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严禁附件中包含其他网站的广告
前言
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动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近二十年的追寻终该让它有个结果,不管这个结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感叹时间过的太快,茫然回首间,才发现曾经的自己与曾经的她与他,身上已经布满尘埃,眼中也早就失却当年的光芒,我已经不是我,她已经不是她,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没变的,大概,只有当初那份追寻,此时此刻,在我动笔之时,却也已经明白,有些东西,倾尽全力,努力一辈子你也得不到,有些东西,一直就在身边,却没有发现。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
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开始于什么时候?又结束于什么时候?不同时代的两个女人,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痛,相同的泪,相携走过的一段路。
1.她病着的时候,我希望她死去
盛夏的某个夜晚,我坐在她的床边,听着她痛苦地呻吟。她的头上流着冷汗,发丝沾粘在额头上,眼神迷茫,双手在空中无目的地乱抓着,嘴张的很大,她开始呼息困难。我像个木头般,坐在原地等待。
因为这时刻,我忽然希望她就这样死去。
可是,才过了两分钟而已,我就疯了似地冲出病房,大声地喊着医生。看着医生们匆匆忙忙地进入病房,我独自站在过道里,泪流满面。
我怕她这样死去,我们之间的所有,都还没有结束,她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之人,潜意识里的确认,已经融入到了生命的习惯中。我又怕她这样活着,看着各种器械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快让我崩溃。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医生们从急救室里出来,对我点点头,说她已经脱离了危险。
她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苍白而干枯。想起她曾经有过的光辉,不由茫然想着,这是她吗?这真的是她吗?
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是雷大卫,他的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光凸的前额上有两道深深的皱纹,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困苦诚实的感觉。
我冷冷地站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说,高小敏已经脱离危险,你好好照顾她吧。
他有些紧张地问我,你这就要走吗?什么时候再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留给他一个冷绝的背影,听到他深深的叹息声,无数过往的画面像电影般铺天盖地而来,让我眼花缭乱,脑中昏昏作响,只加快了脚步,踉跄奔出。
雷盼眼神呆滞地站在还很炙烈的阳光下的医院大门口,像个没有魂的僵尸,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躯,蓬乱的头发,脏旧的衣服。看着她,我又开始愤怒,却不知道这愤怒该发向何处,只默默地牵了她的手,带着她跟我一起走。
回到出租屋里,发现门下有个小纸条,上面写着:“请预付下个月的房租180元。房东冷吉安留。”
我苦笑着为雷盼换了衣服,洗了澡,安顿她呆在小卧室里,这才下了楼,将纸条递给楼下卖冷饮和生活日用品的冷吉安,我说:“每次我上楼都会经过你这里,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说该交房租了,而非要写纸条呢。”
冷吉安的脸一红,说:“写纸条比较方便一些,当着你的面我开不了口。”
我哈哈一笑,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将准备好的房租给了他,我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看起来很英俊的男孩,始终带着阳光般的笑容。
他感觉出我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忙问:“好像看到你又带着妹妹回来,这次她不会给你添乱吧。”
我紧张起来,雷盼总能让我紧张。
快步上楼,我说:“不知道,还待证实。”
2.我叫淳于珊珊
雷盼又捣乱了,她在雪白的墙壁上写满了只属于她自己的诗。我却只记得,她撩起衣服,露出雪白娇俏的乳房,对着我笑的样子。
雷盼是雷大卫的女儿,也是高小敏的女儿,是我的妹妹,而我,却叫淳于珊珊。
我不姓雷,也不姓淳于,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只想做我自己。雷大卫是我的后父,他常常叹息,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爱上我的母亲高小敏。就像是要惩罚他的错误,他与高小敏的女儿雷盼被上天抽掉一根神经,是一个永远停留在七岁左右智商的弱智儿童。
