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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元照眼明手快,及时拦住他的身子,鼻间满是酒气和一股淡淡的熏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低头俯视,却见他泛红著脸,掌心轻覆前额,竟发烫得吓人。
元照一楞,回过神,双臂不觉紧缩,立刻拔嗓大喊:「春喜──」
不知是老天有意帮忙还是运气就是这么地好,看似随口说的胡话,竟一语成谶。
迫于无奈,翌日,元照只有替张青凤进宫告假,称其「偶感风寒,难受圣恩。」。
名义上是偶感风寒,实则也确实仅是个风寒罢了,然而这场小病,却让张青凤昏迷整整两天两夜,三日吃不下饭,十天下不了床。
半个月过去,他仍像个瓷人一般,禁不起丁点儿的风吹日晒,往往起身倚床坐上片刻,便觉虚软无力,每至黄昏,即又开始发烫发热,吃上好阵子的药,却效果有限。
然,二十天过去,终不见新任郎中上朝,难免流言纷纷,有人说元照素与尉迟复不合,已非一朝一夕之事,今日皇上超擢重用张青凤却因尉迟复力荐,加之张青凤是元照特为提携的门生,如今反倒依附他人,元照心中的不平和气愤可想而知。
但亦有人说,元照和张青凤素有暧昧,满朝皆知,正因张青凤生得清丽绝俗,又年少多才,若世间真有宋玉之流的美男子,张青凤堪称首屈一指,尉迟复此举,无非是看中了张青凤,上奏保荐,不过是项手段罢了!
传言来来去去,多少不免加油添醋一番,是真是假,孰是孰非,没有人敢提著胆子亲身来问,就是有,也让元照一言一笑给挡了回来。
满朝流言盛,宫中无秘密,纷纷扰扰,人云亦云,自然瞒不住,没多时便传进皇帝的耳里了。
有日退朝,皇帝即招元照与尉迟复入南书房,首句话便问张青凤的处况为何,久病不起是否属实?字声语气颇有质问的意味。
此言一出,元照当下明白,朝中流言甚广,皇上要充耳不闻,是绝不可能的事。
当今皇帝刚即弱冠,打小聪颖过人,可在论政处事上,稍嫌稚嫩,历练不丰,皇帝亦深知自个儿的弱处,便仅遵询著老祖宗的训示,多听多看多问,尤是朝廷风气,首为看重。
此刻竟传出这样的闲言闲语来,管是非真假,任其下去,均有败坏朝风之虞。元照深知,皇上既已亲身来问,可见事态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于是,他撩袍跪地,据实覆奏,正色庄容道其虽仅偶感风寒,可大夫说其身质本弱,气血甚虚,以致多日来几不得下床行走,所言皆为属实,绝不敢有所欺瞒。
这一问一覆间,在旁的尉迟复始终沉默不语,除皇帝问话外,皆是简短回奏,仍一贯地浅笑以对,然等皇帝谈至传言纷纷时,他则偏看了一眼,含意不伸,元照却突觉一股恶感陡然生起。
待退出南书房,元照本以为总算是瞒混过去了,正欲快步离去,还未转出宫门,才刚绕出内廷甬道,却见一顶蓝布小轿已等在那儿了。
还想是哪位大人,一抬眼,落轿的竟是尉迟复。
按大清规矩,凡能于宫内骑承坐轿者除年过六十五以上的大臣,或双腿有疾者,而尉迟复年纪轻轻,仅三十出头即已位极人臣,好手好脚,却无视宫规承舆坐轿,难道真不怕落人口实?
