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作者:晓春

    第一章

    透过半岛酒店咖啡座的玻璃窗,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轻柔的音乐和咖啡豆的浓香令人心旷神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洪政申轻轻搅拌著黑咖啡,抬手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一向不习惯让别人等,所以没有特殊情况,总会提前半小时到目的地。

    再过几天就是平安夜,香港充斥著庆贺圣诞和新年的隆重氛围,路过中环皇后广场时,你可以立即确定自己正身处於一个热闹繁荣的现代都市。

    不过假期对政申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为了使圣诞专版如期发刊,他已连续一周陪同熬夜作业到凌晨,用以鼓舞士气,而今早被要求专程守在酒店咖啡厅等一位神秘的采访对象,则算是给自己额外派发的任务。

    作为耀日周刊行事风格强硬的大股东兼名誉主编,采访的事本是由助手和记者代劳,但由於这趟关系是经他洪政申亲自公关敲定,并且采访对象的顶头上司与他本人交情匪浅,就不得不按著对方的意思约法三章。

    我可还没到吃饱了撑著要泄自己公司老底的地步,别人我信不过,要不是你的面子,哪家媒体有幸请得动我手上的王牌!蒋冰琴在电话中不客气地交代。

    这个女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想到这里,政申暗自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压过头顶,几缕柔和的气流从肩头穿行而过,政申本能地抬眼,正好撞上一双沉著深邃的眼睛。

    这对眼睛的主人朝他优雅一点头,随即拉开对面的椅子乾脆地坐下,还很自然地扬手叫了服务生:拿铁。我忘了吃早餐,再加份芒果慕斯,谢谢。

    政申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对不起先生,我在等人,你──可否换个座位?

    那名年轻男子无声地笑了,唇边有几分淡讽荡漾开来: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政申一怔:我等的是个女人。

    如果琴姐没听错,你要采访的对象并没有设定男女。

    政申眼底升起一抹无奈,他事先的确没有说明要采访女人,可他却没有料到广宇会派男人出马。

    早晓得冰琴这个人,她要是肯乖乖与人合作,那恐怕连螃蟹都会直著走了!不知这回,又是找来哪路厉害的角色来刁难自己。

    你──是广宇公关部的?政申难掩口气中的迟疑和诧异。

    不像吗?你认为干我们这行的该是什麽样子?

    他低沉地笑了笑,声音性感,表情夹杂著高傲的贵胄气,花里胡哨妖气冲天?还是──不能著力沟通?

    眼前这个男人言辞犀利,又全无见媒体时赔小心的自觉,可见是经历过大场面的,政申不得不放下轻慢的态度解释道: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你颠覆了我……头脑中的族群印象。

    他无声地一笑:呵,你倒是坦白。

    政申不认为自己的切入点粗暴,直接说:或许业内真的人才济济,看你就知道了。

    这算是夸奖?

    这个过分英俊的男人突然倾身向前,发丝有股淡淡的洗发精清香,後一句话压低了语调,顿觉轻佻肆意,今天要是答得让你满意,有没有奖励?

    政申分辨出那刻意营造的讥诮,难缠的谈判对手他不是没有碰见过,但面前这位显然身经百战,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危险的。

    政申抱起手臂,大方地问:你想要什麽?只要我做得到。

    大概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镇定地正面作答,那男子的眼神微微一敛,一时间竟深得像两潭幽静的湖水。

    算了……你又不是女人,否则,可以来广宇捧捧我的场。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他朝政申深深看了眼,说声抱歉,就起身走到窗台边接听电话。

    直到这时候,政申才找到机会客观而放肆地打量他。

    素净的浅褐色薄风衣外套,一望便知出自名家之手,里面是米白棉麻衬衫,没有把衣襬扎进去,襟前随意开著几粒扣子,浅棕色卡其长裤,脚踩閒适的古董沙滩鞋,洁净俐落的品味。

    赏心悦目。不知怎麽的,政申想到了这个词。

    加上他站姿笔挺,身材高大出众,胸膛可窥见的那片健康的浅蜜色皮肤惹人遐想,既不粗犷也不沾半分脂粉气,浑身浪荡的野性却似活生生的,稍不掩饰便呼之欲出,能激起都会男女潜意识里被动而色情的欲望。