我很同情雷盼,从她两岁的时候,似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在那个家里,我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我比她大九岁,她在我的背上长大,却常常不记得我,每次见我,我都是陌生人。
我觉得这样挺好,每天每天,都在重新的认识。不像我与高小敏,积累的认识,使我们越离越远。
她是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不过,我很少叫她妈妈,我们像姐妹一样,她有时叫我淳于,有时叫我珊珊,而我只叫她高小敏。
夕阳西下,雷盼呆滞的眼神活跃了一些,过了会儿,她忽然轻叫了声——姐。
煞时,泪水决堤倾泻而出,我将她搂在怀里,问她:“你什么时候记住了我。”
她茫茫然不说话,却有泪滴在我的手上,抬起她的脸,我说:“雷盼,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姐都会照顾你一辈子。”
天完全黑透了时,我为她梳了头发,擦了亮肤霜,画了眉毛,涂了口红,喷了香水,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门,走向熙熙攘攘的大街,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我的雷盼,她已经长大了,她是一个漂亮的十七岁的女孩子,她会写许多许多诗。
在家名为“飘”的西点餐厅前停下来,我终究还是有点犹豫,是否要带她进去,万一,她忽然撩起自己的衣服,让别人看她如小兔般跳动的乳房该怎么办?万一她忽然唱起歌,将食品顶在头上当装饰品怎么办?万一她忽然诗兴大发,要在墙壁上写诗怎么办?万一……
我摇摇头,拒绝自己想下去。偏头看她,她也正在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我看到了她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样的餐厅。
以往的我与其他人,都不敢将她带出来,大多数时候,她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自由而又万分不自由地过着孤独的日子。
不再多想,拉着她进入餐厅,我为她点了香焦船、黑森林和油炸冰激淋这些小女孩爱吃的东西。
她吃的很认真,一点也不像个弱智儿童,红色的舌头伸出来,舔去嘴唇边缘的彩色奶油。
柔和的淡黄色壁灯,印着她娇好的容颜明明暗暗,我的思绪却回到了从前,多年前,高小敏带着我与弟弟在昏黄的蜡烛下吃马头肉的场景,那张矮小破烂的木桌,斑驳的墙壁和一刮风就咯吱吱响的开着缝的木门,还有高小敏苦涩的微笑,都让我记忆犹新。
3.偶回头间,发现了她裙子底下…
那时候,我的亲生父亲已经去世五年。而高小敏刚刚与我的第一个后父扯拉酒鬼离婚。与扯拉酒鬼生活在一起的五年里,她常常提起我的亲生父亲,她说她恨他,恨他不听她的话硬要去把命送掉,说这些的时候,还些微地透露出一种未卜先知的自豪。
她可算是半个神婆,可她比一般的神婆年轻迷人,凄黑的长发总在黑夜里轻轻地摇曳,背对着扯拉酒鬼流淌出万种风姿。可在他面前,她即是女神,也是卑鄙无比的“不要脸的女人”,黑夜里,他总碰不到她的身体。
有时候,我可以从隔壁房间里听到他们卧室中的打斗,第二日,就见扯拉酒鬼青了黑眼或者嘴角发红,他也不抬头,息息鼻子,闻到谁家正在做饭,寻着味道去了,不见回来,直到晚上,才醉熏熏地回家,躺在床上,将肚里的污物尽数吐在那里。
高小敏厌恶地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头猪。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嫁给了一头猪。
她不会去照顾他,只叫了十岁的我去收拾那些污物,她捏着鼻子走开,神情冷冷。我常听到扯拉酒鬼迷迷糊糊地骂人:“骚货,有什么了不起!看我不整死你……”
他的手乱动着,似乎要打人,我惊吓地跑开,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痛苦扭掘,像挣扎在岸上的鱼。
高小敏那时候很爱打扮,她喜欢每天的午后坐在院中那棵大榆树下,洗脚,修脚,梳头,将裙子撩至大腿。
她的大腿很白,甚至比脸上的肌肤还要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次,偶回头间,发现了她裙子底下的花内裤,我的脸蓦地红了,十岁的女孩子已经懂得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发现了,狠狠地瞪我一眼,说:“去睡午觉还是想挨打?”
我本来是要去尿尿的,听了她的话,我只能灰溜溜地跑进自己的房间,憋着尿,直等到一个多小时后她拉门进来,哼着歌儿,我不知道她哼的什么歌,很多时候我觉得她只是随意哼唱,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歌儿。
她前脚进门,我后脚出门,飞快地往厕所跑去,发现大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怔怔地看着只棵大榆树下放着的竹椅,看见我,他微笑着问:“跑这么急干什么?你妈又打你吗?”