「中堂大人。」元照垂目拱手,神态自若。
一瞧见弯身作揖的元照,尉迟复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竟亲身抬手将人扶起,摆上一脸热络,很是亲热地笑道:「元兄,不必多礼。」他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太监随从们知趣地退下,四周无人,他遂压低嗓音说:「方才皇上在场,我不好多问,思来想去,心里老有解不开的疑团,搁在那儿不管,委实难受,故特来请教。」
「大人言重了。」元照轻悄地往后退开一步,仍旧垂首侍立。
黑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一遍,尉迟复习惯性地拿指抹唇,在姣好的唇形上划了两圈才开口:「有一事,我真放不下心来。听你所言,张兄弟的病当真是病得严重了?」他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摇头说:「嗳,只能说世上真有如此奇巧之事,偏偏在承水顺风上,却遇得这样的诲气。」
「这病来的又凶又猛,是任谁也想不到的事儿,只怕这样天大的圣恩荣宠,张青凤是无福消受了。」
「元兄这话说得过早了,不过是场小病嘛!担得起、担得起,我瞧张兄弟天额饱满,是个福泽之相,只能说这场病实在来得不巧,病呢,得选在适当之时,也才有保命去邪的大用。」尉迟复朗笑几声,抚唇赞许道:「这张青凤是我力荐的人才,如今生此重病,眼见他受苦,我怎能旁若无视?」他突地把脖梗一拧,挑眉低问:「郎中可有说张兄弟一病,何时能够痊愈?」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既是来得奇巧,何时见好,郎中也没个准。」
「民间几个土郎中能有甚么本事?」不等他说完尉迟复便冷冷截住话头,面色满是轻蔑地问:「请过太医没有?」
「张青凤仅是一名五品命官,延请太医实不甚适当。」
「人命关天呐!这时候哪还讲究这些规矩,更何况……」尉迟复哼笑几声,一双细长的眼儿朝他上上下下端视一阵,冷笑道:「元兄,你应当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大人有话就直说罢。」
「元兄,满朝皆言你与张青凤的关系,你可知道?」
「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信不得。」
「流言吗?元兄,那你又可知,在翰詹大考前日,张青凤同我说了些什么?」尉迟复拿手摩搓玉扳指,斜眼瞅他,低笑道:「他说若然他有事,你必不会袖手旁观。──同朝多年,我竟不知元兄如此重情重义?还是说……」扬唇暧昧一笑,「剩下的话,我也不好明言了。」
元照心知这话不能接,要接了便是扯也扯不清,仅敛目含笑,一语不发。
见他不言语,尉迟复只当他是默认了,不由哼出一记冷笑,「明白人前说明白话,今日张青凤即或不取一等,也会是个礼部汉房堂主事,有我在,他日登上金马玉堂之列,是指顾盼间的事,我相信,聪明人绝不走胡涂路。」
「元兄,你我共事多年,应当知晓我的行事作风,凡入我眼者,必手到擒来。」偏眼瞅笑,尤其见著那张始终俊逸的脸越发透白,他心情更加大好,把脸一扬道:「超擢张青凤是皇上的旨意,也是我的主意。」
没想到皇上爱才惜才的心,现倒成了他询私纵枉的手段。
「元兄,这只凤鸟,我可要射下了。」
「那下官只有预祝大人一举成功。」
双目一睁,直把目光投在那俊秀的脸上去。「元兄,你说的可是真心话?」没见著预期中的反应,尉迟复只当他是装腔作态,不禁眯眼哼笑:「你当真舍得?」
「人各有志,任谁也无法相强。」言下之意,倘若张青凤不愿,不仅是元照自个儿无权过问,他亦不得强行违意。
听在耳里,越发激起尉迟复跃跃欲试之心,光是想象,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涌上全身,血脉贲张,简直是迫不急待了。
「当年乡试舞弊一案,你没能拉下我,纵有牵连,皇上仍念著我的好,今流言一起,你又有何能奈保人?」尉迟复挨身过来,抬眼扫向那张白晰俊笑的脸庞,「元兄,你我是同一种人,入仕当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名利二字,有财有势,还有什么不能得的?」他把眼一梢,掀唇冷笑,「可你,为何总要处处与我作对?」
以上几句等同说开了脸,似乎已无情面好留,元照挺直背脊,扯出一抹淡笑:「此怕是大人对下官的误会,那案子下官身受皇命,授为钦差,一切循法办理,哪里有什么狭私作对的事来?」他以眼角余光瞟了瞟,「只下官也请大人别忘了,此次翰詹大考,大人授命为主考,要使上偷梁换柱不是难事,然凡事不过三,到时皇上会如何批示,犹未可知。」他说得不徐不缓,神情态度从容不迫,简简单单的几句,便抵过高涨不屈的气势。
在官场纵横多年,大小官员莫不巧色逢迎,纵是面服心不服者,也无人敢当面指摘。现在元照不仅不服软,甚至以言要胁,素来他总隐喻意深,今日竟也学会如何咄咄逼人了。
有趣!真是有趣啊!再见他悠然的笑颜,尉迟复更想看看待自己摘下那张笑面具,他究竟会是何种神情?