    像是要把致命的男人香调和,立体而不失柔和的面部线条,凌厉的嘴角和锋利的带点戏谑的眸光,镶著明豔的薄情,眉梢又处处透出暧昧的暗示,那气韵和手段浑然天成,很有些漫不经心,又具有淡定的气势。

    女人可能不知道何时就会被这样的职业猎人俘虏,谁都没有把握能坚定地抗拒这具复杂的灵魂和原始的肉体。

    待他收线後,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那张俊朗的脸染上一层蓝色的忧郁,竟比电影镜头更生动煽情。

    政申暗自叹息,终於知道蒋冰琴待自己不薄,让这号人物出场,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单从外表看,政申并不比他人逊色,只是出於纯色的男人味,没有谜样漆黑的眼神和残酷不羁的气质。

    政申名声在外,他的曲折不会表现出来,稳健成熟、内敛绝对,喜欢掌控环境和节奏,不屑在调色盘上扮演八面玲珑的人物,但却处处能与大势力结缘。

    可是人很奇怪,常常会对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和事产生好感和探究欲,政申意识到:无论有意无意,眼前这个男人的职业特质就是为了加速人类的荷尔蒙分泌。

    等他重新落座,咖啡和芒果慕斯已经送到,看来他喜欢甜品,且丝毫不怕身材因此受影响。

    政申确认,一个对自己极度自信随意的人,一定有可供挥霍的资本在,他决定单刀直入。

    广宇的理念是全力迎合高端客户的需求,那旗下人员是否还可以适当发挥个性,保持个人信念?你应该是其中的佼佼者,因为你做得很……自然。他本来想说:几乎看不出来是伪装的。

    这种事需要天赋的吗?对手坐姿潇洒,一派从容地反问。

    政申只得见招拆招,出口不带拐弯抹角。他今天充当记者,对方又是男人,自然不需要他花太多技巧布阵。

    会很在乎外界对你们的评价吗?在享受社交场上的光环之後,私底下却又要承受来自公众和卫道人士对这个行业的有色眼光,压力是否大过动力?业内精英会不会产生潜在的心理危机?

    我?还是他们?

    他挑了挑眉,有点惊讶这位采访人如此新鲜的刑讯方式,换作别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回答,'奇·书·网'不过这一次例外,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感觉,因为面对一个诚实的家伙并不怎麽讨厌。

    喝下半杯咖啡,放下餐巾,他娓娓道来:

    第一,我只是普通案例,不是你想找的典型;第二,我不能代表广宇的任何一个人说话,我的言论只代表我自己;第三,我不自卑,也不自恋,更没什麽心理障碍。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这样聪明狡猾的行家倒把政申的严肃面具先给卸了下来,後者不由笑道: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港岛《耀日》周刊的洪政申。

    幸会,张辰锋,大家都叫我阿锋。

    两人都像是现在才想到寒暄这一环,毫不在意刚才的唇枪舌剑,氛围显得疏离却不冷漠。

    这是你的真名?

    那我应该叫什麽?

    这个答案让政申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此时,从身边经过几位女宾,她们大都不经意地回头扫了这桌一眼,出色的男子组合很容易夺异性目光,两人又恰好都是受女性青睐的类型。

    两位当事人倒是对这类惊豔眼神见怪不怪,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而战况仍在蔓延。

    政申继续说:如果我的问题过火了,你有权不回答。

    辰锋坐直身子,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我答应过琴姐配合你的采访,自然会照办。

    谢谢,可以问些私人问题吗?

    他摊摊手,意思是请便。

    你在哪里读的大学?政申感觉此人再不济,充当贵族少爷是绰绰有馀。

    虽然没有堕落到不成人形,但也不会有多少人会期待我头顶博士头衔、在广宇取悦现代女性。

    张辰锋打趣的口吻令政申再次意识到自己遭遇了对手,有点头疼,又不确定有些问题要不要深入下去。

    能告诉我你的年龄吗?这应该是行业忌讳。

    没想到他意外合作:二十七,现在的女人都不大喜欢毛头小子,所以年纪大点比较吃得开,但也不能太老,三十岁之前即可收山。

    政申此刻终於在他满不在乎的帅气外表下嗅出老练的江湖味来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什麽情况下,客人可以要求出场?

    只有VIP客人能透过专用管道点名预约。

    贵宾客户里,哪些领域的人士居多?

