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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陆愣是不依不饶,音调挑得高高,“要么说还得是段十一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这气度。”
“RSD亚太区金融机构部主管,大清早陪我练嘴皮功夫,今天没看报纸,难道投行界也震荡了?RSD高层大换血还是什么的?”
“尽责关心大客户而已。”
“逗闷吧,在您那儿我能称上零星户都跟捡着一样的。”
“这点我跟你的概念不一样,我从来就不以业务金额为客户分等。你知道,玩钱的人得客观。”
“我光知道你爱拿投机股。”
“据说你也没少拿。”老陆朗笑,“事实证明,只要买卖策略灵活,投机份子永远有利可图。眼下用不用让他们帮你套一部分出来补贴下家用?”
“我现在足不出户,没什么家用,你还是给我省点儿手续费吧。”
“蛰伏着,打算折腾什么事儿?”
段瓷笑,“打算来年开春儿把阳台外面小花坛翻一翻,栽点儿大葱,再挖一坑放池子鱼苗儿。”说着抬眼望向窗外,艳阳普照,貌似温暖的景色。一愣神儿功夫,竟然对自己的信口胡言有莫名心动。
“说真的十一,别玩那媒体的是非圈了,老大不小的,媳妇儿还没娶呢,也不务个正业。”
“正业?”段瓷挑眉。这尊神仙何以把时间浪费在凡人身上,原来有心点化?
果不其然——“过来RSD怎么样?”老陆把话处理得极为低调,“我要退下去,带你两年。”
段瓷沉默数秒,“能容我个十天半月的再谈这事儿吗?”
“当前有别的考虑?”
“好像一下累着了。”
“你这岁数哭累还太早点儿。”
“估计还是修行不够吧。”
“我估计你是修行遭人破坏了。”
段瓷一时哑口。
手机里响起怪异笑声,听得人肾上腺素剧增。
这是位政府和银行都求着帮忙的真正的高人,若换在半年前,段瓷会和所有想在金融领域大展身手的人一样,为难得的机会雀跃。但是此刻他说累,并非托辞。
又一通电话打来时,段瓷在窗前小草坪边上转悠,午后斜阳已沉到对街写字楼天台,光线不明,他隔着自家玻璃,看见搁在圆桌上的手机闪闪。悠然走进去,铃声自然是早就停了,再一看来显,连翘家的座机号码,呆了一刹便拨回去。
他不抱什么希望,但是控制不住心理活动,听见姜阿姨声音,感觉还是落差般的不舒服。
老太太一贯迂回的口吻对他说:“我知道你和小连儿工作都挺忙的,这儿离上班地儿远不方便。前阵子来调暖气试水,你们家也一直没回来人,你看要不我张罗一下,再招户人家?咱说房子老也没个人气儿,总归不大好,是吧?”
“正好我这就要回去一趟,阿姨您不出门等见了面儿咱再说吧。”
这厢车子绕过小区影壁墙出了大门,那厢医院住院处一辆车驶进来。
安绍严正犯胃疼,疼得气短,吃过药刚取下吸氧管,轻轻两下敲门声响起。门不待应已被拉开,并非医护人员,袖子不是白色。却有一颗白色的方形袖扣。
那袖扣大约为罕见材质所制,似瓷非瓷,纯白不可思议,仿佛永远不会变质。
安绍严讶然起身。他虽非重要人物,却是重症患者,探病也因此受限,访客需经专属护士通报方能入内。可他并没接到护士电话。
面对意外来访者,说不出完整一句话,“怎么你……”
“来看看你。”来人细细打量他一番之后,在沙发上坐下,“很辛苦?”
安绍严答了句还好,跟着问:“小翘知道吗?”
“我见过她。”
“她太不开心了。”
“我想她过好点。”声音里有着不藏匿的疑惑。
“你总认为只有自己才能给她最好的。究竟你是不知道她要什么,还是不想面对?”
