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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总是想将这感觉留得长久一些
现在想起来,从那以后的那段短暂日子,居然是此后再未经历过的幸福,直到现在想起来,也常常热泪盈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高小敏对于我的意义,很难用文字形容出来。当初她与扯拉酒鬼离开的时候,我选择了扯拉酒鬼。她选择了甫高的时候,我选择了雷大卫。似乎每次的决择,都在拉开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可是内心深处,我仍然像多年前,刚刚失去最疼自己的爸爸的时候,那样惶恐地渴望着她的爱,渴望着她伸过泛着淡淡温度的手,来牵住我的手。
所以当她如其她的母亲一样,每日里为我的起居操心的时候,细心地整理我的写字台的时候,学习到深夜爬在桌上睡着她为我披上外衣的时候,却又不放心地轻轻地唤醒我,让我上床去睡,又将温度刚好的清粥碗递给我的时候,看着我一口气喝完淡淡地笑的时候,我的心脏里充溢着陌生的满足与幸福。
每次,她离开我,我却久久地拥被坐在床上回味这些感觉,我总是想将这感觉留得长久一些,再努力地,深深地将这些幸福与满足全部都刻在脑子里。
后来某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涩的难受,看什么都像是胧着淡淡的雾,而且终于因为看不清黑板上的粉笔字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黑板上的那道题是什么内容。老师对我很失望,同学们很诧异,而我在站了半晌之后,忽然情绪失控,在课堂上捶着桌子大哭。
我还没有回到家,高小敏就知道了这件事,老师在还没有下课的时候就给她打了电话。回到家里,见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而其实饭菜已经摆好在桌上。
我说:“妈,你在煮什么?饭不是都好了吗?”
高小敏说:“我在煮决明子茶,你别怕,这决明子奇着呢,你喝了眼睛就亮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却狠狠地沉了下去,我的眼睛真的不好了吗?我赌气地说:“我眼睛好着,我不喝。”
高小敏柔声说:“我知道你是怕,怕自己瞎了。真傻,哪有那么容易瞎的,我已经给你请了假,明天去市里医院给你检查检查。”
想到自己明亮的眼睛,忽然就这么出了问题,就算不瞎,以后可能要象班里的“四眼”一样戴上厚厚的眼镜,心里就千分万分的不愿,又爬在桌上哭了起来,高小敏将茶端来放在桌上,说:“没关系,就算真瞎了,喝决明子茶也能再让眼睛亮起来。”
我半信半疑地说:“是真的吗?”
她肯定地说:“真的。”
茶也凉的差不多,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很淡的香,比较常见的茶叶要清甜一些。我很喜欢,一口气喝完,然后闭着眼睛坐了会儿,再睁开眼,高小敏那张精致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她笑的很好看,很温柔,很——“清晰”,我高兴地大叫:“这决明子茶真的好,我现在觉得自己看得很清楚。”
……
当然,决明子虽然有明目的功效,却不会像高小敏所说的那样神奇,第二天从市里回来后,我就成了“四眼女”。但是高小敏仍然坚持每天为我煮决明子茶,而我也每天只喝决明子茶,渐渐地竟然成了习惯,喝不下其它的茶水,只喝决明子。这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可是我仍然戴着眼镜,甘心地做着“四眼女”。
在照顾我与盼盼的同时,她仍然每天打电话,四处打探着安安的消息。
有时候,想起那个让我一直嫉恨着的身影,觉得模模糊糊,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真的,从此不会再回来。
59.这是高小敏的悲哀?还是我…
安安,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虽然一次次地对自己说,高小敏是正常的,我的妈妈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可是在屡屡的失望之下,她又一次的情绪失控,状若疯狂地将客厅砸的稀巴烂,使我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如果安安找不回来,她也许会真的疯了。
雷大卫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开始想办法在广播上,地方电视台上发寻人启示,他自己也常常拿了厚厚的寻人启示单子去各处张贴,我和盼盼也加入其中,每天放学之后,我就带着盼盼在小镇里四处穿行,在比较显眼的地方贴上寻人启示。
那是一个又阴又湿的深秋。
冬天还没有来临,可是那凉浸浸的风却使人冷彻骨髓,盼盼跟在我的后面,拿着胶水的手不断地发着抖,手中的寻人启示也只剩最后一张,贴完后我将她抱在怀里,顶着无孔不入的冷风往家里走去。
她又长高了些,小小的脸上总带着些不该属于她的忧郁,那笑却再也没有初见时的纯而甜蜜,想到自己在六岁前,还是有爸爸的,还是快乐幸福的,而她现在还不到六岁,竟然就已经失去了纯的快乐与幸福,这让我很心疼无奈,从她的身上,我似乎能看到小小时候的我。
回到家里时,高小敏已经穿好了大衣,手中提着个很漂亮的真皮手袋。
我疑惑地问:“妈妈,你要去哪里?”