    这是商业机密。

    我不是要你透露别人隐私,我只想了解这个客户群主要是些什麽人。

    富太太、有钱小姐,还能是什麽人?

    她们的丈夫有何反应?其实政申自己很讨厌这类八卦问题,不过期刊需要,又不得不问。

    男人有时很好骗,有时则是故意被骗。这很好理解。

    他讲的都是事实。政申只好挖掘人们更感兴趣的话题:公司怎样计费?有标准吗?

    不一定,听熟客诉苦可以给打折价。

    她们只为聊天付钱?政申随口就说出来了,语气里的轻蔑掩都掩不住,这一行什麽时候变得那麽纯洁了?

    辰锋不以为意地沉默了片刻,盯著政申一会儿,又轻轻地笑了:聊天收费也不便宜呢。

    依你的条件……很多行业适合,为什麽要选择做这行?

    收入颇丰,而且──可以令别人快乐。这时他的眼睛格外朦胧,透出深不可测的意味。

    你入行几年了?

    一年多。

    有什麽特别的感觉?

    特别的?辰锋的笑容充满男性魅力,无形中还掺入些慵懒的诱惑味道,不记得了。

    政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回避了一下,喝口咖啡停一停才问:会与客人产生感情吗?

    洪先生,我不是冷血动物,但无论如何,我会让我的客人觉得──我忠於她,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

    那就是没有喽?

    政申咄咄逼人,如果对方是女性,他的提问方式绝对会含蓄婉转得多,只是面对从事这项特殊职业的男人,说没有一丝歧视是假的,虽能保持自持的姿态,但双方随著谈话内容的转移,还是渐渐生出了些火药味。

    我对她们有没有感情不重要。辰锋放松地靠上椅背反诘,洪先生,你中意现在的工作吗?

    什麽意思?

    你很热衷於做传媒?

    接收到对方的逼视,政申诚实作答:不特别喜欢,但也没有到厌倦的地步。

    你会爱上你的采访对象吗?

    当然不会,工作是工作。

    话一出口,政申才惊觉自己已经替对方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心里又突然有些钦佩,最重要的是,辰锋对自己的职业处境没有丝毫尴尬,甚至还能维持著高高在上的基调,真是块猎豔的好料。

    世界在这样的男子眼里大抵是很轻浅的,不值得计较和深究,如果双方不是现在这种立场,说不定也会有不少共鸣,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眼前微妙的对峙局面,使气氛迅速沉淀下来。

    辰锋缓缓别开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瞳孔在遭遇阳光後微一收缩,身上顷刻被披上了一层金色,勾勒出一道涵义不明的浅笑,然後他悠悠说:琴姐不好敷衍,她总是派送一些苦差事给我。你们交情应该很不错吧?

    老朋友了。否则,依她的脾气,哪里肯让人写访问稿,这事摆明著是要爆广宇料,赚发行量。

    蒋冰琴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有媒体用耸动标题藉势炒作,影响她广宇公关的声誉。

    难得她放心让你写。

    这期专刊有一篇涉及神秘职业的长稿,难得冰琴愿意助阵。你不必担心会被披露隐私,我会让编辑把握好尺度,被访者身分也会严格保密,不过媒体也有权代表公众畅所欲言。

    不是为所欲为?辰锋开了句玩笑,朝政申讪讪一笑,看来香港的媒体转性了。

    当今世道,特殊行业只要找准突破口,得以顺利上轨,便有发迹的可能,如若再加上规范化的公司营运模式,冠上个华丽体面的名头,再找几名贴心的後台,一朝起势也可无往不利。

    广宇集团就是其中的幸运儿,广宇下属五家分支娱乐机构,由女主人掌舵,家喻户晓、誉满香江。

    广宇的公关部最为传奇,市面上流传著一种说法:富贾商户或政界名流出席流水晚宴时,相偕的女伴或翻译,多数经由广宇公关推荐,人员素养的水准之高可想而知。

    蒋冰琴──广宇的大姐头,业界尊她琴姐,当初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公司,人人都等著看她笑话,谁知道竟然办得有声有色,让同行大跌眼镜。

    广宇主营娱乐产业,本业起家时是间模特儿经纪公司,公关礼仪、投资谘询等服务原都只是副业,但蒋小姐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派手下优秀的男女纷纷出笼解救多金寂寞人士,不断增加公司利润,巩固高端客户群体,还做得合情合法光明正大,靠山日益强大,到後期,连那些眼红分子都自知撼动不了广宇的根基,只好知难而退。

    蒋冰琴如今在娱乐界也算是响当当的领头羊,有市场眼光外加些谋略手段,真正是胆大心细的女强人。

    洪政申望著那部白色蓝宝坚尼跑车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心底泛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

    电话在这时跟进,一个乾净悦耳却不失柔媚的嗓音响起:怎麽样?可是超水准?