含有刺激成份的问话没有得到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安绍严点头,语速又慢了几拍,“也可能是,她从来都不知道你给的是什么。”
沙发里的中年男子对他的话仍恍若未闻,长睫略垂,掩住原本就不肯透露半点心思的双眼。很久才笑了一声,笑声不善,两颊却陷下浅浅酒窝。
“从当初见面,到要回小寒,到现在公司的事,明云,你帮了我很多,能不能再帮我最后一次?”安绍严将垂在机器边的细管拉起,放回原位。做这些事时,他背对着自己一直敬畏的那个人,而接下来的请求,他转了身,正视对方,道:“对小翘真正的放手吧,别逼她。”
“对我说这种话恰当吗?”鳄鱼眼没有温度地望过来,“我来是看你的病情,或者说——看你到底病得多重,她要做那么严肃的傻事。”
人或多或少要做些傻事的。好比原想修改一层错误的建筑,结果拆掉了承重墙。
傻事在连翘的理解是指,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地点表露执着。她现在就责怪自己犯傻回来。
下午四点半的小区已是红彤彤一片,她来退租,突兀地得知这房子根本就属于自己,在她表示喜欢这小区里的孩子和狗的几个月前。
姜阿姨说:“我老头子说这屋子要能当成新房,那可比造庙功德还高。”她说你和段儿不兴坏了我们功德。
连翘不知要怎么说抱歉。这个功德她此生是无论如何成全不了二老了,而她做了很多残忍的事,如果死后真要见判官,可能也不会再允许轮回。
第五十五章
段瓷不确定地看着坐在长椅上穿呢绒大衣的女人。侧影姿态颓废,不应该是会狼一样凶残对待他的连翘。可面前这一眉一眼,又再熟悉不过,神游的表情,妖冶眼梢,尖下巴,夕阳下橙红色的卷发,被风吹得瑟瑟轻扬。
她在这光景出现,段瓷感到惊奇,且非常喜悦。
是一种意外遇到想见之人的感觉,欢喜里有了惊讶的成份,往往会使人很想去感激什么。段瓷感激他向来不相信的命运,让她在自己生命里出现,时间不早不晚,二人相遇,恰好如歌里唱的,一切只若预定。所以,他想不通是哪里错了,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局面。
屏息站了许久,最后他问:“凉不凉啊?”自然地,弯腰扶起她的衣领遮住风势。
她半仰头看他,眨眨眼,“怎么才来?”
他的动作一顿,“你在这儿等我?”
她没回答,只说:“我来拿些东西,听阿姨说你今天会回来。”
手指沾到她说话时的呼气,少少温暖,段瓷听见心里卑微的叹息。收回手,在她身边坐下。
入冬的傍晚非常短暂,天很快就黑下来。
她打破两人的沉默,“你最近都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他说着,双手撑了身子略仰,转转脖颈,发出细微的骨节活动声,“去了一趟餐馆,生意好极了,比工资好挣。”
连翘看他唇畔的酒窝,“不好奇连氏为什么收购精冶吗?”
酒窝隐去,他扭头与她对视,“他不是你亲生父亲?”
她想知道他这些天在干什么,其实没别的,只是把与她在一起的种种疏理了一遍。忽然发现过去许多看似没头绪的事件,串联起来皆自然。
“随便你想吧。”她不幻想他一无所知,并不代表她有准备配合他谈论这话题。
段瓷却开始为难她:“为什么躲他?”
“随便你想。”连翘睫毛扇扇,半垂,不着痕迹避开他过于犀利的目光。
“我想法会很失控。”
“是吗?”她别开脸,视线随着不远处一只奔跑的小狗移动。“可能——因为那就是想法失控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吧。”
虽然此前也已笃定自己的猜测,可她如此平静的承认,还是让他心律失常了数分钟之久。
脑中走马灯般掠过她曾经惊慌失常的表情,记忆的里的疑惑过渡到此刻的愠恼,而后无奈地心疼。手按在椅子上青筋突起,段瓷问:“你是因为这样跟我分开?”
她回头看他一眼,“我不会那么瞧不起你的,十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从不认为他会十分介意她的过去,连翘为他的问话莫名委屈。该说她做得不够,还是他知她太少?相处这么久,她可能连他基本的个性都不了解吗?
