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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几根筷子,将筷子插入泡有符灰水的碗里,念念有词地说了起来:
“是她外爷爷吗?想念外孙女了吗?是的话就站住……”
“是她外奶奶吗?想念外孙女了吗?是的话就站住……”
几根筷子散乱地立在水中,并没有“站住”,我却忽然意识到,原来高小敏早就是孤儿啦,她的父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不由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长发散乱着,脸色有些憔悴,与以往光鲜强势的模样大相径庭。
“是为了我吗?是因为我病了吗?”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着,心中忽然发起酸来,眼睛也跟着涩涩地难受。
高小敏偶而回头,看到我这模样,瞪了我一眼,说:“又要哭吗?就是个虚胚子!”
这句话打消了我心中刚刚聚集起来的温暖,没说话,我沮丧地原样躺回。听她又念叨:“是她姑妈吗?自从她爸死了,家人就再也找不到你啦,你是不是也死了,你死了不要回来找我的孩子……”
我年龄虽然很小,也颇感哭笑不得,她口中的姑妈是我亲生父亲唯一的妹妹,当年从安微逃荒到新疆时,路上饥渴难耐,到了蓝山一带,被个大户人家看中,当时就由我的父亲做主,将她嫁给了那家长公子。由于离的太远,其他亲人尚未去看过她,在她婚后,只有父亲曾去看过她,父亲过世后,就再也没人知道她的住处。
她只能算与家人失去联系,而在高小敏的口中,只当她是死了。
最后,才听她念到我的亲生父亲,带着些恨意,她说:“是她爸吗!”巧不巧地,只这一句话的功夫,那几根筷子居然就稳稳地立在水碗中。
高小敏语气中带着恨意:“你这死鬼!死的倒痛快,扔下我们母子三人不管,现在倒来害女儿,看我不砍了你!”
我惊叫一声,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只见她忽然从身后抽出一把菜刀来,猛地砍在直立在水中的筷子上,筷子顺着门飞出……
从她念到父亲开始,我就聚精会神地听她说,看她做,想到果然是父亲想念我来看我啦,我只恨不得将那几根筷子抱在怀中,再也不要失去,哪知心念未完,就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一幕。
当时,在我想来,父亲无疑又死了一次。
这次,是被高小敏砍死的。
自从失去父亲后,我第一次对高小敏真正的产生了恨意。我伤心欲绝地看着她将散落在地的符灰清扫干净,就如看到父亲被赶出门,不留一丝衣角。
11.我为她的这次妥协感到心痛
经过高小敏的驱鬼仪式,我的病似乎更严重了,以至于最后不得不离家住院。鉴于亲生父亲去世后不久,我曾得过“脑膜炎”,差点丢掉小命,高小敏终于开始担忧。她整夜地守在我的床前,用冰手巾敷我的脑袋,随时将开水吹凉给我喝,滴液一点一点进入我的血液,高小敏紧紧盯着滴液瓶,生怕不小心看错,血液倒流回滴液管中。
其实这种事从未发生在我的身上,她只是见到邻床的病人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才特意地要避免,她说血液很珍贵,流掉一滴就少一滴,很难补得起来的。
我总是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时,就见高小敏细心地为我忙碌,我一会儿想起她恶狠狠的眼神和扬在空中的巴掌,那刺耳响亮的耳光声,一会儿又想起她温柔地为我擦身降温时的情景,还有她跳大神的模样,挥之不去地盘旋在我的脑中,更有那利落挥出的一刀,飞出门外的筷子……
高小敏。
梦中,我不断地直呼她的名字,我不知道该爱她还是该恨她,该离开她还是该争取到她的爱。
某日清晨,我彻底地清醒。高小敏就在床前,脸色憔悴之极,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兴奋。语气中带着惊喜,她喊道:“大卫,她醒了!”
我偏头看去,只见雷大卫果然站在离床稍远一些的地方,与他目光相对的瞬间,我发现他似乎松了口气,神情顿时轻快起来,说:“小敏,我就知道,珊珊她不会有事,你看,她现在的样子不是好多了吗?”
