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文 / 给个打断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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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那一晚我的确做了梦,但是跟好梦无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方才的场景不断重现,父亲对我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出现在梦里,还有那把寒光凛凛的水果刀。我甚至还梦见母亲依偎着另一个男人,脸上是幸福的笑……梦境的最后,我独自处在一个黑暗的密闭空间,四周是墙,可是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不断地寻找出口,不断地碰壁。然而就在我绝望放弃的边缘,有光束冲破了幽暗的禁锢,苏半夏出现在了我面前,牵着我的手,带着我逃离……

    梦醒之后,心绪因此掀起了千层浪,顷刻之间,想见他的念头到达了顶峰。

    好想立刻见到他。

    ☆、谁说了算

    周日傍晚,当我满心急切地想要找苏半夏诉说的时候,无意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撞破了他与沈琬的对话。

    我心下浮起一阵烦躁,并不是因为不相信他,而是因为不能立马向他倾诉我的苦楚而感到烦躁。于是拽着书包带向后退到了走廊转角处,不想打扰他们,自然,还存了我的一些小心思。

    距离不远,但因为二人说话声压得很低,我只能听清被重复多次的几个词。

    弟弟、忍冬、先心、医生……

    好在这些都是关键词,我也能根据它们把事情拼凑个大概。

    呵,我还真没看出来,这个沈琬竟这样有手段,能想到利用苏半夏的弟弟苏忍冬来威胁他。

    就在我出神的片刻两人已经结束了谈话,苏半夏转身进教室,而沈琬竟向我的方向走来。

    被她发现了?

    我在心中叫一声“糟糕”,但逃避不是办法,我向前一步,正好迎面撞上沈琬。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瞧她,长相是真的清秀可人,大大的杏眼、俏挺的琼鼻、粉嫩的小嘴……她不是那种特别美丽的女生,整张脸端的是小巧精致,但通身上下自有一股魅力。

    沈琬本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满面笑意地踱着步子,眼前突然跳出个人,自然是吓得不轻,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要知道她沈琬是我的情敌,我当然给不了她好脸色,于是讥讽地笑说:“做贼心虚呢?”

    她此时缓过气儿来,收起了震惊的表情,端正了姿容,语气也是毫不客气:“贼?我看偷听别人讲话的人才是久久。”

    “那么有人下作地想抢别人的男朋友,又是什么呢?贱人?”

    “你……哼!卿辰,你最好别太得意!我倒是要看看,在苏半夏心里,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重要呢,还是你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所谓女朋友重要!”

    我不再反驳,拿手拨了拨刘海,说:“沈琬,这些天你是闭关修炼去了?还是说之前一幅委委屈屈的模样只是装出来的?”

    她冷哼一声,并不打算接话。

    我默了默,盘算好了措辞,复又开口道:“可是光有一张嘴有什么用?”

    “是呀,光有嘴有什么用。”她笑,顺着我的话往下说,“重要的是行动嘛,可惜有些事情你办不到。”

    我心里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也隐约清楚苏半夏会如何在他弟弟与我之间做出选择,此时已失了底气,但是架子还是要端牢的,起码咱不能在气势上就输了人不是。

    于是我昂着头,冷笑:“办不办得到,也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的。”话毕占了先机,不等她回答,挺直了身板扬长而去。

    身后似乎有人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我背着那人暗暗舒了口气,这样高智商高难度的对话再来几次,我卿辰可实在消受不起。

    路过苏半夏身边的时候他正盯着桌面出神,对于我的到来宛若未觉,直到我搁下书包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醒过神儿来。

    “阿辰。”他轻声地唤,依旧是温暖的笑意,但笑容勉强地过分,“你昨天说要告诉我的事,说吧。”

    苏半夏显然小看我了,与他交往的这些天我已逐步了解了他,他的处事方式我非常清楚,要不是沈琬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他的口气不会那么淡然,那么失落。

    我闭口不谈自己的事,开门见山地问:“有心事?”