段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对你连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实际上你知道,只不过不是自己希望的,潜意识里在拒绝。”
“别分析我。我被你折磨得体无完肤,是不是还想解剖了?”
明知他不是逗乐的话,她却笑起来。仰头望天,惊道:“居然有星星!北京的星星多罕见。”
“深圳更看不着啊。”北京再怎么也没有特区的光污染严重。
连翘还是笑,“对呀。波士顿能看见很多星星,我还看过流星雨。”
段瓷对波士顿的星星有少许心理阴影,缩了缩肩膀,眺向天边。天幕还没有完全染黑,只在西南方向有颗长庚星。
今年初冬正是这星星的东大距,挂在远处一闪一闪,像她时常带有探究意味的眼。
“连翘,不管你怎么想,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有些事对你来说,或许是灾难,但它造就了我所认识的你,某种程度上我感激它。”
她只是痴痴地盯着西南天空,笑道:“我是不是说过你,偶尔讲话很文艺。”
“因为我首先是一个文人,然后堕落成了职业经理人,但还是有相当严重的文字情结,你比方说我坚持以杂志为主营业务。投身商业运营本身就悖离初衷,现在我打算重新寻找自己的人生定位。”
“你一直就很明白自己要什么。”连翘听得出来,他在帮她卸去愧疚,可这于事无补。也许失去新尚居这个位置,完全打击不到段瓷,但在她来说,毕竟是自己一手造成。她也在预感一切时试图改变这结果,努力却是证明,她只有把事情变得更糟的本事。
“我也赶上过。”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惹她分神疑望,才补充道,“波士顿那年的流星雨,双子座的,据说六百年才能看见一回,我记得当时大半夜上万人聚在河边。那儿冬天比北京冷多了,段超凑热闹非拉我去,半道上她接个狐朋狗友的电话,自己开车就跑了。把我一人扔下冻得够呛,一边看一边溜哒,后来进了一地铁站里头。就在你们学校附近,滚梯上好些铜手套的那站,里面墙上全是刻字,谁说光中国人不讲公德来着?”
狐朋狗友……连翘偷瞪他,“那墙上面汉字好像是不少。”
“啊,”他舔舔嘴唇,“我还找空刻了一行……”
流星雨那天,温度具体低到几度不记得了,不过确实冷得厉害。连翘本来约好芭芭拉出去,结果一出门就打了两个喷嚏,临时有了退意。芭芭拉自然不肯同意,电话里发飙,“我把我弟甩了过来陪你,冒着他跟我们老太太告我状的生命危险,你敢不出来!”
对了,就是那次,她才隐约记得芭芭拉有个弟弟。
有些相遇,早早晚晚,连翘确信那是注定的,只是为了让人回头看时感到惋惜。被命运捉弄了认栽就好,她不想无谓挣扎。“那边趁机催你过去了吧?”
“一定会了。”
“要去吗?”
“看情况。”他语焉不详。
“那好吧。”连翘也没深究,“不早了,姜阿姨还在楼上等你呢,我先走了。”
她拢拢了衣襟,起身。
“多谢,我很喜欢住这儿。”
从他面前经过。
脚步停了停。
最后离开。
“我也喜欢。”以她听不到的音量说完这句话,段瓷继续观望遥远一颗星。
扎堆在小区中心广场上的一群大小生物里,传出高亢但亲昵的呼唤:“大毛,咱走了,跟妈回家做饭啦!”
一人一狗前后离开,迎面遇见熟人问天这么冷还出来溜弯儿,大毛妈怨恨道:“它管你冷热呢,就不给你跟屋里头待着,讨厌劲儿的!说你呢,还蹦哒……”
声音远去,怨恨但甜蜜。
怨恨但不能不想不爱,矛盾对立的感情何以共生?原因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理智。有人以为自己能掌控爱,在感情中理智游走,只不过是你把所掌控的感情误断为爱。
而段瓷对这段已被宣告结束的感情,至今无理智可言。
上楼来,老两口刚开饭,段瓷没拿自己当外人,主动坐下添了一碗。姜阿姨夹着菜到他碗里,懊悔道:“你怎么不挂了电话就赶紧过来呀?正好我能给你劝劝小连儿。”
段瓷嚼着饭,说话慢一拍。
姜阿姨当他无语应对,由此更肯定自己的猜测。“跟小连儿绊嘴了是不?你说你,看着倍儿精明一小伙子,净出傻事儿。对她好么,干嘛闷自个儿心里啊?房子给买下了,也不言语。前阵子连儿喝多了,给送她到门口转脸就按我门铃,这人谁呀?”