是恼怒?悲愤?抑或悔不当初……他光是想象,唇边的笑容不由越扩越大,旋即格格地笑出声来,一时半刻也止不住。
好一会儿,尉迟复猛地止住笑,一双细长上挑的凤眸透著阴沈,瞥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绽笑道:「满朝百官,也唯有你,胆敢同我这样说话。」
落下这么一句,尉迟复便带著满脸的笑意,径自转身上轿,几个随从忙呼号起轿,率先走出宫门。
第四章
哪里料想得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偏又是尊大佛,易请难送,瞎折腾一阵后,待得日头偏西,回到府邸已是掌灯时分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入门,穿过中庭,跨入花厅,元照还来不及脱下裘衣外挂,便带著红缨顶戴匆匆地奔往东阁,回绕廷廊小院,来到角落边的厢房前。
正欲拍门入房,他猛然忆起房内人的身份,揣想各种景况,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一面担忧房内人的病情,一面又不愿惊扰,元照心下踌躇不定,一来一往原地踱步不知多少回,好不易拿了主意,挺身欲归,才一转身,忽见一抹粉色的人影自转角处现了出来。
「爷儿,您回来啦!」手上捧著一个装满水的大盆子,春喜歪著头,似乎不解主子净杵在房门口做啥。
像是个偷吃糖的孩子当场让人揪住,元照面色一红,收回往内探视的目光,轻「嗯」了一声,似若平常地笑问:「今儿让事情给拌住,这才回来晚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里没啥事罢?」
「大事倒没有,可麻烦事也不少。」提起这事儿,春喜有满腹委屈牢骚似地,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地说:「爷儿,您不晓得,今日晌午也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群郎中,全挤在咱们府前直嚷嚷,说是要来给凤少爷瞧病的,门外的小子们挡也挡不住,本来管家爷爷要差人报官的,可那些郎中说是宫里的太医,来这儿瞧病是中堂大人的意思,弄得大伙儿没法,偏爷儿您正巧不在,凤少爷也只有让他们进来了。」
好一计声东击西!
原来无意间,他已落入一手安排的陷井中,适才尉迟复前来攀谈,便是为了拌住他,好让一群无能懦弱的太医前来探究虚实。
元照恍然地挑起眉,挤出微笑:「后来如何?」
还能如何?横著眉,春喜十分不悦地撅嘴道:「太医们瞧过后仍是那几句话,留下几张补身的药单就算交差了事,病没好,反倒让那一群郎中瞎搅和,害得凤少爷好不易退下的热又犯了!」越说越气愤,她气得红了脸,频咬唇道:「这么一折腾,直到刚刚,凤少爷才又睡下,早知会弄成这般,春喜就是拚了命,也不让那群人跨进府里一步!」
剑眉上扬,元照将她满腹的不平和激动看在眼里,唇角微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露出有趣的淡笑。
「爷儿,您笑什么?」会是她脸上沾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么?春喜下意识地拿手往自个儿的脸抹去,满眼疑窦地瞅著自家主子。
「我说春喜呀,打从你入府来,从没瞧过你生这样大的气,怎么一扯上『凤少爷』,整个人全变了?我瞧你倒挺护著他的。」也跟著她叫一声「凤少爷」,元照紧抿著嘴,差点又笑了出来。
若真相大白,这一句句的少爷称呼,不是既讽刺又好笑。想到此,他实在有些忍受不住。
不明白元照的心思,加上春喜本是个实心眼,年岁小,自然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只当主子称赞,弄得她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两颊漾出两个小梨涡,她不假思索,甜甜地憨笑道:「凤少爷是个好人呀!咱们府里大伙儿都是好人,谁要敢欺负咱们府里的人,春喜肯定第一个不饶!」
瞧她说得义愤填膺,真不知张青凤是施了什么法,教一个小丫头死心踏地成了一代忠仆。元照掀了掀唇,忍呀忍,尽量克制心头翻腾的狂笑,可隐约地,却无端多上一道难解的酸意。
波波波,宛如热锅上的汤,本该是道上好佳肴,没来由地翻倒醋瓮,惹得酸味四溢。不去理会心底的怪异,他摇摇头,再见她手里捧著水盆,复又问道:「他睡下了?」
「睡不久,可还算睡得沈,只热度不退,挺教人忧心的……爷儿您觉得要不要再请个郎中来瞧瞧?」那群算是哪门子太医,不过就是几个官模官样的老家伙,没把人瞧好反增添病症,她想来就有气。
「看看情况再说。」元照有些担忧地倾身觑了几眼,窗门处处封得密不透风,连个缝隙也没有,更甭说能瞧上个啥了?