我恶狠狠地来一句,“关你什么事!”便不再理会他。
我知道,高小敏的心中,有甫高这个男人。他不英俊,也没有多少钱,充其量只是个带着几十号工人的包工头而已,可是他会笑,我相信每个失意或不失意的女人看到他的笑都有种难以抗拒想与他认识的感觉。
等我如厕出来,他已经走了。
高小敏目中泛着令人害怕的光芒将我堵在门口,怀疑地瞪着我问:“你急匆匆地跑出去干吗?”
我嗫嚅地告诉她我去上厕所,她又问:“你看到什么没有?”
我不敢撒谎,说:“看到甫叔叔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把竹椅。”我看到高小敏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愉悦与骄傲,可是两个狠狠的耳光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已经习惯了被这样打,捂着脸没有流泪,看着她走进卧室里,唤起扯拉酒鬼,又到另个房间叫起龙子和阿峰,催他们上工。
我木然地走到院子中,心中为那句“甫叔叔”恶心着,我可以叫我的后父为扯拉酒鬼,可是却不能将甫高叫甫高色鬼,而一定要叫“甫叔叔”,高小敏告诉我,这是尊重。
然而,她与其她三姑六婆拉家常的时候,从来不提甫高,从来都是骂我的亲生父亲和扯拉酒鬼,就有人说,扯拉酒鬼我们都了解那个人,可你与你的前夫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骂他?
她叹口气,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每当提起这段婚姻,她都只是感叹,面上隐隐透出内心深处的愤愤不平,末了,却不多说什么,扔下一众女邻尴尬发呆,自顾自地进屋里去。
4.我觉得是我杀死了我的父亲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幽灵,在这个又大又深的院落里飘飘荡荡地穿梭,紧惕而又漠然地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
每当高小敏痛苦地捂脸进入屋里时,我就静静地站在她的门口,听她屋内传出压抑的哭声,自己也常常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伤心难过,因为她是扯拉酒鬼的女王,更是这个家里的主宰,还有什么可哭的呢?
我害怕她哭。
她哭泣的时候,让我感觉到她的软弱,让我感觉到强烈的不安。从我的亲生父亲不在的那一天,她就是我内心里唯一的依靠,仍就记得那支送丧队伍,我走在最前面,举着丧棒,天气阴沉沉的,要下雨,却像忍着泪的委屈小媳妇,怎么也不肯掉下雨点来。
高小敏哭声震天,我呆呆地看着她哭,看着躺着亲生父亲的棺材入土,然后由一个年龄大的叔叔塞把土在我的手里,让我洒在那具通红的棺材上。我木然地将土洒下去,它们稀稀落落地散布开来,形成麻点,然后就看到旁边那些早已经拿好了铁锹的人们迅速地将土一锹锹地埋往棺材,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自责,也忽然明白,这埋下去的是我的生命里最最疼我爱我的人,我大哭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将他们推开,不准他们再将土去盖那具棺材。
那时候,我只有六岁,亲生父亲出车祸离开我的那天,是我六岁生日。
无法阻止,在众人的哭声中,荒野中多了个土疙瘩,而那个土疙瘩上的第一把土,是我洒上去的,我觉得是我带头亲手埋了我的父亲,我觉得是我杀死了我的父亲。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回到了家。
没有父亲的家,忽然就显的破败起来。晚上睡觉,高小敏搂着比我小一岁说话尚不清楚的弟弟,我睡在她的旁边,缩成一团。
很多年后,高小敏厌恶地看着我,说她最讨厌我睡觉时的胆小模样,外面的马打个喷涕,我也吓的一哆嗦。又说,这都是你那死鬼父亲宠的,以前他活着时,某晚上不回家,你可以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外面有什么响动,立时哭的惊天动地,再哄也哄不住,只有等他回来,才会破涕为笑。
高小敏说的这些,我都已经忘记了,可是我却记住了其它许多事情,远比高小敏认为我能记住的要多的多。
因为从亲手埋了父亲的那一天,我就不断地回忆与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甚至原来比较模糊的事也渐渐地变的清晰无比,在脑中留下深深痕迹,这一辈子,也再抹不掉。不久之后,我们离开了那个村子,是被迫的。高小敏找来一辆大卡车,拉上全部家具,独独留下了那匹只有父亲才能驯服的马和那只黑白皮毛的大花猫。
马与花猫都是父亲曾经的最爱,它们带给他太多的欢笑,我哭着叫着不上车,要找到那只受了惊吓躲起来的猫,被高小敏恶狠狠地提溜上车,说那只猫死了,陪你父亲去了。我的心忽然一激灵,死了?是像父亲那样没有知觉地躺在木头盒子里被埋掉吗?
