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谇G俊! ?br />
明白是自己将话说得太硬,元照不免有些歉然,斟酌好半晌,强作镇定地说:「没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元大哥何以不信我?」张青凤冷声一笑:「莫非,就元大哥当大哥是兄弟,却不当我是兄弟?」
元照闭口不言,只把脸偏了过去。
见此光景,何需再多言?显然是默认了。张青凤一语不发地低著头,忽地把被一掀,作势就要起身,不过大病初愈,身子尚虚,才一使劲,便一阵阵晕眩袭来。
下意识伸手探出,他连忙抓住东西以稳住身子,谁知一只强劲的手臂将他拦腰一抱,又硬生生地按回床榻去。
「你这是做什么?病才转好,现一见风,怕是又多添场病出来!你还嫌药喝得不够吗?!」
「就是再苦,都由下官自个儿承受,不劳元大人费心。」张青凤说得云淡风轻,一脸无谓。
「你──」不料他会口出此言,元照霍地起身,愤怒地道:「你这是存心气我!」
「下官不敢,仅非亲非故的,实不愿再多劳烦。」
元照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再见他不畏不惧,一脸平和,似乎毫不在意。心中怒火倍增,但他却隐忍不发,反而朗声大笑,笑得泪都渗了出来,拿握在手里的绢扇拍道:「好好,真有你的!」他扬起脸,满面寒霜,以一种世间罕有的清冷语调说:「能将我逼到此般绝境,是你厉害──张青凤,你赢了!」
这话是怎么说?此番话听得张青凤大惑不解,同时也有些生气,索性把脸偏过一旁,默不作声。
「你说得对,绍廷是我的知交好友,常言『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多年来相交相识,我与他,兄弟情义自然不假。」元照偏眼过去,语调冷然。「你我虽识三年有余,可至始自终,我从没当你是兄弟过。」
听得此话,心头像栓了结似地,紧得疼,张青凤不由一震,宛似一盆水兜头倒了下来,淋得他一身湿冷。
「那你何必……」
张青凤刚开口,元照立即打断他的话,紧接著说:「你甭急,等我说完,你再说也不迟。我是不当你为兄弟,然对你的情义却不少,甚至多上许多。」说到此,他的面色已有些赧红,双目直视,仍接续道:「张青凤,唯独你,能逼得我非说不可,也唯有你,教我又气又恼。」
为何气?因何恼?这下张青凤更是不解了。
「我气的是,你素来逢迎笑语,无所分别,谁晓话中真意;恼的是,则是懊恼自个儿不该多上一层想望。」元照深深吸了口气,决意大吐胸中之言:「张青凤,你听好了,我从没当你是兄弟,日后亦是。我对你,不单仅是兄弟情义;我与你,更不愿一辈子的为兄为弟。」
第五章
这一席话不啻为天外打来的一记响雷,轰得张青凤怔楞无措,整颗心像是要跳出胸膛来,耳内乱哄哄的,根本无法思想了。
是说笑吗?他本欲含笑提问,抬眼却见元照一脸正色,神情肃目,并无往常的悠闲、从容,莫非……他是认真的?
一时半刻,张青凤如坠五里雾中,无从想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渺渺茫茫的,孰真孰假?他没法分辨,脑中只盘旋著那最后的两句话,惟有将双眼睁得有如铜铃般大,张口结舌地瞧著眼前的男人。
话既已说开,元照退无可退,反倒沉稳地落坐以待,薄唇紧抿,就等著张青凤作何响应。
四周突然陷入一股诡谲的气氛中,两厢皆沉默相视,环室寂静,消磨许多辰光,两人仍旧无言无语。
深知心急无益,心一急,便容易坏事,是以,元照在等,默默地等待,毕竟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了结的事儿。
他是抱著破斧沉舟的决心,绝非一时鲁莽,更非草率而行,只因自真相大白的同时,他亦暗自颓丧许久,每每闭上眼,心心念念全是不该有的胡思暇想,反覆再三,他仍无法提起慧剑斩断不应有的情丝。
挣扎、踌躇,种种的苦烦愁闷他全受过了,无奈难以视而不见。
曾几何时,平静的心湖早已让人头下一颗石子,层层涟漪不迭。
不过一绺情丝染上身,难抛难解,既然事已至此,反正也不是啥毁天灭地的绝等大事,什么天道正理、男女伦常,他从不在意这些,何不抛开层层紧箍,正视自己的心?