啥东西这么好看?见家主爷频频拉长脖子,不知在瞧什么,春喜亦跟著他的目光看去,最多也只见著紧闭的门扉。她不禁开口问道:「爷儿,您是在看啥?」
「没事。」他回过头来,拿手指问:「你老捧著这盆水又是做什么?」
「啊!凤少爷额上的巾子还等著换呢!」她惊呼一声,立马就要冲入房,元照一个剑步挡在她身前,转瞬间接过差点翻倒的水盆。
「由我来罢!你去忙别的事儿。」
别的事儿?她的事就是照顾凤少爷呀!还能有啥事?直觉要说出口,可略一细想,既然爷儿都这么说了,身为奴婢的她哪有拒绝的道理?睁著黑溜溜的大眼,春喜点点头,也就乖顺地退下了。
待人已走远,甚至听不见一丝足音,元照反手往门扉敲了几回,不等响应,遂直接推门而入。
遥见床上的人睡得极熟,他刻意放轻脚步,尽量不出一点声响,悄悄地将手中的盆子摆放好。
坐在床畔,他小心翼翼地拿开覆于张青凤前额的湿巾,抬手覆摸,仍有些热度,便将巾帕沾了些许清静的冷水,再往微热的额上盖去。
侧身细观神色,略显苍白的面颊透出淡淡红晕,浅薄微勾的唇瓣却有些干燥……元照直睁睁地看著,忽觉紧抿的双唇似乎蠕动了下,再看清时,此刻合该睡得深沉的人竟半睁开眼,正对他眯眼瞅笑。
「元大哥,你今儿回来的可真晚。」
「有事,也就晚了。」元照随意找了处坐下,咧嘴笑问:「如何,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想再过几日这病就大好了。」语毕,他不由大叹口气。
「叹什么气?难不成你想多尝几日苦头?你这病倒真是怪事一桩,不过是个小小风寒,也能教你拖上一个半月的。」平日瞧他身强体健,哪里晓得竟是个绣花枕头──虚有其表,中看不中用。
「唉,只能怨小弟自个儿福薄。」张青凤故作哀怨地睨了他一眼,低问:「元大哥,你又在心里骂我了罢?」
「喔?何以如此认为?」难得地,元照不再反唇相讥,只专注于叠枕折被,空出一手撑住他软弱的身子,待另一手整好被褥,才让他缓缓地靠上去。
一举一动皆轻巧温柔,仿视珍宝般,以往总是讪笑恼怒的脸色却一派柔和。张青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唇瓣微微颤抖,像是被猫咬掉舌头似地,始终吐不出一字半语。
好半刻,他这才找回声音来,「啊」地惊呼,又立刻抿嘴闭声,只拿著一双眼,极力瞪视。
是自个儿病得过久,头眼昏花吧?打从他一入府,那天起,从未见过元照这样好颜相向。
听惯了话里的讽笑嘲弄,受尽了他的不理不睬,记忆中,满是他的不耐神色,纵使有笑,亦非诚心,或是客气、或是面子、或是隐讽……或者,这又是他的新把戏?
张青凤紧紧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睁开来,再瞧视,仍是满脸温润的笑。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元照直言道:「凤弟心中有疑问,不妨说出来?」唇边的笑,多添上股兴味。
咦?是自个儿耳背吗?这可是头回听他喊凤弟,倒亲热得紧哩!
心头一震,张青凤收回瞅探的目光,眨著眼,很是无辜地笑道:「小弟心中并无任何疑惑,仅觉得元大哥你……笑……」思索百回,勉强挤言:「笑得真好看。」
「是吗?」元照摸摸上扬的唇角,「你不是说平日老见我笑脸迎人,唯独不对你笑,现下我只对著你笑,不好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那日他醉得昏沉,又染了病,神魂早不知颠倒何处,只知当他一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拧眉拼凑脑中残余不多的片断回忆,似真似幻,想到后,张青凤也搅不清是真是假,还是从头至尾仅是南柯一梦?
元照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自是猜出他不吐露的疑心,幽幽地解答道:「当日你确实是喝多了,可一切的一切,绝非是梦。」眼角一斜,他把唇一勾,笑得有些邪佞。「那时,你真是老实得紧,平日听不得的心底话,也都坦言相告了。」
「因小弟早已将元大哥当成自家兄长般,许多事,也就心无防备了。」
「凤『弟』,你当真无事同我说?」元照刻意在「弟」字上加强声量。
能有什么事?张青凤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回视。
还装?