段瓷抬头,迷惑。
“你瞪什么眼儿?别当我跟这老头子一样糊涂!还有她刚搬进来那会儿,往家送药让我搁她屋里,后来又换床垫儿,又张罗给装空调,求着不让我告诉她,这都是你差人干的吧。还有那回,在小区门口……”
段瓷并没见过连翘喝醉,空调也没跟姜阿姨商量,是房子买过来之后直接装上的。老太太想起一事数一事,可这些事从头到尾,就没几件与他有关。他听得连否认都不会了。
安迅如果做些,显然没必要偷偷摸摸,那是什么人照顾却不肯让她知道?
还是说,只能偷偷赎罪,不敢让她知道?
原以为她受的伤害,只要精心保护,不使她反复不好的记忆,自然伤愈结痂,痂落复元,却不料罪魁祸首一直在她身边。这种事,以连翘的敏感,不可能全无察觉。难怪好得了伤疤,忘不了疼。
问题是连明云他究竟想干什么?
段瓷这人不发现问题则已,有了问题必须得解决或者知道解决的方法了,才能踏实。忍不住又想去问安迅,除了他没人能回答。
之前忙得顾不上,只在他刚住院时去探望过一次,看起来没什么大病,估计是知道了连翘和他的事,找由头让连翘接掌公司,免得她胡思乱想。安迅对连翘的好总是非常恰当。
想来早该出院,段瓷拨了他号码约明天见面,只想着俩人现在都是时间一大把的人,一准儿随叫随到,却忽略了空间问题。
对方在国外,段瓷不习惯在电话里谈细节,加上时差关系,于是说等他回来再谈,打趣一句:“好好休养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安绍严说:“你也是,保护好自己,才有资格去善待别人。”
挂了电话,段瓷吹着手心细汗,纳闷安迅的上纲上线。
直到发现这是他与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终于理解话中的道理,要通过一个人的死才能弄懂的道理,太沉重了。
安绍严对外一律称自己不在北京,反正他状态隐身,即使说不在地球,别人也只能信了。他清楚段瓷的处境,连明云为了一个综合体项目现身北京,这种高调行为,业界广泛理解为连氏对该项目极其重视。真说知晓内情的,段瓷无论如何算是一个。安绍严觉得他也应该有觉悟,整件事说穿了,其实就是连明云花了一笔钱,拉段瓷下马。
他段瓷,他安绍严,他连明云,世界不同,唯独遇上了同一个女人。
这时最难的恐怕是连翘,形势不容心之所向。逃进他这副随时可能消失的怀抱里,怜悯是其一,倦怠是其二,也有着别无选择的落魄。安绍严常想,连翘倘若学来夏初一分的任性,不会这么为难她自己。
而段瓷倘若能扔一分自信,也不会让连翘这么为难。
做公众媒体的时候,他就专门对不可碰触的议题发出禁忌议论,胆量大,不畏强权,反倒借此展示出实力。自信让他各种才能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这是他最被认可的一点,同时也形成一个不能补齐的短板,好战。段瓷并非莽将,协调的本事不会弱,但是太过迷信个人能力,便喜欢挑强。弄清了自己和连明云分饰的角色后,事情十有八九完不了。
这场注定伤亡惨重的武戏,无论结果如何,连翘都没好日子过。
安绍严希望自己能多撑些时日。
尽管他无力阻止大小王对擂,更不会参与其中充当炮灰,就像刚才在电话里,他对段十一说的那样,保护自己才有资格善待别人。
第五十六章
连翘哄睡了小寒出来,安绍严还在客厅里讲电话。连翘听见他说:“……善待别人。”心里发酸,拿了一粒大抱枕裹进怀里,把脸埋进去。
安绍严放下手机,奇怪道:“小寒怎么没缠着要跟你一起睡了?”
