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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目的性很强的商务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段瓷见到昔日晚报的同事,业已弃文从商。因为之前就是地产版块的记者,出来之后做的也是地产经济代理,有了自己团队,手上握着一些资源,无奈行业不景气,生意不愠不火。约段瓷叙旧,实为铺垫业务。
段瓷对此人倒不反感,但话题欠佳,聊兴阑珊。对方带了位女伴,也不擅言谈,自己这边有小邰撑几句,浅酌三巡便散了局。
小邰再一次送上司来到这小区门外,不胜唏嘘:“那天刷子的反应可把我吓坏了,以为真给您曝了什么……光。”
段瓷半笑不笑地瞟他一眼,没出声。
小邰理解为话题安全,继续说:“总听刷子念叨‘狐狸狐狸’,哪天你们一块儿玩也叫我去瞻仰一下呗?”
段瓷拔下U盘递过去:“明儿到公司把这刻成盘。机密文件,严禁他人参与整理。”合起小桌板,掐着一本电脑下了车。
小邰在车里喊:“老板,手机没忘拿吧?”
段瓷头也不回:“刻五十份儿。”噙一抹捉弄的笑进了小区,放眼仍是一派耄安稚嬉。 上楼直接推门而入。茶几上是吃了几角的比萨,电视开着,屏幕闪烁广告,连翘捧着厚厚一本书,大猫一般偎在沙发里,似看得投入,听见有人进来也不理。段瓷夹着电脑,站在玄关换鞋,伸出一只手冲着她搓手指,口里“抚抚抚”唤着。
连翘笑起来,书放在腿上,抬头看看已走近跟前的人:“好性感的嘴唇哦。” 他扯着领带,弯下腰,被褒奖的嘴唇在她额头啾地一声:“这么大的人了,别总说实话。” 她皱皱鼻子,舔唇,又咂了咂嘴:“Bordeaux。”
段瓷气得直笑,用领带轻轻抽她:“瞎蒙吧你。”不信这就能尝出来他喝的什么酒,“别学段超那死样。”
连翘求证:“那蒙对了没?”
他睁眼说瞎话:“我没喝酒。”转身拿了块尚未凉透的饼咬了一大口,听见楼下小孩儿做游戏的欢呼声,含含糊糊转移对话重点:“你们小区好多孩子和狗。”
连翘听着怪异:“不并列着说好吗?”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口看热闹,“这么看着就觉得好舒服。”她很喜欢这小区环境,地点稍微偏僻了一些,房子也是返迁房,质量算不得极好,但住这儿的人幸福指数很高。
拥有的不多,却很快乐,是她想要的心态,不知道久了会不会被同化。
段瓷跟过来,用臂圈住她:“看什么东西好舒服?”
“小孩子……和狗。”她喃喃。
他闻言喷笑,气息里有比萨的奶油味和葡萄酒香。惹她贪婪深嗅。
回头瞧他吃得欢实,沾满襟饼渣,伸手掸去,问:“谁这么狠心,空肚子就给我们灌酒?” 他低头看她的动作,心比食甘。把刚才饭桌上的对话筛选复述,他不指望她听懂,只想对她唠叨些什么。“……说要挂着新尚居的抬头就行,他们独立承担经营风险,自己人马去招商,可以做我们一个部门,赚的钱来分账。做不了。你给我赚的钱完全不够我做品牌推广的。” 听着无限美好,连翘心想即使是她也不会中计,逞论眼前这个奸商:“你们要做品牌输出吗?” 他撇撇嘴:“不可能的,所以不做。他那伙儿人只会坏我招牌,完全不看项目,东抓一把西抓一把填满了铺子就算。那是招商吗?那是找伤,找受伤。你没看过他们做的项目,手里就是这些商家,项目接到哪儿就复制到哪儿。仗着自己认识的人多,总说资源形成市场,什么狗屁道理,资源能形成市场吗?”负气地把手里剩下的一块儿全塞进嘴里,明显对这种说法充满鄙视。双颊揣得鼓溜溜,还是不忘损人。“要么就是猛做孙子,甲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二线城市引进一线品牌……” 他吐字不清,连翘以为自己听错:“啊?什么城市?”
