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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恼火着,抬眼看见了这辆主动停在他身边的白色轿跑,想都没想就坐进去,“给我稍去个好打车的地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稍不了。”她以下巴指指他身后的牌匾,“就到这儿了。”
段瓷没讨着便宜,退出去站一边看她停车。
停车位只剩一个,紧临的那辆车停得不正,连翘打了几次轮才倒进去,下车来一张小脸微微泛红。
她披了件烟灰色皮草,毛绒绒一圈领子托着颗头,愈加衬得下颌发尖,脸蛋巴掌大一点。
也不过个把月前才见过,眼瞅着清减,全靠衣服虚张声势,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了。
她曲解他原地傻站的用意,“着急的话你先开去,”车钥匙递了过去,看看手表,“四点多钟给我送回来。”
段瓷说:“没什么急事儿。”就是想狠盯着她看。
她也看出他成心不容打发,“我时间还早,进去坐坐吧,刚好有些事想问你。”收了钥匙迈上台阶,进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衣服是不是穿着不合身啊?”
“啊。”他胡乱应声,瞄着她宽松的腰身,“瘦了不少。”
“没发现。”她笑笑,又看一眼,“不是你的衣服吧?”
说话间被服务员引到座位,正是段瓷刚才坐过的隔间。挑开掩映竹帘,暗色红木桌椅,精致的绣花椅垫,宫灯光线温暖,一把古筝装饰在墙角长桌上。
连翘呵呵两声,“还有一架琴。”
段瓷接了她披肩挂在一边,“头回来这儿?”
“嗯,对方订的地点,怕找不到提前出发,结果早了大半个钟头。”抬头朝他笑,“总是没你时间掐得那么准。”
段瓷对她客气的笑容很反感,“你一劲儿乐什么呀,我又不是你待会儿要见的客户。”
连翘讪讪地撇嘴,“什么态度……”笑也不对,冷不防给他一句,“不是见到你高兴吗?”
段瓷又气又笑,“得了吧,看不出来你哪儿高兴,不笑怕哭出来是吗?”
这人嘴巴还是那么坏,连翘没好眼色瞥他一下,专注看起茶单来。
“什么事儿想问我?”
“噢,我听人说你在做商业?”
“你消息够慢的。”
“不是我消息慢,是你压着消息不发。”连翘随便点了壶茶,服务员退下,竹帘轻微哗响,她皱了下眉,回神接着说,“媒体一个字也不报,只有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我知道是你压着不让报道,刚走那几位都是媒体的吧?你早晚还是要做推广不是吗?”
“推广不一定靠媒体,口碑相传能达到目的的话,我省一笔广告费何乐而不为?”
“负面的说法你也乐于听吗?舆论没有媒体牵头做导向,说什么的都有,等到推广期很难做。”
段瓷歪着头看她,再一次觉得连翘耐心真好,“‘负面说法’是指什么呢?”
猛然悟到自己在陪他磨牙,连翘叹口气,“其实这个盘,你想怎么操作,我都不关心。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要拿这块儿地?”
段瓷收起玩心,定定看她一会儿,“因为有话题性。”他靠在椅背上,真假掺半地向她解释,“这个行业很敏感,精冶项目踢掉新顾问公司,直接导致新顾问陷入困境,业界已经有很多种版本的传闻。跟着就是新尚居虚假季报的策划,不明来源的游资快速进出,造成卖盘汹涌,逼我辞职给股民交待,这一手连香港那边也清楚矛头对准的是我了。接下来连氏大动静收购精冶项目,并且就在新尚居崩盘的当天。到此,还只有少数人敢大胆猜测。现在我在连氏项目周边拿地,回应猜测,排除巧合。没错,我离开新尚居是连明云操纵,所以要报复回去。”
这个逻辑尽管牵强,但在他身上说得通。大家有一点共识,就是无论段十一做出什么事,都不算很奇怪。
“所以别跟我谈舆论导向。事件被创造的过程就是舆论的导向,不存在借助于媒体的必要。”
“这种无聊舆论对你做项目有什么好处?”