    “没有。”他偏过头去,不自在地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心事。”

    机械地重复问题,是撒谎者的重要表现之一。

    我不想逼他,于是耸肩,满不在乎的语气:“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吧。”

    他脸色微变,却并不开口,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转身,温书。我可不敢忘记我们与赵老师之间的赌约,在没有被沈琬打败之前,我不能被自己打败。

    苏半夏给我写的数学笔迹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于是我拿出了历史书,一页一页地背,背完了,身后的人依旧没反应,我就拿彩笔、预习、划重点。

    只有不断地学习才能让我暂且忘掉那些烦心事,忘掉父母间的纠葛、沈琬的胸有成竹、苏半夏的意味不明。

    坐在我斜后方的纪清是一脸的担心,却又苦于找不到机会来跟我说说话,显得有些浮躁。

    记得以前我曾说过羡慕她,其实现在也是,即使现在我能抓住幸福,可我多怕不能守护。

    苏半夏,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纪清与杜衡一样,谈一场简单甜蜜的恋爱呢?为什么我们都要因为自己的家庭而受到牵绊呢?为什么我们在这样的年纪就要背负那么多呢?

    答案,也许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在我身旁惴惴不安多时的温慕辰此刻终于面无表情地轻声开口:“沈琬今天又来找过苏半夏哦。”

    何为损友,此人乃是经典,专爱干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缺德事儿。

    我本来正郁闷着,不想说话,被他这话一激竟激发出了斗志,一个眼刀飞过去,轻描淡写:“然后呢?你是在提醒我应该产生一点危机意识然后把苏半夏紧紧拴在裤腰带上,不许他跟任何女生见面说话吗?”

    温慕辰被我噎得哑口无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向后斜斜一瞥:“我可没这个意思,不过你不觉得他现在这幅样子很像在你们当中作抉择吗?”

    “不觉得。”我一耸肩,弯着眼睛将他望着,循循善诱,“温慕辰,小学的时候上科学课,你们一般干什么呀?”

    温慕辰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我能问出这么无厘头的问题,思忖了片刻才答:“观察小动物?”

    “对了。”我笑眯眯,“你学得怎么样?”

    他一改之前故意试探我的态度,昂首挺胸,自豪地吹嘘:“那还用说,次次都是满分好吧!”

    “那就说明你的观察力退后了,还是小时候的目光雪亮一些。”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急了。

    我拿书敲他脑袋,凶神恶煞:“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就是说,我完全不担心苏半夏会出轨,你呢,老眼昏花可以退休了,也别想再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没用的。”

    “我哪里是在挑拨?明明是在给你忠告好吧!”

    “我还真没觉得。”

    温慕辰捂脸:“皇上,忠言逆耳啊!”

    “皇后!”我想起了自己与温慕辰的初见就是类似这样的场景,一时起了玩心,学着“还珠格格”里的戏码,怒喝一声,“朕告诉过你,别给朕讲什么‘忠言逆耳’,朕不爱听!朕知道你讨厌雨荷的儿子夏半苏,可他只是个孩子,你又何必跟一个孩子置气!”

    温慕辰没有接话,少见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正经道:“我没有讨厌他,如果不是他,我也得不到现在的成绩。”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小麦色的皮肤,笑了:“我也早就把你当了朋友,他也是。”

    比起装深沉,俊朗的少年还是适合大笑的表情。

    我看着温慕辰的笑颜,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

    中午吃饭,照例是苏半夏、纪清、杜衡和我结伴而行的,然而打完了饭,纪清却神神秘秘地拽了杜衡到另一桌去了,杜衡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不理会惹人嫉妒的小俩口,大快朵颐地消灭自己餐盘里的饭菜,觉得像苏半夏这样兴致缺缺地对待食物,实在是对农民伯伯的一种不敬。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搁下筷子,没有预兆地起身离去,回来的时候右手托着一个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慢点吃,别噎着。”

    我低头,凝视那个粗陋的碗里的番茄蛋花汤,鼻子一酸,忽然就要掉下泪来。

    这个男人,真的是,体贴得过分。

    吸吸鼻子,我一口干了那碗汤,同样搁下筷子望着他,末了开口发话:“苏半夏你就说吧,我怕你把自己憋死。”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眸子里渐渐浮上温柔的笑意,不说话,只静静地将我望着。

    我就知道这小子没表面上的那么纯洁,果然是一肚子的坏水!