他本来的打算是,倘若张青凤真无法接受,或愤慨羞恼、或出言斥责,他也不勉强,甚至他从没奢望张青凤有任何响应,他能一吐心中之念,一切都足够了。
转著念头,他不自觉收敛起剩余的笑容。良久,他慎重其事地加上一句道:「对不住,我明白不论作何回答,都是一种难堪。我只望,不管多久、是好是坏,就等你一句话,如此我便能彻底死了心。」
事犹未起,何能心死?
一听此话,方寸间张青凤倏地涌起数番无可言喻,亦无可捉摸的异样感受,尚厘不清何故,心底的话,却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像是个轻易罢手之人。」
他的确不是。元照微微苦笑,面露涩然地道:「情一字,终不得一厢情愿。」看向那双微挑的凤眸,就此不移。
这话一出,便是更加挑明了。心弦一动,张青凤不禁倚红著脸,垂首省思,一下子,千千万万,错综复杂的思绪全都兜上心头。
应不是,不应也不是,确实教人难堪,怎么现会儿,他竟举棋不定了。
扪心自问,忆起过去种种,元照待他,不能说好,亦不能算差,相比周旁的人,对他平日的关照是多过于责难。
可要细论,语出责难,也是出于关切,倘或无心,又怎有喜、有怒?
感情一事,对他来说太过遥远,若未曾提及,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去;然而,不仅有人提起,对像还是大哥的知交、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况且是那样地认真,那样地真挚,浓烈不假的情意就这般大剌剌地呈放于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三年的朝夕相处,素来应对谈话,曾有唇舌相讥,亦有把酒言欢时,点点滴滴,岂能忘怀?
不可讳言,他是些许的动心了。
只是,就算有情有意,也非各分一边,就能说个黑白出来?张青凤又再细想了一遍,是稍稍抚定纷乱的心绪,然则心头的那股不踏实感却越扩越大。
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意念,千头万绪,他仍拿不得准,只那炯炯目光,实在难以视而不见。
百般斟酌,眉微挑,张青凤淡淡地扫了一眼,故作从容地笑问:「莫非,又是误会一场?」
「感情之事岂能当成儿戏!」元照陡然沉下脸。
见他真动怒了,张青凤知晓是自个儿把话说偏,实不该含笑反问,这样显得似乎太过轻率。
是以,他正一正颜色,换成一副极郑重的态度道:「元大人你是位铁铮铮的男子汉,而我亦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
「我知道。」都说是误会了,他偏不饶,非得一提再提。元照不由得叹气道:「之前是我胡涂,现下我则是坦言相告。」
「那……你信命吗?」卷长睫毛直忽闪,张青凤瞟了他一眼,突然丢出一句不相及的话,随即将目光投至深浅不一的袍子,轻声道:「我信亦不信。信命,是因生命长短皆已注定;我之所以不信,乃因万事变化莫测,缘一字,妙不可言。」
此番话看似云淡风轻,又似深隐喻意,元照暗想不透,因而沉默不应。
张青凤未闻其音,仰脸笑道:「信也好,不信也好,有时遇上了,只有愿与不愿,但这不是认命。」他嘴开了又闭,阖了又开,仿佛十分吃力的吐出话来:「世昀,我言尽于此。」他的一句话给了,能否会意,就得看元照是否真能「心有灵犀」了。
一席话说得隐晦不明,可一听到「世昀」二字,元照先是一楞,随极惊喜交加。他怎会不明白张青凤此话用意何在,倘或如先前那般喊他一声「元大哥」,便是认作兄弟情份,与绍廷无异,若是一句官腔招呼,即是君子之交,情淡如水,无话好谈了。
而今,他却是唤自个儿世昀。这是他的字,除去仙逝的父母和当今圣上,能这样叫他的惟张绍廷一人。
不以兄弟相称,不视作陌路,可以想见,意思已是明明白白的了。
欣喜若狂,本无可期盼之事如今竟成真,元照兀自怔楞地呆了好半天,茫茫然地,实在不敢相信眼里所见、双耳听闻的,究是搁在跟前的事实,抑或仅是一场幻梦?
万般不确定,因而便又生出更多的疑虑来。他心里是喜,亦是忧,姑且认作「眼见为实」好了,但逆行天伦非同小可,可张青凤却这样轻言答应。
别的不说,做出此等悖伦大事,光是在宗族亲友中便难以立足。考量至此,心潮起伏,元照满腔的热火霎那间疾速冷了下来。
「满饭好吃,满话难说,你可要想清楚……」对于此事,他之所以可以如此洒脱,乃因上无高堂,旁无亲生手足,一人为家,毫无牵挂,再者宗族编属三房,大房有出息,开枝散叶子息多,他一个孤家寡人,自然无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是这般,但张青凤的景况却未必相同,仅光想自个儿,怎就没替他多想想?
