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幌不豆鼙鹑耍扇思曳堑冒盐腋铣鲈勖前啵矣惺裁窗旆ǎ俊钡苄置嵌汲聊恕N冶亲铀崴岬模及鸦撕枚嗵斓目嗨獾梗靶值苊嵌贾溃鹑硕妓滴摇匀矸埂滴摇┥健晌曳肽猎剖悄茄娜寺穑课夷茉趺窗欤磕训谰鸵蛭飧龊褪嬲狗质郑克钟惺裁创恚俊?br />
“冯子,兄弟们都理解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猪头拍拍我的肩膀,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以后再听哪个孙子嘴巴不干净,咱就抽他妈的。”
“对,抽他妈的!”大伙儿紧紧跟上一句。我笑着说:“算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再熬一学期,下学期,坚决洗手不干了!”我强调一句,“谁反悔谁孙子!”“好!那个下铺还给你留着!”“好!喝一个!”
“干!”
大伙儿都举起杯子很爽快地亮了底,接着又是一阵久违的没心没肺的笑声。
当上连长后特别忙,人在忙起来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一不小心又到了大三的尾巴上,下一步就是暑假实习了。部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喜欢学校哪个单位。“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是说实习下部队吗?怎么待在学校?”“你小子脑子怎么不开窍?”部长拍拍我的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明年这时候就毕业了,你先在机关熟悉熟悉业务,到时候直接留下来啊。”留校?对于p大毕业生来说,留校意味着最美的结局和最高的起点,一般来说,只有特别优秀的和特别有来头的才有可能留下来。
“对啊,怎么样?”部长殷切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惊喜和感激的表情。
“可是,我还是想下基层锻炼锻炼。”我低下头去把每个字吐得十分清晰。
“什么?”部长很明显被我的回答震了一下,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重新问了一遍,我又原原本本地把刚说的重复了一遍。
“哼!”他的鼻息骤然粗重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又像给自己找台阶一样来了一句,“也好,下去了解了解基层也不错,回来可以更好地适应学校的工作。”
“伯父,没事我就先走了。”我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因为很明显我和他的想法相悖。
“走吧!”他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看着,头也不抬地招呼道。要换平时他肯定不是这样的,他会放下文件笑着骂道:“滚吧臭小子!”
或者一瞪眼,“急啥?咱爷儿俩好好唠一会儿。”
一地烟灰 第十四根 开始实习
大三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我们所有04级学员都呼呼啦啦地奔向学校指定的实习单位,广西、吉林、青海、福建……一夜之间p大学员就遍布大江南北。我也想远远地离开西安,最好是去一个边陲省份,感受一下不一般的生活,遗憾的是我却被分到了河南某基地的一个作战旅——距西安才几个小时车程。
大轿车把我们送到部队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子夜,第二天一早旅长和一些干部为我们举行了“欢迎会”,会后象征『性』地问我们想去什么样的单位,做什么样的工作。学员们都偷偷笑了,一个旅里能有什么样的单位,一个“红牌”能做什么样的工作?于是大伙异口同声地回答得响亮干脆:坚决服从分配。旅长眯眯笑着不住地夸p大的学员素质就是高,作风就是硬。
接下来十多个营长前来领人。每个营分三个,还有两个旅部机关实习的名额,需要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和组织协调能力。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我,似乎这位置就是专门为我留的一般。我低下头迟迟不肯举手,在所有人看来待在机关简直就是肥差——约束少待遇好还能学到更多东西,但我更情愿待在班排里正儿八经地体验一下基层生活,一步一个脚印把路走踏实。
最后一个会搞黑板报的和一个懂电脑的留了下来,我和另外三名学员让吉普车拉到了离大院十几公里外的郊区。
“前面就到了。”营长坐在驾驶位置上,腾出一只手来指指远处依山而建的几幢红白相间的楼房。因为地势所限,楼房也是高高低低半遮半掩地躲在绿水青山背后,煞是好看。青『色』的围墙如长城一样顺着山势蜿蜒着,像一条慵懒地晒着太阳的大蟒蛇。与围墙里面的景致相呼应的是散落在外面的错落的村舍,房子破旧简陋,像是专门映衬围墙里面的整洁美观似的。
“环境不错啊。”我低声惊叹。
“可惜离城里远了一些。”营长把叼在嘴里的烟头弹出窗外,愤愤地来了一句。营长似乎是个不怎么修边幅的人,胡子拉碴的,『迷』彩服的袖子挽得老高,动不动就喜欢腾出一只手来挠他那头皮屑比芝麻还大的脑袋,制造六月飞雪的浪漫气氛。他一边开车一边吹牛,自己二十一岁就从桂林陆院毕业,二十八岁就当上了营长,是全旅甚至是基地最年轻的营长(我一开始以为他都过了四十)。而他带的一营,是全旅的标杆营。
“只是有个遗憾,”营长眉飞『色』舞的神态一下子黯淡下来,“没机会读个研究生,将来部队对干部的学历要求更高了,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肯定不够,迟早要他妈卷着铺盖滚蛋!”
