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文 / 天真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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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说汗水,也不说是尸水,她只说那是露水,一具恐怖的尸体,就这样忽然有了丝诡异的活力,好像埋到地下,有一天,又会像荒野里的草一样,从坟地里长出个新的人来……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笑僵在脸上,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说:“太冷。这个冬天太冷。”

    可惜,此镇非彼镇,这里的人大多数都钻到钱眼里似地,眼睛只盯着钱,努力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只希望能多嫌点钱,没有人配合她昏天黑地地打牌、聊天、喝酒、吃肉,甚至当她在冬天里穿着牛仔短裙,高脚靴,上身是几乎要露出半个酥胸的阔领针织衫,粗大针角之间的孔洞里,印出里出红色的纹胸时,也无法过多地吸引人们的眼光。

    高小敏说这里的人只知道赚钱,太无聊,太死板。

    雷大卫知道,她虽然痛恨扯拉酒鬼,却在某种程度上,怀念着在扯拉酒鬼家里时的日子。

    而在多年后,我却忽然明白,她吸引不了人们的眼光,并非那里的人们只知道赚钱,而其实是,她实在已经是个半老徐娘,虽然风韵犹存,却再不能够使人们眼前一亮。

    67.“妈妈!你太漂亮了!”

    更何况,她几乎自闭的半年,使自己形削骨立,实在缺了成熟女人的魅力。她当然也发现了这点,一度地缠着雷大卫为自己买了许多补身的药物和养颜美容品,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不玩牌,不喝酒,不事家务,只是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要不然去美容院一呆就是半天。

    她的头发也被她折腾的很厉害,开如烫成了大卷,倒很有些高贵的气质,可是不知冒出了个什么念头,她将刚刚烫好的头发又去拉直,并买了对小小的带花卡子,将刘海斜斜地别过去。又穿了身白色毛边的外套毛衣,下半身是堆到脚底的蓝色牛仔裤。

    那天,我碰巧与安安同时回到了家,进门就见高小敏俏生生地立在我们面前,双手还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脸上却是涂脂抹粉,一派“花红柳绿”。安安当场就怔住了,我虽然已经习惯于高小敏的“特立独行”,却仍然忍不住吃了一惊,只希望她不要走出这个门,在房间里秀秀就好。

    我以为安安与我是同一个心思,哪知道他忽然夸张地奔过去,将高小敏搂在怀里,说:“妈妈!你太漂亮了!”

    高小敏的脸居然微微一红,说:“是吗?真的漂亮吗?”

    安安说:“真的!真的很漂亮!”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由衷地夸赞着高小敏。可是高小敏已经三十多岁,又一脸风尘的样子,配上这套清纯的衣服,实在是说不出的怪异,我冷哼一声,将书包重重地扔在沙发上,白了安安一眼说:“马屁精!”

    安安像没听见似地,一直盯着高小敏看,满脸都是笑意。他说:“妈你别换,我爸快回来了,让他看看。”

    他在高小敏嫁给雷大卫的第二天,就开口叫雷大卫爸爸,好像他已经叫了他千遍万遍,或者从生下来时就叫着的,很自然,不做作。我轻视他的同时,不免得要佩服他,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其实也很想叫雷大卫爸爸,在他和高小敏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就想了。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叫他大卫叔叔。

    雷大卫曾为这个事拧了我的脸,说:“你就是个别扭的小孩,总是这么别扭。”

    听安安说雷大卫要回来,不知道怎么,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雷大卫愿意抽出时间来,陪我说话,陪我度过我最难过的日子,可是现在,我都不记得上次与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微微地怅然着,也不去计较高小敏那身衣服的事,只连喊了两声盼盼,却不见盼盼出来。

    高小敏说:“她出去玩儿啦。”

    我听了不由地吃惊,说:“你怎么可以放她一个人出去玩吗?她还那么小。”

    高小敏说:“她总要长大的。再说像她那么大的小孩都在外面玩呢,又不是她一个人。”

    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其实也对,整天将她关在屋子里其实对她一点都不好,况且她的内心里也有想逃离这间屋子的强烈愿望吧。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放心,顾不得饭菜上桌,先去找盼盼。

    盼盼果然是在外面玩。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斜着身子站在医院栅栏旁的一棵松树下,双手抱着头,躲避着其他孩子扔过来的雪球。几缕柔软的头发遮在额前,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见她的嘴巴抿得很紧,一声不吭。

    我最以最快的速度奔过去,做出最凶恶的表情,嘶吼着赶走那些孩子,然后对她说:“为什么受欺负不懂得往家跑?为什么要傻傻地在这里挨打?”

