘夫人’的习惯,而不是我的,我的习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路难行 马在飞奔,疾劲的风扬起我的头发,吹得我的衣服猎猎作响。 我不知道我居然还有骑马的天赋,而我除了今日,唯一一次骑马的经历,就是跟水清扬共乘一骑的那一次。 当时的情景似乎历历在目,那时他曾骂我笨死了,连骑马都不会,我也以为自己真的笨到不会骑马,可刚刚当我跨坐到马背的那一刻,我竟然不自觉地抓住缰绳,夹紧马腹,前倾身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还残存着身为白晴的记忆,包括偶尔为之的邪恶,又或者这个身体对于骑马过于熟悉,熟悉到会下意识做出种种反应。 但这个认知让我心中忽然安定了几分,心态也从一开始的惊慌到现在的平静。 然而骑马对于现代人来说,毕竟还是一种折磨,更何况我的眼睛不太好,身体也刚刚恢复。 于是在赵阔第四次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时,忍不住叹息:“夫人,我还是给你雇一辆马车吧。” 我摇头:“马车太慢,我怕……天黑之前到不了。” 其实,我是怕梦境真的成了现实。据赵阔讲,莫长染在治好我的毒之后便与朱离分赴边关,莫长染带了一万五千名士兵前往百里峡,朱离不放心水清扬所以带了两万多士兵回了虎翼关,我们的方向,正是虎翼关。 而此时据他们出发,应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当时我想偷偷跑出去,却遇到守在门口的赵阔,我挺意外,我真没想到朱离竟然会把他留下来,但据赵阔说,他是自愿留下来的。我告诉他,他本来就不欠我什么,就算欠也早已用那什么千辛万苦寻来的蚁蛇还清了,可他还是坚持要护我安全,说那是给我的承诺。 于是我又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以死相逼才让他同意我去虎翼关,再然后才有我们这趟出行。 “夫人……这又是何苦呢?”赵阔有意让马慢了步子,并行在我身侧,“少爷带了两万五千兵马,加上虎翼关原有的近一万兵马,远远超过张义所带的人数,何况他几日来赶了数百里路,在西辽王庭又经历过一番厮杀,必定人疲马乏,一定不是大奕的对手,夫人不必担忧……” 我忍不住怔了下。其实这些话赵阔说了不止一次,只是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反应也许的确太大了。梦终究只是梦,朱离远比我想像中的聪明,也许……也许我赶过去,如赵阔所说,碰到的会是与梦境截然相反的情景。 也许在我潜意识里,张义一直都是强悍而强大的,都是顶天立地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而朱离却因先入为主被我当成了怜惜和保护的对象,可是他其实远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和聪明——但如果……真像赵阔说的那样,我又该如何? 一瞬间,我忽然惶恐起来,我下意识勒了马,不敢再往前走。 “夫人……”赵阔可能是被我突然间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他却突然一个飞身直扑向我,护着我摔落下来,滚了好几滚才卸去力道,我在他的保护下丝毫无伤,却也惊吓不已。 待抬头看清我骑的那匹马呯然倒地后,咽喉上那支直没进去只留下金光灿灿的箭羽时,我却不由长叹——那个人似乎每次都很会挑时机,就好像他在我身上装了无线追踪装置一样,总在我落单的时候以这种姿态出现! “白姑娘?夫人?哦,不,静王妃,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于是,我又听到了那个让我想抓狂的声音,“王妃的身份总在变来变去,护着王妃的似乎也总在变来变去,这位……似乎面生得紧,不是水院判了吧……” 此时赵阔已一个跃身将我护在身后,我迅速低声道:“是西辽达丹部的萧战。” 我抬起头,看到身在马背之上的萧战眼中熟悉而阴冷的笑,和周围十几名手执劲弩的黑衣人时,却不由全身一僵。就算赵阔是少林俗家首座弟子又怎样,估计就算少林寺方丈对着这十几张弓,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我继续叹息:“估计萧战是想扣我为质,要胁朱离,你若能逃……” “夫人,赵阔说过……” 我开始头痛,就怕这位大哥会在这时候出现不合时宜的愚忠,便迅速截了他的话头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先死给你看。” 我知道这会儿跟他讲什么道理都没用,所以索性不讲理。于是,下一刻,我便从头上抽了根簪子抵在自己的喉间,直接抬头对萧战道:“我知道你是想扣我为质,我若死了你便什么也得不到,你若想让我活着,就放他走……” 萧战在马背上故意啧啧叹息:“王妃什么时候都这么顾旁人的性命,还真是有情有义地让人感动呢……” “明知道你要抓我去干什么,与其让旁人两难,还不如我自己解决掉更好,而且我也死过好几回了,这条命对我来说也够本了。”我抵在喉间的簪子用了几分力,刺破了我的皮肤,我感觉有湿热的液体缓缓流下——这番话有真有假,我可是真不想让别人再为我为难,更何况我若不做得狠些,也不足以让萧战和赵阔相信我的决心。 “夫人。”赵阔低吼,我感觉到他周身的怒意和不甘。 “双拳难敌四手,逞匹夫之勇有什么意思?你说是你的动作快,还是他的箭快?”我注意到赵阔瞥了眼萧战手中的金色小箭,只怕他也在衡量这一问题,虽然我不懂武功,但几乎我每回都没看清过萧战出箭,想必他的箭快过轻功。见赵阔面色上的犹豫,我迅速道,“你若不想被扎成刺猬就赶紧走,再说了,他要以我为质,不会拿我怎么着的……” 说完这一番话,我却不去看他,只是望着不远处马上的萧战,只希望他不要像上回对水清扬一样非要赶尽杀绝。 萧战目光在赵阔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向我我拿了簪子的手,才笑道:“我这个人向来薄情寡义,所以很喜欢王妃这样儿有情有义的人,又怎么舍得你死在我面前呢?”说罢他一挥手,让众人让开一条路,“放他走。” 赵阔嘴动了动还欲说什么,我却厉声道:“还不快走,反正我也要去边关,总还会再见面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赵阔虽有点愚忠,但并不愚昧,估计权衡之下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但他忽然扭头向萧战,目光冷了几分,然后叽叽呱呱突然说了几句鸟语,不出意外,应该是契丹话——我一怔,他竟然也会说契丹话?! 