我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样的高小敏,她难道不该是板着脸训斥我,为什么要睡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要这么让人操心!为什么……等等,许多让人伤心的为什么。可是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居然好像看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抚着额头,头还是很沉重,我不愿想自己想不通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了出来,“高小敏,你为什么忽然对我好了起来?”
高小敏嗔怪地取走我额上的手巾,说:“我是你妈,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雷大卫这时坐在了另一边,柔声说:“你怎么可以直呼你妈的名字?这太不礼貌了。”又问高小敏,“她以前就这样叫你吗?”
高小敏有些尴尬地摇头,“没有!就是这段时间生病了,我常听她梦中直呼我的名字,我都听习惯了,这会儿她再叫我妈,我都不习惯。”
我持病而骄,说:“好,以后我就叫你高小敏吧,我也觉得‘妈妈’这个词我叫不出口了。”我对她那么无情地将我“想念着我的父亲”砍出屋子的事件,依然耿耿于怀。
高小敏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勉强微笑着答应:“好吧,随你。”
这是高小敏对我的第一次妥协,这一次妥协,使她几乎再也没有听到过我叫她妈妈,多年来,我为她的这次妥协感到心痛,曾经为此而狠狠地惩罚着自己。
但在当时,我只希望我的病永远都不要好,让这样的时光可以多留停一段时日。
在我清醒的第二天,雷大卫走了,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眼中隐含着泪,说:“珊珊,叔叔走啦,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来看你的,以后你妈会对你好的,我已经叮嘱过她了。”
我的眼睛酸了,流出泪来。
我不希望他走,我可以感觉到他从心底里对我的关心与爱护,可我没有挽留他,他的存在,只是不断地提醒我,我的亲生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走了,离我很远很远。
……
在出院之前,我磨着高小敏为我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硬皮笔记本,那时候同学们都梦想有个这样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后来陪了我多年,走到哪里都带着,因为它是高小敏买给我的。
日子,如水般流逝,一去不回头。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生命是场梦,高小敏是我梦中的星,一颗忽明忽暗,忽远忽近飘忽不定的星。
12.只要你不要再给别人随便磕头
在以后的日子,雷大卫果然常常来看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扯拉酒鬼对雷大卫非常反感,反而与甫高越走越近。
过年了。
初五。
我与阿峰还有安安,照旧提着礼物到处拜年。我对拜年非常的反感,只希望这天赶快结束,高小敏说,明天就可以不再拜年。
到了阿峰的三叔荣清家,他的女儿阿桃首先出来,阿桃与阿峰同个班级,却比阿峰要小两三岁,不客气地接过礼物,回头喊:“爸!妈!珊珊他们来了。”
荣清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生来一幅风流的模样,不过有些才能,头脑也好,所以家里的日子非常可观。他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闷闷地说:“来了。”
阿峰见了叔叔家的人都害怕,半句话不敢多说,紧张的全身发抖,我大声应着:“嗯!三叔新年好!”他的眼睛忽亮了亮,微笑着说:“才多长时间没见,又长大了些。”我接道:“没多长时间,就一年吧。去年拜年的时候见的。”荣亲哈哈大笑起来,过来抚摸我的头发,说:“不错不错,比阿桃胆子大多啦。”说着,对阿桃的妈妈说:“过会儿老二老四都要到这边来吃饭,你好好准备下,还有,准备点零钱,让孩子们早点回家。”
我看见阿桃鄙夷的眼神,好像到她们家就是来“要压岁钱”的,我牵了阿峰与安安的手说:“三叔,不用了,我们这就走。”
荣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晌,说:“也好。”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都是十块十块的零钱,往我们三人的手中塞,说:“这是三叔给你们的压岁钱,收好。”
阿峰与安安有些呆怔地收下,阿峰更有个坏习惯,不管谁给压岁钱,就给谁磕三个响头,这几天来,额头都磕出个青印,见他又要跪下磕头,我一把拉住他,说:“哥!不要!”
阿峰停止了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说:“我们只磕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不磕叔叔!”
