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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我去吧,就你这武大郎身材,只怕人家淹到腰部的水位,对你就有生命危险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猪头边脱鞋边调侃道。
“还是我去,猪头太肥,不方便运动。”
“争啥,我去!”
“少啰嗦!”老马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句,然后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扑腾进了水里。老马这一跳引起其他部分的连锁反应,“扑腾”“扑腾”的声音此起彼伏,跟赶鸭子下水一般。
老马一趟一趟把大伙儿背过河,然后冲我喊道:“冯子,就剩你了。”我看看舒展犹豫不决道:“我拖家带口呢。”老马笑道:“弟妹不介意吧?”舒展看看我,大方地说:“有劳兄长了。”于是我和舒展也被渡了过去。
“等一下,搭个便车!”老马正要洗脚上岸,舒展的室友靖靖跑了过来,老马嘿嘿笑着背一弯,喊道:“欢迎乘坐。”那女生也不忸怩,趴在老马背上贴得死死的,手也牢牢地箍住老马的脖子,硬是把他的脸都给憋成了猪肝『色』。
“哎,叫你姐妹轻点,要出人命的!”我紧张道。“笨蛋!那是老马紧张得脸红。”舒展为她姐妹辩护道。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是感觉老马步子踉踉跄跄的,跟喝醉了一般。“那感觉,不是淌在水里,而是踩在云里。”事后老马不无陶醉。
刚到岸,那边又叽叽喳喳地召唤着:“等一下,还有我!”
“还有我!”舒展她们班正愁找不到“摆渡”的,一看到这便都跑过来,老马“嘿嘿”笑着一趟一趟地渡着,好不容易才把十多个女生全送到了对岸,姑娘们叽叽喳喳地道过谢后就出发了,只有那个叫靖靖的女孩跑过来笑『吟』『吟』地说了声:“感谢!后会有期!”然后递给他一支什么就带着一脸羞涩跑了。我跑过去感慨道:“佛渡有缘人啊!”老马没理我,直愣愣地看着靖靖一蹦一跳离去的背影,嘿嘿地傻笑着。“这是啥?哇,金帝巧克力!”我夸张地喊道。
“只给最爱的人噢!老马你中头彩了。”
“啥意思?”老马依旧看着靖靖的背影问道,也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跟我们的确有代沟。
过河之后又是一座山,翻过之后还有一座,等第三座山翻完最终抵达目的地牛背山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这时大伙儿累得帐篷都搭不动了,好不容易支起一个架子便拉开被子和衣躺在里面,连鞋都没脱。
我似乎是咬着压缩干粮睡着的。朦胧中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哗哗哗”的水浇在帐篷上的声音。
“我晕!进水了!”话刚说完老天便十分配合地响了一个“炸雷”,把帐篷里的人都震醒了,只有猪头还趴在那里惬意地磨着牙——正宗的“雷打不动”。
“快!快!进水了!”大伙儿慌了,赶紧掏出手电照了一圈,幸好水只是渗在帐篷周围,还没有浸到里面来。
“老马呢?”
“对啊,人呢?”我穿上雨衣跑出去一看,老马正冒着雨在帐篷周围挖沟。昨晚我们因为太困了便“一切从简”,帐篷既没有固定也没有挖掘防水沟,大伙儿原本以为勉强对付一晚不塌下来就够了,谁知道会赶上这雷雨天气呢。
“冯子,赶紧打几个桩固定一下,不然这家伙就塌了。”
“老马你先去穿件雨衣啊!”