“还是学生时代好啊!”营长顿了顿无端来了一句,然后油门踩到底把车飙到了营里。“小宋!”他对着跑步上来开车门的文书喊道,“把一连长二连长三连长叫过来!”五分钟后,两上尉一少校跑步过来,上尉军姿挺拔,站得跟白杨树一样,那少校就有些懈怠,猜都能猜到他有些嫉妒同是“两杠一星”却成为自己领导的营长。不过营长对他倒是挺客气的。
“一连长二连长老张,这四名学员下来实习,分到了咱们营。人家既然来了就是客,咱得盛情待他们,不说每天大鱼大肉地伺候着,但咱们不能拿他们当外人,要让他们融入组织、体会到组织的温暖,是吧?”
一个连长走到我面前,目光犀利地在我身上来回瞄着。我想接下来这两个月他就是我的头儿了,得好生侍候着,于是赶紧“叭”地敬了个礼:“连长好!p大实习学员冯牧云向您报到!”“嗯,好好好!小伙子比较干练。”连长似乎很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姓李,排长们都叫我李连,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老李。”连长说完就向后转,迈着齐步朝他的根据地走去,胳膊甩得跟杠杆似的,每步七十五公分,每秒两步,标准的队列动作。我愣了好长一会儿,才记得提起背包,一溜小跑地跟着。
李连径直把我送到宿舍,巧的是宿舍门上钉的也是“一排三班”——跟我在学校住的一样。我粗略地打量了这个新的根据地:三个一年兵,两个两年兵,两个一级士官,一个红牌和一个二级士官。
三个一年兵都是云南人,农村兵王铁锤,十七岁,是个腼腆的小伙子;城市兵李志高和冯刚,还带着些独生子的娇气和傲气;两个两年兵吴家贵和张勇,看上去都挺积极上进的,但两人似乎在暗暗较劲;三个士官,二级的“大黑”班长已经比较熟悉了,还有两个一级的,副班长老姜长得甚是恐怖,估计扮钟馗都不用化妆;另一个的眉『毛』间似乎有一团散不开的雾,用看相术的行话就叫印堂发黑。让我感到亲切的是同样肩上扛“红牌”的周致远周副排长(准确地说是第三副排长),听说还是鼎鼎有名的武汉大学高材生。
总体来说,新的根据地气氛还不错。
下午的科目是体能训练,大黑说:“你刚过来先不急着训练,待在宿舍好好休息或者在营区内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我假惺惺地喊着“没事没事”推辞了一番,便恭敬不如从命地躺在宿舍的床上。
压了一会儿床板后发现睡意全无,便一个人下楼在营区内逛了起来。
营区建在两个山坡之间的鞍部。坐北朝南,进门后一条上坡路直达最背面的营部,路的东西两侧是两个篮球场,东侧球场往后是一栋灰砖红瓦的兵楼,一连二连住在楼的左右两边,西侧是营部食堂和三连,三连再往西是一块菜地。全营建得最有情调最有品味的地方要数东边坡上的一幢二层小别墅了。我沿着麻石小路拾级而上,走了两三百米到了别墅前面,让我惊诧的是别墅阳台上竟然晾着黑『色』蕾丝的胸罩和内裤。我像个撞上了除妖灵符的鬼怪一样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山下我才想起反问自己:干吗要逃,不就是两件女人的内衣吗?