「其实我早已明白,之所以不言语,是因我想听你亲口说出,咱俩同住好歹三年有余,想必你也多少识得我性子为何,既你能酒后对我吐真言,现下何以不能明说?」元照离开床畔,只手将头上的红缨顶戴卸下,顺便斟茶倒水,转过身来,是一脸温和的笑。
「元大哥指的是何事?」越听疑窦越深,张青凤此刻真是满腹疑团。
元照哼地一声,显然耐心用尽,移身走至床沿落坐,把手里的热茶递过去,摆出一副「再不说,当真要我亲身揭穿」的表情。
轻道声谢,张青凤接过茶水,慢慢地呷了一口,眼角偷觑,但见那双修长微挑的凤目仍静静地凝视著自个儿,眼色纷杂。
只一眼,他立刻调回目光,落在茶梗浮起的澄黄水面,怕是瞧见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人的心思,眼睛是最藏不住的。
咚咚咚,心跳如鼓,目光灼灼,似是一股火焰熨烫他全身,现下他真有一种猫盯上耗子的紧张。
恍然间,一句句低沉的嗓音传入耳里。
「凤弟,我不是要强迫你,只这一件事,非得你亲口道出,日后万一出了事,我也好心无芥蒂地帮你一把。」甚至是名份……
「元大哥,请恕小弟实在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聪明人,小弟亦大言不惭地自认不居于后,但人有百种心思,甚至成千成万,人心太过复杂、太纷乱,我不是神仙,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倘若元大哥不明说,就是花了一辈子,我也猜不出。」
当真要他说开吗?女孩家好面子,面薄心细,他也是好面子之人,由他亲手将这层面纱揭去,并非不愿,而是他怕……「他」会怨他……
「依你的聪明才智,怎会不知我要说的是什么呢?」元照笑了笑,尽量教人看起来无害且真心。
从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要执拗起来,是比一头牛还难拉的回。张青凤无言地翻著白眼,嘴里咕哝几句,漫不经心地对上他的眸,见他不目转睛地笑著,眼底带著热切的期盼,索性也抛出一抹无力的笑。
「元大哥,我认了。是小弟愚昧,是小弟自恃甚高,不知人外有人、别有洞天……」
元照立刻打断他的话。「不需谦逊。你够聪明,凤弟。」
要不,怎会老令他气得咬牙、气得难以维持惯有的笑颜,气得经常忘了戴上面具、气得他七窍生烟却又挂念于心……有太多的气,可也有太多教他没法视而不见的地方,太多的太多,融合起来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打从见到张青凤的第一眼起,他便认为是个麻烦,一个挥之不去又棘手的麻烦……而今,他仍是个麻烦,却成了刻在心版上念念不忘的麻烦,教人浑然不觉,回过神来即一头栽落,倒入万丈深渊中。
是错觉吗?他怎觉「凤弟」二字听起来有些刺耳?张青凤抬手搔搔耳旁,一个不留心,似乎碰著了什么,接著感到自个儿的胸口一片火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就压在胸膛上。
「啊!烫、烫──」回过神,一股针扎般地刺痛袭入心坎,他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无奈身子沉重,依旧使不上力。
一旁的元照也被这突然的意外慌了手脚,随即恢复冷静,立马将一块湿漉漉的巾帕覆上他的胸口。
可当指尖不意轻触底下的肌肤,一股异样袭上心头。
来来回回用了冷水浸敷好几趟,一张像是误食黄连的苦脸总算缓和展颜,元照不由松了口气,再见他神情泰然,丝毫没有任何扭捏不安──尤其他如此欺身相近。
暂压下的疑惑尽浮眼底,双眸不离,元照毫不避讳地注视著他,回想方才不经意地触摸到他的胸口,竟意外地一片平坦,甚至硬实得教人难以相信,就如现下这般靠近,弥漫鼻间的并非女孩该有的馨香,而是满身药味和淡淡的墨香。
眼角瞟去,再见他毫无异状,不因自个儿碰触到他的身子而有任何不悦,反气定神闲地露出笑,眉唇弯弯,看不出一丝臊意。
「你……你是男子?」他颤音道,抖得几不能成句。
对他的异样,张青凤只当视而不见,依然露齿笑问:「元大哥不也是男子?!」
视线下移,元照宛若逃避地闭上眼,好一会儿,缓慢睁开眼来,印入眼帘的事实,却将最后一丝奢望打得粉碎。
这样的发现,怎不惊得他手足无措,甚至是无法思想了。
三年前,初见的那一眼起,惊叹「他」年少有才的同时,亦怨天怨地,怨苍天弄人,无端给他招来撵不得的祸害;如今,他不怨了,命运轮转,人的心思会变,终日相伴,当日避之不及的一举一动皆牵绊著自己的目光,等他发觉时,已悄悄地沁入心坎、渗入骨髓。
可现下,如平地一声雷的事实轰得他措手不及,心版上,那细微不清却又无可忽略的部份成了一根针,扎进去疼,拔出来更疼。
不解元照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张青凤偏著头,抬手挥摆,「元大哥?……」一句话未说全,手便被大掌紧紧钳住,放肆搓揉。
他的手修长有形,看似白晢纤柔,实则节节分明,摸起来意外地粗糙,以为该是滑嫩如丝、温润如玉,谁想柔若无骨的柔荑竟指节有茧──那是读书人常握笔杆所生的软茧!