说着,我将安安和阿峰手里的钱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交还给荣亲,我说:“我们是专程给三叔拜年来的,不是专程向三叔要钱来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说着,我看向阿桃,阿桃低着头吃果子,面无表情。
荣亲显然有些意外,说:“珊珊,你怎么越来越掘了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挺了挺胸堂,努力维护着小小的自尊。我说:“三叔知道不知道阿桃上学自己不背书包,总是将书包给阿峰背,那么远的路,阿峰很累。”
阿桃将果子猛地扔在地上,脸色变了,尖声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故意找茬是不是?阿峰他愿意背,关你什么事,再说你的书包不也常是阿峰背吗?”
看她发脾气,我心里很害怕,她比我大好几岁,个子也比较高,就这样张牙舞爪地扑到我面前,我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却不愿就此输了气势,加重语气说:“可阿峰是我哥,不是你哥!”
阿桃冷笑,“你哥?你和他有血缘关系吗?你是个野种,我们与阿峰才是真正的兄妹!”
我的头脑如被扔进了颗炸弹,轰地一声就烈焰高涨,猛地扑上去与阿桃打做一团,阿桃没想到,瘦瘦小小的我,居然很有些力气,冷不防被我压倒在身下,抓破了脸。
荣清大怒,将阿桃与我拉开,然后各给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捂着脸,恨恨地盯着父女两个人看,阿桃的妈妈进来了,看到阿桃脸上两个指痕,不由地眼圈发红,心疼的不得了,没有说话,将我们提去的礼物扔到了门外。
我觉得自已的,还有阿峰与安安的自尊,都随着这包被扔出去的礼物消失怠尽,我恶狠狠地对荣清说:“我会记住你们一家今天对我们的污辱!”荣清有些不耐烦地冷哼声,说:“小屁孩,脑袋都没长全,还敢说狠话,看我不告诉你妈,让她好好惩治你!”
我没再说话,只牵了瑟瑟发抖的阿峰和安安出了他家大门,在门口,看到院内的荣亲仍然盯着我们看,我向着他大声喊:“告诉你们家阿桃,如果她再敢让阿峰替她背书包,我找人打死她!”
荣清明显地怔住了,什么都没说,走进了屋内。
我默默地捡起被阿桃妈妈扔出大门外的礼物,拍拍上面的雪,看它们完好无损,仍就提了它们回家去。
刚进屋,安安就扑到高小敏的怀里哭了起来,说:“姐姐与阿桃打架!她好凶……”
高小敏哄好了安安,然后猛力拉着我进了另个房间,冷冷地问:“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我无法将发生的事再重新陈述一遍,我瞪大眼睛看着高小敏的愤怒,心中的悲哀像海水似地涌上来,我说:“高小敏,为什么你要给我找第二个爸?”
耳光狠狠地落在我的脸上,我抚摸着,心想,很对称,一边一个,算今年最后一次拜年的结束礼。
就在这时候,龙子进来,疑惑地看看眼前的情形,说:“荣清来了,说是拜年来了。”
高小敏瞪我一眼,出了门。
我怔怔地坐在屋内的床上,想着些以有从未想过的问题,比如,“野种”,“血缘关系”这些对我来说又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峰进入了屋子,问我:“还疼吗?”
我看着窗外淡淡飘起来的雪,说:“不疼,只要你不要再给别人随便磕头,我就不疼。”
我扔下阿峰走出房间,正好荣清也准备离开,他没有看见我出来,边往门外走边说:“你可得好好注意一下,千万不要让珊珊交到了社会上的小混混为朋友,这么小就能说狠话吓人,我看她肯定交到了什么坏朋友……”
高小敏勉强笑着,说:“是啊是啊,现在的孩子,真让人操心啊……”
我悄悄地走回屋里,将那只藏了很久的鸡蛋拿了出来,阿峰问:“你要干什么?”我说:“你不要管。”然后一溜烟地出了屋子,跟在荣清的身后,荣清走的漫不经心,完全不知我跟在他的身后,我紧赶几步,离他近了些,然后藏着一颗大树后,将鸡蛋描准他的后脑勺,“嘿!”地一声,鸡蛋飞出,准确地击在他的脑后,碎裂,只见黄的白的还有蛋壳坠在头发上,要多好笑有多好笑。看见他愤怒地转身看,我从树后面跳出来,大声笑着往回跑,他在后面骂:“坏胚子,你别跑!”