下午四点等他们训练回来,我偷偷拦住冯刚问楼上的别墅怎么会有女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说上面房子里的拟(女)人呀?她们是来探亲的家属。”这小子云南口音很重,普通话不标准,后来又一次我问他中午吃啥,他很利索地来了一句“吃姨(鱼)”,把我吓了一大跳。
冯刚告诉我别墅里面装修得不错,都够得上星级标准了,可同时容纳八对夫妻,别墅那头的围墙有一个岗哨,“晚上待在那里站岗,能听见苍(创)造银(人)类的声音。”那小子坏笑着凑过来说,把我也逗乐了:“『操』,看不出来你还挺早熟呢。”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我突然想起了舒展。
上次因为实习的事,舒展跑过来把我数落了一通,当时我正在气头上,便吼了几句,把她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地扭头就走了。接下来漫长的一周,两个人都生着闷气,谁也不理谁,这场旷日持久的冷战到昨天我临走的时候都没有结束,这让我不由得惶恐起来。
“亲爱的,想你了。”我推开手机,又合上,彷徨了半天,发了这么几个字。其实它的本意是:“我妥协了。”一分钟后,状态报告显示“发送成功”。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把手机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并且把胸部挺得高高的,以便感受那久违的震动。我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看,希望上面有没有感觉到的“新信息”,但是我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
直到晚上熄灯后几分钟,期待已久的那一声“嗡——”才响起,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屏幕,之前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短信的内容,满怀自信地认为以她炽烈的情感和了不起的文采,一定会发一条足以冰释前嫌让我感动的短信。
而事实上, 短信只有一个字, 另加三个标点符号——“哼!!!”,时间是晚上22:08,距离我发短信的时间整整过去了五个小时。
换句话说,我花了五个小时等来的只是一个语气助词和三个标点符号。
有种被从冬天的被窝里拉出来又被扔进冰窖里的感觉,又有种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迅速点燃就要爆炸的感觉。
“『操』!”我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句。上铺的一年兵李志高吓得一抖,刚刚还天南海北小声而热烈的“连队夜话”戛然而止,宿舍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然而他们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也许有人想表达点什么被阻止了,我不得而知。
一夜相安无事,我怒气冲冲地翻来覆去烙了一晚上大饼,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哨声惊醒。睁开眼的时候,陌生的环境把我吓了一跳,电光火石一瞬间,我的尚处在昏睡状态的脑子在吃力地思考一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
等我反应过来或者说找到问题的答案时,其他人已经跑步下楼了。我急匆匆穿好衣服下去,这时全连已经集合好了——缺我一个。
“报告!”我扣好最后一粒扣子睡眼惺忪地冲队伍前面的连长喊了一句。全连近百双眼睛像执行命令一样投向我,看得我脸上火燎一般发烫。
“入列!”连长瞪了我三秒钟才喊了一句。
我仓促地敬了个军礼跑回队伍,这时二连三连已经喊着震天响的“一、二、三——四”跑起『操』来。
“向右——转!跑步——走!”连长的口令像带着某种愤怒一般冲进耳膜,队伍转身紧跟二连三连跑着。
出大门,绕村子一周回来,进门。整个线路长达三公里,蜿蜒起伏,还尽是乡里的土路,与学校的塑胶跑道相去甚远。一趟下来,把我累得够呛。
跑完回来,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讲评:“……今天的集合速度太慢!一连的历史上,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输给过二连三连?!今天拿了个倒数,大家回去好好反省……”
连长没有批评我甚至连瞧都没瞧我一眼,但一字一句却像臭鸡蛋烂柿子一样摔在了我脸上。
这可是我实习生活的第一天啊!