高小敏说:“我要去接安安,可能明天才能回来,珊珊,你是当姐姐的,照顾好盼盼。”我心里一喜,说:“安安有下落了!”她点点头,说:“嗯。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你大卫叔叔,如果他今晚回来,你就说我去你舅舅家散散心。”说完,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轻轻抚过,说:“决明子茶已经熬好了,别忘了喝,厨房里有菜,你再烧点粥就行了。”
我心里很奇怪一件事,她是去接安安,是好事,为什么让我不要告诉雷大卫?又想到她最近情绪不稳,不由自主地担心,害怕她一个人出门会出点什么事。
可高小敏的动作很快,还没等我想清楚,她就已经离开了,漫天的冷风中,她的长发飞舞,风衣鼓动,整个人显得又纤细又悲沧。
坐在电话机旁,我几次想给雷大卫打电话,却因为高小敏的叮嘱而放弃了,为什么不能够信她一次呢?再说,我实在不想再违逆她的意思,我早就暗暗地下过决心,只要她开心,她快乐,我愿意跟着她的脚步走。
打消了告诉雷大卫的念头,反而希望今晚他不要回来,免得我要说谎。又想,其实也不算说谎,因为高小敏离开时只告诉我该怎样应对雷大卫,却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里接安安。
房间里少了高小敏,一下空了许多,我细细地插好门,便打开了电视机。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在高小敏和雷大卫都不在的时候,我居然可以放下繁重的课业,无所顾及地看几个小时的电视,而盼盼也显得格外活跃,她叫着跳着将手里的各类玩具扔上半空,再接,接住大笑,接不住也大笑……
我心里微微地苦涩,我不可否认高小敏在我心中和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但偶而她不在的时候,居然是我们最能轻松最能高兴的时候。
这是高小敏的悲哀?还是我与盼盼的悲哀?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电视上正演着一个连续剧,剧名好像就叫做《母亲》,一个母亲为了自己患白血病的儿子呕心沥血的一生。
我看着,淡淡地,没有什么感想,只是忽然想到某次我发高烧,高小敏围着我跳大神的情景……
玩了半晌的盼盼,忽然眼睛里发亮,尖声叫着:“甫高!甫高!……”
60.甫高!你这个混蛋!
她的身体僵直着,咬牙切齿,小小的脸上满是怨恨。
我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忽然很低很低,冷得我止不住地发抖。她叫了几声甫高以后,就直盯着墙壁某处看着,又像是穿过墙壁,穿过城镇,穿过树林高坡,穿过人流,直看到了甫高那片阔大的四合院。
院中丛丛花树,在萧瑟的秋季都萎顿了吧。
我不敢打挠她,一步步,轻轻地,却那样沉重,走到她的身边,猛地将她搂在怀里:“盼盼,你怎么啦?”
