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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新训一结束,兰欣对四眼的称呼就从“教官”顺利更改为“老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双喜临门,四眼在“芬芳苑”摆了一桌,大家在恭贺四眼的同时不忘了对邱爷抱以殷切的期望。
邱爷是我们班仅次于四眼的二号种子选手,三年来他的单科平均成绩都在85分以上,这让四眼都无法望其项背,邱爷吃亏的是他一直走稳扎稳打的路线,没有像四眼那样把握好“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的机遇,同时在推荐免试研究生的过程中加分不够,惨遭落选。
“没事,邱爷,以你的实力,想考不上都难。”四眼举起酒杯敬向邱爷。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言下之意,是邱爷已经胜券在握了。
“好!期待与你再同窗三年。”四眼正酣畅着,甚是豪迈地来了一句。
我们也举起杯子,提前为两个硕士研究生干杯庆祝。
事情在饭后不久有些变故,学校为了让更多本科生毕业下基层,提出缩招硕士研究生,凡报考者,必须由各建制班推荐,每班限额一人,经上级审核后,方能参加招生考试。
我们都不以为意,毫无争议地推荐了邱爷,而他也已经把考研题库翻了个遍。
2007年过到尾巴的时候,广大志愿报考p大硕士研究生矢志为科技强军贡献聪明才智的青年们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准考名单”。
让我们意外的是,上面没有邱爷的名字。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耗子的名字赫然写在原本属于邱爷的位置。
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结局让邱爷备受打击,让我们愤愤不平。班里气氛凝重,甚至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导火索终于在四眼和耗子之间形成了。
知道邱爷被顶替的消息后,四眼咬着牙狠狠地说:“一定要揍这混蛋!”
四眼本来对耗子就颇有微词,这件事之后就更是义愤填膺,他时不时找耗子的茬,比如扫地时故意把扫把拍到他脚上,倒水时故意把开水溅到他身上,练完体能时故意一身臭汗倒在他床上。他在伺机把耗子激怒,好借此为邱爷出气,可耗子由于心虚也一直躲着他,绕着他。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中午,兰欣的电话打到宿舍,耗子顺手接了,喊了一句:“四眼,电话。”
四眼正躺着,估计正琢磨着怎么制造摩擦,听了这句话触电般拔地而起,大喝道:“呸!四眼也是你叫的?你他妈也配?”耗子没吭气,挂掉了电话,四眼更不干了,吼道:“谁让你挂我电话的?”耗子的腮帮子动了动,声音低低地说:“别他妈没事找茬!”
四眼冷笑道:“我他妈不光没事找茬,我他妈还想揍你呢!”说完就拎着小板凳冲了上去,幸亏老马和小b眼疾手快地给拦住了,两边都够不着,便都咆哮了起来。
“孙子,有本事靠自己啊!仗着关系挖自己人的墙角,老子他妈的就瞧不起你!!”
耗子听了眼白充血,青筋斑驳,苦于被猪头和我钳住动弹不得,只是一个劲地吼道:“老子今天不废了你丫,就是你孙子……”
四眼喊道:“来啊!有本事你找人把你爷爷开了啊,有本事把老子的名额也顶了啊……”
……两边都顽强地挣扎着,四眼面目狰狞,龇牙咧嘴,似乎要努力从耗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高举着板凳就要拍过来。
这时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邱爷拦在两人中间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声:“够了没有?!”