    盼盼放下了有些僵硬的双臂,我看清她的眼睛,里面竟然带着些许喜悦,她说:“姐姐,他们是和我玩儿着呢,雪球打人又不疼,就像挠痒痒。”

    “啊?”我奇怪她怎会有这么好的“涵养”,还是一直以来,我的度量太小太小?这一刻,我觉得她不会变成另一个我,她不会和人打架,不会骂人,不会反抗,她是一个与我当初完全不同的小孩。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说:“都被打红了,还说是玩,下次不许玩这样的游戏。”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牵了她的手往回走,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冷冷地说了句:“疯子!”

    这两个字像冬天里最冷的寒流,激得我一个冷颤,低头看她时,她也正看着我,说:“姐姐,今天甫高来了。”

    68.高小敏,你又将甫高引来这…

    这真是太不能让人忍受了。

    我相信盼盼,就与她相信我一样。在这个家里,我与她之间,因为相似而又完全不同的情感经历而有了跨越年龄的默契与了解。所以进入屋子里后,我直接就将正陶醉在“安式”夸赞中的高小敏拉到了厨房,安安大概见我神情凝重,所以很自觉地没有进来打挠。

    我说:“高小敏,你又将甫高引来这个家里?”

    高小敏答非所问地说:“盼盼告诉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禀,立刻觉察自己可能又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而且几乎无法挽回。我说:“跟她没关系,我猜的。”

    高小敏冷笑,无语。正当两人对持的时候,雷大卫回来了,盼盼对他的归来已经没有什么兴奋,她淡淡地看了雷大卫一眼,便自顾自地拼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拼图块。雷大卫说:“盼盼,玩什么呢?”

    盼盼说:“拼图。”

    雷大卫说:“拼好了吗?”

    盼盼白了他一眼,说:“废话!”

    雷大卫本来荡漾在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我站在高不敏的身边,见雷大卫的目光愤怒地看向我,也是一阵尴尬。虽然我从未教过盼盼这样说话,可她与雷大卫说话的神情及语气,都似曾相识,我知道,那是曾经的我。

    接着,雷大卫的目光转到了高小敏的身上,眼睛忽地瞪大,脸渐渐地涨红,嘴张了几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无奈而又气恼地嘿了声,闷坐在沙发上,看盼盼毫无章法地拼图。

    高小敏从厨房里将饭菜端出来,刚准备招呼吃饭,雷大卫蓦地站了起来,说:“今天是田凤头七,那边还需要招呼下,就不在这里吃了。”说完,他黑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盼盼在听到田凤两个字的时候,连头也没抬一下,我非常疑惑,难道她对于自己的亲生妈妈,居然是没有什么印象吗?或者她与我是不同的,虽然我们都在六岁的时候,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亲人,可到底还是不同的,她不是我,我不是她,至少,在她木然地拼着拼图听到自己的爸爸提起自己的亲生妈妈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安安紧跟着雷大卫走了出去,说:“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盼盼,还有高小敏,高小敏望着满桌的饭菜,叹了口气,给我和盼盼各盛了米饭放在桌上,幽幽地说:“听说头七这一夜,魂儿会最后一次回到自己的家里来看看,来完成一些没有完成的心愿,带走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和盼盼说,盼盼的脸有些红,她已经很能象回事地自己吃饭,一口菜,一口饭,吃的异常规矩。

    我觉得寒意阵阵,没法子安心吃饭,只不断地回头看,好像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高小敏笑了,说:“从小就胆小,长大了,还是个胆小鬼。盼盼都比你强,那天她跪在她妈的‘露水’中都一点没怕。”

    我说:“高小敏,够了!你别说了,她小,什么都不懂,但你不会认为我也还是那么小吧?”

