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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又遍体鳞伤,只得移至邻街的酒坊,把他们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万幸都救回来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涅槃卷 偷天(4)
偷天(4)
次日。
长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墙冷清,灰砖寂静,没半个人影。他询问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伤患经医馆救治后移到了玉观楼,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将他们妥善安置。
长生暗想,照浪莫非转性变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观楼,远远即见人山人海,竟比闹市拥挤。他好奇地赶上去,挑了个长相和气的看客问道:〃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那人头也不回,直勾勾地对了楼内道:〃是圣手先生在救人。〃
〃圣手先生?〃
〃嗯。〃那人舍不得回头,望定前方神往地道,〃听说他妙手回春,只是没人知道真名。啧,你看他多了得,刚有个烧得皮开肉绽的官爷被他还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里面的人出来传消息。你说,要是能亲眼看一下该多好……〃
这时,楼内走出一个黑衣童子,将一大卷染了血污的布条端出来丢弃,即有百姓拥上,三言两语地询问。那童子极有耐心,得意地站在台阶上比划,将圣手先生说了个天花乱坠。
长生皱眉,对紫颜而言还原相貌是易容必备的技艺,被这人堂皇于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观。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热闹,此人当众炫技来势汹汹,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存了这等心思,长生有心进楼一探端倪。
他走到楼前,寻思该用什么说辞,一众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尔施术时见过长生,知道他是紫颜的徒弟,未等他开口已纷纷让开。长生暗自庆幸,进楼后迫不及待望去,围屏内正有一人在动刀,周围皆是肩背药箱的易容师及医师,又有官员在二楼隔窗眺望,满是随从侍卫。
地上的毡毯上躺了几个满身血污的妇孺,仿佛死人,长案上则平卧了一个妇人,血红的火烧痕迹触目惊心。不知为何,长生闻着浓郁酒气扑鼻,四面香炉青烟袅袅,挡不下这熏天气味,盘旋在玉观楼内不去。
那位先生背对了长生,身形端秀,一双手犹为细长。四个为他递送器具药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气凛然,只围了圣手先生一人转。有医师见圣手先生往病人嘴里塞了一粒黄丸,拉了一个青衣少年问道:〃这药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闻地闪过,那人难堪异常,自嘲地一笑。圣手先生听见,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没药等物。〃他并不详解,那医师反而受用,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圣手先生走到另一边,长生瞥见他的脸,长相并无出奇,称得上斯文,并一双晶圆的眼睛,透出和蔼。这张脸类似紫颜手下万千容颜里的一种,长生略略放心,继续在人群里看他如何偷天换日。
仿似山光接连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将狼藉残红逐一收缀,敷上一层薄薄的皮膜。长生惊异地发觉那胶质不像紫颜惯用的云光胶,与真的人皮极为相似。