段瓷抹去嘴上的油渍,回头瞄到她晒在阳台上的毛巾,扯下来边擦手边回想:“长沙吧,好像是。”
连翘点头:“长沙还好。”
“好个屁。”他极为不屑,“那能操作吗?”
这是擦脸的,连翘不悦地抢回毛巾:“你看项目怎么做了。贫富不均,二线城市不代表没有大牌的购买力,奢侈品又不走量。再说大牌能进中国这种第三世界国家一线城市,进二线也是早晚的事。”
段瓷冷笑:“那也要看开发商有没有撑到那一天的本事。就以那种盲目型招商团队,我告诉你,他连二十个一线品牌都说不出来。还招商?肯把项目交给这种公司做代理,起码说明开发商在用人方面很欠功力。光知道LV、LV,LV在全中国才开几家?他以为一线品牌租金就能进一线的档儿。” 连翘对现在商业的租金比例还真不了解,好奇问道:“会有租金吗?”
段瓷顺嘴答道:“当然没有,一般就是流水扣率。”眼皮一跳,他扭头看着对这种话题应答自如的连翘。“懂得还不少……”
她颇恼火地瞪视他:“我们也有商业项目的好不好?别小瞧人。”
他不是小瞧她——“狐狸,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扶着镜腿眯起眼,脑中支离讯息正加速拼凑。 连翘打个呵欠:“前台啊。每天就在那儿待着,你不是看到了?”靠近他怀里,“不过你这么问也不奇怪,他们也都说我不是前台这么简单,都怀疑我是安绍严的小情儿。” 段瓷哼一声:“他一个没老婆的人,哪有资格配备小情儿?”
连翘捶他:“问题不在这个……”
段瓷捉住拳头,展开,细细抚摸她的手指,心不在焉问道:“你介意吗?”他很怀疑,她跟安绍严的关系,说到底,连他也搞不清,不过似乎已过了介意别人指点的亲密程度。 她大惊小怪地说:“我当然介意!”
“别介意。”既然她不愿谈这个,他就陪她说别的:“人总是要适应环境的。” 她嗤之以鼻:“你就是会这么说别人,对自己怎么做的?”
他则毫无愧色:“我这不正致力于让身边的人适应我给他们创造的环境吗?” 连翘叹道:“是。你们是成大事的人物,我只不过小市民,有时候甚至就想,刨一个坑站在里边,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做。”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怕。
“你根本一点儿事业心都没有。”段瓷顺着她的意思说:“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让男人大把大把往你身上砸钱养着的女人。”
连翘微微歪头想了想:“你是不是在夸我?”
段瓷笑了:“这也要想那么久吗?”
危机解除,她伏在他胸口,嗡声嗡气:“段瓷,你养我吧。我不想上班了。” 段瓷未完全受蛊惑,摁压心跳,捏起她下巴问:“认真的吗?”
她转转眼瞳:“有一点。”
“说了你别生气,连翘,要是你想让我觉得你适合被包养,那你失败了。”他圈着她的正在变僵的腰身,“过来给我当助手怎么样?”
《你抱着的是只狼》吴小雾 ˇ第廿九章ˇ
连翘不推不就,笑问她能帮上什么忙。段瓷倒是当真思考起来,末了严肃地说:“我缺一个陪衬的花瓶,要年轻,要有社交手段,双语人才再好不过,当然还要懂一些行业知识,想来想去,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了。”逻辑上无懈可击,他又将她:“怎么?安迅不肯放人?你替他写的那篇稿子真不错。”
连翘辩不过,周末与安绍严陪小寒出去玩,便忍不住抱怨,直觉都是他让写稿子惹的祸。 安绍严苦笑:“我对他们说那是我自己写的。”
连翘心惊是被段瓷用话诈了,嘴上又不肯承认,坚持说:“肯定是他看出那稿子不是你写的。”自负笑笑:“你写不出那么好的。”
猜出这骄傲的小狐狸吃蹩了,太阳镜下的眸子斜她一眼,安绍严不厌其烦道:“翘,你斗不过他。信我吧。”
她神色略黯,抿着嘴唇的模样很固执。
安绍严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他察觉了她与段瓷不同寻常的亲密,可是她不提,他最多也言尽于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连翘依靠他,但没必要事事向他报备,而他只是个没原则宠女儿的父亲,也不想约束她什么,开心就好。连自己也忽略的轻声叹息之后,安绍严望向远处站在地上仰头与黑马对话的小寒,突发其想地问:“你说小寒有没有可能懂得动物语言?”