脑子里千回百转的,自己向来不是拿捏不定的人,怎么一遇上他,便想得多又广?看来他的「冷静自持」,得败在张青凤上头了。
聪明如他,张青凤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浅浅一笑道:「方才你不也说过『感情之事岂能当作儿戏!』?」这话,自然非戏语。
「我是说过,就因如此,我希望你更要想个透彻──」忽地一双温润的唇欺了过来,未说尽的话顿时消逝在口唇相接的交会处。
四瓣交叠,这一覆上,怎肯再放?元照难抑激越地揽过他的身子,紧紧搂抱,空出单手支托下颚,拚命地压著吸吮著,一丝丝的甜意沁入心底。
彼此唇舌交缠,一时倒难分难解,张青凤似乎也不甘示弱地抬手抚上他的肩头,心跳如鼓,脸上身上热哄哄的,全身的血液流得轰隆作响,有些刺麻,有些狂燥。
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人感到既沉醉又甜蜜,可突如其来的心绪波动宛如巨浪滔天,实在太过急促,教他无可防备,一时间难以承受这样满载满心的热情,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反手一推,张青凤不由分说地立刻从元照怀中挣脱出,眼带嗔意地抚著红肿的唇瓣。微微刺疼,甚至有些酥麻,他挑眉上扬,遂将目光移至对边的男人,同样只手抚唇,双目迷蒙,似在回味。
仿若感受到他的注目,元照偏眼过去,直定定地落在那张悠然自得的俊颜,仿佛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般,心底不禁有些不是些滋味。正想不通透时,但见他脸儿贯红,直红至耳根处,羽睫上上下下扇动得极快,顿时明白,方才之事他是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尴尬、发窘了。
抿了抿唇,似乎余韵未绝,再见他那副模样,未退的情思便又急促促涌了上来,元照飞快地瞅了他一眼,咳咳几声,越发故作无谓,可是唇边的笑却始终止不住。
「青凤,」他亦改了称呼,「现下你的病已算大好,很多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这一回任,一些旁话甭去听,最要紧的是,不管尉迟复说什么话,你可千万别理会。」说到此,笑容已然敛去。
由喜转忧不过弹指间,瞧他一脸平静的模样,看似无事,却没来由地净说些不著边际的话。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张青凤心里忽地打了个突,开口说道:「这个自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你特意一提,便大有疑问了。」一句话,直逼脑恼。「世昀,有话你就直说罢!」
想来还是他把话说得太早了。元照笑一笑,赞许道:「你真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但他仅仅落下这么一句,便什么也没再多说了。
「世昀?」
元照沉吟了好一会,偏眼瞅笑:「瞧你,倒叫得挺顺口的。」眯起眼,他勾勾唇,语带暧昧:「我喜欢听你这样喊我,总比大哥长大人短的要好得多了。」
「咦?我只当你乐得多了个小弟咧。」张青凤不以为杵,反笑意盎然。「你要喜欢,还怕日后听不到吗?」
「我真觉得,和你说话,真累。」无端地,元照突生感慨。
「彼此彼此。」抿唇微扬,张青凤眨著眼笑。
「你认为尉迟复此人如何?」
只有四个字。「恃才狂人。」
「你说得不错,他之所以狂傲,惟人有才,更因如此,得宠仗权,满朝文武无几人能与之抗衡。倘或忠义也就罢,可惜他向来贪图享乐,其心可议,非是他有篡位易国之心,而是恣意于朝中翻云覆雨,玩弄权贵。」随即话锋一转,元照瞅笑道:「你平步青云,荣升高位,照理说,我应当恭喜你。」
「我明白,此官职得来诡谲,说穿了,并不是什么光采的事。」想当日他特意出韵破格,依常情是绝不可能有名有位。「我老想不明白,尉迟中堂为何要这么做?对他究竟有何好处?」
「还能有啥好处?」斜睨了眼,元照抛出一记冷哼,「对他而言,你就是他要的『好处』。」
「我?」张青凤难掩诧异地指著自己,张口惊呼:「莫非尉迟中堂喜好龙阳?」虽早已有所觉,可亲耳听来,仍不免教人惊愕。
「不全然是。坏只坏在你生得太过清俊。」红颜祸水啊!不论男女,古今皆然。
闻言,张青凤颇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是呢!祸福无门,唯人自招!这话你得同我爹妈说去,男人生得俊,是好事,要是太过,易遭祸延。」不过就是一张脸,却惹来这样多的麻烦,他又何尝愿意?「我倒宁可和你一样,要不就是个丑乞,也好过我这娘儿们似的模样。」伸指在脸上比划几回,他转眼笑问:「你说,若是我在这脸上添几道疤,如何?」