盼盼的目光收回,两只小小的手搂住我的脖子,湿湿的泪水晕染在我的脸上,合着我惊悸的泪水,一起流了下来。她忽然放声大哭,任我怎样也哄不住。她瘦小的身体因为悲伤恸哭,而不断地颤栗。
我知道为什么。我怎么能忘了,高小敏将她整个人淹在水里的情景。我甚至不敢想象,在我和雷大卫还在安安不在家的时候,只留小小的她与高小敏独处时,这空旷在屋子,阴晴不定的高小敏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知道,高小敏没有忘记甫高,她一直都记着他,她一定在房间里没人的时间,不断地提着甫高的名字,或者她给盼盼“洗澡”的时候,也正叫着甫高的名字。她记着他对她的爱,对她的离弃与出卖。也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地放不开手,有时候爱与恨同样多时,已经分不清爱或不爱,而心却再也难从那个人的身影中抽离。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我以为是雷大卫,忙像遇到救命稻草似地,抢上前将电话接起来,然而我还没有说话,电话那端却传来让我曾经痛恨无比的声音:“敏敏,你还没出门吗?我在等你。”
我忽然明白,高小敏是去了甫高那里。可是她明明说,是要去接安安的啊?难道她居然是骗过我去与甫高约会?
一口气忽然涌到喉咙口,我噎得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甫高有些奇怪说:“敏敏,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心里愤怒地喊着:“甫高!你这个混蛋!”可是高小敏疯狂将自己的头磕在地板上的情形如在眼前,我不是已经决定,跟着高小敏的脚步走了吗?我还能说什么?我还需要说什么?我还在搅合什么?
手似乎不再是我的,僵硬地如木棒,不听指挥,如电视中的慢镜头,一寸一寸地放低,直到“咯”地轻响,电话被压断。
我机械地回过头,发现盼盼正漠然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神,只觉得心痛无比。“盼盼,你不要做另一个我。你不要像姐姐这样……”我用力地将她护在怀里,就好像这房间里有什么危险正威胁着她,我说:“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
门锁,啪地被打开。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就见雷大卫立在门口,他背着满身的湿意,他走过的地方一路滴着水。
脱下大衣,他诧异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我和盼盼说:“珊珊,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我说:“睡不着。家里没人,没安全感。”
他扑哧地笑了,说:“你才多大,就学着现在电视上那些恋爱的小女生们口口声声地说安全感?”
我说:“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这时便咬着手指,目光一刻不离地盯在雷大卫的身上,雷大卫换了鞋子,说:“外面正在下雨,秋天的雨,真是凉啊。”
刚穿上拖鞋,盼盼跑到他的跟前去,说:“爸爸,我的布娃娃呢?会叫妈妈的布娃娃。”
雷大卫脸色僵了僵,说:“盼盼,爸爸这几天忙着找你安安哥哥,没时间买,下次出去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盼盼满脸的失望,嘴巴撇的厉害,我看了实在不忍,不由地埋怨雷大卫:“大卫叔叔,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忘记吗!”
雷大卫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说:“珊珊,我不是忘记,我是没时间。盼盼,听话,爸爸明天一定给你买。”
盼盼说:“是明天吗?”
雷大卫说:“嗯。明天一定买。”盼盼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我看她的脸都哭花了,就带她去洗手间里洗了脸,出来时,雷大卫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脸有些憔悴,眼睛下面发着青,他本来是想坐在沙发上休息会儿的吧,没想到就那样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高小敏并不在家里。
61.我想杀了敏敏妈妈,她是个…
盼盼走到雷大卫的身边,静静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俯下身,嫩嫩的唇吻在雷大卫的额头上,她用短短的胳膊抱住雷大卫的脖子,“爸爸……”
雷大卫被惊醒,笑着将盼盼抱进自己怀里,说:“盼盼,你怎么还不睡?找爸爸有事吗?”
盼盼说:“有事。”
她稚气的脸上满是郑重其事,雷大卫噢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盼盼有什么事?”