〃她的伤势比刚才那位官爷要重,是以用大块人皮植入。〃
长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详放置人皮的铜盒,同时格外专注地看圣手先生的刀功针法。他越看越钦佩,此人技巧之娴熟远胜于他,若与少爷比较,仅欠了分优雅而已。
长生右侧一白衣男子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凑过来道:〃先生易容的这位大婶,是我们给上的药,才把命救了回来。〃长生一怔,知他是附近医馆的人,道:〃伤势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热伤津,阴阳皆虚,若非救治及时,怕是心阳已脱,早就不省人事。〃长生这些日子修习易容术,颇看了些医书,大致听得明白,附和道:〃当时的情形,想来千钧一发。〃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阳气,方有生机。命悬一线之际,当舍得用大补之药,幸得我济世堂带了不少人参丸,给他们一人服了几粒,才保得火场无一人丧命。〃长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钱财却是小事。〃白衣男子啧啧叹道:〃自然,唯有我们能有这等手笔,你看其他医馆,只能打打下手清创包扎,舍不得真正花钱救人。〃
长生轻咳一声,随口又问:〃昨晚事发突然,潜火队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错,有人来拍门传话。孤稚院一向缺医少药,都是济世堂领头捐施,他们出了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帮忙。〃他望了案上伤者的累累焦痕,终现悲悯之色,〃当时大伙来不及配伤药,这些人又遍体鳞伤,只得移至邻街的酒坊,把他们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万幸都救回来了。〃
涅槃卷 偷天(5)
偷天(5)
地上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蓦地动了动,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旁人被圣手先生的技艺所迷,不曾察觉,长生挪步过去,俯下身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刚想说话,看他走开,又跟了过来,见状说道:〃这是孤稚院的瞿嬷嬷,伤势最重,潜火队救她出来时,她一个人倒在火屋里声息全无,可怜还有命在。〃
长生尤记得瞿嬷嬷的脸,当下心中一恸,想去扶她又不知从何处托住,望了她一身炙疮水泡心酸。白衣男子伸手轻轻搭脉,转头叫来一个黑衣童子,说道:〃拿解毒汤来。〃那童子旋即转进一屋内,端来一碗汤药。长生见玉观楼万物俱备,知是花了工夫,略微放心。
瞿嬷嬷痛苦地仰起头,长生想去托住,又恐她伤势过重,受不得触碰。为难之际,却瞧见她头下的毡毯上尽是斑斑血迹,忙俯身察看。白衣男子凑过身,惊道:〃她后脑又出血了。〃
〃被砸的?〃
〃钝物所伤,想是房梁砸下,或是仓促逃命撞上了。唉,除了烧伤,有这致命伤在,不知她能熬多久。〃白衣男子惋惜地摇头,从随身的药箱里取药。
待服侍瞿嬷嬷重新包扎并喝下药,长生细看圣手先生易容过的两人,心想他倒懂得避重就轻,选了伤势最轻的患者。当下忽然起念,想去玉观楼上找这人的住处查探。
他见白衣男子聚精会神照看瞿嬷嬷,撇下两人往围屏外走去。踱至楼梯附近,一个面色冷峻的黑衣童子立即贴身上来,问道:〃阁下有什么事?〃
长生迅速瞄了一眼,楼上各房前都有照浪手下的黑衣童子守候伺奉,不便贸然进入,加上看客中有官员在,耳目众多很是不便,遂故作尴尬地一笑,道:〃借问过,那地方在何处?〃做出痛苦之色,指了指小腹。
黑衣童子登即领悟,遥指楼外,〃各房里有净桶,却不方便阁下进出。〃言下之意甚明。长生忍痛点了点头,自认倒霉地走开了,那童子望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长生缓缓走到围屏之后,趁诸人不留意,悄然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贴面戴好,又将发髻重新盘起,换过发带。脱去衫子,里面还有一件绉纱单衣,正派上用处。他留神细察那些黑衣童子的动静,刚想踏出步去,一只手从肩上伸过,捂住他的嘴。