他这一嗓子震慑了双方。耗子扔掉了武装,一双眼瞪着天花板,四眼也停止了谩骂。
“不就是个研究生吗?谁稀罕啊?爱谁谁去,别在这儿惹得老子烦!”说完就趴在床上倒头大睡。
晚上,耗子便搬出了宿舍。他一个人收拾着行李,连帮个手的都没有,卷好铺盖后耗子跑到邱爷铺前,对着床上假寐的邱爷说了句: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欠你的人情,他日再还。”
邱爷继续“假寐”。
出门的时候,耗子因为行李太多而关不了门,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把门带上再捡起行李。我突然很想送送他。但看看别人的反应,还是作罢。
又空了一张床出来,我不由得伤感起来。
2008年的元旦似乎过了几个世纪才到来了。钟声敲响的前几个小时,我穿着军大衣和棉裤,兜里揣着一瓶红星二锅头,叼着2007年的最后一根“蓝白沙”坐在寒风瑟瑟的天台上,缅怀着那多灾多难的2007,那一去不返的二十二岁,还有,曾以为可以天荒地老的爱情。
前面就是女生楼,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那栋楼下做出了近乎荒唐的“浪漫举动”,现在想想依旧会面红耳赤。
虽然前后相隔仅仅一年,却真有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舒展在身边的时候,头脑里总会有层出不穷的浪漫想法,博她一笑成了每天最有成就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只会觉得幼稚、单纯,那些想法也好似已与自己无关。假若当时自己能够看到现在的状况,又会用什么来形容如今的我呢?大概也只有“老气横秋”“日薄西山”之类的词了罢。
新年的烟花在空中绚丽绽放的那一刹那,我的手机“嗡”了一下。
“新年快乐!”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自己记得比生日还要清楚的号码。
我禁不住潸然泪下,推开手机滑盖又放下,再推开,再放下。最后干脆关机卸了电池……“新年快乐,亲爱的!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合格的‘小爹’。”我拭去滑落在腮边的泪水,喃喃地祝福着。
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是伴随着一场五十年一遇的冰雪灾害到来的,列车把我从一片冰天雪地拉到另一片冰天雪地,从一片水深火热拉到另一片水深火热。
列车像独轮车吭哧吭哧地怎么也不得劲儿。西安到长沙原本十五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走了三十六个小时也没到站,最后在距长沙还有三百公里的益阳趴窝了。
车是临时客车,原本就没空调,加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补给也跟不上,里面的粮食和水很快就消失殆尽了。许多人饥寒交迫,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胁。
一地烟灰 第十七根 放假了
人总是在逆境中,特别是在饥寒交迫的压力中更容易团结在一起。坐我旁边的女孩与我素昧平生,上车后也没说两句话,但是在零下几度的恶劣环境面前,仅穿针织衫的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我依偎在一起,最后竟相互拥抱着凭借对方的体温度过了计划外的一个夜晚。
回家之后才知道,罗城已经断电几天了,水龙头也跟患了前列腺炎一样隔三差五地才来一阵水,冰雪封路,菜运不进来,香菜大蒜都卖到了五十元一把……雨雪冰冻天气史无前例地持续了长达一个月,腊月二十八,罗城的上空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三天之后,春节到了。
大年初一,我照例打出和接进了许多电话,说了许多除了支持中国电信之外别无他用的“祝您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合家欢乐……”说得我都想吐了。
我突然记起去年今日老k打来的那个电话,身陷险境还不忘问个好,这样的哥们儿真是仗义。但我却把他打来的电话只字不漏地告诉了警察(尽管我提供的所谓的“线索”对人家没有任何帮助),当时觉得自己挺伸张正义的,现在想想,只觉得自己卑鄙龌龊。
又是走私贩毒又是私藏枪支的,估计那小子已经挂了吧。
我叼着烟头正对着电话出神,这时电话却“叮——”地一下响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有些莫名气恼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那边没说话。
我又锲而不舍地“喂”了一声。
“冯牧云,是你吗?”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听得出来似曾相识。
“你是?”
“我是吴莎丽啊,不认识了吗?”她明显激动了起来,强调道,“你高一时候的——”
“的”后没有了下文,我想她也拿不准是说“同学”好呢还是“女朋友”好。
“你好。”
“你好。”听得出来她有些失落。“你好”这个招呼,虽然礼貌,但明显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过得还好吧,这几年?”
“还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她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了。
“你呢?听说你读军校了?”
“对啊,觉得比母猪上树还难以置信吧?”
“呵呵,你还是那么贫。”电话里她笑道。她这一声笑像翻开了一个回忆的抽屉,过去的场景像黑白电影一样杂『乱』无章地上映。
“你穿军装一定很帅吧。”
“那是,我们领导说等我毕业后考虑把我调到国旗护卫队去。”
我蹬鼻子上脸起来。
“是吗?我倒想看看。”
“哎,可惜你在鬼子的大本营里出不来,以后多看中央台特别留意升旗仪式,指不定那捧着红旗大臂一摆的就是我呢。”
“不用,我已经逃离了鬼子的大本营,突破封锁线,回到咱们革命根据地了。”
“你回国啦?”我惊叹道,“我还说你这国际长途打得一点儿都不心疼,原来是国内长途啊。”
“不是国内长途,是市话。”吴莎丽强调道,“我回罗城了。”
我惊得差点把电话筒扔掉。
“你回——罗城了?”