“关注度啊。”他回避她的盯视,站起来到墙角长桌前去欣赏那架古筝,“可能跟你这科班的不同,我是媒体出身,不信仰踏踏实实就能做好项目那一套。知道什么叫共赢吗?媒体要话题,我要宣传。”
连翘简直莫名其妙,“先不说你媒体运作的思路做商业会是什么后果,我很怀疑事情被你炒得这么热,到时候媒体怎么为你做配合。”
他抬手在琴上划出一串流水般的弦声,音末伴着丝轻哂,“就是要在弦绷紧的时候拨它一下,才会有声音,越紧张越敏感的话题,媒体才越要做。”
连翘并不赞同:“你已经不是媒体人了,你是甲方。当心这弦已绷到极限,刚好你拨它那下断了,别人弹出来都是华彩,就轮到你段十一时成了绝响,不但如此,还得为这琴弦甚至整架琴来买单。”
“那就看个人对力度的掌控能力了。”一转身将她圈在椅子扶手与臂弯之间,他倾下身子与她对视,“你不相信我吗?”
“我只相信你根本没有冒这个险的理由。”
“我有。”答案就是倒映在他瞳中她忧心的脸。他没戴眼镜,睫毛几乎刷到她的肌肤。
“你刚刚说的没一句真的。”只手抚上他冒出青髯的下巴,连翘盯着他的眼,“段瓷,你就是想同他硬碰对不对?他的棋子比你多很多,他不会在乎和你对子,你早知道这盘棋你必输无疑。”
段瓷迷惑地望着她。
他给她借口拉开距离,可她却用这么忧心的眼神看他。
“我承认一开始你是被动的,但你现在可以选择脱身。是你自己,宁可失去一切,也要保留毫无意义的骄傲。”
“我现在可以选择脱身?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他就不会再为难我?我并不欣赏你这种保护。”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段瓷?”
“我觉得你很担心我。”
“我担心你误会了一些事,去自讨苦吃。我不否认他针对你是因为我,但我离开你,只是时间上出现巧合,与你所谓的保护无关,别混为一谈。”
原来是要澄清这点。段瓷点点头,压下怒气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有些话也想说给她听。“项目已经启动了,没办法停下来,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连翘,我不打算放弃。”
冬天还没过去,想睡就接着睡吧。
第五十八章
连翘可是整夜都没睡着,脑中反复是那句宣告——
连翘,我不打算放弃。
我不打算放弃。
连翘又欣喜,又难过得透不过气。翻来覆去一会儿,口干得厉害,床头仅剩的小半杯水喝下去,感觉都没滋润进胃。拿着空杯去客厅倒水,路过楼梯口的视听室,隐约看见门缝里幽幽蓝光。猜想是安绍严忘了关电源,进去一看屏幕果然已静止。而安绍严还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手里握着遥控器,一动不动。
空调温度很高,连翘鼻尖出汗,握着冰凉的水杯冷了冷心神,走过去轻轻唤他,“安绍严?”
呼唤消失在隔音效果超好的墙壁里。
提高声音又唤两声,他仍不应。瘦得变了型但仍不失俊美的脸庞,在电视蓝屏的笼罩下,形成特殊的忧郁的沉静。
杯子搁在一边,连翘抬起手探向他,动作缓慢得发颤,到途中又收了回来,掩住口鼻,企图阻止气息呼出。生存的本能使她对自己屈服,手一松,跌坐在地,伏在他腿上,绝望的低泣和二氧化碳一同被释放。而眼泪早已成行。
安绍严被突来的重量惊醒,取下无线耳机,疑惑地瞪着睡在自己膝盖上的女人,看一眼遥控,找到按钮调亮了灯光。
哭声顿歇,连翘不敢置信地仰起头。视线相接的一瞬,猛地跃起来扑进他怀里,
安绍严被撞得生疼,还是接住她,两道漂亮的眉毛扭成奇怪形状,“小翘?你梦游吗?”
“被鬼追!”她理直气壮,趴在他肩膀上迅速擦去鼻涕眼泪。
发丝蹭得安绍严脖颈细痒,推着她的头数落道:“真愁人,又不是小孩儿了,比小寒还难哄。自个儿住的时候发噩梦怎么办?”