盼盼说:“我想杀了敏敏妈妈,她是个坏蛋。”
我愣住了。雷大卫也愣住了,他呆怔地看了盼盼一会儿,然后忽然转向了我,他的目光凌厉,像黑夜里的刀光,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雷大卫说:“是你教她的?”
我有些惊慌地摇头,还没说出话,就见雷大卫一掌向盼盼掴去,盼盼小小的身体斜跌过去,爬倒在地板上,我大惊失色,忙扑到盼盼身边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冲雷大卫大喊:“大卫叔叔,你怎么可以打盼盼!”
雷大卫冷冷地说:“我怎么可以打她?你说呢?其实我本来该打你的对吗?可是你不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自问没那个权力,而且也不想让你像怨恨你妈一样怨恨我,所以我只能打她,谁让她要跟着学那些阴暗的东西。”
“不是亲生女儿?阴暗?”我难以置信地听完他的话,只觉得他忽然离我那么遥远,他还是那个曾经给我温暖,给我希望的大卫叔叔吗?
心中就那样泪雨纷纷,不可停竭,“大卫叔叔,你……”
雷大卫的脸色也突然灰白了几分,他躲闪着我的目光,说:“珊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太冲动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他看了眼我身后的盼盼,说:“让你们一直生活在怨恨中,你们应该多看到我和你们的妈妈对你们的爱,你已经长大了,你该明白,不管怎么样,我们是爱你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终于发现高小敏不在房间里。说:“你妈她睡了吗?”
我只觉得心里苦涩无比,全身的毛孔里都盛满了沮丧和无力,我带着盼盼向属于我们的卧室走去,边走边说:“她去大舅舅家了,说是散散心。”
我不想再去分析这样随着高小敏说谎的后果,我什么都不去想,既然你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脚步迈下去不可更改,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雷大卫显然不信,拿出电话拨了几拨,却又叹息了声,靠在沙发上久久地不出声。
也许,他是没有求证的勇气。或者是,他懒得去求证。
盼盼挨了打,一直轻轻地抽泣着,眼中满是惊恐,我的心阵阵抽痛,只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被子盖严了,这深秋的凉啊,真要冻冷人的心。
……
第二天清早,我和盼盼还没有起床,高小敏就回来了,她身后果然跟着安安,她的脸色很好,难得地满面春风,雨后的天空,也忽然乍蓝。
看到雷大卫,她稍稍地愣了下,说:“昨天走的急,没有跟你说。我去接安安,原来他一直躲在他舅舅家,他舅舅却孩子气地与他一起说谎,总说没见过他,让我们平白地担心这么久。”
雷大卫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将安安拉到自己的跟前,盯盯地看了半晌,说:“近一个月没见,倒越壮实了。”安安低了头,脸红的像茄子,一声不吭。高小敏说:“还没吃吧。就知道你们几个在家连早饭都没人做的。”她说着打开包,拿出厚纸袋里热腾腾的包子,装盘放在桌上,又去厨房以最快的速度烧了牛奶,提壶出来一杯杯地给倒上,摆在个人的面前,说:“今天就这么将就吧,时间要来不及了,吃了后该上学上学,该出门出门。”
……
62.珊珊,在你的眼里,我始终…
雷大卫看着高小敏欲言又止,高小敏给他拿过大衣,说:“快去忙你的吧,这段时间误了你不少事。”
雷大卫终于什么都没说,转身看我还在门口,说:“珊珊,你要迟到了。”
我说我知道。雷大卫说:“那你是想让我送你?”我摇摇头,“还有时间,我想跟我妈说几句话。”
雷大卫的眼神有些严厉,我昂然地与他对视,用我的眼神告诉他,对于盼盼挨打这件事,我有多么不满,而我和高小敏说话,是我们做为母女,我该有的权力。雷大卫的脸色渐渐缓和下去,微微地发怔,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说:“大卫叔叔,你先走吧。”
雷大卫无奈地叹口气,说:“别耽误太久,上学迟到影响不好。”
我嗯了声,他走出了门。安安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嘴里的包子还没有咽下去,忙又抓了两个,躲进了自己的卧室,连门都紧紧地关住。
高小敏停止了忙碌,有些尴尬地说:“你都知道了吧?我昨天听他说,他往这里打过电话……”
我偏过头,硬忍着每次听到有关甫高这个人的消息时的愤怒,我说:“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必向我解释,我只有一件事求你。”
高小敏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半晌,苦笑着说:“如果是你想让我与甫高断绝来往的话……”