连翘佯怒:“小寒又不是怪物。”
安绍严无辜辩道:“我说她是精灵……”
安小寒穿洁白的骑马服,踮脚去摸对面那匹阿拉伯马结实的脊背,恰初坠凡间的小精灵在安抚宠物,情景喜人。马是安绍严四年前特地为女儿买来的,现在已熟悉小寒的碰触,乖乖地低头听她说话,偶尔抖动一下耳朵,仿佛在回应主人。
连翘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落下来,轻拍马腹,以指梳理马儿光洁的被毛,自嘲一笑:“你心里是不是在说,‘只有你这种怪物才会想别人是怪物’。”
安绍严调子略扬:“你觉得我会这样想?没良心的丫头。”跟着下马,打开下巴上的绳卡摘去帽子,倚靠在栏杆上拨头发,表情烟似轻柔:“难得这么好的天气大家出来玩,净说不中听的话。” 深色眼镜没挡住他不属于男子的俊颜,反倒掩去了眼角岁月的痕迹。鼻挺唇薄,脸的轮廓很美好,一蓬茂草似的发随风轻扬,露出不见任何皱纹的额头。四十多岁的人了,这副皮相,让人几乎想惊其为妖,莫怪燕洁曾屡叹安总若年轻十岁云云。
小时候乍见安绍严,要不是夏初及时开口,连翘险些叫他姐姐。而他身边的恋人方美茶,原本就是中人之姿,又刚怀了小寒,加之风尘仆仆一路,气色坏得让没什么心肺的夏初当场掉了泪,抱住好友半天只会把“美茶”二字反复地唤。他也是形容狼狈,却无损美貌,望着哭得一塌糊涂的两个女人,莫可奈何呆立一旁。
那时因为家里反对,他和美茶从北京逃至深圳来找夏初,不经意已成二十年前往事。夏初走了,美茶生小寒时难产而亡,连翘和小寒也早没了幼年模样。唯独安绍严,代价缴付得极昂贵,最终仍得不到美茶家人认可。他虽不提,且用欣慰感激的心态养育小寒,连翘却知他或多或少要有遗憾,然而也不曾问及。
正感慨人去事亦非,很应景地,自他发旋中看到清亮一丝,连翘靠近了压着他头发细看,惊道:“安绍严,你有一根白头发!”
他噗地一笑:“有什么好奇怪?我们小寒现在最爱做的事就是给我拔白头发。”垂下头方便她看清,“拔下来。”
连翘脱了手套,小心扽去那根白发,揉揉他头皮:“疼吗?”
“不疼。”安绍严对这种小疼痛习惯到麻木,不过头顶温热的手掌还是揉得他心暖,眯了眼睛享受起来。
连翘皱起眉,忡然望他:“这样下去会不会谢顶啊?”
他大笑,捏她脸颊:“头发是可再生资源,怕什么?”
那如果再生出来的仍是白发呢?念头一冒出,不由暗咬舌头,这话好晦气。她把责任归咎于段瓷,自觉深受他恶性思维的影响,笑着解开帽子,与安绍严站了并肩,放眼远眺。 原木栅栏与沙地颜色和谐,衬着外边跑道两侧笔直的速生杨树,稀疏青草间竟然还有彩色花朵绽放,而纯白的小寒,正在驯马员的陪同下,牵着油黑马儿于圈场里慢走。像是某幅不知名画作上才有的景色,好看得全然没有真实感,却使她心境宁和,想暖暖微笑。
连翘无声与脑中那个人辨驳:你看;我是喜欢这种生活的。我没有事业心,认真的;就是没有…… 鞭子在她眼前招魂似地挥动,安绍严歪着头问:“在想什么,小翘?”看她神情浅净,可一对眸子黠灵灵乱晃,瞬间已翻过几样思绪,实在很让人好奇。
“不中听的话。”她笑容有些涎皮。
她在他面前偶而会这样孩子气,只可惜就没有小寒那么坦率可爱,根本就是扮天真搪塞他。安绍严很伤心,扭脸不语。
连翘只好正色问他:“我不像与世无争的性格吗?”