    高小敏本来就没吃进饭,这时却又发起怔来,说:“怎么又变成‘高小敏’啦,一提到甫高你就不认我这个妈妈啦。”

    “你……”

    我忽然觉得无话可说。这么多年来,我想跟她说话,交心,却因为种种原因,总将话留在自己的心里,但与她在一起时,总有说话的欲望,偶而她能专注地跟我聊两句,只要不触及不开心的话题,我都会兴奋好久,如果是晚上,就会导致半晚失眠。但是现在,她显然有兴趣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我却已经无话可说了。

    69.你刚才是故意拿球砸敏敏妈…

    高小敏忽然问:“珊珊,如果让你有机会重新选择妈妈,你会选择我吗?”

    “呃……”我感觉到嗓子里的那团米饭变成了拥有八爪的小怪物,紧紧地抓住我的喉咙,不上不下的感觉令我失去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并且低估它的重要性,一口水喝下去,将那团米饭送入肚子时,我边咳着边说:“不会!一定不会!”

    高小敏一点也没意外,她说:“我知道。”接着又加了句:“其实很多时候,我也希望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的心立刻又酸又苦,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安慰自己,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她本来就抛弃过我的。

    我学着她的口气说:“我知道。”我接着说:“我早就知道。”

    ……

    当晚,屋子里显得特别空阔安静。高小敏躲在卧室里,可能又在打电话,一阵阵地轻笑传出来,飘飘荡荡在寂静的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盼盼在玩皮球,也许是觉得卧室没有客厅大,于是她选择了客厅做为自己的球场,球被拍的啪啪响,却仍然压不住高小敏的笑声。

    我说:“盼盼别玩了,早点休息吧。”

    盼盼嗯了声,然后又最后用力地拍了下皮球,不知道是否她故意,还是巧合,那球居然狠狠地弹在高小敏卧室的门上,门是虚掩着的,我看到高小敏穿着半透明的睡衣,懒懒地爬在床上,一手将电话放在耳边,另一只手玩弄着自己的发稍,她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我们班上偷偷开始早恋的女生,兴奋而好奇,抑制不住的激动。

    盼盼不知是愣住了,还是她就是不怕高小敏,直盯盯地看着高小敏,直到我将她拉开时,她仍然扭头看着高小敏。

    高小敏也是奇怪,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斜斜地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将盼盼拉回我们的卧室。

    我将门关紧,然后问盼盼:“你刚才是故意拿球砸敏敏妈妈的门?”

    盼盼摇头。我心一松,还好,她不是那个如雷大卫所说的,生活在怨恨中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高小敏对盼盼伤害很深,也许我自己也一直在怨恨着高小敏,却有意无意地希望盼盼没有在怨恨她,如果刚才她承认是故意,我想我对她会很失望。

    这真的很矛盾。

    好像人人对自己是宽容的,允许自己做一些想一些不该做不该想的事,允许自己在情感的折磨中怨恨,却不允许别人也如此。

    ……

    高小敏轻轻地敲了敲门,说:“你们今天要早点睡啊,因为今天屋子里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知道盼盼能不能明白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指的是她亲生妈妈田凤的“鬼魂”,可是高小敏的话却将人的耳朵刺的生疼,我说:“知道了!睡着了!你别打挠我们!”

    我听到高小敏慢悠悠地踢踏着拖鞋离开。

    70.黑棺材其实代表了禁固。

    可能是我的胆子就如高小敏所说的,实在太小。人长大了,胆子却好像越来越小了。经过高小敏的反复“提点”,我无法入睡,辗转反侧,脑子里全部都是关于田凤丧礼上的传说。有人说,田凤的丧礼实在冷清,因为是粉妹,即使雷大卫这样在镇上有点“牛逼”的人去邀请,也是许多人缺席,又说田凤的棺材是黑色的。