连翘不肯起身,埋着脸闷声道:“就自个儿哭呗。”
她儿化音说得不准,发音滑稽,安绍严没忍住笑了起来,学她说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连翘有些恼怒地嘟囔:“睡觉不知道回房间……”
“有好些个喜欢的电影,一直没工夫看,正上瘾呢,不怎么来了困劲儿。”
“那你接着看吧,我在这儿睡。”
“沙发太软,明儿起来别喊腰疼。”
“不怕,我腰也软。”僵硬地扭了扭。
安绍严大笑,“是,软得像水。”
连翘得意。
他又说:“零度以下的。”
连翘气得,“马背上跳下来都能闪到腰的,你还好意思说我!”
“好好好,不说。你去调下空调,这屋子里好冷。”
连翘挑眉,走去看看,已经是最高制热温度,左右乱按了几下,转回来从茶几下的大抽屉里拽出一条小毛毯,边絮絮念叨:“调那么低温,我说一进门感觉好凉。”靠着他坐下来,毛毯盖在二人身上,“晚安。”枕着他肩膀合起眼。
说不清谁比较温暖,谁是谁的支撑,这种依偎没有选择。
安绍严微微歪头,耳廓摩挲她柔软的发,心生愧意。
她不满,“别乱动。”
“翘,陪我聊聊天好不好?”那个失而复得的拥抱表露了她太多恐惧,他吓到她了。
“不聊。我明天要早起,把资料整理一下,拿给席总明天带去新加坡。”
他耐心教她,“这种事你应该亲自飞去处理。”
“不爱去,天很冷。”
“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说了不聊你还没完!”突兀打断他的话,连翘掀开毯子,站起来就要回房间。
他拉住她,“别孩子气。”
连翘看着他如临大敌。
无助清楚地写在她双眼中,叫了一声小翘,音收在心里叹息,手掌自她腕上滑下,把她的手握进来。没有很用力,但满满地包住了她。
“别说把什么交给我,我自己不行。安绍严,我不想一个人。”她蹲下来,覆着他的手,这是她放弃所有只求能抓住的。
段瓷说要趁春节这几天去欧洲看项目,便不回美国过年了。段夫人本想支使段超过来抓人,又怕再搭出去一个,只好每天早晚两遍电话念叨他,老段极不满地吼道:“让你过来就痛快儿的。”兀地一声就没音,想是被夫人瞪了。段瓷答应元宵节会赶过去,那边才肯作罢。
中国人出去了,还是坚持过旧历新年。波城唐人街大小商会和武校的人马都有狮子团,从“礼义廉耻”的牌楼下穿过,台上献礼之后,挨家商户去拜年讨彩头儿,警察维持秩序,保护这群花哨的劫匪登堂抢钱。
反倒是国内,大年气氛越来越淡。
杨老爷子过年会来北京,杨霜提起此事兴致廖廖,“来了也不还是弄个馆子搓一顿,吃来吃去那么俩半人儿。”眼睛在俩半人儿身上扫过,总结道:“真没劲。”
主要是他爸往身边一站,杨霜整个儿进了人间地狱,哪还有心情过年?老爷子不在,他每天都比过年热闹。
琳娜狠剜他一眼,“干脆十一不回去,你上美国充个数吧,大姨看见你肯定挺高兴的,咱长得这么喜庆。”
杨霜颇识好赖话,张嘴骂回去,“喜庆怎么了?比你一脸克夫相强。”
说到喜庆,段瓷呵地一乐,“宇宙说年初一跟他妈上街舞狮子去。”
杨霜大笑,“他妈那脑袋弄得,都不用再扣狮子头了……”
“对了,十一,大姐是不是和老约翰复婚了?”
“他俩这不败祸钱呢吗,复婚还用交钱吗?”
