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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的瞧见太后拨着佛珠的手顿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眉庄小小惊呼一声,旋即满眼期盼的望向太后。我才反应过来,那甄氏,指的是,甄嬛。脑中砰然一声巨响,有半刻钟的晕眩。
太后微阖着眼道:“大周立国以来,从无出宫修行的妃嫔再能回宫。”玄凌一时神色有些讪讪,道:“甄氏怀了朕的骨肉,总不能让皇室血脉流落草野之间。”太后波澜不兴,重又拨弄手中珠串,“后宫无子的妃嫔不少,位分尊贵者如眉儿。她与甄氏交情匪浅,甄氏之子落草之后可以抱进宫来交与眉儿抚养。”
眉庄惊呼一声,噗通跪下道:“臣妾不愿意养菀贵嫔的孩子,求太后准许菀贵嫔回宫!”我木木的看着眉庄跪下磕头,身体有自主意识一般,也跟着跪下。太后凌厉的扫视过来,喝道:“菀贵嫔?!什么菀贵嫔?不过是一介废妃!”她的怒气焯燃爆发,一掌扫掉床头药碗,砰的一声,碎瓷四溅。“佛门清修之地,甄氏也敢狐媚惑主,□佛前。哀家看着她这几年不但丝毫没有长进,反倒越发不堪入目!”
太后潜心修佛,素来讨厌烟视媚行的女子,她如此大怒气,玄凌自知德行有亏,闷头受了。我却被这清脆的瓷器破碎声惊醒,脑中飞快运转,磕了一个头道:“太后息怒。不论过程如何,甄氏都怀了皇家血脉。皇上膝下子嗣单薄,因此她肚子里的孩子皇家不能不认。但是甄氏从来慧黠,臣妾听说越聪明的人越容易多思。而思虑过甚对孕妇身体和腹中胎儿都有妨碍。”
眉庄此刻也明白过来,不再一味求情,接着我的话道:“甘露寺清贫,嬛……甄氏身怀龙裔,不利于她养胎。再者甘露寺佛家清修之地,若传出甄氏有身孕,臣妾担心……”咬住嘴唇不敢再说下去。
我抬首飞快的瞥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却是有些松动。我一怔,突然了解到太后并不是当真要拦着甄嬛回宫。时隔四年,玄凌还会跑到甘露寺去令甄嬛怀孕,想来在他心中甄嬛占据着颇重的分量。作为一个依靠儿子的太后,看似万人之上,却不能当真与皇帝拧着干。且甄嬛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还是一个没有娘家依靠的罪臣之女。
瞬间想通这一层,我却对太后先前那么大的怒火有些糊涂。只听玄凌道:“此事是儿子做的有些不当。但请母后看在甄氏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准许甄氏回宫。”玄凌话音才落,眉庄已经祈求的唤道:“太后!”
太后闭上眼,良久才睁开道:“那么,皇帝将甄氏接回宫后打算如何安置?”我身躯微震,已然捕捉到太后的目的,她是想压着甄嬛的位分!是了,我平复心头震动,甄嬛出宫的原因,那件纯元皇后的故衣,管氏反咬污蔑甄衍的告发,甄家的没落,那些时桩桩件件都与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太后虽不能和玄凌拧着作对,却也不想甄嬛如四年前一般风光,凭借皇帝宠爱与皇后分庭抗礼,一如——曾经的华妃。
不提我的恍然大悟,玄凌听出太后话里的一丝松动,连忙道:“朕打算以妃位③迎接甄氏回宫。毕竟四年前,她就已经是昭仪了。这次有孕回宫,按照规矩是要提一提的。”太后勃然大怒,扯下额头上的抹额,用力掷到玄凌身上,道:“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哀家还没死呢,你就这样的肆意妄行!”
玄凌立刻跪下道:“母后息怒!”太后胸膛剧烈起伏,激烈的斥责道:“你喜爱甄氏想要接她回宫,哀家看在孙儿的脸上,不能不允。你却还得寸进尺,妄想封她为妃!甄氏何德何能,能忝居妃位?!哼!昭仪!皇帝难道忘了吗?当年甄氏册封昭仪,礼未成,是皇帝亲口贬了甄氏的昭仪之位,金口玉言那!
她一介罪臣之女,废妃之身,寺庙清修的姑子,烟态媚行迷惑皇帝在佛祖面前行那淫/秽之事,哼!若不是看着她的肚子,依着哀家,乱棍打死才是正理!”抚着胸口,太后剧烈的喘了几口气,推开玄凌过来顺气的手,偏首怒目视玄凌:“皇上以为秽乱佛堂是件美事?这样招摇的抬举她?”