安绍严赌气道:“你哪里像?包剪锤赢不过人家都气得要投毒。”
连翘哭笑不得:“没有的事!再说那个不算的,小孩子嘛。”
安绍严倒不肯罢休:“没有的事?你不记得小时候总输我,然后偷偷往饭里吐口水端给我吃。”他冷哼,“小孩子!三岁看一生懂不懂?”
连翘印象模糊,一再求证,安绍严信旦旦确有其事,她为儿时恶作剧大笑,转念才觉说词不对——“喂,我吐口水怎么算是投毒?”老狐狸,愈想愈气,举鞭抽过去。
安绍严身子一晃,迅速招架,笑骂:“反骨女。敢动手打我了。”
小寒遛马过来,见状不慌反乐,直喊:“爸爸小心!啊,刮到连翘头发了。” 安绍严无比挫败,索性鞭子一扬连女儿一同收拾。
小寒不懂打架,尖笑着躲到连翘身后。驯马员安抚着近处的几匹马,唯恐受惊,一边会心笑望这欢笑的一家人。
先动手的是连翘,可只是虚招,没料到安绍严会借机报复。屁股上挨了结结实实两下子,追着不依不饶要讨回来,袖子突然被拽住。小寒用马鞭指向刚进圈场的人,小声说:“看!” 连翘停下来,抬头望进一双温和无澜的眼。
安绍严软声训斥女儿:“小寒,说话不可以指别人的,没礼貌。”向马背上的骑士歉然笑笑。 对方显然并不介意,下马朝连翘走来。
小寒立刻收回鞭子,吐吐舌头:“和连翘一样。”
连翘将许欣萌熟练的动作收于眼底,意外她竟会喜欢骑马这种运动,听了小寒的话一怔:“什么?”
安绍严倒是听懂了:“哦,衣服和连翘一样。”
同色灯笼袖衬衫,外罩的深蓝色防护背心更是连款式都一模一样,不过许欣萌下着名牌马裤和靴子,而连翘只随便搭条牛仔裤配高帮鞋。两人没为撞衫感到尴尬,倒是连翘见她穿这么英气倍觉稀罕:“差点认不出。”
许欣萌不以为忤,笑道:“真巧,你也来骑马。”
“天气这么好,出来散散心。”连翘回头拍拍不住探头打量的小寒,“乖,去爸那边。” 许欣萌对小寒友好一笑,再看安绍严:“这位是安迅安总对吗?电视和杂志上看到过您。” 安绍严恭谦道:“见笑。”
连翘稍做介绍,二人相互问候几语。许欣萌向同伴打了个稍等的手势,抱歉地说:“不多聊了,还有朋友等我。等十一从美国回来,有空大家聚聚。”
连翘神色自若:“好。”目送她策马离去。
小寒很感兴趣地追问:“是谁啊?我刚才在那边就看见她了,骑马好快的。” 连翘告诉她:“人家是一位老师哦。”
安绍严略表诧异:“我以为是业内的,居然知道我。”
连翘劝他不要自恋:“她是段瓷以前女朋友,当然听说过你。”
安绍严若有所思:“难怪她刚提起十一,还当是我听错。段瓷去美国了?” 连翘想了想,唔一声。
安绍严不理她语气可疑,趁机说:“不许你答应段十一。”
连翘怪怪看他:“当然,本来也没打算答应。帮他不如帮你。”揽着小寒肩膀,“我们得走了,你从早玩到现在累不累?”
小寒不会配合,头摇得很坚绝:“不累。”
“可是我好累,下周再来看夜晚好不好?”连翘哄着她,也哄着她的黑马夜晚。 夜晚像听懂了她们的对话,一双大眼泪汪汪地看着小寒,它有着长且浓密的睫毛,眼眶弧度非常完美。连翘专注地看着夜晚水润的瞳子,默默比较,得出马儿比段瓷温情的结论。
回家路上才接到段瓷电话,告知他晚间的美国之行。连翘屈眼看日头,离出发时间尚有几钟头,晚知总比不知好,努力挥去胡思乱想,淡淡说道:“见了芭芭拉替我问候。”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小约翰。”话落无音,她只好笑着说:“我会想你的宝贝儿。一路顺风。” 片刻沉默,他轻笑:“好吧。我也会想你。”
段瓷靠在椅背上,手机却仍贴在耳边,却有半天没说话了,也不知通话到底结束没。小邰自镜中偷偷观察老板脸色,小心翼翼问:“打完了吗?”