恐惧充斥着我的心。
我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再没说一句话,经过父亲的坟地时,我远远地看着那堆新土,真希望那坟地忽然裂开一道缝,父亲笑咪咪地拍拍身上的土,从里面走出来……
我一直不相信父亲死了。
可能是由于我常常回忆他的生,或者常常盼望他的回。
离开那个村子后,有六年的时间,没有去看过埋入地下的父亲。我更觉得他没有死,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扯拉酒鬼的门上,从辆黑色的小轿车中走下来,喊着我的名字,笑嘻嘻地说:“珊珊,爸爸来接你啦。”
到现在,不知高小敏是否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有一次她在背地里告诉龙子,谁都有资格想念我那死鬼丈夫,就她没有,是她害死了她爸,她爸是赶着回来给她过生日才会送命的。
那天,我看到龙子满脸心疼地将高小敏搂在怀里安慰,替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我蹲着身子,从门缝里看着她光着身子与龙子躺倒在床上,羞愤交加,迅速而又轻手轻脚地离开那里,跑出大门外,却正看到甫高往院中走来。
5.想将安安塞入到那口井中
我赶紧擦干泪,还是被甫高看到我的惊慌与狼狈,他诧异地问我:“你怎么啦?你妈呢?她在屋子里吗?”
潜意识里,我觉得高小敏与龙子在一起做那种事,是非常不光彩的,即使这个人是对母亲有好感的色狼甫高,我也不愿他知道此时此刻屋中的一切。我深深地吸口气,稳定自己的情绪,说:“没在,出去到王大妈家学打小鬼去了。”
他有点不相信,问:“你刚才哭什么?我还以为你妈又打你了呢?”
我讨厌他那种洞悉一切的表情,冷冷地说:“你怎么这么喜欢管闲事,你是我什么人?你又是高小敏什么人?凭什么总像汉奸一样监视着人家的大门?”
甫高一愣,继而笑了起来,说:“没想到你说话已经这么有大人味了,快要成大姑娘了呢。”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觉得他的笑很熟悉,很亲切,像谁呢?
带着疑惑,我说:“你别问了,也别进屋了,我刚跟龙子打了架,阿峰护我,这会儿正跟龙子置气呢,进去也没人理你。”
甫高哦了声,有些失望地说:“她真的没在啊,本来想找她打牌的。”
我匆匆关紧大门,“改天吧。回来我跟高小敏说你来过了。”
甫高走了,临走之前说,你的眼睛和你妈的有点像,你要快快长大,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我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背靠着大门,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深深的悲哀,为什么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房子,竟然没有可以呆着舒服点的地方?至少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扯拉酒鬼打翻了我的碗,说我只吃饭不干活,是个饭桶。高小敏与扯拉酒鬼大吵一架,给我重新盛了碗饭,端给我的时候,因为太快太狠,产生贯力,汤泼在了我的手中,我硬忍着痛将碗端稳,却说什么也吃不下去。
弟弟安安牙疼,吃饭慢,可他的碗里都是好东西。高小敏与安安另支小桌,与我和扯拉酒鬼还有阿峰与龙子分开吃,那小桌上开着小灶。
我想念我的亲生父亲,一直希望他还能回到我的身边,疼我宠我,爱我怜我,可是此时此刻,我却希望高小敏能够疼我宠我,爱我怜我。想起六岁之前,高小敏就比较疼安安,父亲比较护着我,现在就有点后悔,那时候怎么不多撒点娇,让高小敏疼我呢?反而因为有父亲的疼,根本就不稀罕高小敏的疼。
后悔。后悔。
暗暗地在心里发誓,要好好学习,多拿回几张奖状,高小敏会比较疼我点。一时间,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尽是如何让安安出丑,高小敏生安安气的模样。
心底最深处的小小恶魔终于苏醒了,我咬牙切齿地希望安安从我的生活中消失,让高小敏将那种特殊的爱放在我的身上来。
这时,龙子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的脸红红的,眼神却有些迷离,见我站在门口盯盯地看着他,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说:“你堵着门干什么?想当守门狗啊?”