    政申竟然说不出什麽话来反驳冰琴的自卖自夸,只是装作随意地问了句:他是什麽人?

    有兴趣了?他可是很难预约的噢。

    说什麽呢。连细微的掩饰都被揭穿,政申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可是把手头上最好的一张王牌拿出来现世了,对你的事业够不够支持?

    看得出来,但他看起来有点不驯。

    那是当然,只不过豹子要有野性,才能让人欲罢不能。上广宇来的客人当中,百分之八十都迷恋他。

    政申冷淡地一笑:谁猜得到如今这个淡世还有这麽好的营生。

    想不想改行?政申,你过来的话,年薪保底千万,其馀四六开,凭你的姿色,肯定能成为我手上的另一张王牌。

    你这疯女人,越说越不对头。好了好了,我下午还要去新闻总署,下周法国大餐鸣谢佳人。

    嘿,又搪塞我。你做假文人做出瘾来啦!是不是真的啊?到时可别真对小周刊一往情深,把我那广宇一亩三分地掀个遍。

    我没觉得做这个有什麽不好。

    但也没什麽好呀。真不回去当少爷了?跟家里人妥协真有这麽难?你就是脾气太强,我实在看不惯你为了几篇八卦报导就顶替底下的小记者披挂上阵,香港漫天遍地的九流杂志,你就算能做到三流,也只是窝囊小老板,惨过死。

    政申对这番冷嘲热讽早已听到耳膜生茧:是你说要我亲自出马,才肯透露广宇公关的内幕给我,又不是我想越俎代庖。耀日旗下不缺人手,不劳费心。

    冰琴懊恼道:我是说过,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答应自己来!洪伯伯生日快到了,他们都已经松口,盼著你回去,你自己看著办吧。

    我有分寸,拜。

    冰琴一搁下电话,叹了口气,到酒柜里取出空运白兰地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後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坐下,表情有几分落寞。

    洪政申与蒋冰琴一直有层特别的关系。

    谁都不会想到,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在同一世界的男女,原是一对令人豔羡的情侣,并且奉父母之命订过婚。

    双方家长都是企业家,本来儿女联姻是喜上加喜、利上加利,两人也都曾为对方的魅力折服,坠入爱河,但之後冰琴发现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一瞬间颠覆了她的幸福世界。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冰琴刚刚组建自己的广宇,而与洪政申的相识相恋,使一向事业心超强的她有些无心投入工作,爱情的甜蜜令她甘心放弃奋斗空间,只安心做对方的贤内助,直到有个叫安东尼奥、褐发碧眼的年轻男人到他们的新居找上她。

    因为对方说是政申在加州分公司工作时的朋友,冰琴相当热情地招待了他,当时她只想著如何去了解关於洪政申的一切,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只是,一杯咖啡过後,她完全陷入惊愕和痛楚当中,尽管她反覆否定,心却数度下沉,直沉到深海底,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会听你的一面之辞,我绝不相信!请你离开。马上!最後,她愤怒地对那英俊的义大利男人吼出来。

    你可以找西蒙来。那男人只是静静地吐出政申的英文名。

    好,我让他找员警来请你走。

    她当场拨了电话,手却一直抖个不停。

    洪政申赶到时,在目睹他抛向那名男子的惊疑眼神後,冰琴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政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政申猛地拉起冰琴,表情严肃:别听他在这儿胡说,我带他出去。

    他的声音是那样残酷、沉著,透著丝丝阴冷,像在命令一个不相干的人,冰琴何等聪明,那一刻她已经能肯定:政申与那个男人是有瓜葛的。

    那个美丽如希腊雕像般的外国帅哥,用一种近乎渴望的目光凝视著她身边的伟岸男人──她的未婚夫。

    西蒙,申……我很想见你。他轻轻唤著旧识的名字,那天是个误会……

    政申转身,目光平静而冷冽,他用漂亮纯正的英文一字一句说:立刻消失,不许再出现!我们之间早就完了。

    最後几个字真如五雷轰顶,将冰琴整个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的,原来是真的!她的爱人,她心中最出色的男人,竟然跟个外国男人有感情纠葛,甚至是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能接受!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能接受的。