“不用了,已经湿透了。”老马又交代道,“别的人不要出来了,少淋湿一个是一个!”我话没多说便打起桩来,等一切搞定已经是凌晨两点。回到帐篷,兄弟们都没睡,大家七手八脚地脱掉老马的衣服,拧出一些水。
“怎么办?现在火也生不了。”
老马说:“没事,明天穿干就好了。”他今天中午在河里的一身衣服就湿透了,到晚上都没干。
“去他娘的后勤部,『迷』彩就发一套,贼抠门了!”耗子在那里发起牢『骚』来。
“说这些有个屁用!都睡觉!明天还有四十公里呢。”
睡了三个多小时便起床了,这时老马脸『色』有些泛白。我把『迷』彩服脱下来扔给他:“咱们换一下。”老马瞪着眼说:“换啥?!不换!”邱爷、猪头也把衣服剥了下来,都说“穿我的”。老马啐道:
“换个屁!都给老子穿好了,别磨唧!”说完便把那两条粗短的腿伸进了还滴着水的『迷』彩裤。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指挥部传来命令:冒雨前进,为了避免山洪暴发造成危险,部队改走盘山公路。
“出发!”老马没穿雨衣就冲了出去,大伙不敢怠慢,披好雨衣也冲进了雨里。
队伍像一条青『色』的长蛇蜿蜒在雨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我最担心的是舒展,有消息说昨晚的雨水把好几个帐篷冲垮了,有一个还是女生的。我听了莫名紧张起来,于是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奇怪的是,从头到尾我依旧没有找到她。
她受伤了?生病了?还是掉队了?我不可抑制地惶恐起来,于是冒着雨解开了『迷』彩背囊,从最中间那一层翻出了手机。打开一看,有五条未读短信:
“指挥部派车来接我们女生了,勿念。”
“我们抵达了今天的宿营地马桥驿。你好吗?”
“亲爱的,我们班被安排在老乡家,大婶正在生火为我们烤衣服呢。你好吗?想你!”
“亲爱的,大婶为我们熬了姜汤,我让她为你留了一碗,等你哦。”
“小爹,这一趟旅程是对你、对我、对咱们的考验。坚持!吻你。”
我看了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把手机装进背囊一路狂奔着追赶队伍——我已经掉队一两公里了“房子,房子!”前面有人喊了起来。
“啊!房子,房子!”后面的人跟着喊道。
“哇!房子,房子!”所有人都激动地喊了起来。
走了两天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队伍以外的人烟,准确地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人烟,不过是孤零零的两间小瓦房,墙壁上用石灰写着“加水,每吨2元”,它的用途就是给在这条路上跑长途的客货车加水充气。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虽然他仅存的四个馒头和一瓶开水已经被先头部队洗劫一空了,但还是用方言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
前面五里就是一个小村,村里有两个小卖部,里面有泡面,有啤酒。
“有泡面?还有啤酒?!”我们听了两眼放光。
于是大伙顶着愈发猖獗的暴雨撒丫子狂奔起来。赶到那儿的时候,前面的部队已经开吃起来——几百号人眉开眼笑地坐在雨里,哧溜哧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把我们馋得直流哈喇子。“我要一盒!”“我要五盒!”“我要一箱!”商店里挤得水泄不通,绝对比周杰伦的签售还火爆。
耗子眼疾手快地弄来一箱,开了后每人发两盒。我来不及说声“谢谢”便冲到煤炉子前,把煤火上还没烧开的水一股脑倒进了两个面桶。两桶泡面干完后,我们打着饱嗝上了路,步伐跟刚紧了发条似的。小b讲了几个黄段子,极大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气。笑过之后,小b说:“咦,老马今天怎么不骂我呢?”对啊,老马呢?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马不见了。“不会是掉队了吧?”“他今天身体不好呢。”
“找!”我吼道,于是六个人沿着队伍前进的反方向狂奔。跑到队伍的尾巴上,依然没有看见老马。“应该是掉队了,有可能还在刚才的那家小商店。”
“这样,我和邱爷朝小商店走,你们跟上队伍,别落下太多。”
我简单做了安排后就和邱爷往后跑去。
老马四仰八叉地躺在雨里,背上的『迷』彩背囊枕在地上,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大乌龟。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只有哗哗的雨声。他的脸不知是因为虚脱还是被雨水冲刷,除了眉眼是黑的,其他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是。
“我只想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老马自言自语,雨水灌进他嘴里竟然有股腥腥的泥土味。他确实站不起来了,别说站不起来,就连翻个身都特别艰难。昨天中午他下水摆渡,到今天凌晨他起来维护帐篷,再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他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老马说:“真的是扛不住了。”
我们是在小商店前大约一公里的路边找到老马的。他正徒劳地蹬着腿想翻过身来,我和邱爷失声地喊着:“老马,老马!”