“我说明天要早起,她说她也七点多就起。我说那你太早了,会影响我。她就很郁闷地赶我出来了。”
安绍严失笑,“你有一天会把我女儿教成诡辩家。”
连翘闷声道:“有你这么善良的爸爸,她哪敢?”侧脸看他,认真问,“你刚在给什么人讲经?”
安绍严也不知她听到了多少,含糊答道:“一个感情与事业以及人生都开始迷茫的大好青年。”
连翘哧地笑出来,“什么什么都迷茫还叫大好青年?我看你是闲坏了,明天上班吧,别老是往山里跑。”
他最近常带她们去寺庙拜拜,小寒喜欢香烛味道,自然坐得住,连翘却听不惯禅师讲的生老病死。她说安绍严是一场大病折磨怕了,开始求神告佛,又想普渡众生。
安绍严哭笑不得,“佛祖没有病也普渡众生。不说你心邪?”
连翘不觉惭愧,“不为别人就是心邪?无私是一种境界,你我只是当今社会的普通人类,不见得适合我们。唉~都说医院不好多住了,你没发现自己从出院就怪怪的?”
拨拨她额际凌乱的发丝,他温柔唤她:“小翘……”
欲言又止的模样令连翘戒备地蹙起眉头。
时间在两个不安的心跳声中缓缓溜过几秒,安绍严对着那张担心受怕的脸,到底还是不落忍,抚平她严肃皱起的眉,笑道:“本来想说辛苦你了,可是看你每天这么精力充沛,比以前状态好多了,应该换你感谢我才对。”
连翘松了口气,嗔一声,“啧,最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现在大形势上有股东决策,你也不用太费神,就好好做自己喜欢的那部分工作。总之恒迅交给你,我才算放心。”眼见她两眸又蒙上灰色,忙说,“你知道我早就想休息一阵陪陪小寒了。”
“又拿小寒欺负我。”
他呵呵笑:“长得虽然像花瓶,其实是个铁腕女强人。”
连翘说:“我是花朵……”
提到最像花瓶的女强人,又想起苏晓妤。连翘白天送投资方的人回新加坡,恰好在机场见到她,依然是美丽矜持的。她搭乘的也飞往新加坡的国际航班。在新尚居的所作所为早在业界传开,国内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连翘一直在想,连明云究竟开了什么条件,让她肯放弃努力这么多年得到的地位。机场与她目光相对的那一刻,苏晓妤眼中的淡漠,让连翘意识到,最终让这个精明女子决定背叛的,也许与利诱无关。
精明难了,在感情里精明更难。连明云的卑劣在于操纵人心。
其实不用苏晓妤,一样可以达到目的,可苏晓妤无疑是最佳方案。他做事总会采取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这是连翘对他又敬又怕的原因。
却是烧起段瓷斗志的上等燃料。
在连明云与精冶的买卖中,拖垮新顾问是根本目的,这一点段瓷十分清楚。至于原因,连翘也回应了他刻意的暗示。
难怪安迅要说,那是对任何人也不能提起的过去。
他无法改变,但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证明,所谓绝望,起码在他这儿是不存在的。
陆笑堂从会议室一出来就接到段瓷电话,很怀疑自己身边有他眼线。回到办公室,一根烟才点上,秘书就说人到了,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段瓷进门就笑,不打自招,“我知道你今天得在北京。下午东边儿有个金融峰会,市委区委银监证监保监的头儿都到齐了,你敢不去吗?”
陆笑堂横瞥他一眼,“知道就赶紧说事儿,甭跟这儿卖精明。我那演讲的主题是什么还没看呢,你如果不是来咨询RSD的入职手续,我只能给你两分钟。”
“演讲你可以不用准备,我的事你可得好好琢磨一下。”段瓷熟门熟路地在他报刊架上抽出一份地图,摊在茶几上翻起来,把限定时间耗光了才问:“西三环有块地在您那儿?”