    后来,我从另一个人的死亡,得知黑棺材其实代表了禁固。具说年轻跳跃的死亡和怨气重重的死亡,都必须以黑棺材装敛,因为这样的灵魂割不断对人间的留恋和恩怨情仇,所以不愿去阴间,于是驻留人世,祸害人间。而黑棺材,则可以将他们永远锁在这方小小的空间内。

    什么叫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假如人真的有灵魂,又假如真的灵魂有知,又假如黑棺材真的可以禁固它们,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惊醒的那刻,脑子里那些清晰的画面,黝黑的夜里,我独自走在黝黑的路上,不知道从哪里走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看不到路的尽头,只看见脚下,透过黝黑的大地,深处,再深处,那些幽幽暗暗的眼睛……

    那些被埋在地底的灵魂……

    窗外,一片青白。原来已经天亮了,头很疼,身体困乏,只恨恨地拍自己的脑袋,整晚的怪梦,很累。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已经能看清屋子里的一切,只见高小敏披着睡衣,默默地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又自顾自地发呆。

    我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像平常一样开始做早餐,却也不好问,只进了洗涑间洗脸刷牙,出来时,高小敏坐在了沙发了,看着我问:“你在做什么?”

    我说:“洗脸刷牙,准备上学。”

    高小敏咯地一笑,说:“你睡糊涂了吧,这才几点。”

    我说:“天都亮了。”

    高小敏说:“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天亮了。”

    我疑惑地往壁上那坐仿古马头钟看去,只见时针正指在四点。我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夜四点?”再细细地往四周看,真的只是清辉满室,从窗户看出去,看得越远越能感觉出黑来,果然还只是半夜。不由地好笑,说:“真的是糊涂了。这夜怎么这么长啊。”刚刚埋怨自己没有休息好,这会儿精神提了起来,又怨夜的漫长。

    高小敏说:“是啊。头七的夜,是格外长的……”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冷冷地对高小敏说:“你别总是头七头七的好不好?你是在吓我们还是在吓你自己。”她微抬了头看我,一直没有开灯,幽幽暗暗中,只觉得双眼睛向两个黑洞,内中无物。

    我自吓了自己一跳,吃惊地往后退开两步。高小敏又低下了头,我定了定神,说:“高小敏,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高小敏说:“我在等。”

    我说:“你在等什么?”

    高小敏说:“你知道我在等什么。你不愿让我说出来。”

    我愕然。她不是在等雷大卫吧?她从来就没有要等雷大卫的习惯。她是在等甫高吧?是的,甫高是我最不愿意提及的一个人。或者……

    我猛地想起她在这个夜里不断提及的“头七”,头皮发麻地想:“不会在等田凤的魂魄吧?”

    我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跑去,我得承认,虽然她是我的妈妈,可现在,特别是现在,我怕与她呆在一起。

    门口冷不防出现的身影吓了我一跳,我惊叫着跳开,定睛一看,说:“盼盼,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盼盼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惊肉跳,止不住喝道:“小丫头!快回去睡觉!站在这里发什么傻?”

    盼盼说:“姐姐,我想尿尿。”

    哦……原来是这样,我拍拍自己的心口,暗自嘲笑自己:“胆子是小到这个程度吗?真的连自己都要嘲笑这样的自己啦。”

    带着盼盼去了卫生间,回来时,沙发上已经不见高小敏,她的卧室的门紧闭着,我想,她累了,去睡了吗?没有她的身影的空间,使我的心稍稍轻松了下,长吁了口气,带了盼盼走回卧室,继续这个漫长的夜里该有的睡眠。

    71.我曾自告奋勇地为他换过刀片

    待田凤的事情告一段落,雷大卫明显憔悴了许多。他甚至没有时间刮胡子,黑黑的胡茬异常刺眼,某个清晨,我站在那里,看着倒在沙发上的他沉沉睡着,内心深处久不为他而触动的柔软忽然化做泪水,如暗流般猛烈地涌动着。

    我怎么能够忘记,是他将我从扯拉酒鬼的大院子里带出来,是他在我最无助最茫然的时候给我力量,给我安全,让我觉得人生还有希望,人间还有温情,可是现在,曾经强大的那个他,只是疲惫地沉睡着。