长生挣扎了一下,被一阵大力拖了身子往后,翻身落进一间屋中。
长生大骇,对方丢开他,道:〃得想个法子进去,不能冒失。〃听到萤火熟悉的声音,他悬了的心稳稳落地,皱眉道:〃你吓得我好惨……嗯,你说得对。不如,把你我身上值钱的玩意都给他送去。〃说着,褪下犀骨指环,又卸了腰间戴的羊脂玉佩。萤火微一发愣,长生已自作主张,从他身上抢过一只白玉菱角坠香盒。
萤火明白他的用意,找来罩漆托盘,将这些物件盛了,又用一块大红云罗帕子在上面盖了,端在手中。长生笑呵呵地道:〃这便成了。你就是金厢玉铺子的老板,我就是你的小厮。〃萤火多望了他两眼,似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装扮停当,闪出屋去。楼内一众人等被圣手先生技艺所迷,目不暇接,寸步不移。两人走到楼梯处,栏杆后闪出一个黑衣童子,拦下他们,〃什么人?〃
〃金厢玉给圣手先生送货来了。〃
黑衣童子道:〃先生正在施术,你们交给我便是。真是,门口怎么会放人进来?〃
萤火冷哼一声,长生怕他冲动坏事,立即笑道:〃这位小哥,这里的物事少说值几百两,不是我们不放心……〃悄悄倚过身,塞了点碎银在他手中,〃圣手先生交代过,务必要收好了。不如小哥带个路,让我们把东西安生放好了。〃
那黑衣童子朝左右溜了一眼,道:〃玉观楼不同别处,规矩来得严。〃语气软下来。
长生撞了萤火一记,萤火爽快地掏出金子递上。那黑衣童子面无表情地拉他们避到一边,轻声道:〃不是我苛刻,此间主人甚是了得,你们谁也得罪不起。这样吧,跟我上去,放下东西就走。〃收好金银,带两人上楼。
有他带路,其余人等对两人毫不在意,堂皇穿过侍卫及诸黑衣童子,到了圣手先生屋前。
涅槃卷 偷天(6)
偷天(6)
那人开了锁,推门道:〃放在桌上便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萤火一脚踏进屋里,反手往他脖间一捏,黑衣童子软软瘫倒。长生道:〃这是点穴?〃萤火淡淡地道:〃他死不了。〃将童子拖进房内,扣上门闩。
屋内绣帘素净,锦被清雅,陈设中最多的即是颇具古意的藤木箱柜。长生先把托盘上的物件扫落在怀里,搁下盘子便去翻箱倒柜,走近一看大多上锁,不由苦恼皱眉。
萤火袖中滑出一个铜丝,稍加拨弄,一个锁应声而开。长生眉开眼笑,正想动手,萤火按住他道:〃对方是精细人,让我来。〃
长生暗想,这能有何不同,不乐意地退守到门口留意来往动静,拿眼瞥着萤火的举动。江湖老手行事果然讲究,举手投足暗合了韵律起承转合,每一步恰到好处。他若左手抽出一物,右手必拿捏准分寸纹丝合缝地放回,任你再心细也难辨异样。
长生瞧了几眼,即知这功力不是须臾可成。
萤火搜索片刻,转头见他一脸沮丧,笑道:〃你不是在练箭么?不用羡慕人。〃长生心想,假以时日箭术有成,眼力腕力必突飞猛进,届时学这般身手便有了根基,心下安慰不少。
萤火翻弄一阵,从一只箱底摸出一些旧纸绘制的画卷,扫了两眼便铁青了脸道:〃你来看。〃
〃是刚才那妇人的画像?〃长生惊疑地叫出声。萤火迅速往后翻,都是孤稚院和右春坊的老街坊,熟人熟面,容貌描绘得惟妙惟肖。
门外轻传脚步声,萤火登即还原画卷,又将那童子穴道解醒放到桌边,拉了长生的手掠到窗口。宛如兔起鹘落,两人转眼飞出窗去,像春日的柳絮飘落在邻屋顶上。
敲门声震得那黑衣童子差点滑下桌,他愕然揉眼四望,不记得是如何进的屋。诚惶诚恐开了门,进来的青衣少年兜头就骂:〃你鬼鬼祟祟在屋里偷摸什么?〃黑衣童子赔了几句不是,那人骂骂咧咧,〃要短少了任何物事,唯你是问!〃走到窗前又道,〃谁开的窗?都说这屋子里东西贵重,万一有贼溜进来,你担当得起么?〃
黑衣童子蓦地想起形迹可疑的长生那两人,惊疑地发觉人不见了,不敢多说,唯唯诺诺赔笑。那人骂了一阵,取了师父要的刀具,见四下无恙便消停了,打发他走出门去,仔细锁了房门。
长生被萤火拖至楼外,在瓦上檐边飞走,起落间动辄半丈有余,高来高去。他吓得来不及惊呼出声,人如风雷息声,倏然而过,远远离开了玉观楼。萤火寻了个僻静处放下他,道:〃你慢慢回去,我去孤稚院走走。〃长生默了半晌,瞧见他身影逝如飞鸿,转瞬没在了砖墙之后。
长生回想在玉观楼见到的那一幕,手足冰凉。那人事先绘就街坊的容貌,此刻能一一重现并不出奇。只是唯其如此,证明孤稚院这场大火竟是刻意为之,对方用心之狠毒实在令人发指。