“不!”我大声地喊,阻止她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说:“是关于盼盼的。”
高小敏目光中的紧惕倏地隐去,除了甫高,任何事都不能带给她困挠吧。我说:“我希望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别伤害她。”
高小敏的脸忽然变的很难看,说:“珊珊,在你的眼里,我始终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不!妈妈!你在我的心目中,一直都很重要很重要,我也从未觉得你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只是我不希望盼盼受到伤害,因为我总能从她的身上看到我小时候的影子,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妈妈,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的生活中只有一个淳于珊珊,因为淳于珊珊很不懂事,总是伤害你,也伤害自己……”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终于到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等待着高小敏的答案,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小敏轻叹了声,说:“珊珊,你真的要迟到了。”她接着说:“我不会伤害她的,因为她叫我敏敏妈妈。”
……
我能做到的,似乎只有这么一点,我无法时刻地将盼盼带在身边,有时候,我觉得我欺骗了一个幼小的心灵,我说过我不会再让她受伤害,可是我得承认,我其实保护不了她。
高小敏的电话聊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肆无忌惮,她已经不再避忌我,她其实从来也没有避忌过我,她在我和盼盼面前,大声说笑着,唐而皇之地提着甫高的名字。
“甫高,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忙,快要冬天了,我必须给珊珊、安安还有盼盼弄冬衣,买的不实在,我在给他们织毛衣,自己买的毛线……”
“什么?给你也织一件?美的你。”
“甫高,你先别说其它的事,就说你到底存了多少钱了,什么时候还钱?”
……
沙发上,果然放着几个毛线团子,等她挂了电话,我走过去,说:“妈妈,你就没打算,给大卫叔叔也织一件?”
高小敏带着丝讥诮地笑,说:“他是有钱人,怎么会看中我织的毛衣?”
“他是有钱人,怎么会什么什么的”这样的话,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当着雷大卫也常常说。
对于高小敏这样说,雷大卫常常无言以对,明明已经是一家人,可是高小敏总把你呀我呀地挂在嘴边,就像在这房间里画起一个个方格子,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被她清晰地罗列出来,像物品,如陌路,整整齐齐却没有亲密感。
63.尽学着怎么投机倒把,一幅…
然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你从来就不知道,她的电话那端是否真的有人。虽然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有关甫高的电话,百分之百都是真实接通的。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又能够代表什么呢?我早就不要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雷大卫说的对,“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太多。”虽然,我自己觉得,我已经长大,根本就不是小孩子。
忽然有一天,推开门,漫天鹅毛,满目银白。
冬天到了。
这是我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冬天,原来不知不觉间,高小敏和雷大卫结婚已经快有一年。雷大卫披着一身雪花进门,身后跟着的安安也是满头满衣的白,安安说:“这雪真大!如果站住脚,可以拉滑犁出去玩。”
高小敏接过话头:“都这么大了,还是只知道玩。学也不上,也不学着工作,整天跟在你大卫叔叔的身后,真正要做个跟屁虫吗?”
安安的脸涨的通红,却一句也不反驳,雷大卫说:“敏敏,话不能这么说,安安年龄小,正是接受事物快的时候,早早跟着我学做生意,未尝不是件好事。”
高小敏说:“就怕他好的没学下来,尽学着怎么投机倒把,一幅痞子样。”这句话说出来,连雷大卫的脸都挂不住了,忍不住冷笑着说:“他是你的儿子,如果你不让他跟着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高小敏将手中的菜盘重重地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安安低声说:“我不吃了,回房间睡觉!”