“交,交得还多呢。有案底儿了再犯事儿,判得都重。”
“所以说结婚得慎重么。”
三人说说笑笑从金店出来,拐去段瓷的烤肉店。
经理老闫正指挥服务生往大门两侧挂木制对联,杨霜闲着无聊爱揽事,退后两步装模作样地看看,不时吆喝着高了低了偏了。挺简单的劳动,让他搅和得隆重无比,服务生站在凳子上直冒汗。
一进腊月,商场里外的店面就各自拾掇起来了,老闫开始觉得店内设计偏西式,弄这些装扮不伦不类,后来一看对面星巴克玻璃门上都贴了俩红福字儿,于是也随波逐流了。
段瓷倒没兴趣管这些,赞一句:“挺好的。”抓过一对布艺小辣椒把玩,末端是一串木头珠子,一晃哗啦响,突然就想起连翘不喜欢听这种声音,卷起来塞到服务生手里,吩咐:“这个别挂了,太吵。”
琳娜抢过来,“我觉得挺好看啊,拿挂我们店里吧。”她问杨霜,“你这边用不用也挂两串?”
杨霜站在几步开外,很认真地不是在为店脸装潢,而是扭脸追视路边美女,根本没听见琳娜的问话。
琳娜拿那串辣椒抽他,“又长一岁了,你能不能出息点儿?”
杨霜很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目光指向路边高品质美女邀她共赏,“你没发现我欣赏水平明显提高了吗?”
琳娜匆匆看一眼,正要损他,张嘴愣住了,回头又端详一番。
杨霜得意洋洋地,“不错吧?”
琳娜冷笑,“我怀疑你是孙猴子托生,总能从人群里把妖精找出来。”在他费解的注视中,提高声音喊道:“段瓷?”
段瓷愣了愣,王鹏琳娜这年过的,还叫起他大名儿来了。一抬头,与闻声望过来的人意外对视。
对方也是微愕,随即回他一记挺无奈的笑。
真是越躲越来,最怕见到的,反倒一回来就撞了个正着。无奈,但是也喜悦。如果不是偶遇,她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能再见他。
杨霜的猎物被琳娜一嗓子喊给了十一,不甘心地站在门口,看他们谈笑,眼皮跳了跳,熟张儿?扭头问琳娜,“你是不见过这女的?”
琳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肯定也见过。”
“苏晓妤?”小邰猛吸一口气,氤在温泉上的热雾呛进气管,剧烈咳了两声,坚持否认,“不可能,你肯定认错人了。”
段瓷靠着池壁,仰头枕在边沿上,眯着眼,慢悠悠说道:“我们俩一起认错人?聊了十来分钟还没发现?多新鲜。再说还有琳娜呢,她先认出来的。”
“可是……不都说她出国了吗?有人亲眼看见她上飞机的。”
“她父母还在北京吧,过年了么,一家团圆。”
小邰撇撇嘴,说这话的人自己就正在打破团圆年的必要性,怎么让别人信服。
段瓷知道自己被腹诽,遂不再敷衍,把刚得到的让自己颇觉意外的消息告诉他:“她要结婚了,回来办户籍。”
“……”这也太他妈迅速了!邰海亮平时并不是话糙的人,此刻只能用一个字形容自己的心情:“操!”
段瓷说完却忽地掀开了两扇长睫毛,“这么一来她应该会在国内留上几天……”拉直脖子左右活动两下,“项目附近的考察,除苏晓妤再没别人更详尽了,抽空得把资料套过来。”
他眼睛是看着小邰,话却是对自己说的,并且说做就做,一伸手摸过了电话。
小邰太熟悉老板的风格,慢了半秒钟,连他的手带电话一起按住。“你要找她就别用我了。”威胁可没半点儿玩笑意味。
段瓷不吃他这套,情意绵绵地信誓旦旦:“放心,无论谁也取代不了你的地位,我和她只是逢场作戏。”
一直保持沉默的杨霜,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热毛巾从脸上摘下来,绝望地望着白气袅娜中愈发妖娆的表哥,“唉哟老段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段瓷也愁,“我还想问问祖宗呢,怎么罚我跟你搭上表亲。”生拉硬扯拿过手机拨号。
小邰没多想,扑上去试图阻止。
杨霜干呕声声,警告那对抱在一起的裸男,“你们是有森份的银,虽然这池子里就咱仨,毕竟公共场合。”特别提请表哥注意,“十一你要再这么发展下去,我都得替我大姨哭。”
段瓷憋着笑,“大过年的,把刷子惹哭了多不好。”拨开他胳膊夺过手机,“给我碰水里!刚买的。”
小邰到底还是没敢真跟他叫劲,收了手,“您就非得对她情有独钟不成啊?”