大掌紧缩,元照愕然抬眼,可说是巧夺天工的清俊容颜却未露惊慌之色,只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倘若是一般姑娘家,必定红脸惊呼,或斥骂、或娇羞……会有的反应他全想透了,再怎么著,绝非同眼前人这般,有的,仅是淡淡地讶异。
让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握著手,左掐右揉,对像还是个男人,这……这真是头一遭啊。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大,张青凤翻眼瞅看,薄红著脸,心底「格登」一跳,猛地想起当日于翰林院外,尉迟复同他说的话。
元大哥今年二十有八,官运亨通,早已立业,却未曾娶妻,是为何故?
纵横朝中近十年,却无任何一笔风流帐,在风花雪月男女俗事上,竟如一张白纸,滴墨不沾,莫非他不近女色,只好龙阳……张青凤越想越心惊,汗珠一颗颗自额上溢落亦不自知。
欲不著痕迹地抽回手,无奈元照抓得死紧,寻常时候,他的力气本来没有他大,难不成得将手折半,才有脱离的机会。
「元大哥,能否请你放手?你、你掐得我疼了……」
元照怔仲了下,难掩惊骇地对上他的眸,哑著嗓问:「你,是男人?」未闻答言,他状似自语地喃道:「雄曰凤,雌曰凰……不可能、不可能……」再思及木兰辞中的一语:「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何况短短三年,怎知青凤为凤凰?」
他忽地冲问:「你名取源何意?」
张青凤吓了跳,仍吐实道:「据父母所言,乃是取自于『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一诗,为唐朝李白所著。」
所谓凤有五彩,青凤主鸾雏,诗中鸾凤,系指贤能的少俊之士,饱含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奢盼他能成为国之栋梁、少年俊才。
如此想来,一切的一切,便很明白了。
原来,并不是「鸾凤和鸣」,而是「雏鸾才俊」。自始至终,全是误会一场……
仿若失了神般,元照不停地叨絮道:「真是误会?」
然,一句误会,困他三年,教他又怨又叹,甚至到了后……为此欢喜。
也是一句误会,教他跌得粉身碎骨,欢喜成了晴天霹雳,结结实实打在他心窝上。
这三年来,他烦的是什么?恼的又是什么?到头来,他费尽心思,竟是以一句「误会」了结。
元照呀元照,你当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又羞又恼,他气急败坏地抬头,狠狠地瞪了眼满是迷惑的清俊脸庞,颧骨浮起可疑的薄晕。
可笑复可悲,他想大笑,却笑不出来。元照捂著脸,挣扎半晌,出口的,竟是幽幽叹息。
早该明白的啊!
忆起过往种种,何以未觉?是因他未曾留心,他的眼只追随著那张俊美过分的脸,心底只在意他别于旁人的身份,久而久之,他注意的,已是那整个人了。
元照回过神,注意到张青凤正尴尬地笑著,循线看去,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中。
他微放松力道,掌心的温暖立刻被抽回,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失落。虽非柔软无骨,亦无意料中的温润青葱。
不知怎地,他就想这么握著,纵使真相已大白,他仍不愿放手。
淡淡的红晕又再一次窜上两颊。低望了会儿,元照收回自个儿的手,故作若无其事地检视张青凤胸口上的烫伤,察无大碍后,便拿开上头微热的湿巾。
替他找来干净的衬衣换下,收拾一床和满地的凌乱,元照始终抿唇不吭声,就连素来带笑的俊颜,亦无任何神情可言。
直到收拾一个段落,他仅抬眼望了望四周,遂将目光调至张青凤过于苍白的脸上去,思量一阵,唇瓣微动,似是说了些什么,便默默起身离开。
楞了楞,张青凤愕然地抬起头,精致美颜已是臊红一片。
「是听错了吧……怎么才一病,耳力也跟著变差变浑了?」皱著眉,他抬手挠了挠耳后,欲藉此镇定心神。
可挠得耳旁都有些疼了,心头纷乱依旧。
「肯定是我听错了,元大哥向来待我冷淡至极,今儿会说上这么多的话已算异数,就是有再多的……」他猛力拍著自个儿的脸,嘴里咕哝:「哪是什么好心呢!兴许是我病了,这才特别关照。」是不想让他病死在府上罢?元照视他为麻烦,他何尝不知,倘若得在府里摆上座灵堂,岂不更晦气。
想到此间,心头微有涩意,目光落在桌上不及带走的红缨顶戴,他不觉地扯下抚在胸口的布巾,揣在手里,久久不放。
真是个男人吗?