「随你。」唇畔上扬,扯出一抹令人生厌的笑。
真无情。暗自嘀咕,张青凤挑挑眉,撇嘴嗤问:「怎么?你不心疼?」
「我心疼什么?脸皮是你的,要画要描全是你的事。」元照打哈哈地笑了笑,顿时敛住,扳著脸孔低声道:「不扯淡了。你应当知晓,身居官场,并非想象中那样简单,许多时候,很多事,都不好出诸口舌,现在你要多问什么,我也只能闭口无话。总之,多长些心眼,练就察颜观色的功夫,对你绝对有益无害。」
这些还用得著他来提点吗?不是自个儿夸口,这一身笑脸逢迎的功夫,他还算挺自信的!眼观朝中,能与他齐肩不在多数,胜过他者,屈指数来绝不出五人。
话说到一半,就在这时,门板上忽地传来「啪啪啪」的敲门声,俩人纷纷探眼望去,却听得挡在门外的春喜著急地喊道:「爷儿,宫里有人来了,现在厅里候著呢!」
会是谁?现下都入夜了,总不会是来吃顿便饭的罢!正好奇来者何人,张青凤掀被而起,岂知一只大掌恰恰按住他的肩头。
抬眼上瞧,竟见元照一脸凝重。
「你还未全好,先歇息,免得又招风邪,我去去就来。」匆匆落下这句话,还不及问个明白,跟前已无人影。
在走到内厅的路上,元照始终忐忑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好像有事就要发生。
及至出堂迎接,原来那宫里来的人正是内廷管事。
「难得、难得!穆公公今儿怎得空上我这儿来?」
来人一见他,就要拜身作揖,元照立刻阖起绢扇,扬唇抹笑道:「甭客气,现不在宫里,何需那些规矩?来,咱们坐著谈。」
一阵寒喧后,穆和顺局促不安地往周旁瞧了又瞧,方始开口:
「刑部呈文上去了,我是来给您通风报信的。」
「结果如何?」
摇摇头,老迈的脸上现出感慨的神情,叹气道:「唉,果真让大人您料中了,鲁大死了,葛无事,依然是两江总督。」
此案拖了四、五年,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果。想到此间,元照不免生起无限感慨,脸上却一如往常,倚著贯有的笑,再问:「皇上批示过了吗?」
「没这么快。」意思即是才刚进呈,就是不然,时间也不长。「就因如此,我也才来得及赶紧同大人您说一声。这奏报,是让尉迟中堂亲自送进宫的,恐怕对大人有害无益,说不得……」谈到此,穆和顺便闭口不言了。
说不得明日一早就让人请进宫里了。话不说透,完全是顾及自己,元照深知穆和顺的用心,很是感激,「明日如何,也得到明日才会知道,你老就甭替我担这个心了。」
「还是请大人多费心谨慎,只怕万一啊!」
这一句「只怕万一」说得很重,也十分切实,几乎可以预见,这个万一迟早是会发生的,快则明日,慢则应当不超过五日。
事情的进展虽仍在意料之中,可一旦扯上尉迟复,变量遽增,就不得不多加费神。
待穆公公离去,元照立刻卸下笑颜,满腹的心神全冠注在方才的一番相谈,脸色越发凝重,到得起更时分,简直茶饭不思,就连张青凤立于身后,也未察觉。
「看样子,是棘手了。」张青凤自后旁走了出来,一身皂色长袍,外罩无袖马挂,手里端著一盘糕点,直接在他对边坐下。
「你全听见了?」
「当一回壁上观,自然全听见了,我若还装作不知,岂不是过于虚假。」嘴里不断咀嚼,手中还掐著一块甜糕,张青凤拿眼瞟了瞟,便把盘子递了过去。「喏,好歹吃点儿,这是早上我让春喜到城东酒楼买的松花糕,听人说是道地苏州茶食,好吃得紧咧。」说著便径自拈了一口。
「你呀,还真有那份心思吃东西。」
张青凤将第二块甜糕塞入口中,拍去手里的糕屑,径自斟上满杯的酒,欣然举杯道:「我这人啊,能吃便吃,能睡绝不禀烛到天明,就是再有天大的事,日月在转,肚皮会饿,都是改变不了的,何苦折磨自个儿?」他呷了口酒,唇角上挑,「我可不像某人,表面豁达,脸上在笑,心底却埋著成千上万的愁,直揪著不放。」
听得这话,元照脸上是爽然若失的笑,「你倒真把我看透了。」长吁一叹:「你说的对,许多事我确实没法丢开,可换上你,也未见得随性而至。」
状似未闻,张青凤自管摆上两个杯子,各斟一茶一酒,推至他面前,眨眼含笑问:「一盏茶,一杯酒,哪一样才能让你坦言相告?」
元照也不多言语,略过酒,品茗似地慢啜一口。
以他眼下的心境,不吃酒却择茶,这倒真出乎张青凤的意外,不禁咦了好大一声。
「瞠目张嘴的,多难看。」元照皱皱眉,摇著手里的茶樽苦笑道:「我这是以茶代酒,不至愁上添愁。」说罢,倾头一咕噜喝尽。
不知意欲为何?张青凤先是楞了一会儿,随即领悟此句的弦外之音。早些时候,他曾以藉酒消愁等语拦酒,没想到当初无意中的一句劝言,他竟牢记于心。
轰地双颊飞红,他立刻别过头去,又倏而回过脸来,一脸清朗的喝酒斟茶吃甜糕。