结果这顿饭就只有我和盼盼在吃,雷大卫虽然也挑着菜,却很少吃到嘴里去,皱着眉,愁容满面的样子。高小敏则躲在厨房,一直没出来。
过了会儿,厨房传来说话声,雷大卫有些诧异,说:“你妈在自言自语?”
我说:“不是。她买了手机,是在打电话吧。”
雷大卫哦了声,说:“到底是敏敏,什么潮流都没落下她,现在像她这样的整天呆在家里的家庭主妇还配个手机的人不多呢。”
我说:“别人又不像她那样狠打电话。”
雷大卫刚想说什么,盼盼伸出小指头在嘴唇中间吁了声,如精灵般的两只眼睛眨了眨,说:“听,甫高……”
我与雷大卫都侧耳听了下,虽有听到高小敏说话,但声音太低,分辩不出说得什么,雷大卫说:“盼盼,你怎么知道甫高?”却又不等盼盼回答,只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早就不相信我了,与其告诉他高小敏每天与甫高通电话而使他怀疑我又撒谎,置疑我的人格,斥责我深植在心中的小肚鸡肠,白眼狼的记仇特性,不如直接承认算了,点了点头,我说:“是我告诉她的。”
“你——”雷大卫气急,将筷子狠拍在桌子上。“你太不象话了!”
大概是动静太大,厨房里的声音停止了。盼盼说:“爸爸,是敏敏妈妈,她每天都和甫高说好多好多话……”
我忙捂住了盼盼的嘴巴,可还是晚了一步,高小敏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盼盼。雷大卫则闷闷地不说话,似乎还在计较关于安安的那件事,高小敏将目光从盼盼的脸上转开,我稍稍地松了口气,高小敏说:“我想过了,安安跟着你也不错,不管怎么说你会赚钱,学点嫌钱的技巧又不是坏事,免得将来当个穷光蛋,说不定会连自己的女人都卖了……”
64.有些事,似乎注定就是悲剧
那晚,雷大卫与高小敏的卧室里传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接着是高小敏的尖叫声,我不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害怕看到高小敏如野猫般地撕打男人,也害怕雷大卫如恶豹一样地撕打女人,这实在是很令人失望又无奈的事,我其实一直有个梦想,我想拥有温柔慈爱知书达礼的妈妈和气度宽宏不怒自威的爸爸。
可是,我早就明白,我没有权力这样想。
盼盼睡着了,也许是做了梦,小脸微微地皱起来,满满的不乐意,低低地哭泣。她在梦中,也是流着泪吗?我隐约听到她叫妈妈,又似乎说了布娃娃,忽然记起,雷大卫曾经答应给她买一个会叫妈妈的布娃娃,可是直到现在,那个布娃娃仍然在不知名的角落等待着她的小主人。
门忽然被推开,我慌忙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穿着睡衣的身体。雷大卫直奔盼盼床前,像捧起万分珍视的宝贝一样捧起盼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打在盼盼的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雷大卫哭。原来不管是男是女,是坚强还是软弱,哭起来的时候,也都如孩子一样脆弱无助。
我不知道雷大卫是否在那时候,或者是在更早的时候,已经后悔与高小敏的婚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记起自己的女儿,他连她小小的要求也总是忘记。总之,他忽然将脸转向我,说:“珊珊,你说,这个家到底好不好?”
我无语。
我不知道这个家到底好不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好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只是与扯拉酒鬼的家相比吗?
雷大卫固执地等着我的答案,重新将盼盼放回到床上,为她掖好被子,他又问:“珊珊,大卫叔叔给你的这个家到底好不好?”