“这儿呢,这儿呢。”老马依旧笑着招呼道,但那笑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扶起老马,骂道:“你他妈不舒服咋不吱个声啊?”老马真的“吱”了一声,把我们逗乐了。邱爷『摸』『摸』他的额头,触电般地弹开了:“我晕,这么烫!”我腾出手来要『摸』,结果老马软绵绵地要倒下去了,我赶紧卸了背包,把他背起来。
“冯子,我来吧。”邱爷争道。
“废什么话,轮着来!”我吼了一句。邱爷不做声,捡起我们俩的背包托着老马的屁股在后面紧紧跟着。老马像个面团一样湿漉漉软沓沓地趴在我背上,透过雨衣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走了不到一公里,发现他们四个也过来了。大伙儿啥话都没说,轮流背着老马狂奔——必须在抵达终点之前赶上队伍,而现在,我们至少落下了四五公里的距离。
徒步四十公里已经很累了,何况背一个人,还是奔袭。等赶上队伍时,刚好到达终点。我们每一个人累得都快虚脱了,瘫倒在人家的墙角里喘着粗气。随行军医把老马接到救护车上,挂上了点滴。
今天总算不用住那该死的帐篷了。别的人都在到处打听住宿、联系伙食,等我们缓过劲儿来,附近的老乡家早已“人满为患”了。正一筹莫展时,我碰到了舒展,她跑过来就埋怨道:“跑哪儿去了你?
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正在为住宿发愁着,听她一说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一看脸『色』不对便说:“房子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离我们很近,条件还不错,东家正给你们准备饭呢。”
“真的?!”我两眼瞪得老大,“老婆你太伟大了,我爱你!”
我狠狠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舒展气恼地推开我说:“你有病啊,这么多人呢。”我扭头一看,其余五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房子找到了?”
“还有饭吃?”
“嗯!”舒展冲着弟兄们使劲点着头,“这就领你们过去。”
“喔!喔!太棒了!”
“嫂子,我们太崇拜你了。”
“偶像偶像!冯子你以后不许再欺负嫂子了。她是我们的神呐。”这帮孙子一个比一个肉麻,整得我醋意大发,表情复杂地看着舒展,舒展没看我直直地往前走去。我想,惨了,刚才那一剜眼,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东家是一位大嫂,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她见了我们还有些生涩,只是一个劲地招呼:“歇着歇着。”然后忙不迭地为我们端来早就熬好的姜汤,放上红糖,为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我感激地看着帮忙的舒展,可她把我当空气一般,自顾自地和大嫂说话。姜汤喝完,大嫂又弄了一个大脚盆,倒了一桶热水,说:
“走了远路都把脚泡一泡,舒服。”于是,六双白萝卜一样被雨水泡肿的脚齐刷刷地伸进脚盆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从脚底一路攀沿上来,感觉心里都给烫得舒舒服服熨熨贴贴。
舒展在门口喊道:“你们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一下!”
我赶紧光脚跑到门口。“呀!你咋不穿鞋?”舒展喊道,“回去把鞋穿好!”
“那你等我?”