    她觉得恶心,她觉得疯狂,她觉得想死,她尖叫起来,不停地尖叫,不顾佣人们投来的诧异眼光、'奇·书·网'不顾洪政申的拉扯拥抱、不顾周遭的一切……她的幸福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直到门被霍一声推开,冰琴才从记忆中回神,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又立即换上她美豔的笑脸。

    那人随意地坐倒在沙发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全不把这顶头美女老板放在眼里,态度亲腻到放肆的地步。

    不是说戒了吗?

    她轻轻来到男人身边坐下,也取出一根烟凑过去借火。

    只是在别人面前不抽,偶尔犯瘾。

    你自制力有那麽差吗?唬别人还行,唬我,算了吧。

    他轻扯了下唇角笑笑,没有反驳。

    那个洪政申是有来头的吧?

    怎麽,他得罪你了?冰琴眨了眨眼,没有直接回答,如果我没料错,你也没给他痛快吧?

    那还不至於,你的面子,我总是要给的。

    他到底问你什麽了?

    我可没兴趣复述。

    像是顿时恍然大悟,冰琴一下笑得极为灿烂:他真当你是吃软饭的?

    辰锋撇了下嘴不置可否,那样子逗乐了女老板。

    那家伙一向没什麽幽默感,你最後干嘛不乾脆表明真身,让自己洗脱腐坏之名?

    他坏坏地咂嘴:就差没哭著告诉他,本少爷只是不幸家道中落,意外堕入烟花地,至今玉洁冰清,卖艺不卖身。

    冰琴噗地喷笑:你不做演员真是可惜。

    我要是现在转投TVB,你岂不是要抓狂。

    这话不假。冰琴漫不经心地将话题引回工作,周太太预约你有一个月了,你见是不见?

    她兄弟前不久吃了官司,现在天天有狗仔队在周府门口盯梢,我怕被偷拍,惹不必要的麻烦,帮我推了。

    行,你说推哪个客人,没人敢说个不字,谁让你是我的摇钱树呢。

    对象太敏感,现在露面帮她处理私人问题会有诸多不便。你也不希望我过多曝光吧?

    还是你想得周到。你的一切可都是我的、广宇的,我可不想有半点闪失……说著,温柔宠溺地攀住男人的脖子去吻他的唇。

    哔!电话内线进来:琴姐,阿锋在您那里吗?

    冰琴面上恢复常态:是,什麽事?

    麻烦提醒他明晚九点,曾小姐在兰桂坊老地方等他。

    好,他知道了。

    冰琴回头妩媚一笑,你是越来越风雅了,太太小姐们光请喝茶就大把大把交际费花出去,真有一套。辰锋,依这势头,你是想明年就收山吧?

    我有什麽东西瞒得过你。

    我可不会放你走。

    真有这麽稀罕我?

    辰锋,你是个怪人,骨子里那样清高,在这花花世界打滚,却总不忘置身事外。你的杀伤力你自己不承认,我还不清楚吗?

    你舍不得我带来的生意是真。

    这话说得太伤感情,我蒋冰琴对你怎麽样,你比谁都明白,不是吗?

    琴姐,你别抛出这种话来混淆视听,我要是当真了,可就不好办了。

    怕什麽!就算是白养你,我也乐意得很,试问这世道有谁能束缚住你,嗯?有谁真正抓得住你?告诉我,辰锋。冰琴气若游丝,在男人耳边轻言细语。

    琴姐。辰锋突然站起身,晚上还有个约,我先走一步。

    你不是一天只会一位客户吗?早上刚去给徐太接机。

    今天不同,是陈小姐生日。

    也对,她是我们的大主顾。准备了什麽礼物?