    我走进洗漱间,拿了他的刮胡刀,是那种两个铁片中间夹刀片的老式刮胡刀,他似乎从未买过电动刮胡刀。这种刮胡刀我并不陌生,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亲生父亲,他就有这样一个刮胡刀,我曾自告奋勇地为他换过刀片,还割伤了手指。

    那应该是久到我应该早就忘记了得的事,可是我却清晰地记着,我甚至还记得他看到我弄破手指时的疼惜神情。

    换好了刀片,我拿着刮胡刀走到了雷大卫跟前,蹲下身,给他刮起胡子,只一下,他就醒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对着他笑,说:“大卫叔叔,你很久没刮胡子啦,知道你很累,你就这样躺着,我给你刮。”

    雷大卫的眼睛似乎有些找不到焦距,终于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时,却怔怔地不说话,正当我敛去笑容,怪自己多此一举的时候,他忽地将我拉入怀里,狠狠地搂着,似乎想将我嵌入他的身体,我呼息困难,猛地推开他,大喊:“大卫叔叔,你怎么了?”

    我已经快要十四岁,隐隐地知道了男女之爱,同时也懂得男女有别,况且,自从他与高小敏结婚后,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之间很难找到当时在扯拉酒鬼家里一起弄葱花饼时的亲近无间,长久的疏离让我无法应此时此刻他忽然的失态。

    雷大卫的手掌处流出一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我说:“大卫叔叔,你,你流血了……”我知道那伤口是我手中这柄刮胡刀造成的,不由地万分后悔,怎么会忽然想起来给他刮胡子呢?放下刮胡刀,抽了纸盒里的纸缚在伤口上,血虽然止不住地往外流,好在伤口细小,也不深,我忙去拿了创可贴给他贴上。

    雷大卫一声不吭,看着我为他忙乱。末了,我突然觉出自己的反应实在过激,虽然那些只是曾经,可也不是没有这么亲近过,那时候他的怀抱,是我唯一能得到温暖的地方。我纳纳地说:“大卫叔叔,对不起。”

    雷大卫低了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语气淡淡地说:“刮胡子之前需要热水缚一下,再涂上肥皂,像你这样刮,准定刮下一层皮来。”

    “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如果他与高小敏的婚姻,只换回如此冷淡的他,不知道我当初全力以付地想让他与高小敏在一起的做法,是不是太傻太天真。

    眼睛酸涩,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有些事,总是令人促不急防地改变着。

    ……

    那天早餐之前,雷大卫就带着安安出了门。我与高小敏和盼盼吃完了早饭,就背着书包出门。

    我说:“今天会晚点回来,因为后天是元旦,学校要提前联欢。”

    高小敏嗯了声,我看到盼盼的神情似乎有些紧张,我说:“盼盼,你在家里好好呆着,好好地等着姐姐回来。”说着,我特意地看向高小敏,高小敏只忙着收拾碗盘,并不搭言。

    盼盼说:“姐姐,我想跟你去。”

    我犹豫着,虽然一个学期要结束了,可是我却还是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新的集体,我仍然没有加入任何小圈子,我的成绩一般,我也许不是班里最好的学生,却是最刻苦的,课间很少与同学们玩耍,只是低头做着习题。

    我在班集里,并不开心。从一开始就根植在心中的孤独,使我自卑自负而孤僻,我宁愿坐在窗前想着自己的心事,也难得与谁谁说上几句话。我是一个不很受欢迎的学生,我可以带着盼盼去参加联欢吗?

    可以吗?

    不可以。

    我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狠着心拒绝。我说:“我很快就回来,说不定会给你带糖果或者其它的小礼物。”

    盼盼的眼里带上了几分希翼,说:“会有那种会叫妈妈的布娃娃吗?”

    我一愣,心沉了下去。这个布娃娃她到底盼了多久呢?可是到现在,她仍然没有得到。她没有再向雷大卫提这个要求,却转而向我要,是因为她已经觉得,我是唯一注重她要求的人了吧?