舒展不看我也不说话。
“那我不穿了。”
“好啦,你先穿上鞋。”听那口气已经有原谅我的意思了。我老老实实地跑回屋蹬了一双干爽的解放鞋跑了出来。
“说吧,啥事。”她依旧撅着嘴,不看我。
“我错了。”我垂下头去一副悲痛欲绝后悔莫及的表情。这一招屡试不爽且接下来的程序我都能拿捏得十分准确。
“你哪里错了?!你冯牧云有错的时候吗?”她的这句和我那句“我错了”从来都是前后呼应,这就表示我“坦白从宽”的时候到了。
我说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的,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似乎在等我那同样老套的“你听我解释”。这一次我决定在形式上稍作创新,我告诉她一早上起来我有多担心她,特别是听说昨晚女生帐篷塌了之后我的心里有多紧张多惶恐。然后告诉她收到她的短信后我的心里有多高兴多踏实,这时舒展终于低下她那看着天空的高贵的头,深情地看着我。
我知道火候到了,然后终于说出了那句“你听我解释”。我告诉她老马为什么病倒了,我怎么去找他的,然后有多么辛苦地把他背回来,以及到达终点后找不到房子我们又是何等苦闷,总之把我们班的故事说得凄惨委婉『荡』气回肠。最后我告诉她我就是在那种状态下才会失去理智犯下如此罪孽深重的错误,简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亲爱的,我错了,原谅我吧。”最后一句杀手锏配合我比求婚还诚恳的表情,终于大功告成了。舒展缓缓走过来,紧紧搂着我不停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别太难过,是我太小气了。”
多善良的女孩啊,我躲在她的脖子后面窃笑着。
“老马严重吗?”我说还好,“晚上要是那个靖靖来看他,估计会好得更快。”“哼,又打我们班女生的歪主意。”舒展在我身上掐了一把,笑了。
“怎么能说‘打歪主意’呢?发展革命友谊,建立良好的战友关系啊。你这同志要提高思想觉悟啊。”
“是!首长!”舒展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得了吧,冯牧云同志,谁不知道谁呢?想当年有人拿个记者证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哎哟,脚怎么这么疼啊。”我捂着脚踝,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怎么啦?”舒展赶紧蹲下身来,“来,我给你『揉』『揉』吧。”
“别,没事了。”我笑着说,“被那帮人看见了不馋死才怪呢。”
“讨厌!”舒展又掐了我一把,走了。
第二天早上6:30上路。不到6:00大嫂就把我们叫醒了,鞋袜、睡觉时『潮』湿的衣服都被她用柴火烘干了,连早餐也准备好了:烙饼加鸡蛋。周到得让我们都很难为情。整理好背囊准备出门的时候,老马问道:“大嫂,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你看给你补贴多少钱合适?”
大嫂用围裙搓了搓手,难为情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给三十吧。”
我们听了相互看了看。平心而论,住一个晚上,好吃好喝,况且大嫂对我们这么周到,每人三十并不过分,于是眼神交流过后我们都点了点头。
老马掏出两百一十块,说:“每人三十,一共二百一,你点一下。”大嫂的手被烫了一般缩了回去,接着往后退了几步,惶恐道:
“我是说三十!三十就够了,买肉三斤十七块五『毛』,鸡蛋三斤九块,我还赚你们三块五呢。”大嫂说完,黑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好像做了多大一件亏心事一般。我们一听,惊愕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忍不住问:“那其他呢?其他咋不算钱?”大嫂说:“都是自家种的,要什么钱?!看着你们这些兵娃子受这个苦遭这个罪,来了当然要腾出个地方,给口热饭吃啊。只是山里穷,没啥好招待的。”大嫂一番话,让我们蓦地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感动。
“大嫂,大哥呢?他做什么的?”