“解散!”
队伍稀稀拉拉垂头丧气地散去,不屑的、责备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咣咣咣咣,『射』得我头皮发紧。
我痴痴地站在那里,等队伍散尽后我找到了满嘴牙膏沫的连长。
“连长,我错了!”我张开因为没刷牙而满口臭味的嘴,期期艾艾来了一句。“嗯。”连长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又继续拿着牙刷在嘴里捣鼓着。“今天早上我拖了全连后腿,我向您检讨,并且保证以后不会了。”
连长“噗——”地吐掉满嘴白沫接着漱了一口水,说道:“听说你状态不大好,有什么困难吗?”我倒,这连长耳聪目明,班里一点小动静他都了如指掌。相比之下,我在学校那连长当得多惭愧啊。
“哦,个人问题,已经解决了,保证不影响今后的工作。”
“嗯,那就好!年轻人嘛,闹些情绪是难免的,以后注意些影响就好了。”
“是。”我的脸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大家都沉默地叠着被子,似乎昨晚的一声“『操』”还把大家震住了一般。我没话找话地高声来了一句:“可以洗漱了不?”
没人理我,大家继续三折四叠,整理着自己的内务。大黑兀自拿了脸盆牙具往水房走去,我一看是个台阶,就赶紧拿上行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大黑——牛班长!”
“嗯?”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空白。“是这样的,我昨天因为一些私事弄得情绪不好,熄灯之后还吵了大家,不好意思啊。”
“哦!”大黑转过脸看了看我,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大家还以为你对班里有意见呢。”“没有,兄弟们都挺好的。”“对了,什么事啊?”“家里的事,不过已经处理好了。”我总不能说是因为女朋友没给我回短信而狂躁吧?“那就好,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啊,大家一起分担,能帮忙的也帮点忙。”“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大黑拍拍我的肩膀:“有事一定说啊。”便走进了水房。
我紧跟着他的脚步跨进了水房,刚好在门口听到了两人对话:
“这新来的太他妈稀拉了!”
“还干部呢,连新兵蛋子都不如。”
我的脸刷一下红了。“说什么呢?!”大黑吼了一嗓子,把那两个聒噪的兵吓得连洗面『奶』泡沫都没擦掉就跑了。我接了一盆水,把脸埋在盆里足足憋了一分钟才起来。
上午的训练,我克制自己不去想舒展的事,尽量表现得积极主动一些。下午连长让几个排长分开组织训练,刚好我们排长请了病假,本来这事落在副排长身上,我主动请缨,站在了指挥位置。口令清晰,动作规范,程序合理,组织严密,不仅让士兵们心服口服,也让连长和其他几个排长刮目相看。训练结束,连长点名表扬了我,把我早上丢掉的面子悉数捡了回来。
回到宿舍打开压在被子底下的手机,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是舒展的。我准备把电话拨过去,但是想想还是放弃了。
晚上没事,被人拉着打“双抠”,正玩得兴起,舒展的电话又来了。
“喂。”
“首长,现在方便接电话不?”
“有何指示?”