太后口口声声都是看着孙子的脸面,玄凌知道太后对甄嬛当真无丝毫好感,只得道:“那依着母后的意思?”太后道:“甄氏出宫之前犯了大过,皇帝以嫔之礼相待。”玄凌皱了下眉头,心中不满欲要反驳,太后已经继续道:“看在她的肚子的份上,拟定为正四品容华。”
玄凌迟疑着试探道:“这,容华似乎低了些?”太后突兀的抬首,目光锋利如刀,直直逼视着玄凌,一字一句道:“皇帝难道想我大周也出一个武则天?!”玄凌骇然。太后却忽然颓然的无力躺倒,面庞骤然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废妃回宫,实乃大周开国从来未有之事。皇帝身为帝王,执意如此,哀家不想管也不能管。但若是皇上一心想给那甄氏高位,哀家只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也从此莫踏进哀家姬宁宫半步,哀家百年之后,自有玄清④为哀家处理身后之事。”
这话竟是断绝母子关系的意思,我和眉庄心头一跳,立即趴伏于地。玄凌大惊,仰头拜倒道:“儿子知错,请母后息怒。甄氏以容华之礼迎入宫中。”太后扫了我一眼,看着我和眉庄紧挨着的身子,眼神闪了闪,道:“蕴蓉是你亲表妹,侍奉你也有五年了,又才为你产下帝姬。甄氏回宫前,你下旨册封她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吧。”
玄凌连忙应是。太后慢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这便是乏了送客的意思。玄凌起身道:“母后,儿子告退。”我与眉庄亦跟着玄凌身后出去。临出宫门时,太后苍老而带着深深卷意的声音传来:“出宫清修的废妃回宫,古往今来,唯有唐朝武氏。你做了二十一年的帝王,哀家只盼着临到了不要做了唐高宗才好”
我脚步一滞,太后这是要打压甄嬛到底了。玄凌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但眉庄与我俱是一脸苍白。我勉力向眉庄笑道:“眉姐姐,我身子不适,先行一步了。”寻到敬妃,让宝哥儿回去照看太后,我牵着诗蕊的手,向敬妃道谢告辞离开。敬妃只客气的笑笑,并不追问她离开之后的事。
回到长杨宫,我遣开服侍的宫人,独自静坐了整个下午。酉时五刻,才打开门招来周源,平静道:“皇上欲招甄嬛回宫,太后已经同意以容华位份相待。”周源面色大变,试探道:“皇上请求太后时,娘娘可曾为菀容华说话?”
我疲惫的揉了揉额角,道:“甄嬛已经有孕,皇上一心招她回来。后宫的老人都知道本宫与甄嬛交情甚笃,不仅在初入宫的四年相互扶持,她出宫之后本宫更是每月使人送钱送物,有心人都是心里有数的。事发突然,当时的状况下,本宫只得依着皇上的心意,维护在他心目中的信义形象,不得不开口求情。”
周源问:“那容华的位份……”我道:“太后强压的,皇上原本的意思是封做正二品妃。”周源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菀容华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竟如此之重,”他看着我忧心道:“是娘娘大敌啊!”