他扶了墙出神,身后霍然多了一人,冷冷地道:〃想不到你也会易容了。〃长生猝然一惊,脚下打滑,那人托住他的胳膊,不怀好意地笑道:〃没紫颜在你身边,很容易就能把你捏死。〃
长生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道:〃城主有何贵干?〃
照浪懒懒地松开手,抱臂斜睨着他,〃该我问你才是。你们在玉观楼外飞来飞去,在和谁捉迷藏?〃长生心下尴尬,面不改色地微笑道:〃萤火卖弄轻功,不小心闯进城主的地盘,真是罪过。〃
照浪认真看他两眼,冷笑道:〃易容术有了长进,你家少爷的油腔滑调也学了十足,看来没白跑北荒。看在他的面上饶你一回,下回再敢来玉观楼妄为,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笑意中杀气凛然,长生勉强对上他的眼神,道:〃城主客气,我当知会萤火日后谨慎,决不如此鲁莽。〃想起在楼内所见,又道,〃城主肯费心救治孤稚院上下,长生这里代他们谢过。〃
照浪哂笑了指着自己道:〃我会做善事吗?是那个圣手先生。〃长生脸色发白,暗暗攥紧了拳。照浪扯了扯嘴皮,又道:〃难得你家主子不滥做好人。不过,由了别人在眼皮底下威风八面,他不牙酸么?〃
涅槃卷 偷天(7)
偷天(7)
长生哼了一声,朝他欠身道:〃无论如何,城主能让大家在玉观楼救治伤者,街坊们感激不尽。〃行礼告辞而去。
照浪颇有兴趣地微笑,目送他在视线里慢慢消失。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初次有了淡淡的锋芒,从单薄的身躯里透出来。
回到紫府,长生一溜小跑去找紫颜。紫颜正和侧侧相对品茶,竹炉茶汤初沸,缓缓注入碧玉盏中,只见喷雪浮杯,茶香飘逸。
紫颜沏好三杯茶,无视长生的急切,舒手拨弄炉火。长生取茶喝了,〃哎呀〃一声叫,烫着了嘴。侧侧拊掌大笑,长生叹道:〃在外奔波了半日,连一口茶也没喝上。真是气死人了!〃
他气的是圣手先生,侧侧会错了意,忙倒了碗凉茶给他。长生咕咕喝了个够,把玉观楼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烟柳风花般的怡然忽地消散,紫颜不乏怒意地转动玉杯,问道:〃他今日就在给人易容?〃
〃是。〃
〃无耻!〃紫颜扔下酒杯站起,长生初次见他如此暴躁,呆了一呆。紫颜吸了口气,莹润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冷笑,〃我要去会会这个人。〃侧侧娥眉微蹙,道:〃你说萤火在孤稚院寻找证物?〃长生点头。
〃我们先寻萤火如何?〃
紫颜望了望侧侧,又交代长生:〃你累了一场,先回屋用膳,好生歇着,回头我带你去玉观楼。〃长生的确疲了,闻言一喜,道:〃少爷,你别气坏了身子。真是那人放火,官府饶不了他。〃
紫颜叹道:〃如你所言属实,他犯了易容师的大忌,实在是有违天和。易容是偷天之术,欺人眼、遂心意,与天道抗衡。虽然如此,却也以人为根本,为一己之私害人,就违逆了易容的初衷。〃
长生明白,易容因需要而存在,并非随意玩弄人生死的技艺。毁人容貌再当众炫艺,不但是伪善,更是对易容术的亵渎。
送走紫颜与侧侧,长生在养魄斋翻阅医书,回想圣手先生的所作所为,恨恨骂了句〃小人〃。这些烧伤者经救治后虽然阳气回转,头几日仍会火毒内陷,传至心肾脾肺。初伤后正需滋阴生津、清热解毒,这圣手先生抢先替轻伤者修复颜面,实是不顾死活卖弄。
他起初对圣手先生的观感太过肤浅,竟以为能与紫颜相较,此时方知云泥有别。长生想到那四个毕恭毕敬对了圣手先生的徒弟,慨叹自己的幸运。
尽管这运气,来得步步荆棘。
长生关上书卷,又想,在场有那许多医师,为何无人开口相劝?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济世堂那个白衣男子,顾不上吃饭,又冲出门去。
济世堂离得极近,长生找上门去时,那人尚未回来,候了一支香的工夫,门房道:〃谭大夫来了。〃那人见是长生,也是欣喜,道:〃瞿嬷嬷伤势已稳,只是竟多次吐衄,反复得奇怪。〃
长生道:〃哦?〃
谭大夫笑道:〃你寻我何事?〃
〃我进玉观楼晚了,没看见先前的情形,莫非诸位都允圣手先生操刀,不待病情稳定?〃
〃你也看见了,他用了真人皮,当时我们质疑他出手太早,且自尸体上取人皮有违伦常,难与自体融合。他回说十日后取新皮更换,那人皮经他秘制等同灵药制痂。又说人皮取自忏孽义阡,骸骨已妥善安置。死者已矣,能够活人治伤,岂非大大的善事?我们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想看个究竟,没再加拦阻。〃