“有,两块儿。离得不远。”
“靠环里的这块儿。”段瓷在地图上圈点一下,抬头看他,“2500?”
“2450,不算拆旧费用,是一烂尾楼。”
“什么原因?”
“资不抵债,开发商卧轨了,现押银行手里。”
“主体完事儿了?”
“要不干嘛特意强调拆旧费?”陆笑堂坐到他对面,看也不看那地图,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弹着烟灰问:“你有想法?”
“只是想法。”段瓷直起腰靠进沙发里。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跟香港提议做顾问行的时候,我怎么说你的?”
“肯定不只我一人记得呀。”新顾问公司的启动仪式当天,VIP嘉宾室里,行业里大腕聚集,陆先生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哎呀新尚居也搞房地产,看来中国媒体没希望了。
陆笑堂并不在乎这话会引进多少人不快,他只想让段瓷听进去。“你想进这行,肯定早就把过脉,年初那些得了风声高干子弟们,现在都撤得一干净了。你这时候进手,问我意见,那我就把话给你说死了,小十一,反其道而行,不见得回回都有彩儿。到明年的形势,极有可能是你头天儿封顶,第二天房价就一泻千里。”
段瓷点头,很严重地同意他的话。
陆笑堂有些动气,“你是抽疯?还是瞧我不顺眼,打算到时候为难我给你做还款延期?”
“要真延期了,怕为难你也无济于事。不是出售型物业,钱没那么快回笼。”
陆笑堂明显一愣,“你要做商业?”
段资点头。
“批的是住宅。”
“都好些年了,火车道也铺了,批文也得改改不是?那么好的地儿盖住宅屈不屈啊?”
“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小心点儿。”
“你也小心点儿,拍的时候给我把拆楼的钱省出来。”
烟还剩半截就摁灭在烟灰缸里,陆笑堂呵呵笑,“那是犯法的,孩子。”
“我知道你的原则,逮着了才斩立决的事,还是做得的。”
陆笑堂笑而不置评。
论起来,陆笑堂与段部长是旧识,十一喊他声叔叔也不为过。小辈如果有过于偏激的行为,按说应该阻止,可是他发现自己很兴奋,似乎迫不及待看段瓷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段瓷狠狠往他头上扣高帽,“要么说老段在官场上混不下去呢,他没你开通。”
“我不在官场上。”陆笑堂纠正他,“以你现有资金拿地是没问题,境外那部分要过了这个财年才能结算。贷款我帮你解决,其它周转自己想办法——个人建议去求那不开通的帮你打点。”
段瓷跷着腿,五指在膝盖上敲敲扣扣。
陆笑堂看出他心里已有盘算,不再多说。正视地图上那价值不菲的小点,眼底稍纵一抹异色,“你和连氏有过节吗?”
精冶卖出的那块地,在一个商圈里。
段瓷扶下眼镜,“嗯——怎么说呢?”
“我也没指望你说,要能说早告诉我了。不管为什么,你想用这种方法跟他们斗,毫无意义。”
“不是他们,就一人儿,我想跟连明云正面开火。”
“说句不好听的,小十一,这得看他乐不乐意。”
“我说他正等着呢,你信吗?”
“我有点儿信……”事实的确是,连明云亲自动手把段瓷从新尚居拉出来,陆笑堂看不出个中玄机,“可是你没道理因为新顾问的事找他后账。”
“你不是说了吗?我抽疯。老陆,你年轻时候不也为女人抽过疯吗?”