杨霜眼瞄着那电话冷哼,也是恨其不争,为的却是另一回事。“你出去可别跟人说是刚买的,人还不得琢磨是二手的啊。”
并非杨霜记性好,而是这款手机,恰好是狐狸去年生日时,他送她的礼物。当时的最新款,现在估计都下线停产了,也不知道他神通广大的表哥打哪淘弄着部一模一样的。
段瓷不理他的话中话,屏幕刚掀开,铃声大作,他看着来显上苏晓妤三个字,啧啧发笑,“你说这默契,叫我怎能不钟情?”
杨霜放下毛巾正喝水,这下真吐出来了。
段瓷嫌恶地从池子里爬上来,边穿浴袍边接通了电话。
“十一?”
“哎~”真好听。
“我明天回新加坡。”
“明天就走?”段瓷顿了半拍,穿进袖子,把电话从另一只手里换过来,贴到耳边用肩膀艰难地夹着,提醒她,“明天是年三十儿。”
趴在池沿上倾听的邰海亮一脸喜色,“别废话,新加坡也过三十儿。人还不得去婆家?”
苏晓妤听得一字不落,轻笑一声,略带自嘲。
苏晓妤从来不会有这种笑,反倒是连翘常常觉得自己可笑。这本来是这两个各方面都很相似的女人最大的区别,现在也发生发混淆。段瓷一时动情,脱口道:“我肯定是留不住你了对吧?”
“你最好别试,因为我恐怕没你像得那么有骨气。让我带着最后这点自尊嫁出去吧。”
段瓷点头,交待亲人似地,“好好过日子。”
“会的。”她停了停,到底还是把话说出来。“之前那么做,对新尚居和你,我都很抱歉。你也知道,是连明云收买了我……”
“算了,这事儿我不想再听,别坏了气氛。”
“听我说完,十一。”
“已经过去了,晓妤,提它没意义。如果你只是想道个歉,那我听着,但说实话我真觉得没有必要。”
“是连翘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说,替连明云做事这段期间内,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段瓷被点了穴一样安静。
“你们分手了对吗?我知道是她坚持这么做,并不是你的意思。”
“原因呢?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太确定,你最好想办法查一下——连翘她……可能是病了,而且很严重。连明云不久前从国外请过很多医生到中国,他本人直到现在还停留在北京,我想除了连翘,没人能让他放下一切事务这么做。虽然听到的传闻是他们父女不和,但毕竟是血亲。”
第五十九章
连翘没有理会口袋里不停振动的手机,隔着监护室的玻璃,呆呆地望向病床上的安绍严。
他看起来醒了有一会儿,眨着眼正不知在想什么。这是这个月他第三次昏迷了,前两次都要一个多小时才能醒过来,这次时间又长了些。
从这侧看去,是他健康的那只眼,好看得像神话故事里描写的异教徒。安绍严身上确是有一些少数民族血统的,也算得上是混血儿。
他若听到“算得上”三个字,肯定又会抗议。连翘记得他曾极力争辩过血统的事,说是真正混血儿就应该是以种族来论,中日混血儿看着就没有汉族和新疆人的后代特征明显。自己总结说:“所以我是真正的混血儿。”那次美茶也在场,取笑他说:“混血儿有什么好显摆的?正常人都以血统正宗为荣吧?”安绍严的思维果然古怪,漂亮的人都很古怪,夏初也是。
连翘在玻璃上轻轻描着他的脸型,不适时宜地想起一个词:天妒红颜。然后又不受控地想,夏初也是。忽然就被自己吓住了,缩回手,捂着过快的心跳,不知为何缘故的心神不宁。
似乎真有灵犀念,她慌乱难忍,想闯进去,他却微微转头,望了过来。
连翘笑起来:“不好好躺着,左顾右盼干什么?”