长生暗想,忏孽义阡为死囚义坟,埋的无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圣手先生巧妙转移了众人视线,长生更觉其奸险。谭大夫见他出神,又赞道:〃你走得早,未见圣手先生的绝技,那妇人果与伤前一般模样!唉,竟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
济世堂饭香阵阵,长生不觉腹饥,强忍下拆穿圣手先生的冲动,笑道:〃不阻大夫用膳,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在玉观楼再会。〃
与此同时,紫颜、侧侧到了孤稚院。五间平房已全部烧毁,街坊在巷子口搭建了临时的窝棚,伤势无碍的妇孺住在里面。拂面的风像伤春悲曲,不时吹动枯焦的残物萧条地摇动。侧侧从旧址上遥望无法遮风挡雨的窝棚,再看看眼前烧痕火迹,越发地难过。
涅槃卷 偷天(8)
偷天(8)
〃昨日送的钱粮远远不够……〃
紫颜道:〃你想怎么做,不用顾虑。〃
萤火走来与两人会合,他之前掘土挖沙,从尘砾中找出一只灰色瓦罐,罐上有个破口。〃有火油气。〃他递与紫颜,油已燃尽,味道犹存。紫颜嗅了嗅后微微色变,示意他收好。萤火又道:〃官府贴了告示,说先全力救人,明日起重建孤稚院。到时,这里会夷为平地。〃
紫颜打量屋舍前后的通道,往前走了数步,穿梭在灰烬里。一个旧旧的瓷娃娃被熏得乌黑,他拾出来,用绢丝手巾着力地拭了拭,交给侧侧。侧侧握在手里,知他想为那些孩子留下一点什么,也帮着在废墟里寻找。
浮萍随波,旧日芳菲一朝开尽,唯有残枝向春。
有个铁壶藏在杂物中,略略凹进了一角。紫颜若有所思地捡起了铁壶,表面烧得黝黑,一角凹痕。他立即拨开灰尘,清理出附近地面,叫萤火去街上买来酽醋泼洒。醋入黄土,毫无异样。他又往旁边洒去,侧侧和萤火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不远处隐隐现出一抹残留的暗色血痕,离了先前的铁壶不到半丈。大火将铁壶上的血迹烧去了,却遗漏了渗入地下的血。侧侧不由想起长生的话,问道:〃这是……〃紫颜点头,复交萤火收好。
〃你去玉观楼送上我的拜帖,就说今夜酉时,我去拜访。〃
没了白日的看客,玉观楼在皎洁月光下灯火流霞,烛影摇红,仿佛藏有笙歌丽影。香风细细吹过,玉马金车停在门外,此时楼内慕名而来的易容师及十多位附近医馆的大夫和学徒,听闻紫颜到来无不翘首以待。
照浪出门相迎,他穿了一件紫地金锦衣,一脸欲笑不笑的神情,眼里晶晶亮,比挂着的六角灯笼更出挑。长生心虚地望他一眼,见他对紫颜半是讥讽半是埋怨地道:〃你可越发难请了。〃
照浪凝视紫颜冰雪的脸庞,一张铅华寥落的俏面,未沾尘间俗气,像是蟾宫里踏出来的人。风清露冷,看一眼心便凉了。又在生谁的闲气?换这样冷到骨子里的面容。照浪直觉地感到紫颜身上不同往日的锐气。
他慢慢折起泥金印花的袖子,洒然跟在紫颜身后。
众人像端详稀奇宝物似的盯了紫颜和长生。同吃一行饭,大多易容师与风流倜傥沾不了边,脸面不曾收拾利落,仅修整眉毛胡子,不致让客人遁走。长生起初未发觉有异,等紫颜和他们立于一处,一边是时换时新的玉容冰肌,一边是看过就忘的千人一面,才知有人将易容术视为性命,而更多人不过当做饭碗。
〃什么妖魅样子!〃不喜紫颜样貌的人,当即摆出了脸色,鄙夷地退开几步。
他即使不点脂粉,依然使人畏惧那素颜下的清俊。
一众人各有各的评判,默默让开了路,夹道迎了紫颜入座。围屏已撤,几十张檀木椅绕了个圈,用一个个焚香案隔了。案上熏了清冽的香,肃杀瑟然的意味,正合了紫颜面无表情的脸。
〃我特意叫人去蘼香铺找来的香。〃照浪附在他耳边轻言。
紫颜一抬眼,那么多张椅上,唯一人高坐。圣手先生翘着腿,不以为然地掐断案上的香,笑道:〃我以为紫府的先生是何样人物,原来粉脸玉面,不过尔尔。〃长生刚想出口驳斥,照浪接话道:〃圣手先生今日巧手施术,不就是为了与紫先生一较高下?〃
〃大人说笑。我替人整容修面,为的是悬壶济世,比不得坊间看相算命之流,徒逞口舌之利,靠几张面具就能骗取钱财。〃
长生怒指他道:〃你……〃照浪拦下,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好好瞧瞧圣手与国手,究竟相差几何?圣手先生有这等睥睨天下的手段,正合进宫为皇上分忧。无论如何,紫先生是御前亲点的人,你我也都明白,进这玉观楼的人最终求的是何样去处。〃