    卡蒂亚项鍊,柜台丽娜帮我订下了。

    以後记得从陈小姐帐户里扣除。冰琴似笑非笑。

    辰锋表情略有些玩味,转身离开。

    呵,这个辰锋,难怪有人会为他神魂颠倒。

    蒋冰琴比任何人都清楚张辰锋的魅力,他在广宇的真正身分相当於心理谘询师,他第六感超常,能及时窥见人性动机,透过观察和若干对话,就能找出常人不易发觉的细节,从而提出沟通对象的性情和喜好,加以分析利用。他有加州的律师执照,有时也为客户的一些法律纠纷提供建议。

    辰锋讲一口流利英文,交际手腕惊人,且极富冒险精神,深谙情趣与衣著品味,於是往往可以迅速涉足各类人际关系网,因言谈机智气质邪魅,轻易就能博人好感,所以客户一旦遇到难缠的对手,会邀他一同出席一些场合,希望他伺机接近对手打探虚实,或是请他代为搜集内幕消息。

    辰锋偶尔玩世不恭,但职业态度不卑不亢,办事稳健高效,迎合各方人士口味,本身还是运动健将,游泳、冲浪、攀岩都是好手,还精通各式球类运动。

    辰锋的确是广宇的金字招牌,最佳知音和男伴。要不是机缘巧合,哪里找得到这样的人才。

    到现在蒋冰琴仍清晰地记得一年前在纽约与辰锋的第一次邂逅。

    第二章

    那一天,蒋冰琴的车在路经皇后区的艾姆赫斯特街口时,突然有几名体格健壮的黑人,从街对面横刺出来,像是在追赶著什麽人。

    情急之下,冰琴一个急煞车,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磨擦声。

    跑在最前面的男人因为闪避不及,随著惯性,沉重地摔在冰琴跑车的挡风玻璃上,又翻落在地,她一时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她准备应付这个大麻烦时,那黑人却没有追究,还顽强地爬起来继续拔腿往前。

    冰琴略一定神,视线不由地跟过去,他们的目标是一名东方男子──

    似有生命力的黑发、矫健的身躯、超脱的气势、不凡的身手,在与那几个黑人壮汉的打斗当中,他与众不同的狂野与迅猛,使身为女性的冰琴怦然心动,感到一股纯异性的吸引。

    但後来发生的一幕使她惊呆,他们终於包抄过去,有一个黑人亮出匕首,狠狠地向那名男子捅去,几面夹攻之下,来不及格挡,他的胳膊被刺伤,顷刻淌下醒目的猩红液体。

    他反射性地一脚踢出,倾身制住那个袭击自己的人,又反手夺过那把匕首,顺势借力将刀刃猛地插入对方的下腹部,血染水泥地,一片恐怖。

    原本受到极端惊吓的冰琴,这时反倒镇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迅速成形,当时如果她有过半丝疑虑,可能就不会仅凭对方的黄皮肤,就冲动地踩下油门冲入战局。

    混乱中,她扑出车门,对著那个受了伤的亚裔男人喊:上车!

    浑身狼藉、浴血奋战的陌生人就这样毫不犹豫地上了一位美女的车,一帮黑人在背後追逐叫嚣;蒋冰琴也是生平第一次搭救一个不知是好是歹、是在行凶还是在除暴安良被追杀的异类。

    他很英俊、很年轻,也很危险、很凶悍,像只刚出笼的猛兽,全身抖擞冷酷不羁,似能够满足人类的终极欲望。

    冰琴惊魂甫定,用英语询问副驾驶座上的伤患:你是谁?怎麽得罪了那帮人?

    香港人?他反而用中文问她。

    呃……是,你怎麽知道?她很惊讶,对方竟然一下测出她的底细。

    只有香港女人能讲一口漂亮的牛津英语。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他仍具备冷静的分析力。

    谢谢。你的伤怎麽样?

    没事,包一下就好。

    刚才那个人……会不会死?

    我不知道。

    这时她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浮上一丝隐约的笑意,像路西法、像堕落天使。

    因为紧张,冰琴差点没有注意到红绿灯,一煞车便牵动了男人臂上的伤口,他在忍痛时显露一口整齐的白牙,然後扭头对她说:如果他死了,你现在载的就是一个杀人犯,不怕吗?

    怕,怎麽不怕!怕你恩将仇报,杀人灭口。

    同胞当中很少碰见像你这麽沉著幽默的女人。

    你夸我是因为我救了你?