“怎么,不乐意?”
“怎么不乐意?!当然乐意啊,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打着哈哈。
“那好,既然这么高兴,那就给你一个请我吃饭的机会,算是给我接风。”她是一如既往的狡猾,专门等人往她下的套里钻。
“想蹭饭就说呗,还编什么理由?”我感慨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幸亏回家发了差旅费加退伙费,手头也有一千多,因此气粗了起来:“说吧,哪里?”
“巴黎之春。”那边很利索地吐出四个字。
我一下怔住了,往事不断地往上翻涌,让我目不暇接。
巴黎之春。我和吴莎丽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进门的时候,吴莎丽坐在当年她借口没带钱把我骗来的地方,仪态万方地看着我。依旧是那么娇媚,依旧是那么新『潮』,除了多一份成熟少一份任『性』外,其他与六年前并无太多的区别。
“你还是老样子。”我坐下后第一句话就这样感慨。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夸人了?”她笑着看我。
“真的,”我争辩道,“我并不认为这句话是夸人,如果你这么说我,我会脸红的。”
“呵呵,那是。”她的右手随意地挡住自己笑得夸张的嘴,说道,“你以前可堕落呢。”
我笑着看她,不置可否。
“不过现在,你看上去成熟了许多,稳重了许多,人也比以前阳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夸人了?”我以牙还牙。
这时服务生递上来菜单,吴莎丽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一串菜名,与当年的第一餐饭一模一样。之后用咨询的眼神看着我,我点头表示同意。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和你在一起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她看着我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又说:“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慌里慌张的,问你吃啥,你竟然冲着服务生说‘来笼包子’,当时我都快笑喷了。然后,我就给你点了一份牛排,左刀右叉的你不习惯,又准备冲服务生要筷子……”
“有吗?”我装聋作哑道。其实当时的场景我也记得很清楚,那是第一次吃西餐,刀子叉子用起来很不得劲儿,后来吴莎丽告诉我,说看我吃牛排的样子跟屠宰猪的差不多。
吴莎丽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细节。我不由得佩服起她那惊人的记忆力来,继而很纳闷为什么她记『性』这么好,当时学习却一塌糊涂呢?
饭后,吴莎丽提出去学校看看。
我陪着吴莎丽走在罗成一中的校园里。她感慨道:“六年了,真快啊!”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也有三年半没有踏进这个学校了,不过我没有她那么多感慨。没有谁出狱之后还想回去缅怀一下,就是这个道理。
“看,那棵树!”吴莎丽有些激动地拉住我往足球场尽头的小土坡上看,坡上立着一株五角枫,树下是我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第一次看见你,就是在那棵树下,当时我们班和你们班都在上体育课,所有男人都叫得欢,就你一个人坐在树下,两眼看天,那样子好孤独,好——”
“好什么?”我饶有兴致地问她。
“好帅!”她说完竟然带着一丝脸红扭过头去。
“哦,你就是那时候开始瞄上我的吧。”我打趣道。
一下午都在听她回忆过去,她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还真让我大跌眼镜,以至于让我为她过早的“误入歧途”没有好好学习而倍感惋惜。
完了我们握手告别。在回家的路上,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念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排斥她?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当时没有发育完全?