我转过身,对他做了个鬼脸,“不跑是傻瓜!有本事你再给高小敏告状去!”
回到屋里,却立刻后悔了,这个鸡蛋可是我蹲在鸡窝旁三四个小时才得来的,害怕母鸡受了惊,一动不敢动地蹲了三四个小时,最后母鸡生完蛋还没来得及叫的时候,我伸手从鸡窝里拿了这只蛋,却发现怎么也拿不起来,原来手脚都已经冻僵了,母鸡咯咯叫了起来,高小敏和扯拉酒鬼齐齐走出屋子,我再不敢犹豫,努力拿起蛋塞入怀中,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藏入了屋后草垛中。
本来我打算在井旁挖个小坑,拿只铁罐子将它煮来吃的。
13.那上面的妈妈只是幻想中的…
“拜年事件”让我和高小敏刚刚缓和起来的关系再次陷入了僵局,她甚至在开学之前,到了我的班主任家里打听我在学校的情况。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高小敏回来后满面疑惑,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们班主任说了,你得了全疆作文竞赛的大奖,为学校争了光,她说你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正低头摆弄自己的鞋带,听了高小敏的话,才恍然想起来,上个学期末,是参加了作文竞赛的。心中没有惊喜的感觉,只暗暗地想:“想让我说什么?那上面的妈妈只是幻想中的完美母亲罢了。”
果然,高小敏接着问:“你都写了些什么?”
很少有机会与她交流,我展颜一笑,站起身来,大胆地抱住了她的脖子,说:“不就是写你对我有多好多好呗……”
因为高小敏与我之间很少如此亲近,她显得很不自然,轻轻地将我从她身上拨开,说:“怎么越大越没样子啦?”说完,转身出了屋子,我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这空气,这屋子,这一切的一切,都冷的让人难受。
中午吃饭时,难得地高小敏让我与她和安安同桌,拨开米饭,碗底有两个蒸熟的荷包蛋。心中一热,我有点吃不下去,半晌,捡了个较大的放在高小敏的碗中,说:“你也吃。”
高小敏又将蛋放回我的碗中,说:“专门给你弄的,你吃吧。”
我默了会儿,问:“安安有吗?”
高小敏一怔,说:“没有。”
心中某个地方得到满足,我冲她真诚地笑了笑,将那个大点的蛋放在了安安的碗里,我说:“安安,给你吃。”
安安没心没肺地几口吞下,高小敏咳了声,说:“珊珊,我吃着饭有点噎,你去给我倒杯水。”
我没有丝毫犹豫,忙起身去厨房给她倒水,小心翼翼地端了水到门口,却听到高小敏在焦急地催促安安,“快点吃!别让你姐看见。”
我悄悄地探头往内看去,只见安安正塞了满口的鸡蛋,筷子上还戳着一个,我知高小敏并不是只给我一人蒸了鸡蛋,虽然有点失望,并没有因此而气愤,只是有点可惜,早知道安安也有两个蛋,刚才那个就会想办法给阿峰了。
我静悄悄地站在门口,待安安吃完了鸡蛋,与高小敏若无其事地吃起饭来,我才走进屋子,将水递给高小敏,我说:“我还是喜欢去大桌子上吃饭,人多吃饭香。”
走到大桌子旁,看到龙子和扯拉酒鬼都吃完饭离开了桌子,阿峰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就很自觉地去收拾桌子,我走到他跟前,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放进他的碗里,说:“给你吃。”
阿峰疑惑地看着我,问:“你怎么有鸡蛋吃?”
我说:“高小敏给的,你没看见今天我在小桌吃饭吗?”阿峰虽然愚顿,也知道这是“一桌两制”下的产物,喉咙干咽了下,问:“你吃了吗?”