    我说:“会。当然会。”

    那天,我逃学了。

    我本来想带着盼盼一起,可我不想让高小敏知道这逃学的事,而且想给盼盼一个惊喜,我决定在这个元旦,做一件我认为有意义的事。

    72.黑点

    阳光异常明亮,照在雪上,眼睛里全部都是亮闪闪的七光彩,看久了,就要流泪,视线中多了明明灭灭的黑点。

    可是我爱这雪的精灵,我因为快要帮盼盼实现一个梦想,而觉得兴奋,满身都是力气,血液流速加快,让我感觉不到寒冷。我走进了离镇区最近的一个小村子,敲开一扇陌生的门,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她疑惑地打量着我。我说:“要扫雪吗?要铲冰吗?我可以做这些。”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说:“是学校在搞勤工俭学吗?”

    我摇头,说:“不是。是我自己,收费。”

    她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我去了屋后,只有墙根处的积雪被扫开一条小道,地在离墙根一尺的地方厚厚地堆积着。她说:“将这些雪全部都清理到十米以外的那条沟里,需要多少钱。”我煞有介事地计算着所需要的时间及力气,伸出两个指头,说:“二十元。”

    她爽快地说:“好。不过要清理的很干净才可以。”

    我说:“你放心吧。”说干就干,放下书包,我拿起她从院子里拿出来的扫雪工具,开始清理这些积雪。半个小时以后,积雪集体向后转移了有两三米的样子。我才发现自己因为经验不足,估量错误,本来以为一个小时可以将这些雪扫完,实际上可能需要两个多小时。而且我的手臂开始发酸,手里的雪锹越来越重。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我却浑身都冒着热汗,我甚至能感觉到,从我身上蒸腾起来的热气如淡淡的雾,包围在我的周围。

    我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雪锹上休息。一只小小的狮子狗从院子里跑出来,有些警惕地看着我,我看它的毛发很长,几乎拖拽在地方,实在是像个毛融融的雪球,可爱之极,于是伸手逗弄它:“咳!你叫什么?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小狮子狗的鼻子里发出浓重的呼呼声,接着两个前爪匍匐在地,做出前扑的姿势,我意识到不好,连连后退,果然,它猛地往向窜来,用力地撕咬着我的裤腿。没想到,这么小只的狗儿居然也这么厉害,我吓得连连惊叫,先前给我开门的女人赶了出来,看了这场面,不急着将小狮子狗唤回,只是捂着肚子笑。边笑边说:“你别怕,它就吓唬吓唬你,不会真的咬。”

    它已经快要撕烂我的裤子,还说不是真咬,我说:“快将它叫回去,要不拿雪锹打它!”

    女人有点哂哂地,说:“胆子这么小。”接着叫道:“乐乐!回来!”小狮子狗立刻放弃对我的攻击,摇着尾巴跑向了女人,我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裤子,发现真的被它咬出两个小小的洞。

    女人也看见了,说:“小洞,没关系,等会儿我给你补补。”我白了她一眼没说话,裤子与上衣是一套的,蓝色的校服,哪里去找一样颜色一样质地的布去补?暗想两个小洞并不显眼,不如就这样让它破着,不一定会被人发现。

    我的预计又错误了,我估错了自己的力量。其实将这些雪按她的要求清理完后,已经是中午时分,时间超过了四个小时。我愣愣地看着干净的屋后场地发呆,这样大这样平的场子,该是运动的好场所,只不不知道她家的孩子会到这里来玩吗?

    女人也出来了,看起来非常满意,说:“这是二十块钱,先给你。你跟我去屋里,我给你补补裤子。”

    我说不了。我不想补。

    女人稍稍地犹豫了下,又往我手里塞了十块钱,说:“这十块钱你拿着,去裁缝店里补吧,那里补的会比较好。”

    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推开她的手说:“说好的二十就是二十,我不会多要你的。”

    那女人却硬将钱再次塞回我的手里,说:“拿着吧,整整一个上午,也挺辛苦的。”

    她的神态很真诚,不容拒绝,我笑了笑,非常感激她。接了钱,拾起地上的书包对她道再见。又说:“下次下雪后,我还来这里为你清理积雪行吗?”