龙子二十多岁的样子,是甫高带来的工人,特地被甫高安排在扯拉酒鬼这里帮我们一家干活,年底拿工资走人。他个子不高,脸很白净,衣饰整洁,一点不像打工的人。我恨恨地看着他,忽然跑到他的跟前,在他没肉的膝盖上狠踢一脚。
他惨叫一声,呲牙裂嘴,弯腰抱腿,露出疼痛难忍的神情。
我迅速地打开大门,一溜烟地往那口常年自流着水的井跑去。
每次每次,我走到井边,用清清的水洗着自己的脸,就觉得很爽快,有时候却有种冲动,想将安安塞入到那口井中去,永远都不再上来。
6.妹,还是你吃吧
那一年,出现了雪灾。十月半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没有收完的农作物都被埋在雪里。扯拉酒鬼闷闷地站在地头,像雕塑似的不言不语。高小敏黑青着脸,从未发现她的面目会变的那样狰狞。
除了安安,家里每个人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害怕忽然惹恼了高小敏招致恶骂恶打。阿峰是扯拉酒鬼的儿子,当时已经十五岁,长的眉清目秀,身材挺拔,可惜因为从小失去妈妈,住在奶奶家被他叔叔喊叫着吓破了胆,整个人总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从他第一次见到高小敏的时候,怎么都叫不出一声妈妈来,就被高小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有时对他一天的打骂甚至都超过了打骂我的次数。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反抗过,高小敏抓起什么就拿什么打他,他只是闷着头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头,紧咬着下嘴唇,狠狠地忍着不出声。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哭,直到现在。
我同情他,可怜他。一次,我偷了高小敏藏在抽屉里的饼干给阿峰,他惊吓着不敢接,结果饼干掉到了地上,我捡起来,硬塞在他的手里,我说:“怕什么,吃不吃都要挨打,难道你觉得少吃一块饼干你会少挨一次打吗?”
他还是不敢吃,半晌,将饼干塞回我的手里,说:“妹,还是你吃吧,你妈问起,你就说是我吃的。”
我惊奇地看着他,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而且还叫我妹。我的眼睛忽然就酸了,嗓子里咯咯地响,我知道我快要忍不住哭了,我讨厌在别人面前流泪,可是常常又止不住流泪。我拿块饼干硬塞在他的嘴里,说:“傻瓜样的。这件事你不用管,当我谢你为了给我报仇和龙子打架的事。”
果然,那包饼干引起了轩然大波。
高小敏站在院中大骂,谁吃了独食,谁被撑死。我听在耳里,摸着已经满足的肚子,心想,如果她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偷吃了她的饼干,会这样的诅咒吗?