“首长日理万机,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应该是在研究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的重大课题吧?”小丫头片子损起人来堪比手枪匕首,甚是犀利。
“哪里哪里!”我针锋相对,“那是你们机关领导的专攻,我们基层单位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可以了。”
那边沉默了。
“电话嘛,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在训练场上掉皮掉肉『摸』爬滚打,不像你们机关干部,龙井一泡,报纸一翻,空调一吹,想打电话就打电话,想发短信就发短信。”
那边继续沉默。
“……至于短信,我没收到啊。哦对了,昨天有人很不礼貌地发了一个‘哼’,还跟了三个惊叹号,不会是您发的吧。”我狠着劲一口气把肚子里憋的火全发出来,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电话那头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她一哭我就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了。纵使之前多么理直气壮、慷慨激昂,但只要一听到她的哭声,我立马觉得自己十恶不赦比被人凌迟还难受。
“你……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这心里就难受,跟滴血一样——”
我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
“冯牧云你混蛋!”刚刚那句话不幸成为了巨型炸『药』的引线,舒展所有的冤屈“轰”地一下全都被点着了,“你放着好好的学校不待,自己拍拍屁股下基层,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学校。那天我才说你两句你却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还说我……还说我拿部长老爹压你!我什么时候压过你?你说我什么时候压过你?!”
舒展几乎是吼了起来,声音大得把旁边打牌的都给震住了。
“一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就想瞒着你,因为我知道你个『性』强,不愿受制于人,但你们还是认识了嘛。对,我老爸是关心你,想培养你,但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看你是个可塑之材想助你一臂之力嘛。
你说别人怎么说你,你说跟部长的女儿谈恋爱压力好大,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认识你之前我就是他女儿了啊!难道你要我为了你跟他去断绝关系吗?难道他要因为你辞去部长的职务吗?”
“够了!”我粗鲁地打断她,“我从不奢望你们为我改变什么,我只是不想活在你父亲的光环下,听任他为我安排,铺一条看上去平坦的仕途。我只是想独立地自由地轻松地过完大学生活。哪怕是混得很差劲很卑微,但那至少是我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生活。谢谢你父亲,我可能要辜负他了。”
“牧云你怎么了?”舒展的声音有些惶恐有些错愕。
“没事,我们还在训练,先不跟你聊了,拜。”
我挂了电话,重新拿起了扑克牌,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出牌了。
我找了个人替我,自己站到了窗台边对着黑幽幽的群山发愣,这时副排长周致远凑了过来。
“女朋友?”
我点点头,没看他。肩上扛着相同的“红牌”,让我们看上去亲近一些。
“我之前也有一个女朋友,一听说我要来部队,赶紧提出散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蓝白沙”,叼了根在嘴上,点着,吸了一口,接着仰起头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缓缓说道:“男的女的要是想不到一块儿去,还不如趁早散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暗自惊叹这么一个衰人怎么能整出如此智慧的语言来。
周致远是武大毕业的国防生,早我一周分到了这里。这小子张口就是“古往今来”“众所周知”,浑身的“酸臭味儿”,而工作能力和综合素质却是一般,连个口令都喊不好,这种人在部队最不受待见,说得难听点,连两年兵都敢欺负他。