    她说:“好。”

    ……

    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很愉快的经验,虽然中间有小小的插曲,裤子上留了两个小小的洞,但不能抹煞我的快乐。我的力气似乎又恢复了,飞快地跑回镇上,去了镇上最大的“小兄弟超市”,我知道,全镇就只有那里才有那种会叫妈妈的布娃娃。

    超市里的台妹,是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我的眼光很难从她的身上挪开,她的妆容,她的衣服,她的鞋子,还有她颈上和手腕上的饰品使我羡艳不已。可她是个冷美人,冷冷地告诉我,那个比枕头稍长大一点的布娃娃,按按肚脐会叫妈妈,横躺竖放会眨眼的布娃娃,需要一百三十元钱。

    她最后还强调似地加了句:“不降价。”

    73.我喜欢挣到钱的这种感觉。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超市,手里只有三十元钱,相差还很远呢。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就想起盼盼期盼的眼神,“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会挣到这些钱。”

    我又跑回那个村子,如法炮制,替另外两家清理了积雪,到了大约放学的时候,我的手里已经有了七十元钱。

    我的心中充满了喜悦,我已经决定,明天也要逃学,我喜欢挣到钱的这种感觉。

    在小镇口的标识水泥台边,我将七十元钱细细地藏在书本里,又觉得不放心,脱了鞋,藏在袜子里,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贴身扁在裤腰里,可还是不行,一定不行。

    高小敏对于钱的欲求,已经达到可怕的地步。她从来将雷大卫放在家里的钱全部紧捏在手里,细细地收藏起来,又不断地顶着洗衣服或者检查书包的借口,将我的零花钱全部搜罗了去。因为她知道,雷大卫也会留相当的零用钱给我,只是他前一分钟给我,后一分钟又进了高小敏的口袋而已。

    因为没有零花钱,我很少在课间去买那些甘草杏或者热狗一类的零食,也因此,更让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排斥我。当时买零食吃,不但是一种乐趣,更是一种风尚,一种属于学生的风尚。许多女同学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在嘴里咬着个阿尔卑斯棒棒糖,一边眨巴着眼睛与男生聊天。

    我个人认为,这其实是一幅很美好的画面,成为我内心深处,小小的,小小的,一个小小的不敢被人知道的幢景。

    ……

    在水泥标识台前奋战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去镇口的商店,将七张十元的钞票换成了一张五十元和一张二十元的面值的钞票,然后将它们卷成小卷,塞进钢笔套里。最后怀着一种悲壮莫名的心情走进了家门。

    盼盼是眼巴巴地盼着我的礼物的,我两手空空,但没有一丝愧疚感,我在她的耳边说:“耐心等一天,再等一天,你就可以拥有会叫妈妈的布娃娃。”她大概觉出种神秘,眨眨圆圆的眼睛,轻吁了声,也咬着我的耳朵说:“我知道了姐姐,我会等的。”

    于是,这成为了我和盼盼的秘密,这个秘密令我们很兴奋。晚上睡觉时,她不断地在我的耳边问:“姐姐,是真的吗?真的会有吗?”

    我严肃地对她说:“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不会骗你啦!”

    ……

    也许是节日将近的原因,或者是快要期末考试,同学们在虚假的兴奋和真实的紧张中,没有人注意到我连续逃学几天。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我在班集里实在不起眼,像个隐形人一样无人注意。

    我该庆幸?还是悲哀?

    其实我即没有庆幸,也没有悲哀,因为我的身上,秘密地藏着一百多元钱,我若无其事发走到自己的坐位上,然后焦急地等待一节课完成,再一节课完成,直至放学。

    放学后,我像个赛跑运动员一样,冲出教室门,往小兄弟超室跑去。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我总是因为“大量的运动”而汗流满面,好在,那个会叫妈妈的布娃娃还在,那个漂亮的台妹当然也在。

    我指了指那个布娃娃,因为这个马上就要属于盼盼的布娃娃,我几乎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台妹正在拿着小镜子补妆,见妆皱了皱眉头,只好放下小镜子,将布娃娃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一百三十元。”

    果然还是那个价格,不等她说出“不降价”三个字,我已经将一百三十元钱摆在了柜台上,我说:“可以为我包装一下吗?”