我说:“傻瓜,当然是因为我吃不了才给你的。快吃吧,别让他们看见。”
阿峰一听“他们”,不由地微抖了下身体,不再犹豫,两口吞了鸡蛋,我忙给他递了水,他才没噎着。
……
很快,寒假结束了,我们又开始上学。
高小敏和扯拉酒鬼为了我和安安学费的事大吵一架。扯拉酒鬼说没有钱交学费,高小敏又哭又闹,一个星期后,才从扯拉酒鬼手里要了学费过来,亲自跑到学校交上。那天正好在举行开学典礼,高小敏坐在家长区,看着我上台领奖,脸上充满了骄傲。
奇怪的是,上学期评选的“三好学生”之一本来是我,却临时换了别的学生。
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思想品德课上,老师就“交朋友”这件事做了很深刻的讲解,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种当时我们还不怎么能听懂的词儿也用上了。我忽然明白,丢掉“三好学生”奖状,定是因为高小敏为了“拜年事件”找了班主任以后的“延伸结果”。
班主任从此像个侦探似的,对我多加注意,课间在院中与同学们玩耍时,常常遇到班主任探寻似的目光。
渐渐地,课间时,我不再出教室,宁愿坐在教室里写作业。
开学没多久,我十一岁了。
生日那天,高小敏仍以两个鸡蛋作为礼物放在我的碗底。我忽然很厌恶这样的做法,为什么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吃这两个鸡蛋?为什么不能让别人为我庆祝生日?
我没有吃饭,独自跑到井边,茫茫然地看着水不断地从那孔黑眼中冒出来,脑中空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该想些什么。
我恍然记起,井中曾掉下去个两三岁的孩子,再也没上来。我想象当时的情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孩,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将自己小小的手探到井边,然后是头,接着,整个人掉了下去……
井水不间断地冒出来,小孩却没有出来,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消失了。
我对自己脑中的这种“情景再现”并不感到恐惧,只是觉得小孩子活生生的下去,不会就这么不见了,也许你将手伸进井里,小孩就会抓住你的手爬出井来……
我伸出了手,虽然很缓慢,却没有一丝犹豫。井水浸着我的胳膊,冰凉!刺骨的冰凉!
就在这时候,高小敏在声音尖厉地响了起来:“死丫头!不想活了吗?这么冷的天还泡冷水!”
我的衣袖完全失透,整条胳膊冻的没了知觉。
我说:“我只想将那个小孩子拉出来,他太可怜了。”
高小敏走到我面前,一把打在我的背后,说:“胡说什么!小心招来小鬼缠着你!”
14.我心中一冷,暗想:“该不…
我执拗地站在那里不愿向前走,高小敏又气又急,将我的手在她自己的手中捂着,说:“你又怎么啦?到底想怎么样?”
我抬头看她,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我说:“高小敏,你真的关心我想怎么样吗?”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不与我争辩,用力拉了我就走。虽说已经立春,可是天气仍然很冷,湿冷。
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就像此时我的心,就像五年前的同一天,父亲被埋入地下的日子。
力气没有高小敏大,我踉跄地跟在她的身后,大喊道:“如果我爸不是在我生日那天死的,你还会这么恨我吗?如果我从小不是粘着我爸而是粘着你,你会对我像对安安一样好吗?”