未察觉他的异样,元照连喝几大杯,直把一壶水都给喝尽了,这才罢下手,唰开扇子,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出。
这是四年多前的事了,起因乃于苏州发生一桩乡试舞弊,落榜学子不服,纷纷相告,便一齐上书告御状。
本仅是小小弊案,却闹得不可开交,皇帝立马下令新任巡抚严查,不料竟意外牵扯出重大的官民贿赂,一时震惊朝野,龙颜大怒,誓明严加查办,并暗遣元照为钦差大臣,专承此事,然过程中频生意外,虽致苏州县丞惨死,却也造就一桩好姻缘。
后所得之供词,不仅牵连两江总督葛,更扯上了朝中数字大官,一品大员尉迟复亦在其内,便交由九卿议罪,刑部论处。
因尉迟复朝中势力广大,党羽众多不说,又有几人不畏权势?以致此案延滞多年,迟迟理不出个结果来,而今终于有了进展,然其结果,竟是当年刺杀县丞的捕快鲁大遭判斩立决,其余一干人等相安无事,重任原职。
听完事情所有的过程,张青凤好半晌不作声,呷了一口已凉透的茶,这才开口:「鲁大之死,情有可原,却死得太早了。」
元照冷冷一笑。「尉迟复的打算是,死无对证。人一死,便恩怨两消,还有何话好说?!」
「走到这一步,确实棘手。」只怕是无力回天了,莫怪向来不喜现于神色的他愁眉深锁,叹气连连。思潮起伏,张青凤再把他之前的话仔细了一遭,心存疑虑,也不待暗自琢磨,忽地摆手道:「且慢!纵然事判不公,是好是坏,又不是委屈了你,就算将事情给办差了,皇上不责怪下来,也无碍于你啊!」
也难怪他不明白。他与尉迟复结下的梁子,哪里是一朝一夕可解释的完。元照叹口气,摇摇手说:「你资历太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尚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官场无伦理,唯有图名、图利,下的每一步棋,走的每一步路,皆需再三谨慎。」
他顿了顿,心底很多话蒙尘已久,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往事风起云涌地兜了上来,就是出诸口舌,一时间恐怕也难以说清。
所以,他简明扼要地拣著说:「尉迟复的手段厉害,没亲身领教是不知道的。他之所大权在握,不仅是祖上僻荫,又他满腹文墨,行事俐落,自考中进士后,便官符如火,位极人臣。」
知有后话,而且是紧要的关键,张青凤正一正颜色,更加凝神聆听。
接著元照又说了几桩过往的朝中大事,皆与尉迟复脱不了干系,尤是当朝皇帝亲政时,曾有言官参劾,可折子未送到皇帝面前,就让尉迟复给拦了下来,其参劾的言官下场无非是查抄家产,入罪陷狱,有此前车之鉴,再也没人胆敢冒死上奏。
他和尉迟复本无交集,在进入翰林后,亦是尉迟复的提携,于翰詹中选出他的卷子,以官场伦理,尉迟复算是恩师,理应拜入门下,遵循师尊之礼。
可他心里明白,此举不过是笼络的手段罢了。
纵横官场,靠的是什么?便是关系和手段,及极为缜密的心思,加上尉迟复在四处布下眼线,内廷一旦有消息传出,他皆能「未雨绸缪」。
朝中无人莫做官──
有这样的权势,何物不得?纵使尉迟复独掌大权,如何主导这一切,皆与他无关,可从某次的廷议起,互不退让的俩人各持己见,他即成为尉迟复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自然连带牵扯到张绍廷上头。
「咱们头上这顶顶戴,并不如大伙儿想得那般得意。京官多穷,年俸不过三百两银,然则遇事有为,易招嫉招妒,前有君,旁有虎,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外放为官,至少不是个切近御前的差,这也就是我要让绍廷出去的道理。」他不挑明,相信应当足够让张青凤领会。
「你大哥是个实心眼,不像我,别人拿什么心眼瞧我,我便拿什么样的心眼待他。」唇角微扯,元照摇头淡淡地道:「但这回……是我错估了。」
张青凤闻言立刻拿眼急问:「怎么?大哥有难?」
「你净忧心你大哥的安危,怎不见你担心我?」
「你也说了,我大哥是个实心眼,性情耿介,我自然不放心;而你性情机敏,我瞧满朝文武王公大臣,也唯有你能和尉中堂相较,我又何必多担这份心。」
「只怕你要失望了。」
要是平日,元照肯定会现出起得意之色,然后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可此刻的他却不复往日神采,满目阴郁,起先的气度洒脱全然不见踪影。
「难道此事就没有转机?」
「有,不过得再赌一回。」先前他和张绍廷结结实实地赌上一遭,总算是有惊无险小胜一筹,而此回既然尉迟复肯拿一生的名利荣辱为筹码,他也只有奉陪了。
恍一怔,张青凤愕然相问:「赌什么?」
还能赌什么?