瞠眼细瞧,花瓣似的脸庞镶著一双杏桃凤目,人在病中,难免面无血色,兴许是发热的缘故,两颊泛起粉色的红晕,真是人比花娇,要论西子、貂蝉,未必可比得上。
说俊,还怕是少夸了。
然,视线顺延而下,及至唇颚,几许隐约可见的初生青髭,再往下瞧,以往总是让衣物遮掩的喉头,确实有结上下滑动。
打量至此,满腔的绮想顿时化为轻烟,随风飞散。
果然非他错眼……
暗叹于心,元照移开目光,低首垂目,双唇抿成一条线,慢条斯理地拧干巾帕,正要往那张俊秀得过火的脸擦去,突感一道重力压住手腕。
「元大哥,还是小弟自个儿来罢。」张青凤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连忙抽去他手里的湿巾,胡乱往脸上一抹,抬手便往水盆丢去。
噗咚一声,恰恰丢个正著,洒出一地的水。
元照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暂将水盆移至一旁,这才又在床前坐了下来。
「你呀你,都已过弱冠了,竟还使些孩子举动。」一知晓张青凤是铁铮铮的男儿郎,语气声调也就比往常严厉了些,可仔细听来,却隐约掺有宠溺的味道。
「嗳,人嘛!常保赤子之心亦无可厚非啊!」张青凤不以为意地笑著,偶一瞥眼,忽见元照的袍子上洇了一大块深色水渍,心里难免有些不好意思,遂笑一笑说:「不过,论到底,还是我孟浪了,望元大哥念我少不经事,也就甭与小弟计较了。」
若真要计较,怕还计较不完呢!暗自忖道,元照斜睨他一眼,这一瞧,巧不巧地,刚好碰著张青凤抬眼上看的目光。
四目交接,两人的眼波里同时现出彼此。
那间,周遭仿佛陷入黑夜般地寂静,双目不离。也不知磨煞多少辰光,还是元照率先醒过神,把脸微偏,有些讪色地道:「凤弟,我现仔细一瞧,你当成了金马玉堂一流的人物,真真是个风流少公子。」
此话一出,张青凤倒忆起昨日之事,元照诸多的怪异行径早化为一团迷雾,梗在心中解也解不开。
他虽不是个耿介之人,城府一向不浅,可无端堵个疑惑在那儿,并不好受。想问,一时半刻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暗暗思量,便决定从远处兜来。
「元大哥,这些日子你担待了。」
突来飞来一言,元照楞了下,随即款款笑答:「好端端说这甚么话?既你称我一声大哥,担著情义二字,你我何需客气。」
「唉,纵是亲兄弟也未及到这份上去。」悄声一叹,张青凤状似感慨地垂目道:「这几日,全仰仗元大哥的看顾,像我这样白吃白住的无赖,你却待我同兄弟一般的好,我若不知感恩,实该天打雷劈,万死亦不足惜。」说到此,他又长叹一气,面容涩然。
「无缘故地,做啥提这些?」瞧他一脸认真,说得好像真受了什么大恩似的,元照失笑道:「待你好,是我自个儿心甘情愿,于你毫无干系。」他略停一下说:「只有件事……」
「甚么事?元大哥不妨直说,现在就只你我而已,再无旁人。」
说起来极为惭愧的话,教他怎好明言出口?颜面如何丢得起?