    低头,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我扁了扁嘴:“好了,我快憋死了行了吧?”

    “唔,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有点刺激。”

    我肯定地点头,心想有什么刺激的呢,我都跟情敌正面交锋过了,再刺激也就是逼我们分手呗。

    苏半夏抿了抿唇,单刀直入:“沈琬要我和你分手然后和她在一起,条件是她能帮我说动脾气古怪的医生给我弟弟手术。”

    好嘛,看我这乌鸦嘴,还真给说中了。

    他曾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过他弟弟苏忍冬,也说过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至今七岁了还未手术,我原以为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不想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医生。而沈琬,正巧有这个能力。

    “那个医生,你们之前去找过他吗?”

    苏半夏似乎在诧异我为何没有问他答应了没有而是问了这个问题,怔了一瞬才认真答道:“找过很多次,但那位医生是个暴躁脾气又十分护短的人,动不动就爱赶人出去。他手术的排期也很松泛,可就是不愿意多做几台手术,连他们院长都拿他没办法。”

    “就没有别的医生了?”我疑惑地问。

    苏半夏苦笑,摇了摇头:“目前是没有了,那位医生资历很高,连北京大医院里的医生都推荐他。”

    “那医生在哪个城市?”

    “本市。他一直不愿意去大城市发展,直到现在还呆在本市的第一医院里。”

    “你的意思是,他就在B市?沈琬还跟他有关系?”

    “是的。”

    我心里有了数,虽说苏忍冬的性命要紧,但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幸福拱手让人,而且苏半夏不会愿意与沈琬交往。我承认自己自私,但哪个人能像圣母一样把爱播撒人间?反正我是做不到。

    可是看着苏半夏满面的忧心,我又觉得心疼,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分担一点,而不是一味耍小孩子脾气。

    “带我去见一见苏忍冬吧。”

    “什么?”苏半夏讶然。

    “带我去见一见你弟弟,这周末可以吗?”我笑。

    沈琬,办不办得到,不是你说了算的。

    ☆、苏氏忍冬

    回教室的路上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苏半夏的心神不宁,不由得再次佩服他的忍耐力。

    “苏半夏,我觉得你叫忍冬还差不多,就算冻死你也不会吭一声。”我嬉笑着调侃。

    唇边漾起了无奈的笑容,他淡淡开口:“半夏是味中药,你知道吗?”

    “知道,还有毒嘛!”我得意洋洋,想起自己先前百度“半夏”时的表情,给自家孩子用中药起名也就算了,但用个有毒的就让人不能理解了。

    他并不理会有毒无毒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忍冬也是中药材,有个别名你一定听过,金银花。”

    “啊,金银花呀,我小时候还用过金银花露呢,防痱子的,可管用了。”我疑惑地看着他,“你们家是不是有个中医啊?怎么取的名字都这么逗,不过还挺好听的。”

    “我爷爷是老中医了,以前还挺有名的,子孙辈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那现在呢?退休了?”我变换着步子,与苏半夏保持一致。

    “不是,很多年前就死了。”苏半夏摇头,轻描淡写,“我爸退伍后,因为不想继承他的衣钵去考了公务员,被气死的。”

    我乱了好容易才调整过来的脚步,心里闷闷的,自觉说错了话,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说了不用跟我道歉的。”他轻刮一下我的鼻尖,宠溺的样子,“再说,他去世的那年我也就十来岁,不懂什么。”