元照笑而不语,径自持杯走向门前,将手里的酒洒了一地,张青凤还要再问,却见他转身过来,月光照得一身白,轻吐两字:
「赌命!」
翌日一早,天才刚蒙蒙地亮,元照便已穿戴整齐,一身的顶戴花翎,胸挂朝珠,如往常般关照总管牵马备轿。
尽管他强自振作,眼下的黑圈儿仍显出一夜未合眼的事实。张青凤一面喝粥,一面觑眼打量,待喝完手边的茶,这才随他缓步出堂。
及至府邸门前,竟然仅有一顶轿子。
「难不成咱俩得共乘一轿?」抬抬眉,张青凤转脸问向一旁的男人。
「有何不可?」元照狡狡一笑,牵起他的手连推带拉地进轿。
轿内狭小,一人尚且有余,但若同时挤下两个大男人,不仅是挤,而是根本无法动弹了。
虽仅是短短的路程,苦也苦不了多久,咬牙忍忍便过,张青凤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抱怨,嘴里直犯嘀咕:「打西瓜拣芝麻,做啥不多请顶轿子?挤在一块儿,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搁?」
「没处摆就摆我身上好了,本官今日好心,借你一放。」
张青凤也不答话,当真挨身凑近,像滩烂泥似地侧靠著,双手托臂,索性来个闭目养神。
「累了?」一阵颠簸,元照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身子,让他半躺在自己怀里,垂目低瞧,颇是责难地道:「谁让你昨晚只顾吃酒,觉也不睡,硬是陪了我一夜,不想想自己大病初愈,身子怎堪受这样的折腾?!」
抬眼上翻,张青凤撅嘴道:「与你不相干,待会儿有场硬仗好打,我得先备些精神力气起来。」
「担心什么,称病告假,正规的很,皇上决不会为难你的。」
怕只怕皇上以为他有心规避扯谎,历朝以来这「称病告假」的把戏可多著哩!
张青凤睨了他一眼,弦外有音地道:「世事难料,谁晓得呢!」他打了个呵欠,只落下这么一句,便闭眼入梦。
知他言外有意,却不知所指为何,可既不往下说去,也不再多问。元照仅勾了勾唇角,收回未吐的话,双眼不离地仔细瞧著他的睡颜,迟迟留恋不去。
桃花瓣似的脸蛋上一道秀眉如墨染,细长凤眼,嘴唇稍嫌单薄,虽过份阴柔,可眉目之间便有一股男子独特的英气。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元照默默地拉起他的手,十指交扣,往那如玉的脸旁悄声轻叹:「这条路是你亲身选的,即便你不愿,也是迟了。」
「我可从没说过不愿意的话。」本该熟睡的张青凤忽地翻眼上看,登时唬了他一跳。
「怎么一下就醒了?」被逮个正著,元照并无一丝窘状,依然气定神闲。
「再不醒岂不胡里胡涂赔了一辈子。」
「你赔了一辈子,我也赔了一世,咱俩不也扯平了。」
「瞎扯!」张青凤啐道,忽然想起什么,偏眼笑问:「今儿咱们共乘一轿,要是让别人看见,不就合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以假乱真,未尝不可,我就是要教人瞧见。」下轿的同时,元照朝他递去一记眼色,伸手催促道:「快些,咱们还得『同进同出』。」
抬手搭上温热的掌心,张青凤顿时会意明白,此举的用意无非是在人前唱大戏。
如此,自是要演得登样。
两人肩并肩地走至宫门前,一路上交头接耳,模样好不亲密,直到甬道却见一抹老迈的身影守在前方等候。
睁眼细瞧,张青凤率先认出人来,不由心里纳闷昨夜到府的穆公公怎么会来此亲迎?