我几年经营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但以玄凌今日的表现来看,甄嬛甫入宫,就将对我第一宠妃的地位照成强劲威胁。我扣起食指,敲击着案几沉思道:“太后今日虽对甄嬛成见极深,但她身边有个眉庄。滴水穿石之下,日子久了自然会在眉庄影响下逐渐转变对甄嬛的看法。唯有……”唯有离间甄嬛和眉庄,才能阻止这种情况,但是她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丝毫把握没有,头疼道:“罢了,滴水穿石的过程漫长,暂不必想它。”
忽然想起甄嬛为玄凌带了绿帽子……我眯起眼睛,道:“本宫交代你一件事,此事事关重大,你寻个机会亲自去甘露寺附近打听,去年年尾至今年年初,清河王是否在附近。”周源豁然抬首,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我沉沉的点头:“此事切勿走漏了风声。”
第五十六章
五月初三,失踪已久的清河王回京,玄凌大喜,召入宫中一同向太后请安。恰逢我和眉庄侍立在侧,听见玄凌带着玄清来了,连忙避入屏风之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太后久不见玄清,拉着他的手很是埋怨了一通。清河王连连作揖赔不是,半晌才将太后哄回转来。
我在屏风后静静听着,清河王温润的声音中多了三分坚毅刚强,却仿佛潜藏着七分的嘶哑痛楚。透着屏风,他的侧影恍惚蒙了一层薄雾,模糊而看不清楚。然而他身周却无劫后余生的空明,亦无平安归家的喜悦。萦绕着的,竟是一种失魂与落魄。
许是我盯着清河王看得久了,他微微侧首飞快的向我的方向扫了一眼。我低垂下眼睑,落落大方的轻轻福了福身子。只我内中起了疑心,越看他越像一个情场失意之人。
玄凌耐着性子等待玄清和太后叙完离情,而后与玄清一道去了。太后盯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想了些什么。闭一闭眼,再睁开,已经是平常静暮的神色。直至此时,我和眉庄才从屏风后出来。太后继续与我们闲话家常:“哀家记得管氏入宫不少年了吧?”我笑着道:“太后好记性,祺婕妤是乾元十五年冬入的宫,至如今,也有六年了。”
太后拨了拨手中佛珠,道:“倒也资历年久,却是无福为皇上诞育子嗣。”我脸上笑容有些黯然,只留下唇畔一抹浅淡的弧度,道:“或许福气在后头呢。譬如徐婉仪,也是入宫多年才结下珠胎。”太后顿了顿,道:“也罢,到底是功臣之女。”又拍了拍我的手,另起话题道:“你那长杨宫竟是个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宫里七个孩子,竟是有三个是你长杨宫出来的。眼下还有明贵嫔和徐婉仪两个孕妇。”
太后面上笑着,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清冷。我小心的赔笑道:“明妹妹也就罢了,一直伴着臣妾居住长杨宫。那徐妹妹又与长杨宫有何干系?”太后指着我嗔道:“打量着哀家不知道呢,那徐婉仪是最爱往你宫里去的。”
我假作细思,恍然道:“太后这么一说,臣妾也才发觉。从前只看着顺妹妹与徐妹妹知己相交,常常来往。却原来徐妹妹的胎,臣妾也是有一份功劳的。”太后看着我得意的模样,笑骂道:“你个机灵鬼儿,顺杆子爬的倒快。”
我讨巧的笑着,不依道:“太后说臣妾顺杆子爬,臣妾若不真向太后讨个赏,岂不是白担了这名儿?”太后捻了几颗珠子,睨着我道:“趁着哀家心情好,说来听听。或许哀家一时高兴,就答应了你。”
我闻言后退两步,正色伏跪于地,道:“徐婉仪命星冲撞了太后和皇后,致使太后和皇后凤体有恙。皇上让她禁闭,本意是保全三方,不使任一方受命星损害。然而,后宫之中多有跟红顶白。众人眼见着徐婉仪身怀六甲却禁闭于玉照宫,又冲犯了太后和皇后。皇上国事繁忙不来探视,皇后病中不能关怀,竟使众人以为徐婉仪失宠,伺候着也不经心。臣妾昨日去探视婉仪,发现她午膳只有一点点残温。”
太后重重一拍案几,喝道:“放肆!这宫规愈发松散了,一起子宫人也敢怠慢龙嗣!朱德顺做什么去了?!皇后病着他难道也病着?还有端妃敬妃,平时万事不管,今番皇后病中,也由得宫人肆意妄行?枉负哀家和皇上皇后对她们的信任,赐予协理六宫之权!”