我没有得到回答,两个重重的耳光落在我的脸上,高小敏扔下我,独自向前跑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碎成片片,像雪花般落地化水无痕。
我的衣袖被冻的硬邦邦的,手臂没了知觉,身体却如坠在冻窑里。我独自站在春天的冷风中,茫然无措。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我披上了大衣,并且将我搂在怀里,说:“傻丫头,你妈其实很爱你,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扭过头,是甫高。我的心一沉,说:“你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呵呵笑着,将我打横抱起,说:“你就这么讨厌我,想过没有,说不定将来,你可能要叫我爸爸,要成为一家人……”
我在他的怀里用力地挣扎,想脱出他的怀抱,无奈人小力气也小,怎么样也挣不脱,听了他的话,只觉脑中像着了火似的令人晕眩,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污辱吗?是还是不是?我无法分清,潜意识里强烈地抗拒着这样的结果。
猛地向他露在外面的脖劲咬去,他“啊!”地惨叫一声,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我跳下地,狠狠地对他说:“你做梦!你想也别想!高小敏不会和你成为一家人的!”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害怕甫高跟着来,我关紧了大门,还是不放心,又加了把锁,我天真地认为,只要锁了门,他就进入不了这个院子,就不能介入高小敏及我们的生活。没有见到高小敏,不知她是否也已经回来,顾不了那么多,我对有些震惊的阿峰说:“要是有人敲门,你不要开。”
他愣愣地点下头,想要问我什么,我懒得回答,承他没问出来,扭头进了屋子,换掉身上的湿衣服,钻进被子里取暖。
果然,过了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很大声的那种。我怔怔地听着,只想着不能开,开了甫高就会进来。
又过半分钟,敲门声没有小,反而更大,而且是被拍的乱响,想到甫高总是温文舒缓的笑,原来他竟然这么暴燥。
想到暴燥,我心中一冷,暗想:“该不是高小敏吧……”
再不犹豫,猛地冲出屋子,打开门,却是扯拉酒鬼,他喝的醉了,猩红着眼,一把将我推开,踉跄地往屋里奔,说:“大白天锁着门做什么?高小敏你给我出来!你这个骚女人!给我戴绿帽子!自从娶了你,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奸夫淫妇,你给我出来!”
……
他冲进高小敏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半分人影。似乎不死心,将每个房间都看了个遍,甚至连他自己的房间也看了下,最后,回过头问有些发抖的我:“你妈呢?她躲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了祸,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难道对他说是因为害怕甫高进门才将大门锁起来的?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脑中混乱起来,边后退着边说:“不知道。”正好阿峰过来,我不由自主地藏在阿峰身后,说:“阿峰,你爸喝醉了,你快将他扶进去睡觉。”
阿峰眼中涩涩,干哑着嗓子说:“爸,你醉了,我扶你。”说着就扶扯拉酒鬼进里屋,扯拉酒鬼忽然高兴了起来,伸手抚着阿峰的头发,用宠腻的口气答应了声:“唉,我的好儿子……”
15.生命真的很美好
直到天快黑尽时,高小敏才回来,她的脸红扑扑的,带着些妩媚的笑意,长发带着湿冷的气息从我脸上轻轻扫过。
她喝酒了。
龙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问:“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下午回来不见你?”
高小敏轻笑,说:“你在问我吗?你凭什么问我?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想起当初从门缝看到的情景,我知道龙子和高小敏的关系“很不一般”,这样说,对龙子无疑是种嘲讽。果然,他的脸蓦地涨红,再不多说,摔门而去。高小敏冲着他的背影呸了声,说:“什么东西!”
第二日清晨,我唯恐昨日的“关门事件”留有后遗症,早早地爬下了床,发现阿峰正在门口等我,说:“怎么办?看来今天吃不到早饭了,不如早点去上学。”
我看看毫无动静的高小敏和扯拉酒鬼的房间,说:“嗯。也好,早点走吧。”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高小敏惨叫:“啊!救命啊!杀人啦!”
心像被一只大手猛的捏紧,我扔了书包,以最快的速度往高小敏房间跑去,与正出门的龙子撞了个满怀,我跌倒在地,他抱胸痛哼,我忙爬起来问:“里面怎么回事?”
龙子怔了怔,脸色有些不自然,说:“还能怎么回事,在打架呗!”
我心中焦急,没有多想,只说:“那你不去劝架!”
龙子说:“能劝得了才行啊,他们打架,什么时候听过别人劝啦?”说完,他逃似地出了屋子。
龙子说的我都明白,高小敏与扯拉酒鬼打架从来没有人能劝得了,每次都是高小敏占上风,扯拉酒鬼从未占到过便宜,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高小敏喊救命。
越想越怕,再不敢耽误,冲进高小敏的房间,屋内的情景使我大吃一惊。只见高小敏的衣服被撕落,露出雪白的躯体,而扯拉酒鬼正骑在高小敏的身上,狠掐她的脖颈,面目狰狞,满是疯狂。我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可是再看高小敏,她已经叫不出声,两眼翻白,无法挣扎。
“啊!高小敏!你怎么样!”我只觉得手脚发抖,脑袋空白,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一时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她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她是我的妈妈!妈妈!我不要你死!