晚上睡觉前她发来短信:“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我把她的短信原原本本地转发回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过来,并问什么时候有空再出来玩。我告诉她,我想去老k家看看,给老k上炷香,算是还他一个人情。
她说好。
三天后,也就是大年初四,我骑着老爸的摩托车接到吴莎丽,她特地穿上了一身黑衣,看上去十分庄重。我把仅有的一个头盔给她戴上,开始她不要,我瞪了一眼之后就不吭气了,跟当年一模一样。
老k家在罗城城郊,车骑了四十分钟才到,他父亲憔悴且略显痴呆地站在门口,双眼无神地打量着我们。
吴莎丽张嘴喊了一声“大爷”,被我使劲拽了一下才终于改口为“伯父”。说明来意后我们被请进了屋。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房间里也没有老k的照片。我们坐了一会儿便提出去他坟上看一看,老k的弟弟很不情愿地领着我们过去。
老k被葬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小水塘边,坟头已经塌陷了,荒草肆意地长着,坟头没有纸钱也没有香烛,只有一面画着桃符的闪闪发光的镜子安在上面——这是农村为了镇压恶鬼而设。我不由得替老k痛心起来,死前带着手铐脚镣,死后还被镇压着不得超生,真是他娘的够倒霉的。
“怎么连碑都不安一块?”我问旁边的老k弟弟。
“安不了,村里人说这样的人死了进不了祖坟,立不了墓碑,上不了族谱,还要离村子远远地葬着。”
我叹了一口气,掏出三根烟点着,一一『插』在老k的坟头,低声道:
“小子,看你他妈的做的好事,哥们儿我都劝过你了,就是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好端端的天空突然刮过一股阴风,吹倒了两根香烟,也吹得我不寒而栗。
尽管我是名军人,是个信念坚定的无神论者,但那一刻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祥之兆。
骑车回家的时候,老k弟弟意味深长地交代我小心点。我点了点头,开始发车。
一路上我都开得很慢,慢得跟驴车差不多了,而且尽量往路边靠,但尽管这样还是出事了,这充分说明老k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现在已经不能叫“人”了)。
两辆大货车在公路上相互超车,一辆车过了之后就猛打方向盘往路边挤,试图把后面那辆堵在后面,后面那辆车不甘示弱地憋足了劲往前赶并往侧边靠,车头看着看着就要追我的尾了。撞上绝对是两条人命,万般无奈之下我把车头一偏,摩托车便栽进了距路面两米高的稻田里。几百斤的摩托车夹着惊天动地的轰鸣倒了下来,毫不温柔地压在我的小腿上,一阵剧痛顷刻间传遍了全身。
吴莎丽尖叫着朝我跑来,她刚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连脸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一下就开始替我扶摩托车了,可是几百斤重的铁疙瘩,她用出吃『奶』的劲也扶不起来,只能带着哭腔叫了120。
十分钟后我被送进了医院骨科。
一小时后老爸老妈来了。
半天之后我的左腿打上了石膏,医生说除了腿折了,其他部位均运转正常,看来老k还是手下留情了。吴莎丽的眼泪终于干了,却依旧披头散发地坐在我的床头。
“回去休息一下吧,洗一洗,换身衣服。”我笑着看她。
“不!”她的嘴撅得老高,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
“听话!你这样难看死了。”后面一句话似乎起了作用,她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你等着啊,我等会儿就来。”
我正要说“不用,我妈在这儿”,她已经不见了人影。
再来的时候,她拎着大包小包,除了给我的吃食,还有她的衣服被褥、洗漱用品。
“你干吗?”我惊诧道。
“陪你住院啊。”她的回答响亮无比,听上去理直气壮。
“哎呀不用,我妈在这儿呢。”
这时我妈拿着我的各套行头进来了,见了吴莎丽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吴莎丽拉着我妈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喜笑颜开,把我的东西往床头柜一扔就打算走了:“儿子,老妈回去给你炖骨头汤啊。”
“妈——”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追上去交代一下,正要翻身下床,才知道腿已经安了钢板打了石膏,这时麻『药』的劲儿刚过,我疼得“啊——”地叫了一声出来。
“别动,你!”吴莎丽张皇失措地跑过来摁住我。
这叫什么事呀!我心里埋怨道。阔别六年,重逢还不到三天,人家却守在床头照顾我。即使以前关系再熟,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嘛。
接下来的长达三周时间里,我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着……一开始我还心存歉疚和感激,慢慢地竟也习以为常了,甚至养病养得心烦时还会对她颐指气使,牢『骚』满腹。奇怪的是,她不但不以为意,还看着我做陶醉状:“你越来越有『性』格了。”
吴莎丽在日本待了几年,似乎也受了“大和文化”的熏陶,变得像日本女孩一样温顺谦卑、体贴细致,引得医生护士们都不住地赞叹。
但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她对我的好让我越发不踏实起来,总觉得这么大一笔人情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起。我不停地启发她:
“漂洋过海从日本赶回来是为了啥事啊?有事儿就赶紧忙去吧。”她却笑着说:“没事,我在日本预感到你有血光之灾,就专程赶回来陪你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止不住惶恐起来。
“情人节”很快就到了,吴莎丽说回去洗个澡取两件换洗衣服,然后就念叨着叫我好好躺着别『乱』动,按时吃『药』,有事按铃之类的。我不耐烦地喊:“知道啦!怎么像个婆婆一样……”吴莎丽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头骂道:“你这没良心的。”
吴莎丽走后,我躺在床上突发奇想:情人节到了,应该给她送束玫瑰的,一来为了祝福她,二来为了感谢她。此时我已经能勉强拄着拐杖走路了,于是便撑着下楼到了花店。
花店里的女孩笑盈盈地看着我,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玫瑰。
又问多少枝。
我说随便吧,来一把就成。
女孩笑着说:“你以为在终南山买柴火呢,来一把就成……买多少枝是有讲究的。”
我一下懵了,还有讲究?