我听着太后的怒火牵连到端妃敬妃,连忙道:“玉照宫没有主位,皇后病着,不能照顾。端妃敬妃需要主持宫务,已经忙的脚不沾地。徐婉仪的胎,端妃和敬妃原先是交与了顺妹妹的。可是,”我迟疑着,不敢再说。太后道:“可是什么?你尽管说。”
我咬了咬唇,道:“可是前一阵子宫中都流传徐婉仪禁足,是三皇子克弟的缘故。”我觑着太后面上怒气闪现,快速道:“皇上曾下令禁止这些无稽的流言,然而……顺婕妤碍着这些流言,竟不好继续照顾徐婉仪。臣妾宫里有着明贵嫔和宝哥儿诗蕊,一时□无暇。再者,玉照宫是东六宫,臣妾的长杨宫是西六宫,路途遥远,臣妾也是有心无力。只得吩咐玉照宫的刘德义多多费心。
但刘德义位分低微,力有不逮。而徐婉仪的禁足,涉及到太后和皇后的病体,端妃不敢擅自做主,又不能看着徐婉仪胎脉日弱,无奈之下,才请了臣妾将此事报与太后,请太后为徐婉仪做主。”
太后听到宫中流言三皇子克弟时,眼神暗沉,道:“流言之事,堵不如疏。待予沵①成长之后,这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我温顺的听着,垂下的眼睫掩住眼中的冰冷。予沵克弟的名声,是凤仪宫散播而出,而今日太后的表现,竟是听之任之,毫不作为。背负着这个名声,我想到玄凌曾经想要为予沵批命的行为,只怕将来予沵会失了圣意。便是他母家再强,也强不过朱家。便是他将来再多聪慧,有个克弟的名声,也足以毁掉他的努力。
我不由暗自庆幸我娘家势力微弱,不足以威胁大皇子的嫡长子地位。而宝哥儿也算得了太后几分真心喜爱,不会被太后和皇后在他还未长成之前就毁了根基。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耳边听到太后淡淡道:“徐婉仪命星犯上,但哀家的孙儿却是无辜的。竹息,你挑些赏赐,亲自去玉照宫一趟。代哀家看看哀家的孙孙。”竹息是太后身边最得太后信任之人,便是皇上皇后遇见了,也要叫一声“姑姑”。有她亲自去,后宫自可以辨明太后的立场。我再以此事说事,请玄凌过去转转,或许徐婉仪这一胎就能平安产下。
暗自叹息一声,后宫皇子还是有些少了。
太后扫了我一眼,不经意般的道:“端妃体弱,敬妃一向不爱管事。皇后才病了短短一个月不到,宫里就生了这许多是非。也只你一直尽心尽力,后宫才能平静。”她看着我,目光晦暗不明,“哀家一向看重你,日后,你便协助皇后与端妃敬妃一般掌理宫务吧。”
我心头一凛,印招Φ溃骸疤笕牧顺兼伞C髅妹米ㄐ难ィ咽锒顺兼3兼约夯褂斜Ω缍枰萄S钟校趁妹猛芬淮握展嘶首樱S胁煌椎钡睦囱食兼兼俨坏梅岩欢牧ΑC髅妹盟涿挥星ü难屿残枰舜蚶怼K约荷碜硬环奖悖残枰兼U庑矶嗍拢家兼创怼1闶切焱褚牵羰遣凰趁妹靡辉侔萃校衷浅<娴那榉郑兼布凡怀瞿歉鲂牧θス匦摹!?br />
这是在向太后解释我为什么关心予沵的流言和徐燕宜的胎。
“至于协理宫务,臣妾实是个懒散的。自己宫里尚忙不过来,更遑论偌大的六宫?皇后福泽天佑,眼下不过一时小恙。待到皇后身体康健,宫里自然事事清爽。哪里用的着臣妾?”
太后数着佛珠,道:“皇后头风旧疾顽固,时常卧病。端妃敬妃又都不及你细心,你也是妃位,很该为皇后分忧。”我笑道:“为皇后分忧是臣妾这些嫔妃应该做的,臣妾也日日为皇后侍疾。”却绝口不提宫务。太后再劝,我只一味推迟。
最终太后恨铁不成钢的嗔道:“协理宫务,多少人眼馋着的大权,偏捧到你面前你也不屑一顾。”这话却是将我捧得高了,我连忙道:“臣妾哪里是不屑一顾?不过臣妾会取舍罢了。有协理宫务的时间,臣妾倒不如日日来太后这里奉承讨巧。奉承的太后高兴了,还会赏臣妾一口热茶吃。
但那宫务,每日里纠葛不断,却还要事事理顺。劳心劳力不说,还要误了饭点。端妃和敬妃姐姐原是有个孝顺的女儿,才能每餐按时吃上一点子。臣妾却没有两位姐姐福气,只一个小子,倒还要操心他。两相比较,臣妾自然选不吃力又讨巧的事了。”
太后笑骂一句皮猴儿,就搁下此事不再提及。转而说到欣贵嫔和翠容华的事迹。
好容易太后累了,服侍了太后用药用饭,才从姬宁宫解脱出来。眉庄看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解道:“太后要赐你协理六宫之权,你作何推迟?手中掌握了实权,岂不比你现在好施展?”我张了张唇,想到即将回宫的甄嬛,咽下到了嘴边的剖析,轻描淡写道:“太后久不理事,何以突然要赐我协理六宫之权?为何不是让皇上和皇后赐?”