相信不止我一个人意外,就连萧战也变了脸色。 虽然听不懂,但看赵阔的表情也能猜到几分,估计不外乎是不许亏待了我之类的话,说罢,又定定地看着我,凝重地道:“夫人,你保重,赵阔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然后一跃上马,挥鞭而去。 看着萧战怔在那里,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赵阔身上的谜本来就太多了,记得上回在平远镇大牢前他射了张义一箭时,张义就说他用的是辽人失传已久的“回马箭”,既然连人家的箭术都用,那么会契丹话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了吧。 “想不到静王爷身边的侍卫竟会讲契丹话。”萧战凝视着赵阔的背影,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思量,“这倒不由让我想起西辽拓跋部的一个故事,大约是十年前,拓跋部的长公主拓跋月明跟一个汉人私奔去了大奕朝,后来拓跋皇帝用了百匹汗血宝马换回了她,但她终是执迷不悟,于是族中长老把身为拓跋部神女的她烧死在拓跋部的神柱前,后来那个汉人刺杀了拓跋皇帝及当时下令处决长公主的几个长老……而在此之后那个汉人就失踪了,若说起来,他还是我达丹部的恩人呢,也正是之后拓跋烈当了皇帝,才使王庭愈发的失了人心……” 这……真的是赵阔的秘密么?这个貌不惊人、武功高强、心机深沉又朴实敦厚的人,真有那么一段伤心难过和不堪回首的往事么? 我苦笑着摇头,若真是这样,那必然是痛彻心扉不愿触及的伤疤——我只是想不到萧战竟也有如此八卦的精神。 其实刚刚我也没想到萧战会这么痛快放走赵阔,可转念一想却又不难猜到萧战的心思,我才不信他是因为刚刚说的那个理由这么做。想必他要拿我跟朱离谈条件,自然要摆些诚意出来,他已扣下了我,再把朱离最得力的助手给杀了,就算条件谈成了,只怕这件事也会成为朱离心中的一根刺,早晚得想办法报仇。 不过见赵阔的身影渐渐消失,我一颗心终是松了下来,这时萧战手下人上前,我顺从的将手中的簪子递给他。 那人却不罢休,伸手将我头上另外两根簪子也给拔了下来,一头长发顿时披了下来——这是防患于未然呢,可我只能冷笑道:“你放心,现在你让我死我都不死。” 说话间,我从衣襟抽了手帕将长发包好,却见萧战在那里似笑非笑道:“你说……西辽皇位和王妃之间,王兄会选哪个……” 我大惊!难道我猜错了,萧战竟要带我去找张义谈判么? 意难平 突然想到那天莫长染接到消息说张义带人已攻下了西辽王庭,看来在这场夺权之争中,萧战又输了。 这下我忽然后悔起来,早知道他存了这份心思,我还真不如一死了之——我欠张义已经够多了,虽然明知道我和皇权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可比性,但我还是不忍再见他痛苦为难的样子。又或者,是我自作多情才好,自那晚我伤了他之后,我在他心目中早就成了路人甲,他才不会再为我这个狠心绝情的女人再浪费感情了呢。 于是我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变得义正辞严:“我跟张义之间不过是利益关系,如今我好歹也是大奕朝的静王妃,我又怎么可能再因为他而舍弃这份荣华富贵,你眼中的西辽皇位于我还不及大奕朝的一个爵位,有什么可比性?你若再拿这种事折辱我,我便真死在你面前。” 萧战一怔,目光在我脸上不怀好意地扫了一眼,道:“哈哈,也是,说穿了我王兄不过是个辽汉杂种,怎比得上静王爷的位高权重,高贵风流,这种人自然是配不上王妃,也不配去继承西辽皇位。难得王妃这么……有立场,咱俩倒真是不谋而合,既然如此,那王妃便陪我走这一遭,一起除掉大家这根眼中钉吧。” 我虽看不清他的面色,但他那些心思却还是不难猜出。我之前在世子府的“恶名”他不可能一无所知,虽然张义对我的关照他也曾瞧在眼中,但他早就认定了我是个水性杨花、爱慕虚荣的女人,加之我这番说辞间故意流露出来的势利和对张义的不屑,只怕更坚定了他对我的看法,所以应该不再会认为我钟情于张义了。 我不由苦笑,刚刚听萧战说到“辽汉杂种”几字时,我的心狠狠地揪痛了一下,但不过几天前,我却说了同样的话伤他,被亲人朋友伤了,远比被自己的敌人伤了痛得多——此种境地之下,我又有何资格去谈钟情? 听着他的这番话,我也隐约明白他刚刚不过是在试探我,看样子我的回答还算机智,于是想了下又道:“我听说张义带了达丹骑兵赶去了虎翼关……” 萧战道:“想不到王妃消息还很灵通,想来是急于和静王爷会面吧。” “难道萧王爷就不想?”我笑着反问。 萧战大笑:“王妃审时度势,果然聪明,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我笑眯眯地道:“萧王爷若有求于我家王爷,还是别喜欢我比较好,我家王爷虽然风度有佳,但就是心胸有点窄,特别是见不得我被人欺负。” 萧战眨眨眼笑道:“听王妃这话,是不是我若求静王爷帮我夺回西辽皇权,也应该比较容易?” 我怔了怔,恍然明白他的意思,我随便说了句朱离心眼儿小,他便有意提到“张义曾与我有染”来说事,这人……果然精明得紧,于是我装做没听懂:“朝廷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不过萧王爷此番以我为质,不就是去跟我家王爷谈这件事么……” 看萧战的脸色——果然,有求于人,必然受制于人,想来我这一路应该不会太难过。殊途同归,我与朱离、赵阔,总还是要见面的,不是么? ******************************************************** 萧战比赵阔的心理素质可差远了,见我在马背上打晃,也不知道从哪寻了辆车,不敢再让我骑马了。 虽然我心急火燎的想去边关,但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不能让他看出我着急来。不过说实话,坐车还真不如骑马,而且他偷入大奕境内,又不敢走官道,尽走些崎岖小路。要不是我知道自己对他还有点用处,我真怀疑他是故意要用这种方法来整死我的。 估计是大病初愈,这种颠簸下,我竟然还是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完全黑了下来。我有片刻的仲怔,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猛地翻身坐起——我并没有在马车之上,而身下睡着的也不是床,而是契丹人特有的毡毯! 因为我的视线不好,加上光线很暗,我什么都瞧不清,但因为我曾失明过一段时间,所以我能够感觉到,这是一座帐房,而其间还有着羊肉的腥膻及……男人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下意识摸摸衣服,该在的都在,头发也还是包着帕子。