女孩调侃道:“看你就是没送过花的,送几枝是有对应花语的。
一枝是‘你是我的唯一’,两枝是‘你侬我侬’,三枝是‘我爱你’……”
我盯着那些艳丽的象征着爱情的玫瑰,突然想起了舒展。作为男朋友,我从来没有送过她这些,只是在拉练的路上偶尔摘几朵野花小草『插』在她的头上或塞在她怀中,还把她感动得不行,走了好远还傻呵呵地陶醉着:“小爹送我的花,比那些媚俗的玫瑰漂亮多啦!”
她从未向我索取过什么,要求过什么,但我却无休止地抱怨和她在一起太累、压力太大。
原来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
……“喂,帅哥,你在听吗?”女孩歪着头看我。
我回过神来,不住地点头:“在听,在听,很受启发。”
“那你想要多少支呢?”
“呃,有没有送给朋友的?”我刚才隐约记得她介绍的好像都是送恋人的,“普通朋友。”我强调道。
“拜托,今天是情人节,有谁今天送普通朋友?你就别装啦,大男生怕什么羞呀。”女孩的嘴噼里啪啦得让人很扛不住。
“那好,你看着办吧,来一捧就行。”
女生白了我一眼,撅嘴道:“一看就没诚意,不知道哪个女孩子又要遭殃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女孩把一束喷了水的玫瑰递上来:“喏,三十三支,生生世世,待人家好一点啦。”
“谢谢!”我掏出一张大的,财大气粗地说:“不用找啦。”完了转身就走。
“喂,什么不用找啦?!三十三支一百六十五块。给你打折一百五,还差五十呢。”
“啊?!”我愣了两秒赶紧把剩下的五十补上。
女孩收过钱笑道:“平时三块,情人节五块,以后别这么老土啦。”完了转身要闪。
“等一下。”我一把拽住她,然后从玫瑰里抽出一支来,问道:
“三十二支不代表什么吧?”“不代表什么。”女孩眨巴着眼睛以看《长江七号》的表情看着我。
“送给你,节日快乐!”我抽出一支扔到她怀里。
女孩遇到蛇一样弹开,问道:“你干什么?!”
“送你花啊,感谢你教我这么多知识。”
“拜托,今天的花不能『乱』送的。”女孩放下戒备的心理,咯咯笑道,“你送我这个会让我误会的。”
“你不往那方面想不就得了。”我笑着凑到她跟前,悄声说道,“你可以把她当钱啊,五块钱小费,是不是?”
女孩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我还是宁愿拿它当花,今天还没人送我花呢。”
我说着“节日快乐”,便拄着拐杖出了门。
后面的女孩喊道:“帅哥,你部队的吧?”
我吃惊地扭过头去:“你怎么知道?”
女孩笑吃吃地说:“只有当兵的才不懂这些呢。呵呵,真好玩。”
我尴尬地笑了笑,出了门。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前面停了一辆宝马,紧接着吴莎丽从车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把玫瑰,然后冲车窗里挥了挥手,再转身走进了医院。
车缓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里面的人:仪表不凡,风度翩翩,与吴莎丽甚是般配。
我的心里隐隐有种失落感——不很强烈但确实存在。尽管我和她关系普通而且多年未见,尽管我从没对她抱过什么不轨的想法或企图,尽管马上就要分离了。
我在心里暗暗自嘲了一把,便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吴莎丽进门之后就把那一大捧玫瑰扔进了垃圾桶,这让我很是吃惊,我掂了掂自己手里的花,不知该怎么办。
正彷徨着,拐杖一下戳进一个坑里,我连人带花“咣——”地摔了下来。前面正走路的吴莎丽听到声响一回头,喊了声“哎呀”就跑了过来,边扶边埋怨道:“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了好好休息吗,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吴莎丽一看到玫瑰,脸上又绽放出了鲜艳的『色』彩。
她支吾道:“你下楼……就是……为了这个?”