我说:“比起扯拉酒鬼的家,自然是要好些。”
雷大卫说:“只是好些吗?好吧,就算只是好些,为什么你和你妈妈还是这么不满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似乎有说不尽的愁绪,想起很久以前,总见他的微笑,脸上是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原来也开始这样的痛苦?想到当时高小敏本来已经跟定了甫高,是我求他,让我做他的女儿,可是现在,他却因此而痛苦,这都是我的错吧。
心里酸涩无比,为什么总想抓紧些,那一丝温暖,那一丝安全,那一丝依靠,可是却总如指间沙,抓的越紧,走的越快。
我很想念与高小敏结婚前的雷大卫。可是我又怎么能肯定,那时候的雷大卫与现在的雷大卫是不同的呢?也许他一直就是这样,他其实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只是我将他想的太过高大,太过完美。
我觉得,他不可能做到如他所说的那样:“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就如我也做不到对盼盼的承诺,“以后姐姐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伤害……”
有些事,似乎注定就是悲剧,无论你曾倾注了多少热情与希望,但它就是不可逆转地成为悲剧,让人促不及防。
……
第二日清晨,刚刚降过雪的天气,又干又冷,推门而出的那刻,觉得寒冷像把锋利的匕首,削着脸颊。
门口,一个女人紧张地张望着,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身体簇簇发抖,见出来的是我,眼睛暗了暗,微微地偏过头去,装做看其它的东西。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田凤?!”她是盼盼的妈妈,我不由地叫出声,她见我认得她,也不再躲躲闪闪,颤颤微微地走到我跟前,说:“你爸爸,他,在不在?他今天出来不出来?”
我说:“他在,等会儿就会出来。”
她嗯了声,勉强地笑了笑,说:“我在这里等他。”
我看她的身体实在单薄,像棵寒风中快要枯萎的细弱径杆,我说:“你可以去隔壁的商店坐坐,或者我帮你去叫他?”
她忙说:“不用不用。我在这里等就好,你叫他他肯定整天躲在屋里不出来啦。”
我陪她站了几分钟,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替她想办法让雷大卫出来见她,可是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说:“你放心,我不会找什么麻烦的,只是……”
她苦涩地笑了笑,说:“只是想借点钱。你知道你爸爸很有钱的,我只需要一点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谍谍不休地对着我说她多么缺钱但只需要一点点,从另一个镇连夜走到这里,没有搭车,鞋子走破了,脚很疼,人很累……我同情她的同时,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向我打开话匣子,对我吐出这些苦水亦或是壮举,对她有什么意义,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静静听着,却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一个一直想等她说出来的问题,我说:“你,不想见见盼盼吗?”
65.她横穿马路被车撞到,尸体…
她愣了下,眼里有湿意一闪而逝,然后摇着头说:“还是不见她了,我知道她挺好的。”
我本来想告诉她,“她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是,看着她瘦肖落迫的模样,我明白,她帮不了她,做为一个母亲,她给不了盼盼什么。鼻子忽然很酸,我几乎要忍不住落泪了,为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有这样的母亲,何其不幸?
我掩饰地离开,走了几步,听她还追着我的背影说:“我是没有办法,拔不出来了,其实我很想好好过日子……”
……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就见沙发上坐着个穿着制服的人,房间里气氛凝重,我悄立一旁。
那人手里拿了个小本子,问雷大卫:“听说你前妻娘家没什么人,是这样吗?”
雷大卫神情惨然,脸色灰白,说:“是。”
那人说:“是意外,她横穿马路被车撞到,尸体就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尽快领了回来操办后事吧。”
雷大卫木然地点头,说:“好。”
我意识到什么,不由地插口问道:“大卫叔叔,是田凤阿姨吗?她,是她?……”
雷大卫沉重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是。”
我大惊失色,脱口说道:“怎么可能?!早上她还在门口等你,说要向你借钱,怎么会就出事了?”