    明面上这样说,但我相信他的心里还是憋闷得慌的。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就没了外公,当时还小,也不怎么觉得伤心,但如今偶尔想起,心中无不感伤。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握住了他的右手,用力紧了紧,像是无声的安慰。

    我说:“苏半夏,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问你有没有答应沈琬?”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

    “我知道你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你还在考虑,对不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拉着他的手进了教学楼。

    夏季的余温尚未褪去,秋日里炽热的阳光被建筑物挡去了大半,周身骤然间阴凉下来,就连视线也暗了不少。

    “苏半夏。”我顿住脚步,摸了一把他光滑的脸,“你看,就算眼前忽然变黑了我也能看见你,所以,你想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能不知道?”

    我心中激动得一塌糊涂,被自己的文艺腔感动了,然后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盯着他,希望他也能文艺一把,那么我们就可以入选为下一部琼瑶剧的男女主角了。

    可是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永远是残酷的。

    就在我一眨不眨地盯了苏半夏半晌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说了让我差点当场跌一跤的话。

    “你眼睛抽筋了?”

    “没有哇。”我狂摇头,继续一眨不眨充满爱意地将他望着。

    苏半夏蹙眉,担忧道:“眨一下我看。”

    我拼命地眨了几下眼,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拽着我爬楼梯。

    泪流满面……

    啥也不说了,什么是没情调的男人,以上。

    苏半夏没答应我周末去见他弟弟的要求,原因是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期中考了,他说除非我考到班级前十五名,否则他就跟沈琬在一起。

    虽然明知这是激将法,但我还是不幸中招了。于是阔别多日的黑眼圈又回到了我的脸上,苏半夏也是又要辅导我学习又要与沈琬周旋,应付得好不辛苦。

    某天温慕辰看不下去了,突然跳出来说:“苏半夏,要不卿辰就交给我吧?你管你自己就好了。”

    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显然忒不会说话,这不,立马就招来了苏半夏的回绝,眼睛都不抬一下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我心疼他,于是星星眼,恳求道:“你们不都和解了嘛,就让他教教我呗,没什么的。”

    “阿辰。”他抬头,捋了捋我的刘海,神情有些严肃,“这些事必须我来做。”

    不容置疑的口气。

    我无奈,只好悻悻转身,心想可能是因为他跟老师打了赌的缘故,才会那么认真。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波地一天天过去,直到我拿了班级十一年级四十后,才被准许去了苏半夏家。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你忙前忙后那么多事儿,根本没时间复习也能考第一。”我不顾街道上行人的目光,跳起来就掐住他的脖子,“这不公平!”

    苏半夏并不挣扎,任由我挂在他身上,一味地笑,直到我被他笑得发毛,松开手,作罢。可没想到的是,他却忽然抱住我,下巴撞上了我的额头,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我想要挣开揉一揉可怜的额头,他却浑然未觉似的把手臂收得更紧,勒到我快喘不过气儿的时候才在我耳边低声道:“阿辰,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低沉诱惑,合着那句令人想入非非的话,惹得我全身的血液都直奔大脑,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有没有说过呢?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发现此刻严重缺氧的脑袋混混沌沌的,记不得了,可哪个女孩子不爱听甜言蜜语,于是我支吾着开口:“好像……没有……”

    心跳如雷,我紧张地连呼吸都颤抖起来,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苏半夏轻笑一声,缓缓松开了对我的桎梏,右手下移,顺势牵住我的手,不发一言地稳步向前走。

    然后呢?

    我怔怔地思索了片刻,猛然反应过来:靠,被耍了!

    气急败坏地朝他跳脚,我吼道:“苏半夏!你敢耍我!”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些,故意漫不经心地开口:“有吗?我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而已,没别的意思。”

    我说不过他,气呼呼地甩了他的手就大步往前走。

    可他居然不追上来!