眉庄想了一想,明白了几分,道:“太后是试探你?”我置之一笑,并不回答,只道:“不论如何,我眼下都不该去碰协理六宫之权。”
自乾元十二年入宫,我一步一个脚印缓慢而又踏实的走着。不专宠,不擅权,先后保住三位皇嗣,又令诗韵再孕,甚至还提拔那些末进的妃嫔得宠。积累到我如今在玄凌心里的分量,在后宫的威望。这样一个有子的宠妃,太后做为朱家的女儿,大皇子的姑祖母,难免要试探我的野心。
然而,在傅如吟得宠时,我就已经在姬宁宫表明过“心迹”,愿做一个寻常的宠妃。那么,作为一个“寻常的宠妃”,这宫权,我暂时是不能碰的。起码在太后活着的时候,在我依然需要太后庇护宝哥儿的时候,我是不能碰的,我必须不能表现出对皇后和大皇子的潜在威胁。
“眉姐姐,”我郑重的看向她,“你与嬛姐姐的情谊,我一直看的明白。然而,嬛姐姐自己选择回宫,必然准备好了面对回宫后的风雨。太后不喜嬛姐姐,这已是既定事实。你便是在太后面前说再多嬛姐姐的好处,也无丝毫作用,反倒连累你在太后心中的分量。”
眉庄难言眉间焦躁,揉着手中丝帕,道:“可是,嬛儿出宫之前,就已经与皇后结下不解之仇。现如今她身为废妃回宫,宫中已经流言蜚语漫天。皇上特意为嬛儿修建未央宫,再加上她是因孕回宫。如此两件殊荣,却令她犹如漫步在刀尖之上,如何不教我担心?而太后的态度,对她至关重要啊。”
我柔声劝道:“正是因为太后的态度重要,你却不能一再的在太后面前提她——太后正是厌恶嬛姐姐的时候,你提她岂不是在刺她老人家的心?只有你一直是太后身边的得意人,将来你才能出手提携嬛姐姐。你这几日失了分寸,引得太后对你冷淡,且回宫调整一两日,平静了心绪在去姬宁宫吧。”这些道理眉庄何尝不明白?只是关心则乱罢了。她疲乏的揉了揉眉峰,点头应了。
五月初九,祺婕妤晋为贵嫔,翠容华晋为婕妤,欣贵嫔晋位昭容。我翻了一页手中史书,淡淡想着,祺婕妤,翠容华加上之前晋位昭仪的胡蕴蓉,后宫颇得玄凌喜爱的几位各有晋升。以皇后一贯的手段,这样提携后妃必不是她的手笔。联想到前几日太后与我和眉庄闲话妃嫔,我眯了眯有些疲劳的眼,遥遥眺望姬宁宫,在甄嬛回宫之际,晋封后宫宠妃,这是太后给甄嬛的下马威吗?
乾元二十一年六月②,玄凌以从妃③之礼迎甄嬛回宫,由清河王亲做册封使,亲自从甘露寺一路迎接到重华殿。
我远远的看着甄嬛扶着玄清的手,目光直视,面容肃静,坦坦荡荡而威仪不减的漫步行来。若不是周源确定玄清在甘露寺逗留了近三年半的时光,只看着这二人光明磊落的行为,我也不敢相信她二人之间不明不白。
及至近了,甄嬛敛衽屈膝行礼,风姿错约而恭敬端庄:“臣妾来归,恭祝皇上、皇后圣体安康、福泽绵延。”
我静静立在敬妃身后,仔细打量她的眉眼手脚。听说她甫入寺庙,便被支使着做最累最脏的活,可是她的手指依然白皙纤细。听说她白日做活,只有晚上才能点灯抄写经书,可是她的脸盘肌肤依然细腻紧致。她仍是那个曾经的菀贵嫔,清丽知性而言语伶俐。但她又不是曾经的菀贵嫔,她看向玄凌的目光中曾溢满的柔情蜜意变得虚假而做作,甚至她的目光深处,偶然乍现的,是名叫野心的东西。
她与玄凌说话,言辞间的亲昵,眉宇间的情义,那么自然的流淌,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四年的离别,仿佛他们依然乾元十三年的时候那个菀嫔与玄凌。我的目光飘忽的移到被她有意无意护着的小腹,夏季的薄衫,并不足以遮掩被胎儿隆起的弧度。那个孩子,我怔怔的想着,想来不止是四个月吧?