安绍严摘下供氧面罩,“小寒呢?”吐字还算清晰,但音哑气弱,要她走近了坐下才能听见。
“她可能受了惊吓,有点低烧,我让胖阿姨带她去打针了。”
他点了点头,“好好照顾她。”
连翘半边身子发麻,“你又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也要有力气才行。”
“你再说我走啦?”
“你再往前半步我就把你给杀了。”
连翘瞪大眼,不知道说胡话是不是昏迷的前兆。
安绍严呵声轻笑,“这几天看了好些遍大话西游。”
片子很好,可他总是看着看着就睡了。电影里,仙女拿把剑警告孙悟空不许靠近自己,当时那把剑压在脖子上,猴子却勇敢地骗了剑的女主人。造就一段经典台词:如果上天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结果他又一次睡去,后面的话便渐渐模糊,分不清睡前听到,还是梦里原创。醒来再倒回去接着看,情节重复上演,像控制不准倒流时间的月光宝盒。
终于有一天,睁开眼看见小翘在哭,远比倒回五百年前更让人不知所措。
那时安绍严就想与她交待后事,可她那薄薄的坚强,似乎再经不起丁点儿刺激。他又如何不知道她的疲累?只是,拖到了今天,他连抚平她眉心褶皱这一简单动作,也无法再做到,不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了。
现实始终是现实,现实没有月光宝盒。
“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事了吗?”
连翘垂着头,“那我还能怎么做?”
许多人打针时,下意识闭上眼不去看扎破皮肤的针头。疼痛自然都是一样,不正视,就好像没那么疼了。自欺欺人大概是人类一种自我保护的功能。
“是啊,没别的办法。”安绍严合起眼,不想被视觉软化。“就像我明知道你痛苦,心里却还是希望你留在北京,帮我照顾公司和小寒。我和美茶的孩子,这世上除了你,我再没有人可以托付。”
他说一句,停一停,像在歇气儿,又像叹息。连翘感觉周遭一片寂静,他的嘴一张一翕,就是没有声音。用力甩了甩头,只听见最后那句——
“……其实你知道的,小翘,我爱的始终只有美茶。”
她对他的假话轻轻点头:“我知道,但我愿意相信你。”
安绍严拍拍她的手,安抚地微笑,努力漂亮。
如果上天肯给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让她知道,他的爱。
幸福曾经那么近,但却不属于他,这是最大的绝望。
小寒打完针,郑医生送她回来,连翘在窗子看见他们,悄然出了病房。小寒失望地问:“还没醒吗?”
连翘抚抚她的后脑,“醒了一会儿,刚又睡着了。”
小寒应了一声,掌心抵着玻璃窗,心疼地看着父亲,怯怯问道:“郑医生,能不能让我爸还住原来那个大病房?那病房可以一直待着,这个只能站外头儿看。他醒来找不见咱们该着急了。”
郑医生有一百个理由哄她,可对着那个单纯的表情,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翘拉下她的手,“小寒乖,先跟胖阿姨回家。”
小寒愣了下,然后拼命摇头。“为什么又让我走啊?你回去,我和胖阿姨在这儿。”
“你也病了,刚打过针,如果不好好休息,爸爸会担心的,他现在这么辛苦,你舍得还让她担心你吗?乖~等爸爸醒了,我就带他回去,好吗?”
小寒犹豫地抿抿嘴唇,“他是不是要手术?”
她不懂太多,但很敏感,总之手术不同于感冒发烧。常听人说“手术成功”如何如何,那要失败了呢?正想问,传来短促的一声电子提示音。
而连翘恍若未闻。
小寒四下看了看,“小翘,是你手机在响吧?”
连翘骤然回神,“哦,是。我得接个电话,小寒你听话,先回去。”说着向胖阿姨使个眼色,掏出手机查看。
“我不想回去,小翘。”小寒急得声音里带了哭腔,忽然转身攀住她的手臂。
连翘一阵眩晕,手机摔落在地。
郑医生看出她脸色不对,慌忙伸手把人扶住。
小寒这才惊觉自己犯错了,收起手,不敢再缠着她。
“小寒,记不记得那天你爸爸跟你说,他不在身边,你要听小翘的话?”郑医生扶着连翘在椅子上坐下,回头再看满脸内疚的小姑娘。“你当时答应好好的,现在怎么一点儿都不配合?”