“民工,死了。”大嫂叹了一口气,“脚手架上摔死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再看看别人,都红着眼圈说不出话来。
“你们快走吧,晚了赶不上队伍了。钱不要了,就当是我家过了一回节。”大嫂收起了她有点麻木的哀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冲你们要钱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当兵嘛,是给咱老百姓当兵,是自己人。”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似乎被堵住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十分钟,大嫂我们照张相吧。”
“中中中!”大嫂眼睛里放出欣喜的光芒,“英子,黑子,快来!照相喽!”说完便乐颠颠地去打水给孩子们洗脸换衣服。一会儿之后,大嫂穿着一件红呢子大衣出来了。显然这时候并不合适穿这个,但这也许是她唯一一件“时髦衣服”。我们七个和他们三个像一家人一样紧紧地挨着照了几张相,并留了地址,答应日后一定把照片寄回来。
部队在公路沿线完成了集结,纵队长下达了向六十五公里外的望川镇进军的命令。由于昨天暴雨的耽搁,行军进度比原计划慢了十五公里,所以今天面临的将是一场恶战——我们必须强行军一天赶上进度。
队伍以每小时七公里的速度强行军,这让全副武装的我们多少有些吃不消。最要命的是肩上的『迷』彩背囊和“八一杠”,几十斤重的东西压在你背上让你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拖住你不让你走似的。这时候,哪怕一个鸡蛋一袋榨菜一支巧克力都让你觉得沉重无比。
该扔的都扔了,能扔的也扔了,甚至连不该扔不能扔的都扔了一些。路上随时能捡到整瓶的矿泉水、整块的压缩干粮和没开封的“德芙”“雀巢”。
舒展紧紧地跟着我,因为步幅较小,她几乎是被我拉着边走边跑。“累吗?要不休息一会儿?”我心疼地看着她,她瘦瘦的脸涨得通红,白皙修长的脖子让汗水淌出一道又一道印子。她给我摆了个笑脸,依旧抿着嘴不说话,因为说话会打『乱』呼吸节奏,这样只会更加辛苦。“把背囊给我吧,好不好?”我几乎是祈求道。她倔强地摇摇头,加快了步子向前赶着。她们的负重只有十多斤,比我们轻多了,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哪怕就是空手走这一半的路程,也算得上是摧残。
后面不远处是老马和靖靖,从今天开始,他们已经默契地走到一块儿了。老马一个人背两个包,可看上去劲头十足,靖靖空着手,也是散步一样轻轻松松地跟着。偶尔传来他们有些夸张的笑声,像路边的花草一样点缀着这段艰辛而枯燥的旅程。
中午十二点,部队终于在一个有水有荫的地方迎来了半小时的大休息。大伙儿忙不迭地掏出干粮和水壶吃吃喝喝起来,我脱掉鞋袜,把两个脚板翻过来仔细看,确定没有起泡之后满意地搁在石头上晾着。舒展就没那么幸运了,尽管鞋里垫了东西,但还是左三右四一共打了七个泡,肩膀被『迷』彩背囊勒得肿了起来,她皱着眉头挑完泡后嚷道:
“不公平,你啥都没垫也不打泡,我垫了那么多还打了七个。”我笑着说:“我祖上是干挑夫的,别说这点路,就是横穿陕西也没事。”
老马就更惨了,由于他的『迷』彩鞋前面破了一个洞,一路上沙子全灌了进去,愣是在他脚上蹭出十几个泡来,疼得老马龇牙咧嘴的。靖靖拔了根头发穿在针上蹲下去要给老马挑开,老马一惊,赶紧喊道:
“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靖靖眉头一皱,老马就不敢说话了,乖乖地伸出臭脚丫子,靖靖屏住呼吸在十几个血泡水泡之间穿针引线,不一会儿里面的血水就顺着发丝全流出来了,然后她又掏出两个创可贴粘在老马鞋子的破洞上。“嘿,刚好!”靖靖兴奋地喊着,把大家吓了一跳,老马红着脸说:“心灵手巧心灵手巧!”