这个萧战,到底在搞什么鬼?! 隐约传来说话声,突然间,我听到帐帘微响,下意识就想往向缩,可是我发现自己原本就睡在帐角,根本无处可退。 有脚步声缓缓传来,一步步敲仿佛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这时应该不应该叫喊,可是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我不知道叫喊是否有用。 一抹莫名的恐惧让我浑身颤抖。这是我来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让自己陷入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是个男人,而且身上隐隐散发的烈酒的气息。他蓦地脚步一滞,似乎也发现了帐子里有人,但只是微顿了一下,口中咕哝了一句什么,却又继续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咕哝的那句话,是契丹话,我听不懂。 但他的声音,我却那么熟悉,熟悉到每每忆起,都会如万箭穿心般的痛! 他随意跪坐在我面前,一只手准确地搭在我的肩膀上,不是很重,却有些暧昧的粗鲁,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僵硬,喉间发出低低的一笑,又用契丹话说了一句什么,我心神俱震,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轻声相唤:“张义……” 这两个字吐得格外艰难,我感觉到了那支离破碎而出的,似乎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当初被我伤的他的心。 他的手似乎一沉,旋尔轻笑了一下:“真是见鬼了,怎么能……怎么可能……莫非是想她想……”他这回,说的居然是汉话。 但他的话突然凝在口中,因为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感觉到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眼泪,然后似乎身体也突然的僵硬起来,原本轻柔的手猛地一把推开了我,转身而去。 我被吓了一跳,身子直向后撞到帐布上,复又跌回毡毯间。 眼前一亮,有人点了火烛,然后,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是我第一次见张义穿契丹人的衣服。 他的发梳成了垂下的细细发辫,坠了我看不清了叫不出名的宝石,头上戴着镶了白色狐毛细绒的毡帽,身上是圆领窄身左衽的袍子,腰束革带,上佩短刀,这一身装束在我眼中虽然怪异,却也愈发显得他身材魁梧修长,所以并不突巫。 我与他,不过几日没见,可此时瞧在眼中,我却突然觉得他整个人仿佛都变得陌生了许多。或许不是因为装束上的改变,不是因为脸色这几日日晒奔波显得黝黑,而是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乍然出现在我面前,那浑身散发出来的迫人的王者气息。 他执着灯走近了几步,蹲在我面前,灯火映在我们中间,晃得我眼睛发痛,我这才看清了他右臂上缠了一条褐色的布条,因为与袍子的颜色极近,若不是因为还有血浅浅渗出,以我的眼力根本是无法发现的。 看那血色,那道伤口应该极长,而且还有鲜血渗出,显见血还没有凝结——不知怎的,我一只手却下意识就伸了过去,只觉得满心的疼痛,这么重的伤口,他竟还喝了酒,不要命了么。 蓦地他的身体一错,我的手扑了空,这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且不说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单想到他曾说过,草原上的公狼只会让中意的母狼替它舔伤口的典故,已让我瞬间尴尬万分。 我才是这世上骂他伤他最深的人,如今这又是想干什么! 我嚅嚅地抬头,这才发现今日见他与平时最大的不同——那双眼中此时再不会出现我所熟悉的种种情绪,就如同现在,他盯着我的眼中,只有防备冰冷和……阴鸷。 我的心仿佛要被他的目光撕开一道口子,忽听他冷笑一声,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契丹语,然后片刻间,进来两名契丹士兵,他们见了我,似乎也是一怔。 张义复又指着我说了句什么,表情冷厉逼人,两名契丹士兵叽叽咕咕的解释了几句,面色也都不太好看,单膝跪地请罪。 正在此时,却忽见帘子一动,竟是萧战笑眯眯地进来,向张义行礼后道:“臣弟送给王兄的这份礼物,王兄可还喜欢?” 他说的,竟是汉语。 张义冷冷地望着他,目光似乎如刀,直到萧战的笑意再也坚持不住,缓缓垂下眼:“臣弟以为……王兄会喜欢……” “你以为?或者,你一向是喜欢猜度别人的心意?”张义冷笑,总算开口讲了我能听懂的话,“大战当前,你弄一个大奕朝的女人来这里,是想扰乱军心,还是扰乱我心?萧战,我早说过,这个女人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到底想干什么?” “臣弟不敢妄自揣测王兄心思,只是静王妃是臣弟无意间在路上遇到的,便带了回来,臣弟想着,若王兄喜欢就留在帐子里享用几天,若不喜欢,与大奕朝开战的时候,还能跟静王爷做笔交易,臣弟也是一番好意……” 我不知道萧战在张义面前还有如此恭谨的一面,原来……他之前一番言语不过是与我周旋,我终还是被他算计了。以为他真要带我去找朱离谈交易,其实他一直就是想骗我到辽营来的! 难怪他会这么痛快放走赵阔,他是故意要让朱离知道他掳走了我,也一定能够想办法让朱离知道他把我送给了张义,而我被张义“享用”了之后,也许成功挑起大奕与达丹部的矛盾,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我以为凭我几句话就能打消萧战的疑虑,原来真正犯傻的那个人还是我,他非要把我带到张义面前才能相信,又或者他本来就是决定这样牺牲我的! 一瞬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被人当作礼物和工具的感觉果然如此难受,我只觉得最好一头撞死才不至于如此尴尬。 张义听了他的话,忽然淡淡道:“我若此时宠幸了一个大奕朝王爷的女人,你说全营兵士会怎么想?” “臣弟认为,若连大奕朝王爷的女人都能被王兄臣服身下,我达丹兵士必会士气大振,破大奕虎翼关必如破竹。” 我一抖,萧战好阴险的用心。 “那大奕朝的士兵又会怎么想?”张义似笑非笑的接了一句。 萧战的面色似乎微白了一下,忽然不言语了,张义道,“我替你讲吧……我若真享用了大奕朝静王爷的女人,于大奕朝上下来说,必是奇耻大辱,他们也定然会同仇敌忾誓与我部死战到底,我方兵马本就不如他们众多,若在气势上先败下来,你说我们还有几分赢的机会?” 萧战面色似乎更白了几分,我眼神虽然不好,却也分明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没的戾色,张义却又冷笑:“如今我达丹部追至虎翼关,不过是想向大奕朝讨还被姬暗河和拓跋木兰掳走的我族三位长老及大势已去的西辽废王拓跋烈,并没想跟大奕朝公然撕破脸皮,除非我们有能力直捣大奕京城,否则与之和平共处方为保存实力和治国发展的上上之道,萧战你这番‘良苦用心’实在是用的不合时宜啊。” 张义这番话越说越慢,却越说越重,就连我都感觉到了那为王之人的逼人压力,而与张义面对的萧战此时已不由单膝跪下,行了大礼:“王兄教训的是,是臣弟浅薄了,臣弟知错,那静王妃……” 张义起身弯腰却亲手扶了他,笑道:“何况我对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实在也是没什么兴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这番作法还是提醒了我,虽然她的为人很让我不耻,不过我知道大奕朝的静王爷对这位王妃倒是宝贝得紧,若用她去跟朱离谈谈条件也未尝不可,我倒希望这件事可以兵不刃血的解决……”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都听不清楚了,我的心全被张义那句“人尽可夫”占得满满的,这四个字,真伤人呢! 我们彼此太过了解,就像我知道他最忌讳的是汉辽的血统一样,他也知道我最介意的就是这具身体之前与太多人的不清不楚。 所以当初我用他的身份伤他,如今他便用我身不由己的过往来伤我! “张义,你真他妈是个混蛋!”我忽然冷冷地开口,张义一怔,停了与萧战之间的话,缓步踱到我身边,一只手缓缓抓住我的肩膀,目光一闪:“白晴,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跳,咬牙瞪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张义,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地——混蛋!” “啪”的一巴掌抽到我脸上,打得我的头都歪到了一边。真倒霉,每回见到萧战都没好事,不是被张义打就是被萧战追杀。 只听张义阴冷地望着我,眼中波澜不兴:“我没有汉人那套迂腐,不听话的女人我也一样会打,还会杀呢!” 生死变 “我早领教过了,萧王爷又不是第一次打我。”我抬起袖子,擦擦唇角,却发现没流血,那湿滑的液体竟是我的眼泪。原来心痛始终是多于身痛的。我不敢抬眼,只怕会有更多的眼泪流下来,而低头却能见到张义渐握成拳的中微带了颤抖,堂堂西辽的王也有被我气成这样的时候?! 静了片刻,我才复又冷笑道,“萧王爷一向比我想得明白,您别管我如何人尽可夫,如何不堪,可我毕竟还是大奕朝的一品诰命夫人,静王朱离喜欢的女人,您可得看好了我,我若真死了,萧王爷想明哲保身的如意算盘可就打算错了,若到时候朱离真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因我的死挑起了两国之争,不知道……” “你给我闭嘴!”张义忽然怒吼了一声,见他眼中一闪而现的冷厉杀机,吓得我真的闭了嘴——原来,我这个人真的很没种! 张义见我不敢再吭声,扯了扯唇角,复又向怔怔立在一旁的两个亲兵说了几句契丹话,然后才转向我冷笑道:“王妃说得是,所以我吩咐了下面的人,一定要保证王妃的生命安全,只可惜咱们契丹人没有世子府那么奢华的条件让王妃享受,这王帐只有王和他宠幸的女人能睡,那么……只好委屈王妃去睡马厩了。” 说罢,向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了我就要带我出去,我挣了下,冷冷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能走。” 我觉得此刻我的表情一定特别像慷慨赴死的革命人士,所以两个亲兵虽然听不懂,却还是住了拖着我的手。旁边的张义冷笑地替我翻译了一下,果然他们松手放开了我,一左一右押我出去。 出门一看,不由吓我一跳,就算我是大奕王妃,或者是西辽的人质,也不用这么多人来围观吧,而那些人投在我身上的各异神色,如芒刺在背,让我浑身无端生凉,这一切,未免有点太诡异了。 ********************************************************** 草棚本姑娘因为朱离睡过了,这回因为张义睡回马厩算得了什么! 我曲膝靠坐在木桩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那是现代的我从不曾看见过的灿烂。 我从小就不认识各种星座,就连北斗星都找不到,所以就算想逃也肯定会迷路,更何况我不想逃。张义也说了,要用我去找朱离谈什么条件,跟着张义他们,迟早也会见到朱离的。 我苦笑,我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会苦中作乐和安慰自己了——可不然又如何呢?老天都不让我死,让我数次死里逃生,看来我只能继续如他心愿的艰难活下去。 古人有云,自古艰难唯一死,这话放在我身上,真是太合适了! 草原上,秋虫低鸣,秋风怒号。 但时值秋日,四下又空旷,风吹得疾劲,没过多久,我已经开始冻得发抖,可看到身边两名精神攫烁抖擞的亲兵,我嘴张了张却终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关键是说了没用,因为他们根本不懂汉语。 却在此时,我忽听脚步声传来,待到来人用契丹语与两名亲兵交谈了几句,我才听出是萧战的声音,此时他已蹲到我面前,抱了件狐皮袍子递给我,笑道:“王兄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我”那些风流韵事果然尽人皆知,我瞪着他冷笑:“那你是来怜香惜玉的,还是来折辱我的?” 萧战叹道:“大半夜的我好心来给王妃送件衣服,竟也被骂,好生伤心。” 我不语,无论心机还是口舌我都比不过他,反正身在屋檐下,我也顾不得什么宁死不屈和民族气节了,于是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拿过袍子披在身上。 狐皮袍子果然暖和,我立时觉得不冷了。 萧战挑挑眉看着我,忽然低声道:“我带王妃逃跑吧。” 