我嘿嘿一笑:“这不过节了嘛,还担心你收不到花呢,就买了送给你,没想到我瞎『操』心了。”
“你看见了?”吴莎丽瞅了一眼塞着她扔的玫瑰的垃圾桶。
我诚实地点点头。
回病房后她闷闷地不说话,我没话找话:“你男朋友挺帅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好长一会儿才说:“我未婚夫。”
“嗯?!”我没有提防,把十二分惊讶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
“其实今天他就应该成为我丈夫的。”
我愈发紧张起来。
“从日本赶回来就是为了跟他结婚的,原计划定在2月14号,也就是今天,但现在延迟了十天。”
“为什么?”
“大夫说你现在至少还得一周才能出院。”
“为什么?”我锲而不舍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不要问为什么。”吴莎丽平静地看着我,眼神淡定,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因为我想这样,仅此而已。
“六年前到了那边,刚开始那会儿,语言不通又没有朋友,日子很苦很闷。
“那时我特想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知道吗牧云,我到日本最开心的一天,就是听说你考上了军校的那天,那天晚上,我兴奋得整整一夜没睡……“后来,我爸委托在那边的部下照顾我,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未婚夫。他为人很体贴也很会照顾人,跟他在一起很踏实很安全,我是去年答应他的求婚的。就要嫁为人『妇』了,可我——”
她扬起头义无反顾地看着我。
“我很怀念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我很惦记你。知道吗,牧云,至今我都觉得和你在一起的那段高中生活,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你现在这么做只是为了重温高中时的感觉?”我很没良心地问道。
她笑了笑:“是啊,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场意外呢,不然『摸』你的影子都『摸』不到。”
“喂!”我佯装生气地皱起眉头,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吴莎丽的照料下,我的脚伤愈合得很快,虽然还打着石膏,但拄着拐杖走路已经没什么障碍了。黄昏的时候她会扶着我到医院后面的江边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坐在江岸的长条凳上,看着逆江而上的轮船,听着长长短短的汽笛,记忆像江面上的波浪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六年前那个会翘课出来在江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的少年在哪里?是在我的回忆里,还是在旁边这个将为人妻的女孩心里?
我们像一对耄耋之年的老伴,坐在沉沉的暮霭中,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过去:离别之前一起淌过的浑浑噩噩、晃晃悠悠的青春,和离别之后各自彷徨、艰辛苦闷的成长。
吴莎丽告诉了我她出国后的种种经历和遭遇,我给她讲述了在军校『摸』爬滚打的三年半。
“没找女朋友?”她笑着问我。
“没,军校里没两个女生,连吃的鸡都是公的。”我撒谎道。
为什么要回避这个话题?因为说起只会让我痛心……“那‘舒展’是谁?手术第一天晚上就听见你在梦里喊着这个名字。”
我的脸像天『色』一样忽地沉了下来,心也突然醒了麻『药』一般隐隐作痛。
……吴莎丽说:“遇到一个彼此相爱的不容易,她值得你珍惜,值得你为她牺牲,为她付出。”
我沉默在黯淡的夜『色』中。
吴莎丽的婚礼定在24号,而24号刚好是我返校的日子。出院那天我抱歉道:“后天的婚礼我参加不了了。”她淡淡地笑道:“没关系,你在那儿我笑都会不自然的。”
“至于吗?”我笑着说,“送你什么礼物好呢?千儿八百的礼物估计你们都看不见。”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送我一个吻吧。”
我轻轻地抱住她,在她的眉心处吻了一下,松开的一刹那,吴莎丽猛地蹿上来,咬住了我的嘴。我闭上眼睛,尝到了她从眼里淌出的咸涩泪水。
走的那天我坐在去火车站的大巴上,旁边是一串长长的贴着“喜”字的婚车,为首的加长凯迪拉克花团锦簇,奔驰宝马衔着尾巴望不到尽头。
我给吴莎丽发了一条短信:“新婚快乐!”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上车小心,别伤到腿,石膏必须等满一个月才能拆,『药』吃完了要再配,骨头汤要喝……”
我的眼睛被雾蒙住一般看不清楚上面的内容,手伸向窗外拼命地舞动着……我是拄着拐杖开始我的毕业生活的。
二月底开学,六月底毕业,待在p大的时间只有区区四个月。原以为经历了三年半的风风雨雨之后,一切都会趋于平静的:上课,毕业设计,兄弟们安安心心等着分配,犹如歌词里唱的“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辛苦哪安家……”
可是,真正的毕业生活却像一座突然沦陷的城市,敌人投下的重磅炸弹一枚接一枚,让人猝不及防,张皇失措。
一地烟灰 第十八根 意外了
老马订婚了。
从河南老家回来的老马给兄弟们每人带了一袋子喜糖。
猪头掂着写着“喜”字画着鸳鸯的糖袋子说:“老马你们家真是阔气,过年发糖还用袋子装着。”
小b接着说:“可惜这袋子是人结婚用的,以后别这么老土啦!”