劝走一步三回头的小寒,郑医生捡起手机,装好被弹开的电池,试了试,还能开机,递到连翘面前。她说了句谢谢,人忡怔着。郑医生偷偷叹息,拍拍她肩膀,也离开了。
四九天的腊月里,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势温柔,渐渐转为雪花。
连翘着迷地看着玻璃窗上挂起的冰霜,电话躺在摊开的手心上,来电振动一波接一波。
段瓷一遍一遍拨号,一遍一遍被告知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再一遍一遍重拨。听了苏晓妤的猜测之后,他连自己怎么甩了杨霜和小邰,从度假村开车出来的都不知道,也不知奔着哪个方向,开出了多远,也不自知在喃喃:“连翘,接电话……”
像是受不了他的叨唠,嘟声乍止,低低的是微哑声线:“喂?”
期待中的声音传来,段瓷忽然噎住。
连翘问他:“你在哪儿?”一手执着电话,一手在窗上涂描,冰凉指尖下,霜花像坚持一样氤开,融化。
车外雨雪连绵,段瓷机械地转着方向盘,脑子已乱成一团,理不出叫冷静的那根弦。
段瓷又知道了什么呢,想格外对他隐瞒的事,结果似乎总是徒劳。连翘并非不想接他的电话,是不敢。怕的就是这样,一肩扛下的坚持,只听见他声音,就忍不住全部放下。
手机提示电量不足,连翘盯着屏幕呆呆看,还不知自己在这里会等来什么,郑医生电话打进,语气匆促,“小翘,你在医院吗……”
剩下的话被自动关机的手机截断,连翘眯着眼,猛然起身,拔腿跑出咖啡厅。
服务生才端来咖啡,就见客人风一阵冲出,看看座位,“女士,您的电话……”
段瓷在约好的店里没看到连翘,电话关机,他找了一圈,正想去询问,看到服务生托着满杯的咖啡,将一部手机放在吧台上——与他手里这部跑遍了北京手机卖场才买到的,款式相同。
门外有急救车呼啸而过,声音尖锐戳心。
咖啡店在医院北门对面,其间马路上大小车辆络绎,拥挤如惊惶失措的蚂蚁。连翘斜穿过街,奔跑时没有平衡,残存的念相只在彼端,二楼的ICU病房。
床畔,郑医生弯下腰,履行病人临终前的约定,贴在他耳边告诉他:“小翘回来了。”
连翘站在门口,剧烈的喘息骤然停止。
不知所措的情人。
风趣好玩的伙伴。
慈爱温柔的父亲。
意气风发的绍严。
光芒暗敛的安迅。
以及,至死都不愿意破坏她心中这一连串形象的暗恋者。
他希望她脑子里,只有漂亮的安绍严。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想办法让她如愿,甚至配合着装作不知道她为自己做的一切。
每一个时期的他,都摆不脱噩运纠缠,可他始终是笑,努力改变。有一天他很累,已经不能再担心她,仍不忘叮嘱:“小翘,身边这么多人守着你,坚强一些。”
连翘在心里应下。
她会善待他的交付,恒迅,小寒,还有他不愿她知道的感情。
雪非常大,漫天飞舞,悲伤寻不到落处。医院大门上方恭贺新年的红色条幅,被风卷向天际,纸鸢断线。
北门到高危病房的小路上,干净的白,让人不忍踏践。连翘麻木地撑着护士塞给她的雨伞,胃忽然一阵抽搐,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伞沿轻轻晃动被掀开,一个笑露两枚酒窝的男人倾身问她:“你干什么?假扮蘑菇?”