    我没忍住,往后看了看,只见苏半夏正悠闲地站在原地,见我转身,伸出右手指了指身旁的建筑物。

    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我窘迫地低下了头,原来已经到了。

    唔……真丢脸。

    红着脸走回去,苏半夏握紧了我的手,语气是十足的宠溺:“阿辰,你就从来没长大过。”

    苏半夏家住的小区不像小说里男主住的那样有多么高档多么昂贵,只是普普通通的多层,但房子的颜色很讨喜,砖红和米白的搭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苏半夏,我觉得你们家人肯定特有品味。”我四处张望着,看见了几只品种不一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正在找地儿拉屎的狗狗,冷不防来了一句。

    他盯着那只正躲在草丛里翘着屁股的狗狗半晌,一张白生生的脸蓦地就黑了下来。

    好嘛,原本多么正常的一句话,配上这么个场景就显得是我故意挖苦人家似的。正想解释,脑海里却忽然蹦出苏半夏方才捉弄我时那双狡黠的眼睛,登时就没了解释的念头。

    哼,叫你耍我!

    拉开门的是一位温婉的美妇人,身上系着围裙,长发松松挽起,时间这把杀猪刀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少之又少的痕迹,岁月只是沉淀了她的美好。她的气质与苏半夏很像,温润、随和,但是应该不会像苏半夏那样其实有点小腹黑。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是我低估了遗传基因的强大。

    她看到我们先是一愣,而后舒展开了大气的远山眉,一双温柔的眼眸盛满了星光似的好看。

    “你就是小辰吧,半夏总提起你。他说今天去接一位朋友来家里,想不到原来是接了女朋友。”她温柔地冲我笑了笑,然后目光暧昧地在我们之间游走。

    我心中一紧,再没有方才面对苏半夏的泼辣劲儿,羞涩地低下了头,怯怯地喊了一声“阿姨”。

    她和蔼地点了点头,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苏半夏打断:“妈。”他瞥了眼嗞嗞冒着热气的油锅,“要焦了。”

    她并不急着去关火,而是嘟起嘴小声说了一句“小气”,这才大步走向厨房,一路上还不忘侧头嘱咐:“你爸带着忍冬去公园里散步了,估计还要一会儿呢,你先招待着小辰,等他们回来就开饭。”结果一不留神,差点撞移门上。

    我再也憋不住了,扯着苏半夏坐到沙发上笑得要没气,见到生人的紧张感消失殆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妈真可爱。”

    “……”

    “真的,我一开始见她时还以为她是那种特温婉特善解人意的知性女人,没想到跟你似的,呆萌呆萌的。”

    苏半夏哼哼两声,不予评论,领着我参观。

    四室两厅一厨两卫,再加上一个大阳台,格局几乎跟我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书房里没有放书桌、电脑之类,而是放了一架黑色的钢琴。

    我惊喜地迎了上去,像是见着了阔别多年的老友。

    “可以打开吗?”我指着合着的琴盖,兴奋地询问苏半夏。

    他怔怔地点头,在我掀开红色的绒布,将指尖在一个个白键上缓慢游移的时候,拉我做到了琴凳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是些微的兴奋:“你会弹琴?”

    我迟疑着,末了点头说:“很小就开始学琴了,可是上了初中后学习忙,就没再学了。”我望向黑白琴键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怀念。

    苏半夏凝望了我一会儿,忽然从一摞书里抽出一本曲谱来,递给我,说:“弹给我听吧。”

    “都四年不碰琴了,哪里还弹得来?”我翻着目录页,目光定格在那一曲《致爱丽丝》上——曾经我练得最熟的曲子。

    他了然地帮我翻到那一页,然后把书架好,鼓励道:“你可以的。”

    被施了魔法一样,我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谱子,不怎么熟练地单手弹奏。

    他无言地坐在我身边,当琴声渐入高潮的时候忽然将左手落到了琴键上,代替了原本是该放着我的左手如今却空缺着的位置。

    琴声乍泄。

    我诧异极了,手上却不敢懈怠,往日练琴时的记忆此时喷涌而出,我甚至用不着琴谱也能弹得流畅异常。

    讶然地感受着自己的转变,讶然地看着苏半夏修长的五指灵活地上下翻飞,我忽然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