圣手先生勉强一笑,澹然说道:〃既是如此,但凭大人做主。〃长生心中直骂他虚伪,斯文面孔上漾着的假笑,比恶人的邪笑更可厌。为等这刻不知煞费多少苦心,偏又惺惺作态故作矜持。
紫颜忽然破冰浅笑,令人微醺,像是揭去了呆板的面具,活灵活现勾画出倾城之貌。他声音婉转,如玉磬流音,〃何必急于一时?一场邻里街坊,我今夜特地来看望孤稚院伤者。〃
涅槃卷 偷天(9)
偷天(9)
照浪目不转睛,攒眉道:〃你说什么?之前我请你,你不来,现下由我玉观楼和各医馆打理伤者,没你的用武之地!〃
〃谁说的?〃长生唐突地喊出声,见众人一齐看过来,胆气一壮,〃各位熟知医理,今日他们初伤不久即易容,火毒易攻脏腑,这圣手先生偏胡扯易容面皮即制痂良药,企图蒙混过去。纵然他技艺非凡,如此妄为违背医理,简直是草菅人命!我们就是要来看看,免得救人反成杀人。〃
〃放肆!〃圣手先生身后四个徒弟异口同声道。
圣手先生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茶,缓缓用盖子拨去浮末,镇定微笑道:〃师父妖颜惑众,徒弟牙尖嘴利,我算是明白紫府诸人混世之道了。〃
〃你……〃长生恨不能捡起案上小香炉砸去。
众人尴尬地置身于纷争中,有医师赞同长生的话,议论起圣手先生的所为,易容师则多为其辩护,局面如同乱蜂嗡鸣。
〃不许喧哗,成何体统!〃照浪冷冷地瞥了眼圣手先生,向众黑衣童子打了个手势,〃先领紫先生去房里探视,再做计较。〃
紫颜不理会众人,径自去了。济世堂谭大夫领头紧随其后,其余人等也跟了上去,长生在踏入房门前回首看了一眼,厅堂内仅剩了圣手先生师徒和照浪。
早间经圣手先生医治修容过的有两人,一为潜火队的官兵,一为孤稚院的妇人。其余伤者多半周身化脓水肿,数个黑衣童子正在为他们换药调理。紫颜走到那两人的床铺前,凝视他们的伤势。
两人外貌与常人无异,仅剃去了头上的长发。那官兵见到紫颜,微张了嘴,发出一声惊叹。俗世中能见到这般样貌,他像是忘了自身伤痛,怔怔出神移不开目光。
紫颜用手指点住他的额头,柔声问道:〃不痛么?〃那官兵摇头道:〃痒得很。〃不禁又搔了搔。他努力蠕动嘴角,始终弯不起上翘的弧度,想微笑却是不能。
紫颜召长生一起查看伤口。长生暗想,圣手先生并无此人画像,幸他伤得不重,所用面皮顺了肌体骨骼贴附,自然能还原本来面目。紫颜道:〃长生你说说看。〃长生来前有查询医书,知紫颜考问,斟酌半晌,指了那人的鼻梁说道:〃他火毒未清,被草草易容,明早就会毒发,届时颜面当从此处烂起,伤势犹胜于前。〃
那官兵慌乱地用手摸脸,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个月就要娶媳妇,好容易说成的亲事,要是毁容没了脸,我可就……救救我……〃他扯了长生的衣角哀求。
长生心直口快,忘了顾忌病人的想法,当下一惊,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莫怕,有我家少爷在此。〃
他好言说了几句,又去看那妇人。曾经在街上见过这妇人,容貌确如从前,可惜张在脸上的皮膜将伤口牢牢覆住,看不真切。紫颜一指发际线,长生俯身下去,瞥见浅色的腥臭汁液洇湿了双耳。
〃轻伤者本应暴露伤口,待干燥结痂,半月至一月后再行移除瘢痕。重伤者则需防病为上,保全性命,以免并发高热、神昏、动血、厥脱诸症,远不是妄用易容术之时。〃紫颜语气平缓,长生只觉心酸,望了那妇人伤感。
〃镜奁。〃
长生即刻返回楼外,从车驾上取来了镜奁,聚集在玉观楼的易容师与医师登时喜出望外。照浪闻讯,着人搬了一张铺了锦垫的躺椅,舒服地坐了观赏,又为其余人等各搬进一个绣墩。想凑前去看的人不敢造次,挨个伴了照浪坐下。
圣手先生在门边露出半张脸,眉毛急促地抖动了一下,唇角飞出一记冷笑。
待长生为妇人喂下醉颜酡,紫颜用陌刀割破妇人肌肤,众人屏气息声,仿佛置身刀光血影的沙场。火烛光亮中,血珠一滴滴从揭开的面皮下涌出,纵是见多识广的医师也不禁目眩神迷,为这肉体凡胎的苦楚心悸。
紫颜一面用刀,一面报出女贞叶、净蟾酥、血琥珀等药名,请医师当即研药。谭大夫听了,取出济世堂配好的药粉,将几味药说了,紫颜想了想,命他再加上乳香、轻粉、黄柏、广丹诸药合成新方。照浪即令几个黑衣童子随谭大夫去制药。
涅槃卷 偷天(10)
偷天(10)