    她收了钱,脸色稍稍和缓了些,说:“当然。”说着拿出很漂亮的包装纸让我选花色,又将布娃娃放进一个长方形纸盒里,等待包装。

    我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包装纸,一张张地看过去,只觉得每张都很漂亮,每个颜色都那么温暖热烈,无论选哪种,包装出来的礼物定然都是令人眩目的。又想,这个元旦我会得到礼物吗?贺卡?

    我想起同学们都互赠了贺卡,那种绘有明星图案的小卡片,后面写着很顺口的祝福词语,有些同学收到很多这样的卡片,有些同学一张都没收到,比如我,就是这样一个一张小卡片都没收到的学生。

    真是令人沮丧啊。

    心里非常喜欢这些亮闪闪,艳丽丽的包装纸,却最终不敢明张目胆地拿回家,看完以后,我说:“不包了,我只将这个纸盒抱走就好。”台妹也乐得清闲,重新收起包装起,将我送出门。

    74.她叫三三。以后你们就是好…

    到了家门口,心中有些忐忑,如果高小敏看到,我该怎么对她说呢?我从未这样大手笔地花过钱,买得又是这样她认为很浪费很没用的东西,她会不会因此而气得发疯?

    鼓足勇气打开门,看着屋内的情景,我手中的盒子啪地落到了地上,盒盖散开,露出里面的布娃娃,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娇娇柔柔地叫“妈妈!妈妈!”然后合上了眼敛。

    高小敏和甫高忽然出现在这个家里,其实一点都不意外。是的,高小敏知道我放心回家的时间,她定然是有持无恐。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就想到了这层,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甫高跟一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脸上仍然带着淡然的笑意,眼睛里仍然有那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他笑着说:“珊珊,很久不见,你真的长大了,你看,快跟你妈差不多高了,而且很漂亮。”

    对于他的称赞,我已经不能够像从前一样毫不留情地反驳,我不明白这是因为我长大了,还是因为时间的流逝,使我对他改变了某些看法。总之,我笑了,虽然很僵硬,我还是笑了,并且问:“甫叔叔,你怎么会来。”

    我弯腰将布娃娃捡起来,高小敏说:“你甫叔叔是来还钱的。”

    我哦了一声,说:“五十万可不是容易赚的,甫叔叔是越来越高明了,这么快就周转开了。”

    甫高的神色微微尴尬,却不深说。高小敏连连向我手中的布娃娃看来,我说:“是我送给盼盼的。”顿了顿,还是老实地解释说:“不是用大卫叔叔的钱,是我替别人扫雪挣的。”说完,我向卧室走去,高小敏说:“盼盼刚才玩累睡了,你别吵醒她。”

    我嗯了声。回到屋里关了门,盼盼果然沉沉地睡着,甜甜的睡颜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脸上传来凉凉的感觉。抹了一把,满手湿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流泪了。

    我知道,自己恨甫高。

    从高小敏两次忽略我而不顾一切地选择他的时候,我就恨他。可是今天,我对着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不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然而,高小敏那种竭斯底里发狂的样子总在我的眼前营绕,让我不敢再对她的决定说些什么。

    她的人生,不是我能够掌控的。

    我只是很伤心。

    我轻轻地理顺盼盼额前柔软的碎发,忍不住想立刻看到她的笑颜,此时此刻,如果还有什么事值得高兴,那就是看到盼盼抱着布娃娃兴奋不已的样子。

    盼盼醒了,看见是我,立刻抱住了我的脖子。“姐姐……不要哭……”肉肉的小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心里五味陈杂,难以描述,只是强颜欢笑,将布娃娃在手里摇了摇,盼盼立刻哇地欢呼一声,将布娃娃整个地搂在怀里,又亲又吻,又不断地问:“姐姐,它会叫妈妈吗?会叫吗?”

    我说:“当然会叫。”然后轻轻地按了下布娃娃的肚脐,果然,布娃娃甜甜地叫了两声妈妈。

    六岁的盼盼 ( 爱追逐 http://www.xshubao22.com/0/1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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