“来一根?”他把烟递给我。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从盒子里抠出一根来叼在嘴里。“咻”的一下,他在我嘴巴下打着了火机,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样子很狼狈。他愣了一下,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给我!”我有些恼怒地抢过打火机,放在烟上点着,故作老练地吸了一口,把烟吸进嘴里,又从鼻孔里冒了出来,有些晕晕的感觉。
“待在这里可没劲!单调,古板,郁闷,虚度光阴。”周致远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部队?”我有些鄙夷地看着他。
“当初啊,”他猛地吸了一口,说,“当初觉得穿军装特帅啊,又听说毕业后就是军官,是干部,很心动呢。”
“那你现在也穿军装啊,也是干部啊,人家都叫你周排副呢。”
我戏谑道。
“狗屁。”他愤懑道,“叫是这么叫,可有谁真拿你当干部?连个一年兵都不如……”他开始絮絮叨叨地申诉着他的苦闷憋屈。
“要想赢得别人的尊敬,你首先得有值得人尊敬的地方。”我很装『逼』地打断他的话。他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离开。和他谈话已经让我对武大的印象大打折扣,再聊下去只会让我心情更糟。
走了两步我想起这样似乎有些过分,毕竟人家本来是过来劝你的嘛。于是我扭头加了一句:“不好意思,肚子不舒服,实在是憋得不行了。”周致远冲我讪讪地笑了笑。
晚上熄灯后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我和舒展之间的问题。交往了两年,第一次闹出这么大的别扭。记得从前两人也会吵嘴,但不管多晚,理亏的那个人总是会在当天把电话打过去,而所有的愤怒、郁闷都在电话响起的那一刹那烟消云散。而这一次,竟然破天荒地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的冷战,这让我不由得感到惶恐,更郁闷的是问题到现在依然悬而未决。
细细想想,两人似乎都没有错,问题的关键在于她的部长老爹对我的“悉心栽培”,而我又偏不识趣地拒绝了他的美意。
从表面上来看,部长是在栽培我,实际上他是在为自己的女儿设计未来,这是任何一个有能力有爱心的家长最热衷的事情。而“女婿”又是他这个堪称完美的设计中很重要的一环。我有幸充当了这个角『色』,但我绝不肯按照他的“设计程序”来——尽管那也许是许多人向往的康庄大道。
作为部长的女儿,舒展似乎很满意自己老爹的完美设计,但她那茅坑里石头一般的男朋友又绝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怎么办?难道真让周致远给说中了?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战友们都渐渐睡了,打鼾、磨牙,还有生锈的风扇呼呼啦啦的声音让我心浮气躁。我索『性』翻身起床,拖着鞋上了阳台。
窗台在四楼,从阳台向外望去,左右都是黛青的山峦,山势并不险峻,波浪一般向远方逶迤而去,错落的村庄像蘑菇一样撒在山里山外。山里人睡得早,偶尔有一两点灯光从四方格子的窗户里透出来,橙黄的、荧蓝的、玉白的,亮了,蓦然之间,又暗了。
远处是麦田、玉米垄、菜地,在夜里已经辨不出颜『色』是墨绿还是金黄。夜风里夹杂着粮食的香味,酒气一般叫人沉醉。
我沐浴着裹满馥郁香气的夜风,仰望着浩渺的星空和云朵里逡巡的月亮,聆听着虫鸣狗吠和风梳过树林的声音,心中有一种安详惬意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偎依在母亲怀里一般。
“月光如水照缁衣。”电光火石间我突然记起鲁迅的这句诗,没头没脑地『吟』诵起来。
“这么有雅兴?还『吟』诗呢。”
尽管声音很轻很缓,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大黑赤着背穿着大裤衩站在我背后两步外的地方,笑盈盈地看着我。八颗白花花的牙齿依旧招牌似的亮出来,反『射』着月亮的冷光,更加反衬出他身上的黝黑,愣是把我吓得汗『毛』倒立。
待调整过来,大黑已经挨着我站着,把手支在了阳台上。
“起来抽根烟。”不待我问他,大黑便颇有觉悟地跟我交代。我朝他笑了笑说:“老烟枪了吧?”大黑笑着不置可否,他打开烟盒叼了一根,问道:“来一根?”我看了看,一时下不定决心是接受还是拒绝。
“来一根嘛,没事,上不了瘾的。”大黑纵容道。
我故作轻松地抽了一根,叼上。
“怎么,睡不着?”大黑扭过头来看着我,“是不是女朋友的事?”刚才接电话,其实他们几个都有意无意地听到了。