太阳渐渐从西边的山谷里沉下去了,只留下被血『色』染透的半边天,山里传来归巢的鸟儿发出的各式鸣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让人发『毛』的动物哀号,让人感觉凉意顿生。
队伍依旧紧急往前赶着,每公里一个的路标,每人心里都默默地数了五十五个,纵队政委坐在大屁股猎豹的后面,拄着小喇叭喊着:
“跟紧跟紧!还有最后十公里,加油!”后面不知是哪个走出一肚子火的学员骂道:“真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种你走走试试。”其实走了这么远,走得这么急,补给又跟不上,每个人都饿着、渴着,倒是火气把肚子填满了,要不是碍着人家是领导,早把这唧唧歪歪的“猎豹”给掀沟里去了。
舒展依旧是紧紧地拽着我往前赶,她的脚步已经踉踉跄跄地不听使唤,就差软下去瘫倒在地上了。莫说她,就连自认为体能优异的我都接近极限了:两个背囊,一条枪,五六十斤重压着,加之路上没吃没喝,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胸口一样让人莫名慌张。
“牧云,我……走不动了……松手吧,我自己慢慢……赶上。”
舒展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队伍已经稀稀拉拉拖得很长了,有不少人已经远远落在数公里之后,等待着收容车来拉上他们。我知道,这一松手,她就再也走不动了,只有上车的份儿,而上车两次就意味着拉练失败,也就是说,你前面的这些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不行,坚决不行!”我凶巴巴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还有五公里,马上就到了,坚持!”“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我难受。”她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这让我更加慌『乱』起来。
“休息一下吧!”我找了块大石头,卸下背囊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舒展一挨着那石头就像喝醉了一般瘫倒在上面。
“怎么了你?”
“脚疼!”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沉默地陪她坐着,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和脸颊上的泪水。
队伍疲疲沓沓地经过,有跛着脚的,有拄着树枝当拐杖的,有骂骂咧咧继续赶路的,也有看到我们停下便像找到知音一般赖在地上不走的。六十公里过去了,最后五公里成了最考验人的关键时刻。目标似乎隐匿在黛青『色』的群山后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们这群年轻的、没有受过挫折没有经历过磨难的军人们。
“来吧,我背你!”我吸了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其实别说她趴上去,就是背上什么都没有我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否起来。她摇摇头,向后退去。“我还是……自己走吧。”她咬咬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帮我捡根树枝。”我有些不忍起来,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子。
“你……能行吗?”
“爬也要爬过去!”她倔强地看着前方。“好!让我来当你的拐杖吧。”我驾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赶去。
五公里是一个多远的距离?换在平时二十分钟就能跑完,但那一趟我们整整走了一个半小时。到达终点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大部队已经吃完馒头榨菜加稀饭,被安排在镇上的各大单位借宿一晚。靖靖在路口张望着,看见我们过来,她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舒展不无惊诧地问道:“你真的走完全程啦?”
“啥意思?”我一头雾水。
“女生全都落在后面,全都上了收容车,当时我们还在找你呢舒展,全纵队就差你一个女生。”靖靖扶着已经站不起来的舒展问道,“是不是冯牧云这小子『逼』你走完的?”我一脸愧疚地看着她惨白得让人心疼的脸庞,懊悔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拉着她走在最前面,连停都不停的。”“你这个笨蛋!猪脑子!”靖靖生气地骂起来,我愈发愧疚地看着舒展,小声地说:“对不起!”舒展冲我艰难地挤出笑容,摇了摇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扶她去休息,女生安排在镇『政府』会议室。”我和靖靖搀着舒展朝会议室走去。“老马呢?”我问道。“我还准备问你呢,我上车之后他就一个人走,现在都不知道到哪儿了,天这么黑,不会有事吧?”靖靖紧张地看着我。我安慰道:“怎么会?收容车已经去找掉队的了,应该快回来了。”