陆笑堂大笑:“我能不能老不正经地说一句?你这由头儿,太对我心思了。人一这辈子,如果事事都能静下心处理,还不如不活了。”
你不是我,别让自己走上这步。
“跟背后照顾她这么年,是什么心理?”段瓷很疑惑。
“逼不得已。就像欠了钱,还不上就不敢现身,同样的,有些错误你弥补不了。我也想大团圆,可就没办法面对她。”他笑笑,又点了一根烟。“所以之前我总说,你去跳井都没关系,眼一闭,下去了,死了。利落。怕的就是,这口井没底儿,死成了一种正在进行时,整个后半辈子都在跳井的过程中,你每一天都在后悔跳下来的这个决定,偏偏还上不去,也落不到头儿。”
普通的白杆京烟,明灭中烧尽自己,烧不去空气里的无奈。
段瓷忽然沉默了。
“有些事是这样,自己不方便说,别人也不方便听。但我看得出来,你折腾得欢,其实也茫然。现在找到理由了,干嘛不做?”老陆一手夹烟,一手慢吞吞叠起地图,递到他面前,“反正你也闲下来。”
段瓷说:“那倒是。”
事情没理由不做,总不如有理由去做,来得痛快。
前期人员组建工作如段瓷所料一样顺利。邰海亮辞去新尚居副总的一职,带着顾问策划团队原班就位,在土地使用证拿到手之前就开始调研定位工作。
项目所规属商圈里,除了原精冶的地王项目,还有一个小体量商业在建,再加上段瓷这七万平米,区域内商业供量接近饱和。
连氏从精冶买入的地块,刚开工已被转了两手,成本顿增,品牌期望值又高,几乎被强行指派到高端购物中心的定位。
另一个是住宅配套,地铁上盖物业,换乘站,又是出入城必经之路,只要开发商小学是自己考毕业的,做出来的商业都会不愁租。
段瓷现有优势是拿地成本,除此之外,论开发实力不如连氏,地理位置也不占先机。低租金固然可以吸引一部分品牌入驻,毕竟不是常规运营之道。好在那两个项目着手较早,目前立意都已经明朗,只要在此基础上挖掘新的消费点,同样能够吸引到有效消费。新商业的落成虽然不能产生新的购买力,但是可以把原有购买力转移过来,甚至吸引商圈以外的人群。
段瓷没蠢到跟连氏直接竞争客群,根本是自杀行为。连明云对他下的不是杀手,他也犯不着上门找人拼命。
正如老陆所言,有些事是自己不方便说,别人也不方便听。而有些事却是自己不愿说,说了也没人信。总之,他把项目做好了,这局便是完胜。
段瓷想到自己常做的那个梦,一条悬空的路,他在上面走,每前进一步,身后的路就崩塌一段,他不敢停,越走越快,路也塌得越快,最后就是不回头地跑,一直跑到醒。醒来的时候,连翘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拼呢?”语气中有他不曾会错意的心疼。
他记得当时自己答不出她,现在想想,可能就是为了有一天,遇到这么个问题重重的女人,能用自己的一切,去为她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证明,对于她,他就没有一天真正绝望过。
威廉姆斯教授把小舅子的项目当案例,组织了各国顶尖的商业策划到波士顿做研讨,光翻译就来了四个语种的。段瓷带去的人在国内都算是出类拔萃,什么阵势都见过,此次的交流也让他们大开眼界。
会开了一礼拜,关于项目定位,几番争执后呈现理性的统一。
回国的前一天,老约翰严肃地说:“十一,你首先要保持一颗清晰的头脑。”
段瓷对顾问团队的要求是,两个月内做好业态及品牌组合方案,一季度末出建筑设计初稿。
如此短时间去决定一个项目的经营角度,教授认为很儿戏。
段超在一旁嚼着口香糖,“你让他折腾,血本无归就消停了。”话落吹了个泡泡,啪地爆裂,糖胶扑了满嘴。
段部长始终对儿子涉足地产行业的行为很不屑,站在女儿这边伺机落井下石。
段夫人则比较关心他春节还回不回美国的问题。
只有小约翰,晚饭后溜进他房间问:“舅舅,我和你一起去北京看大熊猫吧?”
段瓷正整理这几天的报告,笑着敷衍他:“熊猫现在冬眠了。”
孩子看出他在忙,安静地坐在床上吃甜点,后来实在忍不住,又问:“Liengel还在北京吗?”