电话缓缓滑下,段瓷不悦地反问:“干什么?”
有硫磺味!小邰收到警告,不敢闲扯:“这次去大致什么时候回来?”
段瓷笑得讽刺,该问的那只倒不问了。“你想我是吗?”
小邰头皮麻了下,坚强地把意思表达清楚:“我是想着如果你能确定哪天回来,尽快再约一下金融办的人,这次定好了又改,不知道许山东会不会抱怨。”
“没关系,我去过电话了,说家里临时有事,要跑趟美国。”段瓷揉揉鼻梁,眼镜随着他手指上下耸动,“当官的也懂人情,能听进去解释。等回来我自己约他,你不用管了。” 小邰就怕那老山东加人情进来,暗忖段瓷甩了人家女儿掉首不顾,这人情算起来可不大好玩。看他一副倦相,只好把话咽回肚子。心里对刚与老板通电话的那位实在不怎么待见。 于公,段瓷是领导,是领他入行的老师;于私,他们喝酒闲侃,是哥们儿。起初他对能左右段十一心情的人,也很有兴趣,可前提是,给脸得要脸不是?小邰听不见她电话里说了什么,只听这边的答话,她好像连人为什么去美国,去多久,也没问一句。
也不怪后头这个板着张脸没笑模样。
车窗半落,听见外面归巢倦鸟啁啾,段瓷合起眼睛,不去在意小邰探究的目光。
《你抱着的是只狼》吴小雾 ˇ第三十章ˇ
直去波士顿的飞机于傍晚离港,切过换日线,降落是另一个半球的傍晚。 夜里下了雨,连翘在床上翻来覆去,听雨一声大过一声,不知对段瓷的行程有无影响。手机始终安静着,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他顺利起飞,空荡荡的房里她一个人,把被子裹得再紧,也无法驱逐盛夏里的寒意。
刚入睡没一会儿闹铃就响了,简直要比被时差折腾还难过,眼球休息不足,轻一转动就酸痛流泪。连翘勉强撑起精神起床洗漱,刷着牙挑衣服,选好后回到卫生间漱掉牙膏,抬头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发怔片刻。就这样的活着,细水长流到哪天,才是尽头呢?
整装出门,天还是没有开睛,阴且闷热。
挤公交车挤电梯,在前台端坐8小时。
半年来几乎每个工作日都是如此,行将机械。像今天这种厌倦感,不知从哪天起在心里萌生,愈加强烈。往往不解小莫与燕洁的兴致勃勃,连翘有时会想,如果当年夏初没带着她嫁进连家,现在的自己,会怎样?凭她的音乐细胞,纵有天才母亲教导,在艺术方面也恐难有所成就。唯一可圈点的大概就数肯学上进,总之一份体面的工作,靠她自己,还是寻得到的。起点自然是降下去了,如段瓷所言,在中国版图上,运气比实力重要,没有家底的青年才俊想拼份事业并不容易。倘若这样,她如今最多熬到中层,或许扎挣着上爬。倚器这副遗传了夏初七分模样的皮相,业绩总坏不到哪去。 如果没有长在连家,她能够接受这种想象中的平常人生吧。因为燕雀鲜图鸿鹄志。 可惜曾经沧海难为水。
3岁那年,她被夏初带到一个男人面前,教她说这是爸爸,并告诉她:妈妈要和他结婚了。已不记得婚礼,但他待她们母女是恨不得拿天下来讨好的。连翘得到的太多,享受了太久,陷入得太深。多年后终于明白,他真心相待的,只有夏初,而自己不过是他讨好夏初的工具,再沦为他对夏初打击报复的工具……一个精心维持了数十年的谎言被揭穿时,周遭繁华炼狱。
她试图将过去一笔抹杀,假装没有经历美衣玉食,不曾获得令人推崇的学识荣誉,甚至他给的思维方式,也统统都摒弃。害怕藉由这些,来提醒痛苦。然而在做了这么多之后,除了形式上的颠覆,根本上,什么也没改变。她主动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乱,可记忆犹在,伤犹在。 直到段瓷不留情面戳破她的伪装,恶毒地告知:你失败了,连翘。
她才恍恍惊觉,伤口似乎不该捂着掖着,那些伤痛没有自限性,必须采取积极主动的治疗自己她却怀揣一丝侥幸,盼着能够鬼神不知地痊愈。
结果是感染化脓,越伤越深。
不觉喃喃:“差点死了。”
小莫探头看了看,“你在打什么游戏阿连?”