    不,你给我消毒包扎,才算真的救了我。他还有力气开玩笑。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只是轻伤,我自己能处理。

    那──不介意我把你带回家吧。

    我很痛,可别非礼我。口气一本正经。

    她忍不住笑出来,终於放松下来:我答应压抑兽欲不碰你,放心。

    他淡淡一笑,面色已经泛白,可以感觉到他体内的能量正因为左胳膊上的洞口慢慢流失。

    你忍一忍,就到了。她加速。

    两天後,冰琴觉得这场意外援助竟真让她掘到了宝。

    这个男人的肉体之美足以让好色之徒痴迷,他的存在似天然的诱惑,带著神秘而矛盾的攻击性,身上的每一条肌理线条都刚柔并济,向外散发源源热量。

    一觉醒来,望著豪华的卧室,肩头精致的、显然是经过专业人士处理的绷带,使这个烈性的强悍男人像个孩子般地笑了,见冰琴亲手端早餐进来,他突然温柔地说:要我怎麽报答你?

    大恩不言谢。

    不,你只管开口。

    以身相许吧。冰琴冲他眨眨眼。

    你连我是什麽人都不知道。

    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而现在,我不在乎。

    男人佯装投降:好吧好吧,我娶你。

    冰琴叉腰:我看起来像是嫁不出去的人吗?

    可女人喜欢我的身体。

    够坦白,她更加欣赏他。

    我蒋冰琴救你,是指望你日後解救更多寂寞女性。跟我回香港吧,帮我赚钱。我有间不错的公关公司,专门收留落难帅哥。

    他只是稍稍露出讶异神色,就安然进餐了,在冰琴走出房间时她听见他吐出三个字:张辰锋。

    最後一个问题,你是单身吗?

    他点了下头:我从不相信爱情。

    冰琴自认是那种善於利用别人弱点的投机者,她深知关键时刻什麽人需要什麽,辰锋的背後一定藏著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因此他不在意身在何地。

    而她蒋冰琴,对自己即将带回去的这个男人也故意不加以揣测,他虽身分敏感、仇怨纷繁,但护照齐全,亦素养高尚,不在她顾虑范围内。

    在经历洪政申事件後,冰琴对危机已彻底丧失免疫,她的心恢复了敏锐和放纵,凡事掌控伺机而动。

    事实证明,香港为辰锋疯狂。

    晚上七点,浅水湾豪宅内,富商千金陈雅清小姐的生日宴,杯觥交错宾客云集。

    辰锋准时到场,送上礼物鲜花便宣布告辞,他的作风一向体贴大方,永远让老客人觉得没有白花钱,表面看来情意深重、知情识趣,礼物有来有往︵虽然稍後均会藉机在客户信用卡中扣下︶,也实在比周围的异性玩伴更叫人觉得知心难舍。

    广宇公关的礼仪课程很是考究专业,所以很多有社会地位的客户,有透过匿名消费来获取一些社交技巧和理财策略,只有在遇上一些值得信赖的专业人士,比如张辰锋,才可能将其列入比较亲近的朋友名单中。

    更有甚者,会大方邀请他在公开场合和私人聚会上亮相,因为他看起来比上流社会的少爷还擅长应酬场面,只稍微走一个过场,即刻能成为社交场上的焦点,名媛、富太眼中完美男人的典范,辰锋一直很吃香。

    看辰锋离场,一位身著华美礼服的年轻女郎追了出来:阿锋,你等等。

    此女正是宴会主角陈雅清,大小姐一开始只不过是想在广宇找个运动夥伴练网球,加之家族旗下成立的珠宝行刚由年轻的她接手,压力甚巨,由此常常需要辰锋做心理疏导,吸收了不少他赋予的精神原动力,同时,也一不小心踏入了辰锋的温柔陷阱。

    辰锋听到身後呼唤,脚步在原地停住,转身摆出职业微笑:雅清,你今天真美。

    为什麽不留下来参加舞会?她喝了些红酒,面容酡红双目泛湿,格外明豔动人。

    辰锋的语气一贯不献媚,但安抚意味十足:我人和心意都已经到了,现在必须走了,免得你家人尴尬。

    阿锋……你退出广宇吧,别再回去了!就陪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介绍你跟我家人认识。我的生日愿望就是你!阿锋答应我吧,答应我好吗?好吗好吗?陈雅清开始发挥小姐本色。

    别任性,进去跳舞吧,今晚属於你。辰锋低头在陈雅清耳旁轻轻一吻:保重。

    阿锋──

    小清,你怎麽在这儿?一名戴著眼镜的年轻人从宴会厅跑出来,一眼看见正在与表妹道别的俊美男人,微微愣了一下,主动走上前去,这位是?