这时那个制服人说话了,说:“借钱吗?你是没借吧。要不然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出事?一定是没钱搭车,她可能是步行一路走过去,路段高有风,加上太冷就出了这种事。”他的语气里有丝鄙夷,他不了解田凤,可是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即使前妻再不好,落迫至斯,求上门来,居然不肯相助,这个男人定也是无情极了。
雷大卫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同情地看着他,他一定是在自责吧,可是又有谁知道,田凤本来就是不止一次地来向雷大卫要钱,她是个粉女,给她钱是害她,不给她也是害她。可是我虽然明白这点,也在这同情里,含了几分的鄙夷。
高小敏的眼睛红肿如桃,想来昨晚一番闹腾后,也是哭了很久。她冷笑着哼了声,刺耳至极。雷大卫再没有勇气抬头看她,最后对那人说:“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去处理这件事的。”
那人起身告辞,雷大卫去送他,高小敏回了自己的卧室,我的心像被什么紧紧地挤压着,有缺氧的感觉,偶然抬眼间,却发现盼盼静静地站在客厅里那盆高大的啤酒树后,面无表情。
我的心咚咚猛跳,她明白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吗?她知道田凤是自己的妈妈吗?她知道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彻底地失去了一个最亲的人吗?
好多问题涌上,却是自问自答,“她一定知道,她一定明白,她虽然不太懂得,可她知道。”因为,她已经六岁了。
我记得我的亲生爸爸离世时,我也是六岁,当时,我并不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可是在没有他的多年里,我一直用着自己的泪水与等待去验证,这是生命中,一场怎样令人痛彻心肺的失去。
我将她从啤酒树后面拉了出来,握住她小小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说:“盼盼,不要怕,一切有姐姐。”
盼盼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却似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不见波澜。很平静,但这不是属于孩子的眼神。我的脸忽然有些发烧,她一定不信我,不信我可以保护她,照顾她。
我也不信。
66.孤灯寒夜,盼盼独自对着两…
还是在田凤的娘家搭的灵棚,由雷大卫一手操办。我和安安都各自顶着高小敏给找的借口,没有去参加丧礼,而她自己却执意要去参加丧礼。雷大卫拿言语不轻不重地阻挡了下,她冷言冷语地说:“她和我嫁给同一个男人,要在古时,那是姐妹,我自然该去送她。”
那天清晨,她穿着身深色的衣服,抱着盼盼出了门,盼盼一直拿着亮亮的黑瞳看我,我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是想去呢?还是不想去?
而我在心里,也是赞成她去的。我想的很简单,她应该去,只因为那是她的妈妈,亲生的妈妈,无论如何,她都该去送她一程。
可是,关于田凤的丧礼,还是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
比如,田凤的“娘家”其实早已经不算家,她的父母早已经过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是那两间快要倒塌的碱根儿老房子。
比如,灵棚其实并没有搭起来,棺材就直接摆在老房子的最中间。
比如,棺材前,没有守灵人,没有孝子,而高小敏则主动带着盼盼跪棺。听说,因为老房子电路早已经湿坏,所以房间里点着腊烛,孤灯寒夜,盼盼独自对着两个妈妈,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比如,由于田凤的尸体在冰雪中冻了很久,已经变形浮肿,从太平间里拉回来后,又在没有燃火的废弃屋子里,所以尸体一直没有“暖过软来”,僵硬着,无法换上新衣,只得用剪刀剪了贴在肉上她生前的衣服,然后盖上一层薄被。
可怕的是,虽然屋子里的温度其实与外面差不了多少,尸体却仍然在慢慢地消融,棺材似乎被包围在淡淡的水气里,棺材的缝隙处渗出水来,高小敏没有发现,结果那水渍渐渐地扩大,流到了盼盼的双膝下……
生命无常。
高小敏回来后,几乎又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她无法遏制体内强烈的关于享受生命的愿望,她的口头阐又多了句:“做什么愁眉苦脸?反正迟早都是个死,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点?”
“见过死人吗?我见过。”
“整个人像打了蜡,又像放在硕大的铁锅里哈了阵热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她似乎有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最后居然说:“渗着露水!对,是露水!”
她不说汗水,也不说是尸水,她只说那是露水,一具恐怖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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