他这个表情竟跟张义有几分神似,恍然让我有点失神,然后我才慢半拍的道:“什么?” “我说,我带王妃去见静王爷。” 我不由冷笑:“当初可是萧王爷带我来的这里,又不是我求你带我来的。” “我以为……”萧战居然吱唔了。 我苦笑道:“我说了我与张义根本没有关系了,你偏不信,这回拍马屁没拍好,拍到马蹄子上了吧。” 萧战一怔,也苦笑:“你这比喻倒还真恰当。” 难得见萧战这般真实的神色,我不由道:“实不相瞒,前段时日张义曾去找过我,我……折辱了他,他早已恨我入骨,若不是我还能为他换得些许利益,说不定他真会杀了我……”想到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我不但痛,而且怕,现在还忍不住会哆嗦。 “你……说什么了?”萧战八卦本色立现。 “我也骂他‘杂种’来着。”我轻声叹息,当时伤他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与我再无纠葛,不要再对我那么好,可那些伤人的话出口之后,我的痛竟不比他少一丝一毫,让我的眼睛这般模样,便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 “你……”萧战忍不住瞪着我,良久才道,“你果然有种。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两个字,当年当着他面说这两个字的人后来全都没有好下场,就连大哥也……他的身份现在在族里是个禁忌,因为整个达丹部都倚重他,所以更没人敢提这两个字……他没当场杀了你,已经是对你手下留情了!”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说最亲的人伤他才能伤得最重,而我……我的心猛地的一抖,我什么时候成了他最亲的人? 怔了片刻,我才冷笑道:“所以说,萧王爷,你聪明一世,可这招棋实在下得很烂。” 萧战苦笑:“我这不回来补了么?所以我才要带你去见静王爷,看来跟他谈,远比跟王兄谈要容易得多……” 我低头不语,良久才道:“就算我不同意,只怕你也得把我带走吧。” 萧战忽然目注着我轻笑道:“白晴,我现在真有点喜欢你了。” “见张义也是你,见朱离也是你,左右我不过是鱼肉,任你宰割。”我淡淡道。刚刚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不过,我倒从来没有想过能与萧战这种人和平共处,但之前的几句谈话,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平和的一次。 他忽然轻轻打了个呼哨,片刻我便听到两声闷哼,然后四五名黑衣蒙面人闪现,我知道,这些都是萧战不离左右的死士。 “王妃,走吧。”萧战伸手想扶我,我视而不见,径自起身:“你……不是要我们走着去大奕吧。” 萧战笑了下:“达丹部个个都是骑马辨音的高手,咱们若是驱马而行必然会惊动他们,马在两里外的山坡处,王妃若是不愿走路,我的属下很乐意背夫人过去。” 我瞪了他一眼:“不必。” 说罢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路,幸好我曾经与张义一路奔波过,早已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娇嫩妇人,而此时秋季,草木渐凋,道路相对好走许多。 果然,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我们找到了马。明月当空,四下静謐,要不是周围有人虎视耽耽,这应当是个相当不错的夜晚。 行了大概又有半个多时辰,萧战忽然勒了马。 转头看向我,月光下,他的目光如刀般锋利。 我从马背上爬下来,轻笑:“是这里了么?萧王爷准备动手了?” 萧战怔了下:“你知道?” “我知道你并不打算送我活着回大奕。”我淡淡道,“你处心积虑,还是想挑起大奕朝和西辽达丹部的战争。” “哦?为什么?”月光下他的面色似乎柔和了几分,阴暗的光线看不清他眸子的颜色,这姿态愈发有点像张义了。 “因为张义,其实更准确,应该称他为西辽皇帝,他不但得了达丹部的权力,直捣王庭之后,他虽还未加冕,但其实亦是整个西辽的王者,而且手握重兵和整个达丹甚至其他部族的支持,显见在这场王权之争中,你已经一败涂地了,所以你纵是想跟静王爷去谈判,却早已没有谈判的资本,仅凭一个我,是谈不出什么的,你可以让大奕不去支持萧毅的西辽,但不能让大奕替你派兵平定西辽,大奕朝上下都不是傻子,静王爷再疼爱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所以,你只有挑起大奕与西辽的战争,才能火中取栗,才能有机可趁再孤立张义,组成自己的势力……” 萧战的一张脸渐渐阴沉,面上的笑意却似乎不减。 “我说的可对,萧王爷?”反正这一番话说不说,我都是死,我现在已经视死如归了。 “难怪静王爷和王兄对你都青睐有嘉,王妃果然是玲珑心思,正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萧 第 36 部分阅读 “难怪静王爷和王兄对你都青睐有嘉,王妃果然是玲珑心思,正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萧战很给面子的给我鼓了鼓掌,面色却倏的一冷,“我说过,他不配当王。其实这次他本可以趁静王带的大军没到之前直攻虎翼关,当时虎翼关守卫不到一万,我方两万骑兵虽长途奔波但士气正盛,攻城轻而易举,虎翼关为辽奕边关要隘,得之便可将西辽疆土向中原扩大近千倾,可偏偏他不想与大奕朝正面为敌,分明还念着汉人的身份,这一决策不但让达丹部,甚至支持我部的其它部族都十分不满。我们契丹人是狼的后裔,他却只想当羊,你以为这羊是那么好当的么?你以为他真的可以在这部族中坐大坐稳?这契丹各部之间说穿了,也是靠利益维护,若此行于其他部族没有利益可图,他们又凭什么支持我们达丹为西辽的王!” 换我不语了。民族间的矛盾不可调和,纠结了几千年的事情又能让我如何开解?我连自己的心结都结不开,何以去管天下苍生? 只不过原来天下哪里都一样,涉及到权力必定涉及到利益,不止大奕王朝的皇位血雨腥风,就连西辽的王庭,一样的步步维艰。 “那些族部的王爷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连达丹部那几个老不死的,也未必真肯让王兄坐大,他们虽然有默契的闭口不提,谁不又是嫌弃他的血统不纯正的杂种身份?打江山时用他,打完江山也未尝没有鸟尽弓藏的打算,我如此做,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一把罢了。”待他说完这话后,却忽然定定地望着我:“我知道我在你眼中是无耻小人,但为了达丹部和西辽的未来,舍弃一些,却是必要的。” 