    张辰锋。他伸手与对方用力一握,抱歉,有事要先走一步。雅清似乎喝多了些,麻烦照看好她。说著,便转身潇洒离去,嘴角泄露一丝大多人都不会察觉的嘲讽。

    原来他就是张辰锋。年轻人扶住身边一脸伤感的小公主,小清,除去公事,姨父不喜欢你同他走得太近,毕竟他交际圈错综复杂,我们都怕你吃亏。

    我的事不用你来多嘴!陈雅清回过神,一把推开表哥,往屋内走去。

    辰锋坐回车里,松开襟前的钮扣,打开电台广播,一个寂寞的声音回盪在车厢,很符合他现在的心情。

    早已习惯这类看似真心的痴缠,既然没有一颗真心去同对方交换,索性独善其身,做一名孤胆游侠。

    看得透别人是一回事,接纳别人是另一回事。张辰锋平生说过无数假话,但对蒋冰琴说的那句是真的──他不相信爱情。

    五天後,晚上九点,平安夜,洲际酒店。

    洪政申在几位老外总监的要求下,被迫享受完一顿圣诞大餐才终於得以脱身。这时节到处张灯结彩双双对对,落单的人反倒十分不应景。

    接到妹妹佳乐的问候电话,政申的表情松懈下来。其实已经有三年没有同家人或情人过平安夜了,此类例行的聚会在与冰琴分手後就自动中止了。

    今晚,政申决定一个人走走,也算是倾情参与了这趟热闹的城市彩排。

    走到街心,下意识地去大衣口袋里摸烟,却发现自己已经戒烟两周了,手心里多了一粒牛奶糖,大概是刚才在弥敦道上那个扮成驯鹿的女孩塞进他口袋里的礼物。

    政申不嗜甜食,可由此想到上星期在自己面前大吃慕斯蛋糕的男人。也不知道为什麽,最近几日,总在某些时间段,那个人的影子猛地闯进他的脑子里,也可能是那人真的另类得太过令他印象深刻的缘故。

    就在前一天半夜,他还做了一个荒唐的绮梦,很久没有这样的欲念了,醒来时,回忆起相关的细节也不禁面红耳热,最要命的是,梦里的另一位主角正是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广宇王牌。

    在很年轻时,政申察觉自己的双性倾向,因为当时在加拿大念硕士,天高皇帝远的,於是也曾前後大胆交过三个同性情人。

    在满足部分需求後,政申却发现男人并不比女人更适合自己,当他回港半年後,便决定彻底抛弃另一面倾向,找个理想的女人结婚,却不料被一名迷恋他的旧识给生生揭穿了面具,直接的後果就是导致与未婚妻分手、与家人决裂冷战的难堪局面。

    想起往事不禁唏嘘,政申曾对自己说,没事不要再去碰男人。

    他知道过去只是因为放纵,并不当真,如果没有这个梦,他大概会以为自己已经对男人彻底没兴趣了。

    冰琴说得没错,那个张辰锋真的是个天生的支配者,能激发内心深处一些最本能的幻觉,赤裸裸地勾引出常人平时不敢随意触碰的不良隐欲。

    一路走到天星码头旧址附近,想著吹一吹海风可能对自己有好处,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就是那麽凑巧,在码头停车场附近,政申居然一眼看见了那个以为不可能再与自己有交集的男人。

    张辰锋正跟一名雍容的贵妇并肩走在一起。

    自认阅人无数,政申还是无法将前方那个穿著灰毛衣、牛仔裤的年轻人,与他所从事的老道行业相联系。

    政申竟然发现在那一刻,自己有刹那的心虚,这是他第一次窥视对方工作状态下的原生态魅力,张辰锋现在的样子,跟那日采访时的风格气质又是大相迳庭,扮什麽像什麽,看来还真是女性杀手。

    辰锋原本就有股说不出的清爽高贵,浑身閒散放松,有种普通男人罕有的从容,眼神却格外轻俏智慧,那张让女人难以抗拒的脸,有著令人愉悦的轮廓。

    辰锋笑起来的时候,有股特有的坚忍,稳固地穿行在邪魅之间,他的老练韵味像社会上有优良家 ( 急速沦陷 http://www.xshubao22.com/0/283/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