心底深处的声音使我大喊一声:“扯拉酒鬼!你放开她!”
也许我的声音太大,太凄厉,扯拉酒鬼愣了愣,手上松了下,高小敏称机喘了口气,就在这时,安安跑了进来,见到这个情景大哭了起来,跑到高小敏身边扯着她的胳膊,“妈妈!妈妈!……”他伸手去推扯拉酒鬼,被扯拉酒鬼一脚踢倒在地,哭的更大声啦。
手脚终于不再发抖,我目光四转,发现屋内四角没有可以打人的东西,于是疯狂地跑出屋子,在外面拿了把铁锹,然后再跑回屋子,拿地铁锹狠狠地拍在扯拉酒鬼的背上。扯拉酒鬼痛喊一声,反手将铁锹抢在了手里,再向我打来,机会难得,高小敏猛地翻身起来,抱住扯拉酒鬼的胳膊,可是扯拉酒鬼的用力太大,根本就无法停下来,铁锹向我的脑袋拍来,那一秒,我怔怔地呆住,脑中空白。
“啊!”一声惨叫,我身上没有觉得疼痛,眨眨眼睛,立刻清醒,看到阿峰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瞬间就出了满脸的汗。按着胳膊的手指间渗出血来,他转头向我说:“珊珊,你没事吧?”
我摇着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像个机械的木头人,看着扯拉酒鬼,这个人刚才,差点杀了高小敏,又差点杀了我,现在又伤了阿峰,那血红的刺眼,红的让人害怕。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这么可怕,而它又与我擦肩而过,我似乎闻到了坟地里腐败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扯拉酒鬼见伤了阿峰,顾不得高小敏,猛地跳下床,将阿峰抱在怀里,说:“儿子,怎么样?”阿峰看着扯拉酒鬼,说:“很疼。”
扯拉酒鬼说:“我送你去医院。”同时大喊:“龙子!龙子!叫辆车,赶快!”
龙子早已经出了这个院子,哪里有人应声。高小敏愣愣地坐在床上,狼狈异常,这时忽地轻笑,说:“龙子,他居然是这样个人,还有你,扯拉酒鬼,你相信他都不相信我!真有你的。”
她说的惨然,扯拉酒鬼却无暇理会,扶着阿峰到了外边,挡了辆土的士,往医院而去。
安安爬了起来,扑到了高小敏的怀里,高小敏也将安安抱紧,泪流满面,喃喃地说:“好儿子,儿子,差点见不到你了……”
我默默地走出房间,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捡起地上的书包,独自向学校走去。
雪已经化了,路上积着水。
阳光明媚,身旁走过一群六七岁的小学生,她们手拉着手边唱边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小燕子为什么来这里,这里的春天更美丽……”
远山在清新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明静,极目远望,似乎可以看到雪山上传说中的神鹰就立在某块高高凸起的巨大石块上。
生命真的很美好。春天真的很美好。如果没有那座阴森大院中的那抹恐惧与凄凉。
16.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什么…
因为阿峰受伤的原因,扯拉酒鬼与高小敏暂时压下各自的怒火,轮流去医院照顾阿峰。某个周六,只上半天课,我早早地回到了家里,见高小敏骑着小摩托正要去医院,忙不声不响地上了她的摩托。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安安要跟我去,他小,留他在家我不放心。”
果然,见安安欢呼着从屋子里冲出来,喊道:“妈妈!我给哥哥带了萨琪玛!”高小敏一笑,说:“安安真懂事。”
我知道那萨琪玛是从学校商店里买回来的,心中又泛起苦涩,高小敏似乎从未给过我零花钱,看着同学们在课间买东西吃,我只能装作冷冷淡淡什么都不爱吃的样子,心里却很想尝尝。
默默地从摩托车上下来,安安坐了上去,紧抱着高小敏的腰,高小敏说:“坐好了吗?”