胡蕴蓉是要强的,她明白太后封她做昭仪的目的。娇俏的笑着,口中却有些刻薄的讥讽。甄嬛挑了挑眉,轻易的化解。我耳边听着她们的机锋,眼睛却探查着玄清的神情,那黯淡安静的眼眸,带着亲手将心爱之人送回兄长身边的萧瑟与悲凉。
我收回目光,定定的看着甄嬛身上极尽华丽奢荣的宫装,仿佛看到我与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嬛姐姐”相行渐远。
简短的对视微笑,甄嬛在玄凌的搀扶下,上了轿辇,去往历时三月,后宫愤愤嫉妒,玄凌亲自下命修建的未央宫④。我静立一旁,等待皇后的凤辇起驾,才跟着敬妃之后离开。胡蕴蓉赶上来,道:“这位菀容华相貌好似一人?”
我有些不明白这位昌昭仪如何在与我撕破脸之后,又突然变得恭敬的言行。只淡淡道:“不是菀容华像谁,是傅如吟像菀容华。”胡蕴蓉听我称呼甄嬛为生疏的“菀容华”,眼神微闪,笑道:“难怪当初那个空心美人能那么得宠,原来是托了这位的福气。可惜,才去了一个宠冠六宫的傅婕妤,现在这本尊自己回来了,日后她做了那第一宠妃,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咱们的好日子过。”
第一宠妃?我斜了一眼胡蕴蓉,竟然挑拨的如此直白。“本宫宫里有事,先行一步。”撇下胡蕴蓉独自去了。
甄嬛带着玄清的孩子回宫,已经注定我与她不能站在一起。抬起团扇遮住刺眼的阳光,可惜了,这样一个对皇后有仇而又富有心计之人,我却不能与之合作。
第五十七章
“娘娘可听说了?今早菀容华和皇后同去向太后请安,太后宣了皇后进去,却以病中静养为由,拒了菀容华。”诗韵掩口娇笑,一双妙目湛湛然直往我脸上看来。我为诗蕊擦擦拭喝过蜜水的嘴角,吩咐喜儿带她出去玩耍,方抬眼横着诗韵道:“越发口没遮拦了,这些子事是能在诗蕊面前提的?”
诗韵看我回避话题,就收了笑,正颜道:“娘娘是知道臣妾的,从来与娘娘一条心。今日还请娘娘给臣妾一个准话儿,那位,”她扬起下颔点了点未央宫的方向,“娘娘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好教臣妾知道,省的臣妾拿错了态度与娘娘相左。”
我曼斯条理的带上景泰蓝护甲套,淡淡道:“本宫哪里有什么态度?菀容华回宫是皇上顶着太后一力促成的。”诗韵眼睛转了转,我这话听着仿佛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丝毫透露对甄嬛回宫的喜恶。但是,以我从前和甄嬛的交情,此时的没有态度也是一种态度。起码,表明了我并不是欢喜的。
于是诗韵笑着试探道:“菀容华挺着肚子回宫,皇上特意为她修建了未央宫,以容华位份独居一宫,好大的荣耀。只是,后宫吹过的风里,”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尽是关于她肚子里孩子的月份的猜测。”
我的视线掠过她凸起的腹部,也难怪她吃心,方海私下曾说她这一胎是个男胎,只要平安产下,便是四皇子。徐燕宜也就罢了,恩眷平平。可这突然冒出来的甄嬛,若也产下皇子,不但压住她的风光,再佐以甄嬛的盛宠,只怕甄嬛的孩子也会盖过她的孩子的风头。
我浅浅提点道:“皇上已经接了菀容华回宫,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就毋庸置疑。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即将迎来另一个孩子,宫里的风言风语,你当做笑话听一听也就罢了,不值当在上面多费心思。”
诗韵唤道:“娘娘!当年的菀贵嫔有多得宠您是最清楚的,连宠冠后宫的慕容氏也败在她手里。出宫四年,还能再以身孕回来,这份恩宠,这份心机,实在非寻常之人。”她顿了顿,眼中溢出一丝杀机,“她的确离开了皇上四年,但是,那傅如吟只凭着与她五六分相似的容貌,无才无德就能独霸圣眷一年之久,可见她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娘娘,甄氏此人,绝不容小觑啊!”