高小敏骂够了,就躺在床上休息,让我和阿峰去做饭。我和好了面,阿峰捡好了菜,然后我们俩个人合力炒了一锅黑糊糊的茄子。吃饭时,只有我和阿峰,龙子被甫高叫去,说是有重要的事商量,扯拉酒鬼又去别人家里混饭了,安安陪着高小敏睡觉。
我与阿峰吃了自己做的饭,肚子疼了一下午。
天快黑时,看见高小敏拿了个小锅,里面放了些肉片和米,弄熟了,远远就闻到香味,我和阿峰站在另间房子的门口,看她与安安吃的香喷喷,口水一串串地流。
吃完饭后,高小敏又有了力气,开始继续就那饼干的事喋喋不休地数落我与阿峰,我偷眼看着她收拾安安的床,果然,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那装着饼干的盒子分明就被压在安安的床单下。
高小敏怔怔地拿着饼干盒看了半晌,脸变的通红。我心中暗喜,这次安安要倒霉了,看了眼阿峰,阿峰也正看着我,眼中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哪知,过了会儿,高小敏却忽然哭了起来,正看见安安拿着弹子球进来,一把将安安搂在怀里,心疼地揉搓着他的头发,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好命苦,吃个饼干还要躲躲藏藏,都是妈没有把你照顾好……”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想起了前两天的桃子事件,阿峰的奶奶送来一篮桃子,高小敏算好家里的人每人两个,结果我实在太喜欢吃桃子,不由地偷着多吃了一个,高小敏就不但让阿峰少吃一个,还拿了把刷鞋的刷子,狠狠地在我的脸上抽了几下,说从小不学好,再偷吃东西看我敲掉你的牙。
我当时没哭,只从那个明明还有很多桃子的篮子里又抢了个桃子,然后飞快地奔出门,捂着烧红的脸将手中的桃子给了阿峰,对他说每人两个,你只有一个,这是你该得的。
可是,此时看到她将安安搂在怀里万分疼惜的样子,我却止不住地哭了。高小敏,为什么我和安安都是你的孩子,你却用这种有天壤之别的态度对待我们呢?
7.你那个贱货妻
甫高向龙子打听了关于扯拉酒鬼遭遇灾害的详细情况,末了,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带来的五十多个工人招集起来,不顾别家的损失与自己的信誉,在雪地里为扯拉酒鬼刨了三天的庄稼,那些本来无望收回的农作物,迅速地装入仓库,或者稳稳当当地被车拉去卖掉。
扯拉酒鬼少有的高兴,在三天的时间里,忙前忙后给高小敏打下手,在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腾腾蒸气,香味袅袅中,这个本来有些阴森的大院子,变的热闹而充满生活的气息。
甫高堂而皇之地坐在高小敏最喜欢坐的那把竹椅上慢悠悠地吸着烟,眯着眼睛看高小敏甩着长发,围着围裙,高声谈笑着为工人们做饭。高小敏的脸红彤彤的,百忙之中居然还打了眼影,涂了口红,眉毛又细又长,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眼睛里像盛着两池清水。
我低着头洗菜烧火,不时地看看趾高气扬的甫高,忽然就对他有些好奇,能让母亲笑的如此美丽的人,到底具有些什么样的魔力呢?
龙子显然会错了意,他以为这次甫高能帮扯拉酒鬼,完全是自己的功劳,是老板甫高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好心好意地帮了把扯拉酒鬼,于是腆了脸,也不管扯拉鬼酒在场,向高小敏邀起功来。
“敏姐,这次,你真的得好好谢我!还有我叔……”他大咧咧地拍了拍扯拉酒鬼的肩头,说:“是不是给我买两盒好烟?奖励奖励?”他将高小敏叫做敏姐,却将扯拉酒鬼叫叔,可见他的心里,高小敏与扯拉酒鬼根本不是一个档上的人。
高小敏无可无不可地看眼龙子,并不说话,倒是甫高提着声音哼两声,像是在清嗓子,眉头紧皱着,龙子和扯拉酒鬼齐齐地将烟递上去,甫高像没看见龙子似的,接了扯拉酒鬼的烟,说:“老哥好福气!”
扯拉酒鬼顺应着嗯两声,却不知道这好福气一说从何而来,只见高小敏扭头向甫高一笑,说:“你太夸奖他了。”
五十多个工人,每天要做许多食物才能够吃,高小敏请了专门做婚宴的刘鸭来帮忙,费了三坛老酒。
刘鸭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也是个酒鬼,没有饭吃的时候,他可以喝酒,没有酒喝的时候,他会活不下去。他是附近除了扯拉酒鬼之外的另一个更酒鬼的酒鬼。扯拉酒鬼与他有知遇之恩,两个人这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高小敏的眼皮底下喝个痛快,心情不可谓不好。
刘鸭边拿大铲子铲菜,边喝了口酒,有些邪气地笑了笑,向扯拉酒鬼示意,说:“你看看,人家甫高,比你强,你能让你老婆那么地献殷勤?”