老马面无表情地说:“不是结婚,是订婚。”
老马看着呆在那里的我们补充道:“我订婚了。”说完就每人一袋子地扔了过去。
几个人在一起沉默是件很郁闷人的事,猪头打着哈哈说:“哇,恭喜恭喜,老马你真不愧是老马,作风干脆利索,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终身大事给『操』办了。”
“也不跟班党委商量一下,有点独断专行,得在班务会上批评一下!”
“21世纪什么最重要?速度!懂吧?老马这叫兵贵神速,指不定过年回去就能当爹了。”
……老马有些牵强地笑着,把糖扔到我怀里,我像玩沙包一样把糖扔了回去。
“最近牙口不好,吃不了这玩意儿,你留着吧,谢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一瘸一拐地出了宿舍门。
爬上天台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哼哧哼哧了,刚把自己那条打不了弯的石膏腿安置好准备抽根烟时,老马上了楼,步履蹒跚的样子真像个老头。他在我身边静静地坐下,扔给我一根烟,点着,接着又自己叼了一根。
“说点什么吧!”老马吐着烟雾说道。
“恭喜你。”我一动也没动。
“你言不由衷,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老马笑着说。
我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像。
“给你看看她的照片。”老马的手开始揣进兜里『摸』索着。
“别!这种事偷着乐就行了,用不着拿出来显摆。”
老马没理我,兀自翻出一张过塑的五寸照片来。
“给。”
“不看!”
“你给老子看清楚喽!”老马突然咆哮起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知是慑于他的暴怒还是因为好奇,我往照片上瞄了瞄。
照片上的姑娘身着桃红呢子大衣,下穿黑『色』镶白边的运动裤,脚上却是一双厚底休闲鞋,上面巨大的耐克标志闪闪地反『射』着银光。姑娘斜靠在一辆摩托车旁,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镜头。她的眉眼粗犷,嘴巴似乎比老马的还宽阔,脸上有如河套平原一般——虽平整却不见细腻。总之,看了一眼之后会忍不住后怕。
“看来,你真是——饥不择食了。”我刻薄道。
“你说,是她漂亮还是靖靖漂亮?”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听他说起靖靖的名字。
“你还不如问——”我突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老马叹了一口气,冲我说道:“冯牧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太自以为是,以为真理都在你那里。你只了解自己的感受,根本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所以——”
“你直说吧!”我不耐烦起来。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么个人放下靖靖吗?你以为我舍得吗?”
老马掐灭了一个烟头,又点上一根:“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会去世吗?阑尾炎!医生说早半个钟头送过去的话,或许还有救。我是独子,家里就剩下他们老俩口,父亲中风一年多了,基本上两条腿瘫了,深更半夜的,又叫不到人,母亲疼得打滚,直到清晨才让人送到了医院,不过……已经晚了。她是疼死的!
母亲死后家里就是一个烂摊子:地没人种,饭没人做,父亲瘫在床上连屎『尿』都没人接。我回去之前,是邻居东一家西一家的帮忙,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丧事办完后,家里该怎么办让我伤透了脑筋,村里雇不了保姆,也没人愿意日复一日地帮忙,要我休学那是更不可能的事。
村里人给我想了个办法,赶紧娶一房媳『妇』,让媳『妇』照顾公公,照顾着家里地里,反正我也二十六岁了,跟我一起长大的有的娃都念书了。可是没人愿意来,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哎,往年回去说媒相亲的一拨接一拨,那时我还不愿意找农村的,现在——相亲了几回,找了个姑娘,二十八岁了还没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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