医师目睹紫颜用刀,恍若仗剑而行的剑士,倾江河之怒,千里一注。声如霹雳,动若雷电,其疾赛风,其势倚天。在血肉中纵横回旋,夭矫斗转,忽而刀锋下驰,忽而尖刃上缠,游走自如变幻莫测。
易容师则于细微处见功夫,刀起刀落间宛如灵针凝光,瞬息无形,才见光影闪烁,倏忽又匿迹百变。仿佛刀下对的不是皮毛筋骨,而是锦绣绫罗,袖舞轻盈之下,痈疽疮疡绕指温柔,流风靡草,兰英星列。
如剑,一舞名器动四方;如针,清风明月共施光。众人昏昏迷醉,目不能移,直至紫颜收刀敷药的一刻,犹自心神跌宕。此时,无人敢再轻言挑战,心里想的均是幸不曾造次。
照浪轻阖眼帘。他也学过易容术,却只是涂脂捏粉的匠人,懂得雕形塑貌,无法如紫颜集多家大成,将天道医理易容交汇于一体。那接近神灵的高妙技艺,常令他有敬畏之心。
正如此刻,他明白永远无法抵达紫颜的境界。
妇人的脸庞伤痕重现,唯其坑洼模糊,才有静待修复,肌体养和的一日。有时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伤痛反而于死地还生。
紫颜转到那官兵面前如法炮制,将圣手先生覆上的人皮弃而不用,在原本的创面上直接调擦药粉。那官兵伤势较轻,紫颜未用麻药,那人哀哀叫了几声,忍痛道:〃能好么?〃紫颜微笑道:〃过十日还你从前模样。〃那人道:〃赶得及就好。先生,能不能再俊一点,省得我媳妇嫌弃。〃众人哈哈大笑,顿时场面轻松许多,长生忍笑替他清洗伤口。
等为两人收拾完毕,紫颜又看过另十一人的伤处,其中瞿嬷嬷伤得最重,时昏时醒,全身上下多处重伤,几无完肤。紫颜拆开她后脑白布看了伤势,又为其换去全身药膏,瞿嬷嬷昏沉间有了意识,勉强撑开眼望了望。
我想活下去。混浊的黑瞳透出一线微光,仿佛如是说。
长生撇过头去,眼中含泪,求助地望了紫颜。紫颜向他眨了眨眼,〃记得若鳐人肉么?〃回想起紫颜在碧漓海子下的奇遇,长生面露喜色,拼命点了点头。有此生肌灵药,瞿嬷嬷的伤有救。
他欣然凑到瞿嬷嬷耳边说道:〃嬷嬷,我会尽全力让你恢复从前的样子。〃瞿嬷嬷像是听懂了,用力眨了眨血肿的眼皮,长生忍住悲酸,温柔地看着她。
〃明日再来上药。内服诸药拜托各位大夫。〃紫颜客气地朝众人微躬行礼,众人忙不迭还礼。
〃先生明日一定要来。〃送药晚至的谭大夫为未能目睹紫颜施术懊恼,欣然回道。
紫颜凤目一转,遥遥地对了门外的圣手先生道:〃昨日黄昏之时,阁下身在何处?〃
〃轮不到你问我。〃
〃我替紫先生问如何?〃照浪察觉到什么,肃然开口,威慑不可小觑。
圣手先生傲气一折,笑道:〃在下就在玉观楼内,有金塘、方成两位先生作证。〃被他点了名的两个易容师愣了愣,回想了想,一起点头应了。
紫颜掩口轻笑,长生见少爷竟笑得出声,呆了一呆,听他曼声说道:〃那便是了。你四个弟子想来有人出了玉观楼,到孤稚院走了一遭,放火被瞿嬷嬷发觉后,那人用铁壶灭口,击在她后脑上。而后大火蔓延,那人又前往望火楼和各医馆报讯。谁知瞿嬷嬷未死,又有人刻意偷换了她的伤药,致使她伤情反复,好在被这位大夫发觉,及时救回。〃
听者无不哗然。谭大夫蓦地醒悟,指了圣手先生道:〃我道她为何会多次吐衄,竟是你们下的毒手。〃圣手先生不动声色地道:〃无凭无据,含血喷人。〃
紫颜笑得像狡狐,喀哒一声合上镜奁,如关起法宝盒子,道:〃火油桶和铁壶就在我车上,你房中左起第三只藤木柜子下二层,有孤稚院上下的画像。这且不说,长生,你燃好香了么?〃
星焰传承,袅袅清香似燕子翻飞,自兽炉嘴中悄然掠出。仿佛云雾升腾,勾魂摄魄,众人恍惚间走到了十字路口,看不清来路去处。忽地一记轻响,擦亮的火光下人影幢幢。眼前再现那一幕,明亮的火苗自指尖窜起,如狰狞的魔鬼瞬间吞没良知。
涅槃卷 偷天(11)
偷天(11)
圣手先生的一个弟子如着魔般大叫:〃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跑出来抓我!〃
在香气如衣缠身的这刻,他喊出声来,顿觉心中一松。脑海中挥不去的,是刻骨铭心的当时。火光初起时,那妇人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害他不及遁走。一个老婆婆并不难对付,他很容易就击晕了她,把油桶一丢,心怀快意地跑开。
那刻心硬如铁,他尚记得冲出门时解脱地大笑,斜了嘴回首看烟卷火蔓。
〃你最终肯到望火楼报讯,是怕火势过猛。你主子要的是伤者,不是死人。〃
那弟子颓然跌坐地上,一个伤势较轻的官兵就在他身边,直起身踹他一脚。几个孩子听懂了他的话,爬到瞿嬷嬷身边,哭声震天地唤她的名字。