他这番话,曾被我看为强词夺理,不过是为自己的野心找一个并不算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待到有一天我真能体会到天下王权之争的残酷时,已是悔之晚矣。 而此时,我却只是冷笑:“与虎谋皮何必多言,杀便杀了,萧王爷也不必跟我说这么多废话。” 萧战眸光一闪,浮现出一丝惋惜:“一个‘杀’字远远不够啊,原本我是希望王兄能够‘情不自禁’一下的,毕竟你与我王兄也曾经有情有义过,真可惜……” 见他眼中的神色,我突然间明白他的意思,蓦地失声道:“萧战,你敢……你若真如此,我便先死在你面前……”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我:“先奸后杀和先杀后奸,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何况……”他忽的一笑,“何况,你身上的簪子全都被没收了,又怎么死在我面前?” 果然……是我太大意了。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是的,我仅仅是死了,估计挑起两国之争的份量还不够,而我若真是受辱之后而死,死状凄惨,不用猜,别人也会将这项罪名扣到张义的头上,或者以萧战的心机,有的是办法让这笔帐算到张义身上! 我心中泛起丝丝寒意,心中拼命说服自己人死如灯灭,我是唯物主义者,可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惊惧和害怕。 随着他的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直到被身后的树干挡住,我已退无可退! “我说过,我一直对你很有兴趣的,真可惜,若不是你这个该死的身份,我还真想保全你的性命呢!王妃还是认了吧,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这时候,他的整个人已经逼近了我,呼吸清晰可闻,一只手也缓缓伸了过来轻拂在我脸上……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是想卸了我的下巴,他怕我咬舌自尽呢! 可是,他还真是低估了我,我怕疼!我更怕疼了之后死不了,现代医学证明不是所有咬舌的人都能自尽的,那是讹传! 于是,就在这个片刻,我猛地从长袍掩盖的腰间抽出了刀,用尽全身力气砍向他! 情何堪 我听到刀锋割破身体入肉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我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现代的那一套价值观和道德标准早已一文不值,我再死守着这些只会死得更惨! 萧战也未曾料到我竟然身藏兵器,是的——在逼赵阔离开的时候我是故意 拔了头上的簪子,是因为腰间藏的这柄刀是当初张义相赠的,我犹豫了一下,那刀上契丹的标识太过明显,我怕被萧战发现。 而按照常人的思维,既然我当时用的簪子,身上就应该不会有兵器,所以他只缴了我头上的利器,而没搜我身上。 也正是这一念之间,让我有机可趁——恍然忆起当初张义赠我刀时的话,宛若隔世,而这柄刀,究竟是为杀了萧战,还是为了自保,竟似冥冥中老天给我开了天大的玩笑,原来我只有杀了萧战才能自保! 然而一刺而中之后,我却不料萧战中了刀还能退得如此快,我分明看到了血自他的胸膛间涌出,他却在瞬间退出去好几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月光下,他捂着胸前的伤口眼带戾气地看着我,缓缓吐出了某个简单的音符,我虽听不懂,却也知道那一定是个“杀”字。 我心头一冷,想不到我绝力的一杀,却还是不能致命。原本以为杀他一人,至少能替我赚回几分,也替张义除了这个祸害,真可惜我却连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把握住……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破空之声乍然响起,在浓黑的夜色间一只离弦劲弩竟似流星一般,在浓密的林中仿佛有了眼睛,转过我身边的树,直逼向萧战。 萧战眼神间立现惊惧,捂着胸口几次身形变换,而那箭竟然如影随形,终于他避无可避,漫天血色中,我见他一箭当胸而过,被狠狠钉在那里! “回马箭”!我认得这箭法,当初在平远镇地牢前,赵阔就是用这一招险胜张义! 怔怔的望着这箭,我心中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却终是脱口叹息:“赵大哥!” 想不到,最后没有弃我不顾的,终究还是赵阔! 因为眼神不太好,我瞧不清太远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另外有人闯入,只听到一阵兵器交接之声,突然间眼前刀光一闪,竟是一柄大刀直直向我劈了过来。 我刚刚全被心中的异样心思搅得心神不宁,竟傻傻的站着没转过弯儿来想避,待反应过来发现我还在树干上靠着,根本没有逃生的余地,惊慌之下却只得掩耳盗铃般闭了眼睛,只觉得心痛欲死——死了吧,死了才是这场煎熬真正的解脱。 忽然我只觉得手臂被人用力扯住,身体一轻,直向一旁飞了开去,待我再睁开眼,只看到那由萧战带来的黑衣人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血腥味顿时充斥到了我的鼻端,我却动也没动。一是因为被吓傻了,二是因为我知道,若不是刚刚有人救了我,被劈成两半的那个人就是我了,我要直面这种血淋淋、却无比残酷的现实! 静了片刻,却又仿佛是良久,我才缓缓扭头,向着我旁边那人轻声道:“谢谢你。” 看身形,我知道,他不是赵阔。 那人微哼了一声,松开扯了我的手道:“从这里向东再有五里地,就可以到虎翼关。” 他同样是一身黑色的衣服,黑巾蒙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一开口,我却一把丢了手中的刀,猛地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一僵,静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是赵阔。” 我忽然就泪流满面。 想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用尽全身力气去抱住他,却觉得劫后余生的一切让我后怕得全身颤抖,我终是力竭之下,缓缓跌坐在地上。 他任由我坐到地上,身体却依旧笔直僵硬如石头。