    有他,有我,有琴声,有阳光,有微风……我还想奢求些什么呢。

    苏半夏的笑容隐在一室的灿烂中,那样的纯净。

    然而,令默默对视着的我们没有料到的是,书房原本关上的门被骤然推开,一个小巧的身影莽撞闯入。

    琴声骤止。

    ☆、年少轻狂

    “我说我哥的琴技怎么提升得那么快,原来是有嫂嫂相助啊!”闯入门内的正是苏忍冬,七岁的孩子,说话老成地像个小大人。

    我脸一红,朝声源望去,只见小孩子已经坐到了靠墙摆着的藤椅上,正一门心思地抠着藤条。

    “忍冬,叫姐姐。”苏半夏转身面向他,坐正了身子,端起家长架子。

    苏忍冬停下手头的动作,蓦地抬起头来看他,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道:“才不要!嫂嫂就是嫂嫂,非要叫姐姐做什么?”

    苏半夏张口还要说话,我却看到了小孩子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和暗红色的嘴唇,不免有些心疼,抢先开了口:“算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他睨我一眼,忽然笑了,说:“我看你是想早点做苏夫人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瞪着他想往他大腿上狠狠地招呼一下,不想手抬到半道上就被苏半夏捉住,眸子亮晶晶地将我看着。

    “恼羞成怒了?”他歪着脑袋满面春风地问。

    “谁恼羞成怒了!”我抽回手,转头不再看他,视线所及却是一脸贼笑的苏忍冬。

    “哥,这不叫恼羞成怒,这叫打是亲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水灵的孩子跃下椅子,欢呼着就要往外跑。

    “苏忍冬你站住!”

    “不要!”小少年做了个更丑的鬼脸,不看路,倒着向前跑。我见他动作危险,站起身刚想嘱咐一句,他就被门口的小书架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冲过去抱住孩子,预备用自己的背承受那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的木制书架。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我只感到身上被几本类似杂志的东西砸了几下,就再没有东西落下来。

    “嫂嫂。”我正想起身,被压在身下的苏忍冬突然开口,笑嘻嘻地喊我,“因为我长得比哥哥好看,所以你准备投向我的怀抱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句“嫂嫂”叫的是我,瞬间就被囧到了,这孩子还当真了……

    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苏忍冬那双与他母亲有十成相像的散落着星光的眸子,支吾着抖落背上的书籍,欲要站起身来。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我顺着手的主人往上看,果然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第三者。

    苏半夏一手抵着书架,一手将我从地上拉起,顺势拍了拍我衣服上的灰尘,说了声“谢谢。”

    我摇摇头,走过去帮他扶着书架,前后摇了摇,说:“怎么短了一条腿?”

    “说明我弟弟的腿比它厉害。”苏半夏玩笑一句,虚扶着架子,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合适的东西垫桌脚,我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地上被漫画书埋没的苏忍冬却忽然凄切开口:“你们不管我了吗?”

    此话一出,我和苏半夏条件反射地都松开了手,同时弯腰想要扶起苏忍冬,谁知那短了腿的书架又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书,不幸的全都砸到了小孩子身上。

    苏忍冬:“……”

    反正书架上的书都掉得差不多了,一大一小两个少年都不再理会,大的拉着小的坐在琴凳上训话,我则四下找着合适的东西垫脚。

    寻了一圈无果,我向苏半夏请示过后出门到了他的房间,一路上顺便瞄了眼厨房,苏爸苏妈正恩爱非常地系着情侣款的围裙,一个洗菜一个做饭,好不和谐。我抿着唇偷偷一笑,想着以后自己若也能幸福至此,那么此生也了无遗憾。