我点了点头,道:“菀容华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本宫最清楚。然而,正是因为她在皇上心里不一般的分量,本宫才不能针对她。”诗韵疑惑的问道:“这却是为何?臣妾听闻太后她老人家对甄氏十分不满,甄氏回宫当日,昌昭仪就敢当面讥讽。”
我轻声斥道:“什么甄氏?她未出宫之前也是正三品的贵嫔,与你一样的人。虽然暂时被太后压着位份,但是你也瞧着皇上是以什么仪制迎她回宫的。这是昭示众人,菀容华是他心里的菀妃!皇上常来看你,你称呼上用心些,莫因为这点子小事惹得皇上不快。
至于太后不喜菀容华,”我看着诗韵认真道:“太后是皇上的生母,而我们,是皇上的后妃。太后能不喜菀容华甚至打压她,本宫和你却要顺着皇上的心意,敬着她。你且看着,太后为了分甄嬛的宠,提拔的昌昭仪、祺贵嫔和翠婕妤三人,日后胆敢去刺皇上放在心上的人,会得个什么结果。”
勉力安抚住诗韵,我带着喜儿小钱子等人,牵着诗蕊与眉庄约好一同去未央宫探望甄嬛。
四年的分别,未曾在甄嬛和眉庄深厚的情谊上刻下划痕,她们一如既往的亲密,默契。与眉庄叙完别情,甄嬛笑盈盈的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的脸,道:“湘妃依然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湘妃,模样一点未变。”
我任她握着手,微笑道:“嬛姐姐取笑我呢,四年前哪里有什么湘妃?倒是姐姐,”我拿起她的手,赞道:“十指纤纤,水嫩春葱一般,越发白皙漂亮了。”甄嬛脸上笑容不变,伸手端来热茶,自然的将手收回。
我看着她饮过茶后,随意的掩在宽广衣袖下的手,抿唇微笑。这样的手,可不是做过粗活的人能有的。眉庄不明其中机锋,打趣儿道:“你们两个,一见面就相互吹捧,忒臭美了。”甄嬛敛了笑容道:“我可不是吹捧陵容。”她理了理衣衫,郑重屈膝向我行福礼,“甄嬛出宫四年的日子,多谢湘妃娘娘一直以来的关怀和资助。”
我连忙扶她,道:“嬛姐姐这是做什么?你曾经救了我的性命,我不过报答一二而已。你这样郑重其事的道谢,那我岂不是要向你磕头?”甄嬛执意要拜,眉庄也来扶她道:“咱们姐妹之间互相扶持乃是应当之事。偏你这样严肃的道谢,好像咱们生分了似的。”
眉庄说着,甄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却直直向我看来。我看她模样,才晓得她刚才一番动作是来试探我眼下对她的态度。我不动声色的微笑,附和眉庄的说辞。此时诗蕊拉了拉我的衣角道:“湘母妃,诗蕊好像看见胧月姐姐来了。”
甄嬛甫听到胧月的名号,脸上神色似喜似悲,忙不迭的转过身去望向大门处。果然是敬妃牵着胧月过来。甄嬛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恍恍惚惚的向敬妃潦草的行了一礼,只贪婪的盯着胧月瞧。
敬妃脸上绽开的笑颜滞了一滞,抬了抬脚,想要抬起遮挡甄嬛的视线,又勉强按捺下冲动。强笑道:“菀妹妹,一别近五年,一切安好?”甄嬛才回过神来,与敬妃攀谈。
我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敬妃将曾经服侍甄嬛的人还回来时,甄嬛脸上浮出的暖意。看着她们的话题转到胧月身上时,敬妃眼中的不舍和波澜。说了许久的话,敬妃再不能拖延分别的时刻,咬一咬牙,狠下心肠道:“你们一处说话,本宫就先回去了。”说着站起身要走。
那边与诗蕊一起玩耍的胧月看着敬妃要走却不带她,急的哭了起来。敬妃急急的蹲下身来心疼着哄劝。那边诗蕊看着胧月大哭,惴惴不安的挨蹭到我身边。我牵住她的手向甄嬛道:“嬛姐姐,时辰不早了,小孩子不禁饿,我先带着诗蕊回去用膳。”
甄嬛看着诗蕊被胧月感染的眼泪在眼眶中转圈,胡乱的点头道:“那我就不送你了。”我向眉庄点了点头,带着诗蕊离开,留下身后胧月的哽咽,敬妃和眉庄的细声哄劝。
出了未央宫,诗蕊小声问道:“湘母妃,方才惠母妃说胧月姐姐不是敬母妃的孩子?”我答道:“是呀,你胧月姐姐是菀母妃的女儿,敬母妃只是你胧月姐姐的养母。”诗蕊应了一声,纠结的皱起小眉头。我以为她理不清楚其中关系,道:“菀容华生下胧月后,因故出宫清修,所以把胧月托付敬妃抚养。现在她回来了,胧月自然也要回到生母身边的。”