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冷硬 地道:“你走吧,马在那边。” 说罢,他抬脚欲走。 “张义,别丢下我。”我看到他绝决的背影,忽然张慌失措,一声相唤竟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让我的声音嘶哑的几不成声。 他的身影顿了一下,终是转身蹲在我面前,看不到他的脸,我却看到了他眼中压抑的苦涩:“是你……先丢下我的。” 这时的他,不管是张义,还是萧毅,不管是世子府中卑贱的下人,还是西辽高高在上的王者,突然间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人。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拉下他的面巾,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却没有阻止我的动作。 他的手,跟我的一样——冰冷和颤抖。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仿佛我们相隔了千年万年、走过了千山万水、历尽了千难万险,只为换来彼此这么深刻凝视的一眼,凝视到对方的眼底深处、心灵深处,刻在我们的心间再不能忘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忽然掠过我的眼:“你的眼睛……” “那天……你走后,就成这样了。”我苦笑,“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我感觉他的手一颤,良久之后,他却忽然向我吼道:“你是不是成心找死!你刚刚在帐中说什么若死了一定会挑起两国争端,我就不能置身事外的话,分明是提醒萧战让他杀了你才能如意……你是想逼他杀你么?我若不来怎么办,你以为你每回都有这么好的运气逃脱?” 我怔了下,呃……这么快就开始找后帐了?比之在帐中的怒意,有过之而无不及呢。然而望着他含怒的眼,这次我却不在乎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怒意,忽然再次一把抱住他,笑道:“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明知道我要死了,你来不来救我。” 所以,刚才我惊见“回马箭”,以为是赵阔,心中不是死里逃生的快活,竟是全然的伤心与绝望——我真以为他放弃了我,可若放弃了,却也只能是我咎由自取! 张义忽然怔了下,这回却没再推开我,缓缓开口:“你真的还肯信我?” 我埋首在他的胸膛前,许是面临死亡的惊吓,许是失而复得的快乐,让我唯有听到他的心跳才能觉得自己这般真实的幸运,觉得我还活着。 “信。”我缓缓吐出了这个字,却是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坚定而决然地说出这个字,而且说得毫不迟疑。 甚至突然想起彼时朱离问我信不信他时,我的一再犹豫和他的一再叮嘱。可我,此时此刻,我却全然的信了张义,把我的生命一并交给了他——或者,在很久之前,早在我还未觉察到的时候,我已将我的生命托付给了他。 忽然,我觉得他的手臂缓缓环住了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那么主动的相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间的呼吸和心跳,默契和信任。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当时……萧战把你送到我的帐子时我并不知情,我还以为……又是其他部族送来讨好我的女人……”他的一个“又”字,加之之前故意说的什么王帐只有王和他的女人能住的话,让我心中不由恼火,便在他腰畔狠狠拧了一把,于是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虽然如恍然未觉般继续说话,但眉宇间却突然飘上一抹神采,“当时我还奇怪,他为什么还邀来那么多族里的长老和族人送我至帐前,你知道,此时是特殊时期,大局未定,我不能让族人知道我与你的关系……” 原本还在郁闷他一点反应没有,但听他这般说,再思及刚刚萧战说的话,我却只得把心中那点醋意先丢到一边,想了想,却只是轻轻摇头,脸蹭到他的衣服,有点痒:“很多事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是啊,你都知道的。”我听他在我头顶上释然地低笑,那笑声回荡在他的宽阔胸膛间,低低沉沉的引起共震,非常悦耳。 是的,我都知道的。 那场戏做得如此默契逼真,默契到我回想起来都会偷笑——很久之前他就用尽种种办法逼我释然,人尽可夫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又何需在意。可他还是怕我伤心难过,还是在人前提醒了“白晴”而不是“未浠”,这一番良苦用心我岂能不知。 他的手轻抚过我的脸,但了怜惜的柔软:“还痛么?” “你真的不是第一次打我了。”我轻声咕哝着,向他怀里又蹭了几分,“可你终究是不够狠心,在我曾经那么重的伤了你之后,却再狠不下手来打我伤我……” 虽然那双眼看我时,小心而深沉地隐藏了种种情绪,可我们之间的交往,我们之间的经历了那么多事,相知相感凭心而已,又何需用眼睛去看?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举手,便将彼此心意感受得明明白白。 我至今还忆着他垂在我眼前那微微颤抖的手,以他的心机隐忍,不是心疼得感同身受,何至于流露出这么强烈的心绪,相信他打了我心中却比我还痛,我又怎么会怨他? 我闭了闭眼,似乎眼中还有眼泪流出,他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替我拭了去。 “未浠,其实怕的那个人是我……”他轻轻开口,顿了下才又道,“我真怕我把你逼急了伤狠了,你口不择言,又会骂我是杂……” 我猛地抬头一把捂住他的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连串的“对不起”却都不能表达我心中的痛楚和歉意,然而下一个“对不起”却忽然淹没在他俯身而下的唇齿间,他的唇紧紧贴住我的,他……吻了我! 他的唇一点不像他外表给人的粗旷,冰凉而柔软,有种淡淡的仿佛初晨的草叶带了露水的清香和清凉,直沁到我的心底。 我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回应。 