老马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值得庆幸的是他始终没有上收容车,而是像蜗牛一样爬到了终点。据说他是手里捏着一包“芬必得”赶路的,脚疼得不行就含一颗,一路走下来,他几乎丧失了知觉。全班除小b一人上了收容车外,其他几个都是走回来的。猪头裤子都磨烂了,裤头上都渗着血,跟来了初『潮』似的;四眼的膝盖和脚踝肿得老粗,还泛着青『色』,像泡了水的海参;还有一向强壮的邱爷,脚板上的水泡血泡不堪重负,已经连一块儿了,整个脚底就像一个水袋子,拿针线挑破,竟然在地上放出一大滩血水来;我也发现自己的膝盖不大灵活,动一动都“咯吱咯吱”作响。
“咦,耗子你怎么没事?”我们很奇怪班里最孱弱的人竟然啥事都没有,纷纷追问道。“我啊?走了不到一半,纵队长便把我拉上车,不到中午就到了。”这没啥稀奇的,人家进学校还是校长的一号车送过来的呢。尽管如此,兄弟们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我们累得要死要活的你却啥事都没有。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冲耗子喊道:“你休息比较充分,帮忙给大家弄点吃的吧,什么馒头榨菜就算了,最好弄点肉和酒来。”“嗳,好!”耗子应着声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耗子跑回来了,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只烧鸡一包牛肉干一包花生米,还有两瓶“洞藏太白”,把大伙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老马表扬道:“不错不错,标准挺高嘛,从哪儿弄来的?”“我让纵队长的勤务兵给弄的。”耗子看着大家吃得挺香也得意起来。大家有吃有喝就好,哪管得了从哪儿弄的,兄弟们你一口我一口把两瓶酒干了下去,身上的伤痛似乎也轻了不少。地铺一打,脸也不洗口也不漱倒头就睡。
我们在灿烂如火的朝阳中迎来了拉练第五天。经过一夜的休整,部队基本恢复了元气,但伤痛的折磨依旧困扰着每一个人。所幸今天的距离不长——四十五公里,比昨天少了整整二十公里,于是大伙在政委的鼓噪下继续“不怕苦不怕累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咬着牙往前走。
舒展捡了根竹竿在手里和我并肩走着。由于今天任务量小,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休息也比较充分。最大的问题是饥饿,早餐因为“三急”而耽误了,待赶过去只剩下了一口小米粥,原本打算在路上找到商店补充一下,可二十多公里过去了,硬是连一户人家也没见着。
“你这里还有吃的吗?”我已经饿得脸『色』发白了,拖着音问道。舒展摇摇头。其实不问也知道,昨天我们为了减轻负重,扔掉了两盒巧克力、四个咸蛋和一堆面包饼干。现在想想,真是痛惜万分。
“对了,我这儿还有一包板蓝根!治感冒的,含糖,应该能顶一会儿。”我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夺过来撕开,连水都没沾直接一股脑儿倒进嘴里。有点东西进肚毕竟好一点,但没撑多久又不行了,那种前胸贴后背的让人发慌的感觉真是糟透了,我拼命地往肚子里灌水都无济于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跟走在船甲板上一样晃晃悠悠。“你没事吧?能坚持吗?”舒展担忧地看着我。“没事!”我硬撑着回答,“要不你给我画一个饼吧,看能不能帮我充充饥。”我幽了这么一默舒展竟然没有笑。“以后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能饿死,太痛苦了!”我突然大彻大悟地来了一句,这一句差点把舒展弄哭了。
后面驶来一个车队,三菱、丰田、猎豹,清一『色』刷了『迷』彩的越野车。“校长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于是大伙一改疲沓的神『色』,精神立马抖擞起来。老头伸出白花花的脑袋来,冲着他的学员们微笑着,把那松枝一样苍老遒劲的手伸出来饱含深情、富有气度地挥舞着。这让大伙儿倍受鼓舞,纷纷举起手中的“八一杠”呐喊起来。这是一位让人敬仰受人尊敬的老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传奇经历和在学校改革中果敢硬朗的作风让学校从领导到学员都成为了他的忠实“粉丝”,更让人崇拜的是,他既可以在学校大会上指着部处级领导骂得狗血淋头,也可以脱下那件镶着金星的将军服骑着破自行车在学校里瞎晃悠,闲来无事还喜欢拉着学员唠家常吹牛皮甚至下象棋。
“同志们!”老头穿着『迷』彩扎着腰带威风凛凛地站在一个小山坡上,面对着底下近千张晒成酱『色』的脸,他底气十足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你们已经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二百多公里的距离,一路上大家都辛苦了……在这个时候,你们的同学、你们的朋友、你们的家人正在惬意地晒着太阳享受着五一长假,而你们,却走在这鸟不生蛋的荒山野岭里……许多人脚上打了泡,许多人都磨破了裤裆,许多人膝盖、脚踝都肿了,但是没有一个人选择放弃,因为,你们穿的是军装!”老头一番话说得我们“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了”,大伙嗷嗷叫着恨不得马上上前线。“最后,我也不说‘坚持就是胜利’
之类的屁话,我送大家一首诗,这是七十年前长征路上流传的,与大家共勉。”最后老头用他那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深情地『吟』诵了一首我们至今也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作者,却真真切切记得的诗:
兄弟,走好!