    苏半夏的房间比我的要稍大一些,因为我的卧室里隔出了一间做储物柜,空间小了许多。在之后我后悔了无数次,好端端的侧卧弄得跟客房一般大了。

    因此我还衍生出了一个心愿:以后住的房子里,一定要有专门的衣帽间。

    比起我凌乱的房间,苏半夏的卧室显得有序多了,书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被子也铺得挺挺的。

    我走到床边,想着苏半夏以后一定会是一位好丈夫,于是恶向胆边生,趁着四下无人,贪婪地抱起他的枕头猛吸一口气,觉得鼻腔里满是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香味。

    外头厨房里是碟子乒乓相碰的声音,我做贼心虚地以为有人开门进来了,手忙脚乱地要把枕头塞回去。可过了一会儿发现身后并没有动静,朝后望去,门好好地关着,我吁了口气,理了理枕头准备干正事,可手指却出乎意料地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摸索出那个小环,我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发现是个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丝毫不起眼的小铁环。

    奇怪,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值得苏半夏放在枕头底下?

    我存了羡慕嫉妒恨的心思,心想我都得偷着才能靠近他的床,你却能光明正大地跟他同床共枕,凭啥呀?

    瞅着那个还没我漂亮的破铁环,我思忖着应该让它发挥点作用,比如,垫垫桌脚什么的。

    得意洋洋地晃回书房,忽略正在窃窃私语的哥俩儿,我擅自把铁环塞到了书架一脚,摇一摇,厚度正合适,果然不晃了。

    我满意地理着散落一地的漫画书,手却被忽然握住,随之而来的是少年清越的声音:“我来。”

    言听计从地收了手,我把揣在怀里的一捧书搁到书架上,立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拾书的少年的背脊。

    此时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脊骨分明得像是发了毛拱起背部的猫。

    呃,这个比喻貌似不太恰当。

    少年起身,扭头看到了发愣的我,扑哧一笑,把书都移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想你。”我机械般怔怔地回答。

    苏半夏闻言一愣,而苏忍冬则是憋笑憋到脸红脖子粗,瘫倒在琴凳上,手臂不小心碰到数个琴键,发出极不和谐的噪音,小孩却像突然悟到什么似的,端正坐好,十指覆在黑白琴键上,流畅的指尖下倾泻而出的正是方才我与苏半夏合奏的那一曲《致爱丽丝》。

    我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苏半夏像是明白我的心事似的点头道:“我妈是音乐老师,教学生弹琴也教我们,忍冬比我学得认真,也花了很多心思,弹得自然是比我好。”

    “真丢人。”我撅着嘴叹息,“我们俩的年龄加起来都有三十多了,竟然还比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孩儿。”

    苏半夏笑,默默地转移了话题:“你找了什么东西垫的?”他低头看向书架的一角,因为环儿很小,完全被木头压在下面,所以根本看不见。

    我弯了眼睛,说:“秘密。”

    苏半夏不愿深究,放下了手里的书就又蹲下身去理剩余的书本,我不想干站着看他,干脆也蹲着帮忙,一旁弹着钢琴的苏忍冬却不干了,“砰”地一声合上了琴盖,瞪着眼睛,说:“我弹这么浪漫的曲子就是让你们干这种事的?”

    “不然呢?”苏半夏懒懒地问,拿起手中的漫画书晃了晃,“你自己的书,你来理吗?”

    “书架太高了,我够不着。”小孩儿撇嘴,“怎么着也得‘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吧!”

    “咦?”我作势翻了翻手里的漫画书,故作惊讶道,“琼瑶剧现在都改编成漫画了?”