这应该是我穿到这具身体之后,第一次与人亲吻,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有点陌生,却又有种宿命感。之前的白晴曾经想方设法用这具身体勾引的他吧,而面对同样一个容貌和身体,当时他的吻一定没有这样的温柔怜惜——我忽然为自己这个想法羞赧不已,这时张义却忽然将唇移至了我的耳边:“知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跟她……从来没有过任何不清白……” 其实,我一直知道他这般骄傲的人是不可能与白晴有染的,但听他第一次如此直接的说出来,我还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欢喜,脸却在他染了笑意的眸子里渐渐如火样烧了起来,要有个地缝干脆让我钻进去好了。 而他低低的笑意间呼出的温热地让我瑟缩了一下,我想躲,却被他一把捧住脸,他的唇,再次覆了下来,如天罗地网般,细细密密,由我的唇渐渐移至我的脸颊、眉眼、额头、发丝,每一下,都极尽缠绵温柔。 这种带了小心呵护珍爱的感觉,忽然让我觉得,张义都不像张义了。然而,自我与他相识以来,他哪次不是色厉内茬,哪次不是在彪悍强硬之下,处处带了这般的小心呵护?! 我一时间呼吸急促而紊乱,心中既是欢喜期待,又是心痛感伤,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他忽然停了下来,粗糙而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拭去我的泪水,目光沉静如水,静水深流间却让我看到了浓浓的苦涩的情意:“对不起,我……情不自禁……” 我忽然一把紧紧紧紧地抱住他,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抱他:“张义,张义,张义……” 我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想把我所有的情意都唤出来让他知道,但唤到最后,我却只有放声大哭的份儿! 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轻柔而温和:“未浠,乖,不哭,不哭,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是的,他一直都在,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他一直都在,都在我的心里,从来不曾、也不能抹去。 良久良久,久到让我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终于止住了痛哭,在他怀中无声抽咽,才听他在我头顶轻轻道:“还要回去么?” 那温热的气息却让我心中冰火煎熬,我终轻轻点了下头:“我欠他一个承诺,我……” 他的声音一如刚才的轻淡:“别说了。” “张义。”我只觉得心中的苦涩重了几分,张了张口,却唇边却只有一句,“对不起。” 他沉吟了半晌,才道:“那……我用你去换我部族的三大长老,你可会……怨我恨我?” 我怔了下,却轻轻摇头:“无怨,无恨。” 若早些时候,我也许会说,不怨,不恨,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而此时,我却只想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无怨,无恨,因为我与他,早已没有了欠与还,一切的纠葛都是心甘情愿与甘之如怡! 他的手臂抱着我,紧了几分。 显然,他是……懂我的! 草原上,夜风疾劲,秋意正浓。然而冰冷的夜风,吹不散满溢在我们心头的温暖,我与他,不知今生何去,不问来生何从,而此时,我们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如此契和,一切尽在不言中。 渐渐,我放下一切,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不管明天要面对怎样的风雨,曾经有一个人,与我经历过生死,与我分享过喜忧,与我纠缠过爱恨,值得我深深信任和全心全意的托付,此生……无悔。 ********************************************************* 我醒来,不远处桔色的灯火摇曳。 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朗星,似明月,若春水:“你醒了。” 说着,他倒了一杯清水递到我唇边:“你昏睡了几近一天,一定饿了,先喝点水,我这就去传膳……” 望着他唇畔温和柔软的笑和眼中的关切,我恍如隔世:“朱离,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虎翼关前方的大营。今日凌晨,赵阔在奕辽边界四里外的树林里……找到了你……”朱离声音微顿了下,“我替你诊过脉,应该是受了惊吓体力损亏,加之重伤初愈、气血不足,需静静调养,只是前方条件简陋,不过我知道,你亦不是娇纵之人。” “那奕辽之间……”我下意识开口,话到一半却忽觉得不妥。 “后日谈判,谈判不成……只有——再战!”朱离静了下,还是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温柔,却让我觉得于温柔间仿佛有丝了然。 我心头渐渐酸涩,他替我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再休息下吧,一会儿晚膳来了我叫你……” 说罢他转身出门,我这才惊觉他不再用轮椅,虽然步履缓慢,却一步步极稳,我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的腿……” 他扭头向我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间似有无奈:“不得不好。” 这份“不得不”——是因为莫长染的相逼,还是因为这场战事的相逼? 望着朱离的背景消失在门口,我心再次抽紧。 古来征战,何曾兵不刃血,只有血流成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却又要扼杀世间多少曾经美好的一切? 我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一滴滴滑进枕畔。 张义,张义,张义……我全心全意成全,你却终是不忍让我为难……你的退让和不舍,让我——情何以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