记住老班长的话。
路,还长着呢!
……老头说完就钻进三菱越野走了。大伙儿被他的话煽动得士气高涨斗志昂扬,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我和舒展并着肩往前赶去,这时原本紧跟校长的那台车径直向我们开过来,车停稳后下来的是单部长。舒展“爸”还没叫出口就被她老爸一瞪眼把话给咽了下去。“首长好!”我立正敬礼。
“嗯,能坚持吗?”他朝我应答着,眼神却慈爱地轻抚着他的女儿。
“报告首长,能坚持!”
“对了,你怎么背两个背囊?”
“他帮我背的。”舒展小声应道。
“一路上都这样?”
“嗯!”舒展点点头,“一路上他都照顾着我。”
“唔,那我就放心了!”部长似乎在自言自语,随即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还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我高声回答。这是惯『性』,是应对首长的条件反『射』。
“没吃的,他一天没吃东西了。”舒展赶紧补充道。部长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但没有问太多,赶紧吩咐道:“小王,看车里还有什么吃的,都拿出来。”司机赶紧从里面翻出两桶泡面:“就这些,不过没水泡。”我一看眼睛立马泛出绿光,喉结也在上下蠕动,那样子,简直是凶相毕『露』。部长一看我的表情,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干吃!”他把面向我扔来。“走了!不要让我失望!”他意味深长地看看我又看看舒展,钻进了越野车。
舒展看着车子冒着青烟往前飙去,眼眶里有些“水漫金山”。
“没事吧你?”“没事,赶紧吃!”“哦!”我如梦初醒,粗暴地扯开面桶,抓起面饼就狂啃起来,舒展拿着水壶在我旁边一个劲地喊慢点慢点,一副很受惊吓的样子。
后来在路上又遇到了老马和靖靖,还有猪头和薇薇。因为今天任务不紧,所以走得比较慢比较轻松,只是老马的脚伤更严重了,脚板上的泡开始化脓,每走一步都疼得要命,他不得不继续依靠“芬必得”——走一段距离嗑一粒,跟吃糖似的。我的膝盖也很不乐观,几乎只要一抬脚就能感觉到大腿与小腿之间的摩擦,对此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看来只能祈祷在到达终点前别崩溃了。
队伍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目的地清溪涧。这是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河滩,我们挨着浅浅的小河搭起了帐篷,野战炊事车为我们做好了馒头煮好了稀饭。饭后大家纷纷拿出『毛』巾去河边洗脸洗脚,动作大一点的干脆脱了衣服在那里擦身。在外面奔袭了几天,身上早堆了厚厚一层泥垢,于是有人擦着擦着干脆把身子泡进了水里,大家也觉得这么清澈的水不享受一下实在是太浪费了,衣服一脱就赶集一样纷纷扑腾了下去。
水泡过之后,人都有了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那天晚上我们躺在河边的沙滩上,听着帐篷外“哗哗哗哗”的流水声,睡得格外香甜。
拉练第六天早上,我们接到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说今天我们就要出山了,也就是这趟艰辛的旅程要画上句号了。指挥部传来命令:全速行进四十公里,赶到目的地,学校已经在镇上备好了庆功宴。大伙听了嗷嗷叫着往前赶,生怕晚了抢不到吃的似的。
郁闷的是小b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起了肚子,这小子昨晚在河里抓了一条两寸的小鱼,别出心裁地生了个火把鱼烧着吃了,结果今天遭了报应。走了不到两公里这小子就“哎哟”一声提着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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