「元大人,您总算来了,皇上召见呐!请快随小的来。」一甩拂尘,穆和顺刻意面背他,极力压低声音说:「皇上有旨,此诏好生收著,若然有误,罪无可恕。」
心里「格登」一跳,皇喻来得太过突然,元照有些措手不及,略怔了怔,待回神过来便连忙拱手:「劳烦穆公公了。」刻意趋步向前,掩去一切目光,在他人未可及眼处悄然将黄皮卷收入袖中。
临走前,他不忘回头附于张青凤的耳旁关照几句:「你甭操心,只管进宫露脸。」说罢,也就拔脚匆匆地走了。
本是晴朗艳阳,忽然间乌云罩顶,天色霎那黑得像墨染一般,连打几回响雷,在阴漆的天际划出一道银光,一阵风滚雷动后,竟不见半滴雨水。
怪异的天候惊得张青凤凉了背脊,心底的那片不安越扩越大,实在碜得慌,却又莫可奈何。
待人去影没,张青凤收回目光,一个旋身,印入眼帘的竟是缓步走来的尉迟复。
闪避不得,他也只有挨著笑脸迎上前去。
「中堂大人……」张青凤拱手就要作揖,尉迟复一个剑步走来,立马将人扶住。
「耶,何必多礼。」尉迟复一把将他挽起,拿手抚上他的脸庞,眯眼笑道:「瞧你,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瘦成这般,想必病得不轻,此病倒挺折腾人呵。」
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张青凤倏地往后退一大步,露出浅笑来:「多谢中堂大人挂心,不过是小小风寒,只叹下官自个儿不济事,一病难起,下官现能大好,著实是托大家的福。」
「看来我请的那几个太医是奏效了。」当众被拒,尉迟复脸上并无一丝不悦,反趋步走近,眼底现出喜色。
「啊?」睁大眼,张青凤似是感到十分意外,张嘴问道:「原来那些太医是中堂大人派来的?」
「怎么?你不晓得?」摩挲指上的玉扳指,尉迟复睨眼往他脸上照看几回,并无任何异色,这嘴里的不知情,应当是真。思及此,他斜眼探问:「元照没告诉你?」
「下官确实闻所未闻,那日太医们来了,就是切脉问病,留下几帖药方便走了,下官早已病得神志不清,兴许太医曾言,是下官给听漏了。」抬起脸来,张青凤现出万分感恩的神情,热泪几要夺眶而出,难掩激动的道:「今日方知是大人的一片好意,下官不胜感激。」忽地止话,满腔的热情似在转瞬间消逝。「至于元大人……唉,下官只当是他延请来的。」他摇摇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说,是元照占了他的功?
元照那时嘴里舍得,心底怕是有万般不舍吧!尉迟复暗自冷笑,却是一脸宽容地道:「无妨,施恩不望报,是谁都一样,只要你的病痊愈,才是最紧要的。」
「大人的胸襟,下官总算见识到了。」眨眨双眼,张青凤感动地几乎就要流出泪来。
「我哪儿有你说的那样好?人非圣贤,我也是有私心的呐!」
张青凤不动声色,心里暗想,依这情势继续下去,自然水落石出,只要装得像、藏得好,装呆卖傻之计,何以不能再多使几次?一时之间,心中已有计较,是以他睁眼含笑,露出懵懂不解的无知神情。
见他一脸疑惑,尉迟复眯眼笑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挨身凑近,用著彼此才能听得见的声调说:「你难道不知,这首等前列的礼部侍郎,是我替你挣来的?」
突然「啊」的好大一声,倒把人唬了一遭,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张青凤佯似意觉失态,趁机拉开两人的距离,连忙掩嘴嗫嚅地低问:「下官愚昧,不知大人此话何意?」
「何必说得太白,想当日翰詹大考,其中玩味你去仔细推敲,应该不难明了。」
「大人您……您就不怕背负个欺罔之名?这可是杀头大罪啊!」瞠大美目,张青凤状似难以置信的模样。
「取中的卷子确确实实是你的笔墨,何来欺罔?!」尉迟复袖中取出一只雕刻精巧的鼻烟壶嗅了嗅,当真不以为惧地冷冷笑道:「再说了,也得瞧谁有胆说去。」他溜眼一转,语带暧昧地说:「当然,除了元照!」
当年元照初入翰林时,他曾看重这等人才,进呈加荐,多次拉拢结纳,怎知元照如此不肯给面子,数番笑颜严拒,到了后,甚至在议事上处处与他公然争执作对,而四年前的乡试舞弊元照竟也连同搅了进来,可见事情越发不简单。