安安点头嗯了声,摩托车后击起片烟尘,迅速地消失在路口。我站在烟尘中,怔怔地看着她们远去,无法打消去看阿峰一眼的念头。
回头看到龙子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莫名地让人全身不舒服,咬了咬牙,我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院离这里有十几里路,摩托车尚需要近一个小时,步行还没试过,只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到。正是下午时分,路人行人很多,我穿梭在人群里,发了狠地快步走着。
路上碰到荣清,他也骑着摩托车,后面带着桃儿,到我身边时停了下来,问:“珊珊,你去哪里?”
我说:“去医院。”
荣清说:“就你一个人吗?走着去?”
我嗯了声,再不答话,低头往前走。荣清又往前赶了点,说:“正好我带桃儿去她姨家,带上你。”
心中一动,我停住了脚步,路这么长,而太阳已经西斜,真的有些害怕,如果能搭着他的车去医院,再好不过了。我犹豫地看向桃儿,发现桃儿始终偏头看向别处。
荣清又说:“快点上车吧,你一个人走路去,怕天黑也到不了。”
心知荣清这么说绝对没有夸大其词,于是提腿跨上摩托车,坐在桃儿身后,说:“好。谢谢。”
耳听得桃儿轻哼一声,颇为不屑,我的脸火辣辣的开始疼,又想起过年时节在她家与她打架的情形,暗暗后悔,心想常听高小敏说,不求的人也要求三回,轻易不要得罪人的话,终于有些信服。
也许高小敏车骑得慢,我们与她几乎是同时到达医院,高小敏与荣清打了个招呼,见到我下车,脸色蓦地就黑了。荣清带着桃儿跟在高小敏身后,说是顺便看看阿峰。我自知高小敏气的不轻,不敢太嚣张,只是静悄悄地走在最后面。
然而到了阿峰的房间时,阿峰却一眼从他们中间发现了我,高兴地叫了声:“珊珊,你怎么来了?”
我眼圈一红,跑到病床前,说:“哥,我来看你。”说着轻轻抚摸他的伤臂,只见上面裹了厚厚的石膏,另一只手臂上则扎着点滴。心中难过,我问:“哥,你疼不疼?”阿峰笑着摇头,“没事,现在不疼了。”
高小敏倒了杯水端到阿峰面前,尽量用比较和气的语气说:“多喝点水。”阿峰便要拿起那只扎着点滴的胳膊来接水,我忙按下,替他接住了水,吹了吹,放在桌上,说:“太烫了,等凉了再喝。”
荣清说是来看阿峰,其实见了面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便远远地站着,与高小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反而桃儿像忽然变了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说这段时间班里换了个新的语文老师,长的很漂亮,就是说话声音太小,还常常被同学们气的哭鼻子。阿峰听得哈哈大笑,我说我也知道这个老师,她每天都穿着那件红裙子,就没有换过。
桃儿低头想了想,才肯定地说:“你不说还没注意到,确实天天都是那件红裙子……”
三人就老师只穿那件红裙子的事,不免多了些猜测,桃儿说肯定是老师没钱,没有其它的衣服,阿峰则说肯定是老师特别喜欢那件裙子。
说完后问我,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我想了想,说:“那件裙子肯定是她男朋友买的。”
桃儿哈哈大笑,说:“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什么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扯……”
这句话说的很大声,高小敏与荣清的目光立时像刀子一样向我们身上扫来,高小敏紧抿着嘴巴不说话,荣清则黑着脸喝道:“桃儿,你再乱说什么!你给我过来!”
桃儿怯怯地走到荣清身旁,荣清做势要打,却被高小敏拦住,她很大度地说:“小孩子随便说两句话有什么?值得挨打吗?”
荣清本来就很疼桃儿,这时便顺势下坡,说:“真是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又说:“还有其它的事,就不多聊了,改天再来看阿峰。”高小敏点头相送,直将荣清父女两个人送出了医院大门。
我从窗户里看着他们离开,又见高小敏返身,而她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怒气冲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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