诗蕊怯怯道:“那,那诗蕊以后还可不可以和胧月姐姐一起玩?”我一怔,不意诗蕊问起这个。后宫的女人间的争锋相对,常常影响到孩子们的交往。但是诗蕊才四岁啊,这小小年纪已经能敏感的捕捉到大人们的心思了。我有些心疼她的早熟,蹲下身,抚着她的头顶道:“诗蕊自然可以和胧月姐姐一处玩耍啊。”
甄嬛回宫风光太过,而她的品秩只是小小的正四品容华,完全支撑不起她获得的荣耀。这后宫甚嚣尘上的对她贞守的怀疑,虽有皇后在里面推波助澜,但其中更多的是妃嫔藉此发泄对甄嬛浓厚恩眷的不满与嫉恨。以她此时如履薄冰的现状,她必须获得强有力外援,譬如——敬妃。得到敬妃帮助很简单,只要让出胧月交予敬妃抚养。
而以甄嬛的心智手段,势必采用这个办法。届时胧月依然是敬妃的女儿,诗蕊继续与她亲厚与大局无碍。果然,我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就有宫人看见敬妃抱着胧月回去畅安宫。
甄嬛回宫后的生活波澜迭起。先是留言肆意,后又在翠微宫前被人以鹅卵石害她落轿。然而她却一一忍耐下来,并未借着机会请玄凌为她做主。诗韵认为是甄嬛知道她位份不够,所以低调隐忍。我却认为她是在积蓄力量,等待适当的时候,雷霆一击威慑六宫。
时值七月,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一般早晚的嘶鸣着。为了防止知了的鸣叫打扰到诗韵的休憩,小德子带着几个小内侍拿杆子缠了蛛网,顶着烈日四处去粘知了。
诗韵站在窗边看着户外忙碌的小德子怔怔出神,诗蕊小心翼翼的伸手搭在她凸起的腹上,好奇而探究的摸索。我和映月坐在里边做绣活,予沵躺在旁边的摇床里呼呼大睡。一室静谧被诗蕊带着微惧而惊喜的童声打破:“动了,母妃,它动了!”
诗韵回过神,吃力的弯下腰抚着诗蕊的肉腮,道:“这是弟弟和你打招呼呢。”诗蕊将耳朵贴在诗韵肚子上,静静倾听,良久委屈的抬头道:“母妃骗人,诗蕊都没有听到。”我噗嗤一声笑开,招手唤来诗蕊,握着她的小手道:“你弟弟还小呢,等两个月后他出来了,就会和诗蕊打招呼了。”映月看了看诗蕊委屈的小脸,再看了看摇床里予沵酣甜的睡眼,抿着唇满足微笑。
松烟推开门进来,福了福身道:“娘娘,奴婢方才听到消息,徐小主解禁了。”映月一怔,问道:“怎么突然解禁了?不是说危月燕冲月吗?”松烟道:“皇上召司天监副司仪问话,说是后宫主月之人乃是太后,与皇后并不相干。如今太后病愈,冲月之兆业已过去。所以徐小主并不是危月燕了,因此皇上下令解了徐小主的禁足。”
副司仪?司天监有正经的司仪,怎么让一个副职面圣回话?我目视小钱子一眼,小钱子轻轻点头应下,躬身退出打探消息去了。
映月欣喜道:“燕宜一贯多思,前些日子几乎胎儿不保,如今能解禁出来走走,或许会思绪开明一些。”我看她坐不住的样子,取笑道:“不吉之兆过去,你也不必顾忌着那些流言,派本宫做中间人两处跑腿了。”
映月俏脸微红,不好意思的垂下头。诗韵却道:“臣妾听说,这一阵子,燕宜与那位走的十分亲近。”映月也知道这个消息,她顾忌着予沵克弟的流言而托我照看徐燕宜,本是有几分替我拉拢徐燕宜的缘故在里面。我为徐燕宜做了不少事,甚至求到太后面前,而徐燕宜转眼间却与甄嬛亲近,此时听诗韵提起,不免心里惴惴,抬首向我看来。
上次在太后那里,我就明白太后不喜我与有子的嫔妃亲近。毕竟我自己的宝哥儿,映月的三皇子,诗韵腹中男胎,都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必不愿意看见后宫皇子都被我笼络了来。因此此刻我倒是面色如常,“菀容华离宫四载,除了敬妃,惠贵嫔和本宫,也就徐婉仪对胧月亲近照拂。如今她回宫了,与徐婉仪交好也是正常。”且一旦徐燕宜平安产子,地位不同寻常,甄嬛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与徐燕宜交好,于她大有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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