扯拉酒鬼望过去,只见高小敏正给甫高递烟灰缸,甫高不接,只将烟在那里面弹了弹,任高小敏挚着烟灰缸,相视而笑。
扯拉酒鬼低下了头,不说话,狠喝了口酒。刘鸭看他萎顿的模样,嘿嘿一笑,说:“扯拉,你想出口气不?”
扯拉酒鬼的头猛地抬起,说:“怎么出气?怎么个出法?”
刘鸭已经将菜全部都盛在了盆子里,这时往案旁一挪,说:“你那个贱货妻,尤其让别人玩,不如送给兄弟我玩玩,也不枉我们酒逢知已千杯少的一场相交……”
8.默念着阿弥陀佛
扯拉酒鬼愣了两秒,忽然向刘鸭扑去,如一头发怒的豹子,令人恐惧。刘鸭猝不及防,滚倒在宽大的案板上,刚刚炒好的菜被打翻,他也红了眼,“娘地,别人都能随便玩,我是你兄弟,你就这样发飚?”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玩了命地与扯拉酒鬼打在一起。
高小敏与甫高急急跑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高小敏脱下自己的鞋,不断地往两人身后乱打,“住手!住手!你们快给我住手!”
……
中午时分,工人们回到了院子中,看着满院的狼籍,都有些发怔。
扯拉酒鬼和刘鸭躺在地上呼呼喘气,面上挂了彩,看起来非常惨烈。高小敏光着双脚,裙子不知道怎么被撕破了一块,露出若隐若现的大腿,喘着粗气,她理了理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终于还是没有保持住应有的姿态,捂着脸哭着跑进了屋子。
甫高什么都没说,让龙子带着几个工人另外炒菜。我和阿峰跑前跑后的帮忙。
我的心情莫名的亢奋,其实一直非常用力地忍着笑。为了扯拉酒鬼的发飚,为了高小敏的狼狈,还是为了院中说不出的气氛。安安被吓的大声哭泣,他已经九岁了,可他为什么总要哭呢?
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也是一个爱哭的坏小孩,很大人地走到他面前,为他拭去面上的眼泪,说:“你别哭了,羞不羞?还嫌乱添的不够吗?”
安安哭的更厉害,甫高适时地走了过来,将他搂在怀里,逗弄起来,一会儿他便破涕为笑,我站在旁边,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这么大人啦,还动不动就哭,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甫叔叔,你和我妈就爱惯着他。”
甫高笑笑没说话,却从衣袋里拿出个泡泡糖,说:“说说,你后爸为什么和刘鸭打架?”
我去接泡泡糖,他却将手缩了回去,看来我不说,他不会给我泡泡糖。心里忽然有丝愤怒,打定主意不告诉他。
我指着泡泡糖说:“你把那个给我,不,你将你衣袋里的所有泡泡糖都给我,我就告诉你。”
甫高无奈一笑,骂了句鬼丫头,只好将衣袋里剩余的都拿了出来,原来是整版,十个。我一把抢了过来,跑离开几米,对他做了个鬼脸,“想知道吗?下辈子吧!色狼甫高!”
我说的很大声,而且语言针对性很明显,工人们都看向这边,甫高的脸阵红阵青,我看着害怕,一溜烟地跑到阿峰身边,拉起阿峰往院外跑去。
直到晚上,我散尽了手中的泡泡糖,将它们都给了稍要好的伙伴,这才和阿峰回到家里。
甫高带着工人们离开了,高小敏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声息,扯拉酒鬼躺在另个房间,唉呦唉呦地直叫,我悄悄地对阿峰说:“你爸跟人打架打的肉疼,你去给他捏捏。”
阿峰点点头,说:“你呢?”