轮值的黑衣童子前去圣手先生屋里,拿来了那些画像递与照浪,他看也不看,随手折在一处。有了被摧毁的人心,证据已不重要。
众人找寻圣手先生的踪影,见他扶门嘿嘿冷笑,如暗昧夜风里掠过的鸱鸮嚣叫,闻者无不心有凉意,肌骨生寒。
〃大人。〃他唤照浪,不介意风雨将至,〃你说过,来这玉观楼的无不为了更高的去处。紫先生既已越俎代庖,破坏我为伤者所易的容貌,我想请大人仲裁,允我和他比试一场。他胜,我任他处置,他败,我要他从此不再为人易容!〃
照浪禁不住想大笑。勇气可嘉,他仅得这四字赞语。圣手先生能兵行险着,确是挟艺自恃,只是太小看天下人。能以这些伤者换得紫颜出山,这人也算动足脑筋。
〃好,我答应你。〃照浪从躺椅上跃起,走至紫颜跟前,〃无论如何,先生接了他的挑战,就先比个高下如何。此后送官收押,都不劳费心。〃难得看到处变不惊的神人,有了世俗的哀乐。照浪望得见紫颜的心底,知他已然动怒,绝对会接下这一场。
长生忍不住道:〃这等罪大恶极的人,不配做易容师!〃照浪不耐烦地瞥他道:〃我若想见紫颜不得,一定放火烧了你们紫府,届时不怕他不与我比试。〃长生一怔,被他霸道之气压了下去,闷闷地不敢开口。
照浪转头看圣手先生,冷冷地道:〃话虽如此,输了,你可要甘心。〃铿锵有声,众人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圣手先生闷声应了,盯了紫颜道:〃你可有胆接招?〃
紫颜用手划过镜奁之顶,雕漆盒盖上有雌伏盘踞的金凤,正待翔翼。
〃如你所愿。〃
〃由我来出题如何?〃照浪旋着手腕,仿佛随口一说。
圣手先生双手一摊,无惧地道:〃只要公平,但凭大人做主。〃
照浪哈哈大笑,长生从笑声里听出阴谋得逞的喜悦。若要在圣手先生和照浪中选其一,他宁可把少爷交在后者手里,因而咬了牙没有吭声。
紫颜漠然按着镜奁,走到外面择了一张椅子坐下。众人随之出了伤者的居处,一个黑衣童子将长生之前点的香灭了,偷偷藏起在袖中。
照浪等所有人坐定,看了相对的圣手先生与紫颜,道:〃你们二位非以真面目示人,不如各自根据对方掌纹面相骨骼体态,推断对方真正容貌如何?〃众人惊叹,独长生呆呆望了照浪,知这是熟悉紫颜之人千想万念而未能如愿的事。
他们都想看一眼紫颜真面。
长生心如涟漪波动,既盼了圣手先生真有手段能现出紫颜容貌,又不想少爷就此输在他手里。圣手先生冷笑:〃谁知道还原出来,他肯不肯认?〃
照浪缓缓地道:〃你若有这本事,在座的易容师不只你一个,焉不知真假?你连烧伤者都有法子辨容貌,何况他不过遮了一张面皮?〃他语气一转,又道,〃唔,若伤了两位的颜面也是不妥,不如取两个人偶,在上面施法便是。〃
照浪一招手,即有黑衣童子搬来两个肖似真人的泥偶,一模一样的面目,身上着了锦衣。长生悄然探手一捏,泥竟是软的,滑腻却不沾手。见他下足功夫,圣手先生再无推托,叫余下的青衣弟子洗手预备。
这期间长生留意看紫颜,端容不语如在沉思,猜不透心思。
〃两位可从容查看对方指掌,摸骨看相,尽展所学。看完,就请在这两副泥人脸上落刀,倘若不会捏泥人,只管吩咐这些下人动手,说清分寸轻重即可。〃
第27节:偷天(12)
长生盯了圣手先生,这人事先画像事后易容,莫非并无摸骨断容的本事?他手心发汗,内心委实矛盾。
圣手先生摊开了紫颜的手掌,照浪侧身窥视,紫颜含笑收手,对了他道:〃城主也想入宫去么?〃照浪骄傲一笑,摇头道:〃你还是这般小气。〃走到一边,悠然挑了最近的位子站了,那椅子上的医师立即弹起,恭敬请他坐下。
圣手先生与紫颜互视对方的手掌。鲜有人易容连掌纹也换去,这是推断对方命运性格的最好切入。圣手先生看了一眼,骇然叫道:〃你怎还未死?〃连退三步定了定神,一脸惊恐。众人齐齐站起,无不好奇地想一看究竟。
以他之所学,紫颜的掌纹预示其多灾多难,命不久长,尤其是一条断纹,凶险无比。紫颜眼波流转,轻笑道:〃既是同行,当知〃相形不如论心〃。阁下命纹虽长,心术不正,在我看来亦是大凶之相。〃照浪遥视紫颜的手,兀自出神思忖。
圣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颜面颊,揣骨摸相。紫颜一双妙目清莹流盼,待对方参详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脸上,终于用手推开。圣手先生一怔,倏地脸面一窘,默默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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