不过即使元照有再大的本事,他亦有自己高明的棋步,想必不要多久,这块肉中刺很快就能清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说,我待你好不好?」
「大人为下官如此费心,岂是一个好字了得。只……下官千思万想,总不明白大人为何……」话音未落,尉迟复已先一步抢白。
「为了你,值得!」他扳过张青凤的肩头,说著就要吻上那细致如玉的脸庞。
好在张青凤曾学过几年修身保命的功夫,使上巧劲将臂一甩,尉迟复顿时被抛个老远,幸亏两脚稳定,这才没能跌个倒栽跟。
差点就吃了苦头的尉迟复难掩惊讶地诧问:「你学过功夫?」
张青凤闻言弯身一笑:「哪里是什么功夫,仅是下官自幼身子孱弱,特意学得几年强身健体的活招。」态度仍是毕恭毕敬。
尉迟复哼地一声,尚且不论他话里真假,自管整顿好凌乱的衣物,甩袖更朝前逼近过来,眼底现出一丝狡颉异采,冷笑道:「你说的是,一人在外有这样的身手是件顶好的事。」
知有后话,张青凤索性闭口不言,等他继续说下去。
沉吟了好半晌,尉迟复斜眼一睨,忽然猛地伸手去抓张青凤的手腕,把人拉至跟前,顺势拦过腰身,呵呵大笑:「我倒要瞧瞧,现会儿你又如何逃出我的掌心?」
数度挣扎不得,也不好当真使劲脱开,张青凤唯有尽力保持和悦的脸色,心里却巴不得扑上前去来个左右开弓,往那满脸邪淫的臭家伙啐上一口唾沫。
想归想,如今让尉迟复掐在手里,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万一惹怒了他,无疑是打草惊蛇,尤其情事未明,元照那儿口风不透,一点毫末无法知晓,也就更不好轻举妄动了。
不待细想,张青凤挨著假笑说:「大人力气真大,都将下官给扯疼了。」
尉迟复听得,便一口气往他脸上吐去。「好不易才钳住的凤鸟,我不这么掐著,到时振翅一飞,我岂不是又得干巴望著眼?!」他加重力道,倾身细闻颈窝的幽香。「到我府里,我绝不亏待,你以为如何?」
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尉迟复盘算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张青凤也不著慌,反倒沉稳地笑说:「承中堂盛意,改明儿个下官定当登门拜访。」
「改日?」尉迟复挑眉冷笑,嘴角溢出轻蔑:「只怕有人等不到那时候了。」
心里一惊,张青凤正欲开口问明,可嘴一张,便想起昨夜长谈时元照满目潇索,心底是越发不安了。
是以,他更不敢掉以轻心,只有强作镇定,但越是如此,一颗心越加慌乱难定,几乎手足无措,但眼下他又不得不装作,没事人般摆出疑惑不解的模样。
尉迟复细观他的表情变化,知晓自己的一言是起作用了,尽管他极力扬笑,毕竟年少生嫩,江湖经历太少,能有几分能耐?
思及此,他也就更火上添油地撩拨几句:「难得我心情好,索性同你说个明白──就是一并说尽也无碍。」见张青凤神色大变,他不禁扬起得意的笑,继续说道:「你以为此回皇上急招元照觐见,会是什么几番言语便能打发的简单事?刑部进呈,据查当年闹得满朝皆知的乡试一案,元照亦涉入其中,罪证在案,仅待圣决。你说这了得不了得?」
「可据下官浅闻,元大人乃是当年奉旨钦授专办此案的钦差,怎么到了后却成其一要犯?」
「那还不容易,我要谁活谁便活,我要谁死无葬生之地,便是一个全尸也留不得!」狰狞的脸上现出狠劲。
这句话宛似一锭乍雷,直打在张青凤的心口上。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脑中混乱一片,竟无法静心思索。
但在这紧要关头上,又岂能有个闪失?于是他尽量从宽去想,待略为定神后,这才拱手扯笑道:「大人果真心狠手辣!看来下官得和您多学学了。」
「眼下元照是凶多吉少了,所谓树倒猢狲散,何必在那儿等著挨刀?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个好歹。」尉迟复抬手自脖梗一划,眯眼冷笑:「时间可是不等人的啊!到时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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