燕洁捧着桌签纸架等一堆零碎儿从行政部出来,正听见这话:“别玩了你们俩!谁替我把这月办公用品单子打完?”小声抱怨,“MISS陈大妈让我去展会那边儿帮忙。”
连翘赶她,“去吧去吧,我来弄。”把无故感伤的闲情逸致用在琐碎的记录中。
午饭回来,在电梯里遇到安绍严,连翘没避讳地直接尾随他进了办公室。 后者则好笑地看着跟屁虫,“以后可不要再说我坏你名声哦。”
连翘媚眼飞飞,“我自愿的。”
安绍严在点烟,火焰一跳,他打个冷颤,“好奸诈的表情。”
连翘哼了哼,动作不恭地抓走他的杯子,“茶还是咖啡?”
“热水。”他靠进椅子里揉胃。
连翘皱眉道:“又吃早点了?怎么这种正常人都做的事,对你来说人间极刑一样?”接了杯热水给他,“可怜的小寒,爱心成了虐待亲生父亲的原动力。”
他笑呵呵地说:“胃痛但心甜。”
连翘无奈,“要不我去给她说一下好了。爸爸胃不好不能吃早点,也免得她每天起早做饭那么辛苦。”
“别说别说。她喜欢做就做咯,不然又大惊小怪。”小寒很怕人生病,安绍严不想女儿担心。“再说早餐还是有必要吃的,我是太久不吃还没适应,慢慢习惯了就好。”弹弹烟灰翻看桌上的文件,“你要干嘛快说。外头一群人等我开会呢,还有项目报告要看,还有支票要签……这又是什么东西?这个不是签过的?”
连翘细细瞟他一眼,谗言:“那些拿你薪水的都在干什么啊,让老板忙成这样?真是些没用的人!”前倾着身子稍微凑近他,“开了他们换我吧。”
安绍严正审阅陌生的文件,随口答:“是啊,都不如一个小翘有用。”
毛遂自荐就这么被忽略了,连翘寒下脸。
许久没听到声音,安绍严纳闷地抬起头,猛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扶住险些被这消息震掉的眼镜,他犹豫着开口:“拿这话逗我,小心挨揍。”
“带我去昆明走一走吧。”连翘懒懒将双腿交叠,肘撑在椅子肤手上,指尖缠卷发梢,“我有差不多一整年没接触行业了,那个项目已经到后期,让我跟着熟悉一下如何?” 就像她刚到北京见他时一样,只说要什么,不说为什么。而他的反应也一如当时—— 合起文件夹,安绍严说:“好。”音色温和如暖雾,巧妙地掩饰了惊讶、好奇,与难明的心疼。 那副碍事的眼镜,挡住他全部情绪,连翘只能看见他嘴弯弯一道弧,唇沿噙着宠溺。眼中无端端水气半盈,她笑笑,“那安总要不要看看我的简历?”
安绍严讨饶地望着她,“我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他早就鼓励她从事喜欢的工作,是她自己闹别扭不做,时隔这么久才肯改主意,不知与段瓷有无直接关系。
段十一本事大,最擅长的莫过于扇风点火。
死而复苏的小狐狸,再加上个肆无忌惮的段十一,一个有贼心,一个有贼胆,他们会用行动为业界解释什么叫做天下大乱。
安绍严是绝对不肯放连翘去新尚居招摇的,反正只要她人在恒迅,搞出多大的动静,他都可以压场。“去去去,给我准备间会议室。”
连翘伸着懒腰耍赖:“好无聊~~”
安绍严憋笑:“一天没有任命,你还是公司行政。赶快去!不然扣工资。” 她极不情愿地应一声,忽而却换上管家婆嘴脸,“你抽空得去做个检查,胃肯定有毛病。我那时候写论文不按时吃饭,没多久就查出个胃炎来……”
说到这个,安绍严坐直身子,“前阵子你说要回美国研究所?”