她垂着头,雪花飘在发上,穿透了头颅,过滤成晶莹珠串。
“这么漂亮,一定是毒蘑菇。”他蹲在她面前,表情认真,轻拭她的脸,仿佛灼烫手指的,只是雪花融化。
“段瓷,”眼泪被打扰,她肆无忌惮放声,“安绍严太狠了……”
第六十章
从陵园拜祭出来,连翘看见连明云,惯例的素色衣装,身上有菊花香气。
见她没有再次躲开,他沉吟着开口,“如果累了,就带小寒出去走走,这边我会处理。”
“我自己可以。”她答应过安绍严。
他点点头,转身要回到车里。
连翘唤住他:“下次,来的时候叫我一起。”
脊背微僵,他轻声应一句,头也不回上车离开。
连翘并没有特别想过要对他说这番话,刚好赶上了,他谨慎小心的态度,忽然令她忆起安绍严讲过的种种。果然宽恕一个错误,比责怪更容易,她不想再为难自己。
有时想想,可能她不是找不到理由原谅他,而是从头到尾就在强迫自己去记恨。
视线随着远行的车子,一眼无垠是满满的澄碧天空,十点钟阳光正好,淡淡菊香始终不散。
小寒不知何时从车里钻出来,扶着车门望向对话的二人,半山的强风吹乱她头发。
连翘走回车边,理着她的发,“等累了吧?我们这就回家。”
小寒只是好奇,“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连翘一怔,“你认识?”
小寒摇头,“爸去世的那天他不是来了?他是我们家亲戚?”
连翘笑笑,“是我爸爸。”
小寒不懂掩饰惊讶,更不懂为什么父女会像他们那样说话,只看到连翘说这话时脸色,忽然很心疼。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小寒不怕闷,可连翘沉默开车的样子,让她觉得应该做些什么。爸爸活着的时候,总会偷偷出主意,让她去哄连翘开心。
车被红灯拦下,连翘问小寒意见吃饭,扭头看见她正出神看着自己。“怎么了?”
“小翘,你不要这样,爸爸不在了,你还有我。”小寒很苦恼,想不出要怎么让连翘开心,只好把心里话说出来。
乍听之下冒冒失失,连翘心里还是欣慰多一些。“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她本来不知如何向小寒解释死亡这件事,可这个智力只及同龄人一半的孩子,似乎比大部分成年人的理解更深。对于父亲的去世,态度端正得令人意外。
小寒认真道:“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妈妈去世的那年冬天,我就出生了。后来我在想,我可能是连翘的妈妈转世,所以你对我也这么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疼自己女儿的。”
连翘鼻子一酸:“跟谁学的转世?”
小寒双手合十拜拜:“就是释法凌师傅讲过的,他说人只会肉体消亡,灵魂不灭,因为能够转世,还有轮回。你从来讲道理的时候都不仔细听。”
连翘认错,“是啊,所以错过了很多。小寒有时间陪我去补习一下吧。”
小寒点头,偷偷打量连翘,挫败地想,自己果然没有爸爸的本事,怎么越哄越要哭出来了?
段瓷也很挫败。电话拨通响了几声,被切成占线,连翘怎么又不接电话?泄气地丢下手机,力度过大,心叫声不妙。眼看手机溜到玻璃桌面边沿停住,脑门渗出层细汗。这机器报废不得。就因为手机型号相同,互换了电池,才得以赶到连翘身边,不能想像她一个人要如何承受安迅的死。
那位郑医生原来是安迅的主治医生。
连翘做的那些傻事,伤害着自己,也伤害到他。段瓷气过,绝望过,一通电话之后,只剩心疼。幸好她肯抱着他哭,他觉得一切还来得及。现在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怎么说个话还这么难?
还是,这具怀抱,她哭完了就嫌弃?
他向来优越感十足,但是面对各项都不输自己的连翘,常阻止不了这种患得患失的想法。杨霜就说:狐狸是老天派来打击你自信心的。
段瓷不承认被说中心思,然而,很多改变确实在不觉中发生。
连翘趴在床上,正准备给芭芭拉打电话,屏幕一亮,段瓷的名字蹦出来。想了想,伸根指头发送忙音。小寒从浴室出来,疑惑地看她捧着手机专心致志的模样,“打游戏啊?”
“接个电话。”连翘扔下手机,拿过毛巾帮她擦头发,“坐这么久飞机累不累?”
“累倒不累,可是你不是说让我陪你补习佛经吗?跑美国来干什么?美国人好像信上帝的。”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小声,生怕给美国?
( 你抱着的是只狼 http://www.xshubao22.com/0/3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