就像祥林嫂絮叨她们家阿『毛』一般,我把我和舒展的事和盘托出。
人在郁闷的时候是有很强的倾诉欲的,郁闷就像体内的废物,不排出来就会憋坏自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黑试探『性』地看了看我,劝道,“早作决定比晚作决定要来得轻松,当然前提是,你确定你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走自己的路。”
“其实我觉得,”大黑看我不吭声又来了一句,“就按她老爸安排的也未尝不好啊,做人不必太理想化,什么要活出自己、活出个『性』,那是年轻单纯的表现,现实的柴米油盐摆在你面前,你就不会考虑那些——”大黑拿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才冒出来“不切实际”这几个字。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其实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你、骂你,就是有多少人眼红你、嫉妒你。”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敢表示苟同。
“当然,你还年轻,体会不到那么多。”大黑故作老成地来了一句。
“说说你,找对象了没?”我岔开话题。
“小学老师,过两天就来。”
“也住别墅?”我调侃道。大黑踌躇满志地笑了笑,转身进屋。
大黑的对象是三天后来的,前两天大黑就组织我们擦地板、洗床单、打扫环境卫生,愣是把原本脏兮兮的宿舍整得纤尘不染。大黑还交代:平时可以稀拉点,嫂子进门的时候一定要做足样子,把他这个“班首长”的威严体现出来。至于“大黑”“黑班”之类的称呼到那天一律废除,叫“牛班长”又显然不大合适,所以为了统一政令,干脆叫“班长”或“班座”。
让大黑和全班兄弟振奋的第三天终于到了。领对象进门的时候,大黑在门口干咳了一声,我们立马起立朝门口转向,齐声喊:“嫂子好。”分贝高得连玻璃都震动了。嫂子应该是见过“世面”的,大大方方地招呼道:“大家好大家好,快坐啊。”嫂子长着一张瓜子脸,肤『色』并不如城里女孩子白皙,但却透着一股日晒夜『露』的健康之美;嫂子的双眼并没有涂睫『毛』膏搽眼影,也没有贴那种老长老长钩子一般的假睫『毛』,却水『色』丰盈,有一股青山绿水的灵气蕴藏其中;嫂子穿一件素白绣花的衬衫,一条蓝灰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白『色』运动鞋,手里还提着一个老大的包。
“来来来,带了些特产小吃,给大家尝尝鲜。”说完就打开包包,里面除了时令水果之外还有孝感麻糖、年糕之类的湖北小吃,把我们馋得“咕嘟咕嘟”直咽口水。
当天晚上,班座大黑便顺利进驻小别墅。第二天中午,大黑急匆匆地从别墅跑下来,两个眼圈比周遭的皮肤还要黑出一截。我们调侃道:
“班座您还真是两头忙啊!”
“班座,革命事业能否兴旺发达,革命队伍是否后继有人,就全靠您啦。”
“班座,啥时候能给咱发明个小黑出来啊……”
大黑板起脸说:“说正事!接上级通知,军区领导要来我旅,大家知道我们营是标杆营,首长很有可能要前来视察。从现在开始放下手头其他工作,全力做好迎检准备。”
上级的通知让原本平静的军营沸腾起来,拉横幅、出板报、补学习笔记、建文化园地,软件硬件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迎检工作搞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其中最让我震撼的就是打扫卫生整理环境了。
先是室外。营区占地也有几十亩,建在山坡之上,又没有专植草皮,所以除了路上和球场上夯了水泥,其他地方都是杂草荒芜。第一天的主要任务便是剪草,每人发一根筷子,上面刻一个十公分的印子。剪草的时候往地上一『插』,然后就照着那个印子剪。那些草丛可是蚊子昆虫的老家,这么一剪铁定比掘了它们家祖坟还难受。于是他们群起而攻之,在我们的脸上、身上叮得不亦乐乎。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白天的活儿没干完,晚上营长竟然开着吉普从外面拉回了几个探照灯,把营区照得惨白惨白的,大伙儿就在这强光下挥舞着镰刀剪子,一直到凌晨一点才看到一片整齐如高尔夫球场的草坪。
第二天一大早,营长的吉普又拉来了几编织袋洗衣粉、上百把鞋刷,要求大家把营区除草地外的地皮挨个刷一遍。
四天下来营区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光彩照人,基层干部干工作的高标准严要求让我大开眼界,营长的工作方法更是让我叹为观止五体投地。