瞳色微微变化,视线拉到桌面堆积罗列的文档上,连翘抱歉地抿抿嘴唇,“还是要走的。但一时半刻走不了,就趁现在积攒些实战经验,再去丰富理论。”说着呵呵一笑,“将来我在学术界呼风唤雨了,给恒迅做顾问。”
安绍严重新倚进椅子,失望地挥手,“去吧,忙完了这边我安排你进入项目。” 她这才美美地起身,伸出两指打了个帅气的军礼,礼毕又说:“你不要以为我只是拿你的项目练手,我底子好,用不了个把月,落下的那些全拣得起来。到时候放眼全公司根本,没人敢在我面前称商业地产专家,他们有几把刷子我都看得清楚。”狂妄可不是假装,她自觉确有资本。
安绍严对她有决心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小觑。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学习,可她参与做过的那些规划设计,现在都已成为内地新型购物中心的典型案例。这么久不接触行业,两个小时写出的稿子也能让业内人士奉为佳作。临出门之前她眼里一闪而过不安份的光泽,是安绍严最早熟悉的连翘的神情。 回想起童年时的小翘,就已经表现出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势在必得的霸气。幼儿园组织小朋友表演舞台剧,她因为唱歌不好听,跳舞又踩不上拍子,被安排演森林里的背景小动物。可她哪是甘于做背景的孩子,时而蹦跳抢戏,时而大声给白雪公主提词,最后老师只好让她反串扮演戏份不多但同为主角的王子,整出戏才得以继续排练下去。
安绍严喜欢她这种个性,好强又不死犟,懂得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手段来为自己争取位置。然夏初并不乐观,她说这么小的孩子太有主意了,长大了还不把自己累死。
进而叹道:“小翘儿以前不这样的,越学越像明云”。
连明云就是夏初那外表阴森,内心也不见得明亮到哪去的丈夫。有着比常人略小一圈的瞳孔,蒙以黝黑之色,看似安静,却是时刻准备吃人的神态,就像鳄鱼。不只安绍严,恐怕除了余夏初那个奇女子,再无几人能做到与其持久对视。美茶还开玩笑似地说那种眼睛看久了,很不利于胎教。彼时连翘对恐惧与危险的感觉神经尚未健全,审美观也很严重有问题,居然说爸爸的眼睛全世界最漂亮。对外貌极度自恋的安绍严,听了这话很不以为然,可总不能拗着一个孩子对偶像的称赞。
现在想想,夏初倒是真有先知特质。
安绍严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连翘眼里看到化解不开的郁结,近乎绝望。
连明云教得太好,倾其所有。连翘是拿来主义者,好的坏的都学了十成十,包括父亲那扭曲了的坚强定义:宁可把自己压迫得畸型,也不愿分担给别人。
所以安绍严并不知道连翘为什么离开深圳。连翘什么也没说,他已猜到最坏。 出了事,每个人都有责任吧?安绍严想。
那个有着鳄鱼眼睛的男人,由始至终肯赠与温柔的难道只有妻子吗?而一直珍宠的女儿,崇拜父亲有如神抵的女儿,对他而言,仅是一只可以任意摆布的玩偶?
阴云遮天蔽日,浓漫在城市上空,天空一片铅灰,雷雨说来就来,疯狂眷恋人间的一切,久久亲吻,迟迟不肯罢休。雨下到最大的时候,连翘站在热气氤氲的茶水间,看着窗外冰冷无机物组成的世界,而身边的温暖感觉明显,却触摸不到。远方银白妖异的闪电,划开弥散雨雾及灰色楼群,划不破伪善。心中蒙尘那部分,这样的雨势也冲涤不净。
回到家接了芭芭拉电话,原来是生病的母亲想见儿子。段老夫人向来多病,这次想是病得厉害,否则也不用折腾段瓷回去,连翘关切问起,芭芭拉叹道:“别提了,这场病来的……算我一半吧。”她家那漂亮的混血儿放假在家,忽地爱心萌动,把姥姥的胖猫给扔滚筒里了。洗衣机没转,但他有样学样加了不少洗衣液,猫是活生生溺死在里面的,等佣人发现的时候都泡涨了。芭芭拉于是跟老段商量,就说跑了吧,总比那惨样让老太太看见了强。不想第二天孩子自己一拍脑门儿,想出来不对劲了,跟姥姥一五一十的认错。
芭芭拉心知肚明,“我妈肯定是一腔邪火没地儿发,也不能冲小约翰来,就说我和老段不教好。血压吱——就飙上去了。念叨我们俩不省心,‘十一在跟前儿多好,就这一个懂事儿的还送不了终’……说得邪乎着呢。人老了你拿她没法,我说人十一现在忙得脚打后脑勺都快转成个团了,那不行,非得让过来,到底提溜来了。哎?话赶到这儿我得说一句,我很不满意你啊狐狸,十一怎么肥成那样?”