敲键盘的手一顿,段瓷扭头看他,“她在,不过她也冬眠了。”
小约翰耸耸肩,“那只好她们醒来再一起看了。”把一盒小饼干丢给舅舅,无聊地走开了。
段瓷推开电脑,起身到窗前看夜晚的雪景。波士顿是一如继往地冷,北京的冬天也还很长,冬眠动物们且醒不来呢。
第五十七章
项目正式手续年底就批了下来。如今政府正备战两奥,重心全放在招架老外的工作上,土地规划立项等暂不受关注,一纸文书也得以轻松争取。
从许山东的办公室出来,看见车上蒙了层雪,微微泛黄的雪。邰海亮伸手拂了一把,撇撇嘴:“北京一下雪忒脏,光成天说治理治理的,也没见什么变化啊。”
段瓷猫腰钻进车里,“狠招子还没使呢。”
下个月起,为配合绿色奥运,改善城区环境质量,五环内所有在建工程停止施工。段瓷的项目距动土阶段尚远,另外两个商业则恰好都在停工名单上。
起跑线追平,之后就看各自的道行了。
年终宴上素来滴酒不沾的段十一,不顾众人阻拦,喝得那叫一个豪爽。
晚上十点多,段部长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美国过年,段瓷已经酩酊大醉,叫了两声爸,然后问:“我儿子呢……”在小邰惊惧的目光中,把手机扔进小便池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段瓷当天洗完胃,在医院过了一夜。天亮睁眼打量四周,抬手看见点滴管,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后知后觉地头疼起来。
杨霜和小邰各守在沙发两侧,睡得正香,段瓷喊了两声也没人理,只好按铃叫护士来拔针。开门声吵醒了小邰,杨霜只是骂一句,翻身接着睡。
段瓷坐起来,活动着颈子埋怨,“这群人见酒就疯,逼得我也跟着喝这么多。”
小邰翻个白眼,“您老四个零的白条儿拍到桌子上,说喝最多的拿走。这帮钱锈儿能不疯吗?”
“四个零?”迟缓地算出数字,段瓷动作一僵,“我那光景就喝潮了吧?你也不说拦着我,不管,这钱你出。”
“放心,钱没落到旁人腰里,大伙一致都认为你赢。爷儿真太争气了,一口白的一口红的,刷子早儿才买的PRADA,没穿过夜呢,让你吐个五彩缤纷,等着你醒酒要放讹呢。”
段瓷一脑子问号,昏沉沉直想笑,“还出了什么节目?”
“多了去了,就差跳钢管舞了您。”小邰拉把椅子到床前,“老爷子来电话你有印象不?人丢到美利坚去了。”
段瓷摇头,自摸了半天,心里咯登一下,“我电话呢?”
“尿里泡着呢,还有眼镜。您这喝多了遭贱东西的毛病真要命。”
“我电话里没跟我爸怎么着吧?”段瓷问得很没底气。
小邰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一个更新鲜的节目,“倒没什么大不敬的话,不过哭着喊着要找你儿子。”他大笑,“我说你怎么这阵子老往美国跑呢,感情儿啊十一,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段瓷完全笑不出来,木然撕下手背上的胶布下了床,“走吧,出去吃点东西,我约了人下午谈前期推广。”
醉成这样还记得约了人,小邰佩服,“魔鬼记忆力。”跟着上司前脚后脚地离开。
一个犹在睡梦中的大活人,则被拥有魔鬼记忆力的表哥,遗忘在了医院的沙发上。
推广对段瓷来说是最不费劲的工作,所以放在年底相对混乱的时候处理。媒体这圈子又都是熟人,简单过一遍案子就齐活儿,早早散了,各自回家准备过年去。
段瓷在茶馆门前的与人握手道别之后,站台阶上揉捏后颈,无意识地目视过往行人,表情有点呆。连翘车子一并过来就看见他。
段瓷出门想给小邰打电话,才记起手机废了,只好抱着怀等出租车。从医院直接过来谈事情也顾上回家,在附近小邰那儿换了身衣服。小邰的衣服他穿着大一号,顺着下摆往里灌风,他冻得够呛,偏偏一辆一辆出租车开过去也没个空的。
正恼火着,抬眼看见?
( 你抱着的是只狼 http://www.xshubao22.com/0/3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