    “……”

    苏半夏的容貌大多遗传自苏爸爸,然而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苏父是一个爽朗的男人,笑起来眼角有淡淡的细纹,让我仿佛看到了苏半夏二十五年后的样子,倍感亲切。

    苏爸爸自然也是以中药为名,唤作苏叶,同样令人生出温暖感的名字。

    “我不要吃青椒!”饭吃得好好的,苏忍冬忽然喊了一嗓子,厌恶地挑出碗里的青椒,撒娇似的抱怨。

    苏父却不吃这一招,脸色一变,严父的架子立刻端了出来。他夹了一筷子的青椒到苏忍冬碗里,与苏半夏有七分像的眉眼严肃非常,训斥道:“挑食那是姑娘家才做的事,你看姐姐都不挑,你一个男子汉跟着起什么劲啊?”

    闻言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悬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心想我不挑食好养活么,多好的品质,但听到苏叶有些看不起女人似的语气,心里终归不太舒服,顿时就失了吃饭的兴致。

    苏半夏扒拉了两口饭,敏感地发现了我状态不对,搁下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

    “饱了。”我闷闷不乐地答,看着苏忍冬捏着鼻子痛苦地吃着青椒的模样,一时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

    生气的话,会不会太小心眼?

    我看了眼对面的苏父,心想人家又不是故意的,随口那么一说罢了,我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况且他是多好相处的一个人。

    于是立刻换上笑靥的我成功地把苏半夏吓了一跳,拉着我顺带解救了苏忍冬进书房闹了一个下午。

    直到日落西山我才提出要走,苏妈妈叶婉言在匆忙地准备晚餐时讶异地瞧了我一眼,说:“要不吃过晚饭让你叔叔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已经麻烦您太多了。”

    “哪会。”她停下手头择菜的活儿,洗干净手,又用纸巾擦过了才来握我的手,“小辰,阿姨知道,半夏很喜欢你,也因为你跟别人起了冲突……”

    我这才意识到她想说什么,原来这么萌这么爱开玩笑的阿姨也会想拆散我们,原来早恋这件事就这么不能被容忍。

    心中浮起酸涩的感觉,我沮丧地低头道歉:“阿姨,对不起,是我先喜欢的苏半夏,他、我……”越描越黑,我渐渐语无伦次起来,她却笑着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说:“不对,肯定是半夏先喜欢上你的。”

    我诧异地抬头,满是疑惑地将她看着,她却笑而不语,望向客厅里嬉笑着的与她最亲近的三个人,眼里柔情四溢,末了才道:“阿姨不是这个意思。我和苏叶,也是高中时认识的,他体育很好,有一次运动会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我沉默地听着她娓娓道来,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冲刷过一样,干净得彻底。

    “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他,就这么一直暗恋着,觉得能在他打篮球的时候递上一瓶水也是好的。当时我就想着,这样子过三年,应该也不错。我不知道苏叶对我的感情是什么,可是毕业之后的聚会上,他喝多了,突然就醉醺醺地抱住我,对我说‘叶婉言,你要是再不跟老子告白,我就不等你了’,我吓了一跳,但还是在狂喜之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他告白,给他唱歌……

    “结果等我唱完,他睡着了。我并没有觉得丢人,就是很害怕他只是酒后胡言罢了,等他醒来根本什么都不会记得。可是我想错了,躲了他一个暑假,大学快要开学的时候,他找到我家,不顾我爸妈的目光,紧紧地就抱住了我,他说‘叶婉言,我憋不住了,换我向你告白好不好’,原来他真的不记得聚会那天的事了,但他还记得,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

    “我爸妈自然是反对,虽说我已上了大学,但仍旧不谙世事,他们担心我,我能理解,但是我也憋不住了,疯了一样地想要和他在一起。于是我们瞒着双方家长,偷偷地谈恋爱,大学毕业之后,偷偷地去领了结婚证。

    “现在想想真的是很疯狂的事,但是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年少轻狂时呢?”

    叶婉言淡淡地把往事叙来,一场平淡无奇的爱情史却在我的心头撞了千百下,我骤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很幸运我和苏半夏没有相望三年才走到一起;很幸运我们没有遭到家人的反对;很幸运我喜欢苏半夏? ( 半夏半暖半倾城 http://www.xshubao22.com/0/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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