连翘听她语气怪异,猜想主角正在一边,便故意说芭芭拉不争气,在身边尽孝的反不如人家半个地球外的。
芭芭拉酸溜溜笑,“那人家就是离了太阳系,也到底是儿子么。”
段瓷插话进来,“你俩能说就说,没说的挂了噢。”
芭芭拉识相极了,把手机还给主人:“你说你说。”
段瓷劈头就问:“说我坏话是不是?”
不早不晚,接近午夜的凉夜里,他的声音就这么自然传来,娓娓说着旅途的不顺利。连翘把手机伸到窗外,让他听落雨的声音。他调大话筒音量,给她听波士顿的天气。
她听见脚踩着木地板的咯吱声,开门声,室外鸟鸣叽叽。还听见自己舒缓安定的心跳声,节拍清晰,很动听。眼前仿佛有绿草茵茵,狡黠的松鼠蹲立于树下好奇观望。
而它眼里那个陌生的东方男人,正拉长唇线,串起两个酒窝,诱惑地对着电话问:“你想我了吗?”
连翘一派天真,“呵呵。”
段瓷骂道:“傻笑。”
她告诉他:“段瓷,我加薪了。”
原本打算苍白的生活,忽然间五彩斑斓,忽然间有了开花的冲动。
《你抱着的是只狼》吴小雾 ˇ第卅一章ˇ
恒迅人事主管从没签发过这么诡异的任免通知,前台文秘调职为商业策划总监。 在小莫和燕洁沉默的注视中,连翘与行政陈经理交接完前台工作,拿过一只轻巧纸箱把自己的备品装进去。MISS陈抱怀低斥:“燕洁你们俩发什么呆呢?赶紧把连总的东西送她办公室去啊。” 小莫听惯了号令,当真站起来去接连翘手里的纸箱。被连翘重重拍下手,半恼半笑道:“没你们这么寒碜人的吧?”话是对着小莫说,一双深褐色眼珠却斜斜瞟着陈经理。
做行政工作的陈经理颇识眉眼,见状便亲昵地搭住她肩膀,愣把揶揄变成玩笑,“寒碜的就是你!升这么大的官儿也不事先言语一声,瞒了我们几个这么久。不管噢,你去昆明之前得请大伙儿搓一顿。”
“这个当然……”连翘佩服地望着她一脸昧良心的假笑,抱起纸箱走向办公室。前方光洁的装饰墙上清晰映出身后三人的姿势——前台里的二人面面相觑,外头那一个挺直脊背冷冷瞪着她的背影。 心里又一遍咒骂安绍严,她只说要进入项目,并没说带队……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连翘的匪夷所思的任职,在公司引起不小骚动,不过大抵只有些心高目短之辈,才会八卦得太离谱。稍有头脑的,看到连翘所坐的位置,也不会以为里面是单纯裙带关系,所谓流言止于智者。商业项目是今后公司的主力业务,安迅不是昏主,拿这重任搏美人一笑,实无必要。
而真正能做到重新开始打量连翘的,还是这几日与她开会讨论的项目组同事。 昆明项目组大部分人都在现场,为下个月的开业做准备,留在北京公司的大多是负责前期调研工作的。连翘进修时研究方向之一正是策划定位,她对行业的专业程度,对随机情况的反应速度,都令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每次听安绍严或段瓷说起她熟悉的话题,却要拼命装做不感兴趣或一无所知,尤其在听到两位总字级人物把一些概念性东西说错的时候,连翘忍着不插嘴,挺痛苦的。现在大可为所欲为地发表看法,迫不及待一展拳脚,每天两条的短信写给安绍严:我什么时候去昆明?
她要让人知道,自己并不仅仅是纸上跋扈的理论派,趁这几天消化旧资料,恶补商家品牌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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