我说:“我睡觉去。”
忐忑不安地爬到自己的床上,默念着阿弥陀佛,希望能安然度过这个夜晚。就在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个黑影到了自己床前,心中一惊,就想爬起来跑,可是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劈头盖脸的巴掌已经落在身上。
我知道是高小敏。
我知道自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索性咬牙抱头钻进被子里,任高小敏打,心中将甫高再骂了无数遍。
9.哭的很痛快,头疼的很厉害
冬天真的已经到了。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凌励的干冷。我头昏脑涨地背上书包去上学,高小敏在身后说:“放学后早点儿带安安回来,再让安安在半路上玩,我扒了你的皮。”
我嗯了声,牵了安安的手,跟在阿峰的身后往学校走去。
学校的生活是很美好的,每天放学后,我与安安一样,都不太想回家。这是我唯一与安安可以达成共识的地方。
那天下午,安安又将书包扔在地上,说背不动。我只好捡起来,自己背上,雪地被阳光照的金光四射,刺的我眼睛直流眼泪。阿峰从后面走了过来,将两个书包从我的背上取下,自己背上。
我看到他,心里没来由地感到轻松与温暖,有些撒娇地说:“哥,我走不动。”
阿峰将胳膊伸出来,说:“我拉着你。”
于是我就拽着他的胳膊,如橡皮糖,软绵绵地吊在他的身上,一步一挨地回到了家里,到了大门口,才发现安安没有跟上来。
我与阿峰都有些发慌,两人对望一眼,都齐齐回头往路上奔去,路很直,一眼望到头,没有安安。
阿峰再也顾不得我,大步跑了起来,我头脑昏沉地跟在他的身后,也大步跑着。一直到了拐弯处,发现安安正和几个伙伴在打半尺杠,黑着脸,我拉了他的手,硬将他从伙伴中拽出来,恶声恶气地说:“快跟我回家。”
安安正玩的高兴,当然不愿意,但见我脸色难看,也不敢反抗,不情不愿地嘟着嘴走,终于到了家门口,我暗暗地舒了口气。
高小敏正等在大门口,见我们走过来,问我:“怎么这么晚?”
我说学校放学晚了。话刚说完,安安哇地哭了起来,他已经忍的久了,这时一哭,便哭的全身颤抖,高小敏忙将他拉在怀里,问:“你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安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我知道大事不好,扭头就跑,高小敏在后面追,阿峰怔怔地看着,不知所措。
高小敏没有追到我,我不敢回家,就在外面逛了一下午,天要黑尽时,遇到了个和蔼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大包。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走过去,忽然叫了声:“唉,小朋友……”
我转过头看他,不知道他叫住我做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有些怜惜地问:“你几岁了?”
我说十岁。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淳于珊珊。”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就是珊珊?你妈呢?为什么这么晚你还不回家?”
我低了头没说话,心里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我的某个亲人。果然,他说:“看你的样子是惹你妈生气了吧,不敢回去?走,叔叔带你去找你妈。”
我狠狠地点头,嗯了声,在前面带路。
他说:“珊珊,你还记得叔叔吗?”
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想不起来曾经是否见过他。
他说:“你再想想,那时候,我和你爸给你抓过雀子,你最喜欢缠着我跟你拉花绳。”
瞬间,一些很久远的镜头在脑袋里清晰地复现。我忽然记起来了,“大卫叔叔!”我猛地扑到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放声大哭。
那晚是怎么回去的,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哭的很痛快,头疼的很厉害,想爸爸想的很厉害。
10.在我想来,父亲无疑又死了…
灯就在床头,能看到黄色的灯丝。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睡着,又醒来,发现高小敏手中拿着燃着的黄纸在我身上晃来晃去,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只模糊地听到少数的词,“家里的老仙人们请保佑……让小鬼不敢欺……”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是病了。
想到自己曾遇到我亲生父亲最好的朋友雷大卫叔叔,不由地撑着脑袋用目光在房屋四处搜索,果然,雷大卫就坐在高小敏身后的沙发上,吸着烟,静静地看高小敏跳大神似地围着床转来转去。
我心中稍安,知道不管怎么样,高小敏一定得放过我啦。想到这层,身上的病痛减轻了不少,我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小敏为我“驱鬼”。
她拿着几根筷子,将筷子插入泡有符灰水的碗里,念念有词地说了起来:
“是她外爷爷吗
( 爱追逐 http://www.xshubao22.com/0/1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