全营上下“发挥主动『性』、调动积极『性』”高标准严要求地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信心满怀地迎接着上级机关首长的莅临指导。
上级没来,来了一份通知,说首长最近工作繁重,缓几天才能过来,而具体缓几天,我们不得而知。于是大伙像爱护新媳『妇』的脸蛋一样精心维护着这份辛苦换来的“焕然一新”,痰也不敢随便吐了,东西也不敢随便扔了,连小便都要扶好扶正唯恐代谢物溅出来弄脏了花了几十袋洗衣粉才刷白的小便池子。但是野草又开始疯长了,欣欣向荣地一下子蹿过了十公分线,与之对应的是挪过来的黄瓜辣椒西红柿开始蔫了、掉了。黄瓜萎成了豆角,茄子也成了烂包,西红柿砸在平平整整的土菜地上,稠稠的、黄黄的,看上去恶心坏了。终于,上级的通知再次送达,首长行程紧张,就不来一营视察了。
“把那破横幅扯下来,全营休整一天!”营长在办公室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连四楼的我们都听见了。
忙活了十几天,说不来就不来了,那感觉就跟辛苦怀胎几个月,进了预产期却流产了一般。首长把兄弟们郁闷了一把,于是几个士官冲到那“热烈欢迎首长莅临视察”的红底黄字横幅前,三下两下就撕了下来。
全营休整一天,打球、双抠、压床板,爱干啥干啥。
第二天,早『操』、训练、政治学习,该干啥干啥。
舒展的短信联络保持在两三天一次的频率上,内容无外乎是“天热,小心中暑”、“蚊子很多,记得睡前擦花『露』水”、“天气有变,小心感冒”之类无关痛痒的寥寥数字,全然不比当初的激情澎湃和缠绵悱恻。似乎那种一发就几百字能让人摁得手抽筋的肉麻短信是多少年前与我们毫不相干的人发的一般。
我相信我们依然彼此相爱着,而有一些问题却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都在回避着这些问题,不敢也确实无力去解决它。我们寄希望于时间,侥幸地认为总有一天这些问题终究会解决,就像冰山一定会融化在太阳下一样。而那一天还有多远呢?是明天?后天?还是遥遥无期的将来?或者是——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等待似乎成了抽烟的借口。而我,却是真的恋上了曾经很不齿的香烟。沁人心脾的烟雾、缥缈虚无的快感,使我无法自拔地依赖上了尼古丁。
闲来无事喜欢叼一支烟坐在书桌上,写一些不费神的稿子,投给军内外的报刊,至于能不能发,倒不是十分在意。有一回,指导员拿着一份报纸问我:“上面这个‘牧云’是不是你?”我看看报纸,笑着说:“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我姓冯呢。”指导员疑『惑』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要我说也不是。不然这样的人才搁在这里太埋没了,旅里正缺着呢。”说完兀自走了。我淡淡笑了笑,随后找到那份报纸,把文章剪下来,贴在我的剪贴簿上。
过了几天,指导员又找到了我,手里还夸张地挥舞着一张汇款单:“了得你!弄个笔名来蒙我,欺负我没文化是吧?”说完故作生气地把那张标注“稿费 200元”的单子拍在桌上。
我讪讪笑道:“领导您还不知道,这种事情还是低调点好,不然太张扬了跟排里的兄弟不好相处。”
“得!你以后也不用和排里的兄弟处了。从明天起,你就是政治处的干事啦。”指导员看我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解释道:“这是旅里通知的,明天中午前去政治部报到。哎,我们这小庙里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啊。”“我不去!搁这儿挺好的,我懒得去机关拍领导马屁。”“这是命令!”指导员眼睛一瞪,严肃道。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看我的表情有些不忍,又安慰道:“你舍不得这里,兄弟们也舍不得你呢。据三班的战士们反应,你在班里的群众基础还是不错的,军事素质和组织能力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只是……感情上有些小挫折,对吧?”“哇,指导员不愧是指导员,情报工作这么到位。”我打着哈哈,反正明天就要走了,所以在上下级观念方面就随便了一点。“说正经的,到了机关别嘻嘻哈哈的,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不接你回来?
( 一地烟灰 http://www.xshubao22.com/0/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