思索半晌,他仍选择闭口,强把升至喉头的话全都给咽了下去,摇头笑道:「没事,全是我自个儿误会了。」
不提倒好,一提起「误会」二字,张青凤倏地想起昨日元照宛如失了神般,频问自喃,嘴里直叨念著「误会」。
究竟是误会了甚么?抑是何等的误会?足以教精明如他显得手足无措。心下不解,略抬眼,却见元照打挺背脊,身形微偏,双目游移,那恍恍不敢直视的模样实在不得不令人起疑。
张青凤暗自琢磨,飞快的把话想了一遍又一遍,眨著眼儿,不动声色地说:「元大哥你待我的好,我是记在这儿。」他指了指自个儿的月亮门,随即双眼一黯,故意苦笑道:「然对元大哥而言,我始终是外人,这份情义,我又怎好独放于心?」
不难听出话里的责难之意,更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元照偷觑他几眼,显出为难的神色。「凤弟,你是聪明人,何必定要我说出口?」偏头展颜,以笑掩饰不自在。「你想知道,并不难。」
听这一说,张青凤当真低头思索,将昨日的对话从头至尾细细想了一遭,脑中千回百转的,总有几处想不透彻,纳闷反添。
他才要开口相问,旋即省悟,不仅解开迷团,亦明白元照为何迟迟不愿开口。
老天爷,原、原来他是将自个儿当成……又窘又怒,他把眼一扬,看似要发火,可想起元照之所以不愿出诸口舌的原因,不蒂是为自己保全面子;同时,也让他免陷窘境,倘若元照真「实言不惧」,这仇、这冤,便是结下了。
如此一想,倒抚平不少火气,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被人视作女娇娥,这桩长达三年有余的误会,仔细想来,实在好气又好笑。
要说恼,他的确有满腹的牢骚和不悦,可要正面撒火,于情于理,更为不妥,而且元照亦将两人的颜面作得圆满,他又怎好大剌剌地撕脸撒气。
脸皮虽生得一张观音面,于内,他到底是实实在在的男儿性格,这心眼总比娘儿们大得多。
「那……」张青凤深深吸口长气,心头已由激愤冷静下来,唇角抹笑道:「元大哥,现会儿还会将我错认吗?」
尽管他笑得极为温和,但看在元照的眼里,却是笑意不见底。
不愧为一甲榜眼,显而易见,他那些无法启口的话,张青凤已是清清楚楚了。
「我知道,这事确实是我的过错,当初真不该『以貌视人』。」但……说真格的,细论起来,也不完全是他的错。
待经历此事后,他是真正地体会到,「眼见为凭」有时亦不能全信,可这样的代价,似乎有些过大了。
「既事过境迁,小弟也不好再说什么,怪只怪自个儿生得一张『花容月貌』,晃眼瞧来,的确挺容易教人误会……」只为何他人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偏偏元大哥这个结,一捆就是三年之久。最后一句话,张青凤深知绝不能说出口,纵他理亏在先,还是得筑个台阶,倘若恼羞成怒,到时苦得仍是自己,尤其他还想厚著脸皮在这儿赖吃赖住呢!他眨眨细长的凤眼儿,眯成一条线直笑道:「再者,小弟亦非小心眼小性子,所谓大丈夫应当有容乃大、胸襟宽阔是不?」
嘴上不计较,心底怕是计较得紧。元照挑起眉,明知他心里打的主意,也就顺水推舟,连连叠声道:「是、是!凤弟果然是位明理人。」
虽是他自己把话说得和缓,可心里一口气不出,倒憋得人难受。张青凤突然略感懊悔,反而希望元照如先前那般,处处出言对恃,不料至今的元照,却一派迎合。
等等!这么说来,之前他之所以毫不理睬,难不成原因也是出在这「误会」上头?
只因元照将他错认为女子,考上榜眼入翰林,在他眼里,自然是「欺罔」之举,莫怪元照处处走避处处防,又碍著他与大哥的关系,不得不多加关照,而且元照为人俐落、谨慎,本不喜沾惹麻烦事,如今……
天哪!他处在这般胆颤心惊的日子究竟有多久了?思及此,噗哧一声,张青凤差点就笑了出来,只好匆忙抬手掩口,眼梢一瞥,再见他鬓发似乎扇杂几根斑白发丝,可见这段日子里,是多么的劳心劳力。
从排斥到内心坦然,这长达三年之久的折磨也够他受得了。张青凤心想,既然已真相大白,再去深究责难,倒没意思,况自个儿学问才识不输人,胸襟气量更是不落人后,但倘若让自己主动说出口,不但令人难以接受,甚至是委屈了。
抹抹唇,思量几回,他这才开口:「每回大哥和我提起,直说你的好处,那时我总不信,世上绝没有这样的人,能让大哥如此推心置腹的生死之交,究是怎生模样?是否真如大哥所言那般?后来我终于明白,元大哥确实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
「你真是这么想?」元照不由暗自冷笑,这些话能有多真?!
早知那张嘴滑溜巧言,一连串甜言蜜语说得面不改色,孰知真心?还是假意?以往的他,总是嗤之以鼻,可现今听在耳里,委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总觉心底乱糟糟的,宛如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涩,全搅在一块儿。
「元大哥是不信我?」难道还得把心掏出来不成?张青凤冷哼一声,嗤笑道:「元大哥要不信,那也就罢了,只小弟想问一句,自咱们相识以来,小弟可有任何一句虚妄之言?」当然,最早先的登门书信除外。
倘或要论有,亦不全然,他晓得张青凤向来善于窥人喜怒,一言一句均能把话说得好听圆满,要说是假话,也实过于牵强。
明白是自己将话说得太硬,元照不免有些歉然,斟酌好半晌,强作镇定地说:「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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