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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颜面颊,揣骨摸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紫颜一双妙目清莹流盼,待对方参详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脸上,终于用手推开。圣手先生一怔,倏地脸面一窘,默默坐下。
紫颜只伸两指,自圣手先生的天庭逐一点去,有如萱草的淡香随袖广舒。那易容师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在他指下动弹不得。
〃生来薄命。〃紫颜嘲讽地一笑,撇下他走到泥人面前。
圣手先生愣了愣,心下一片混沌。他辨不出面皮下那些均匀骨肉里,到底被紫颜修改了多少容颜,他甚至没有把握,说真有面具遮在紫颜脸上。人皮如丝薄,活气儿从万千毛孔透出,除非当场揭了去,又或有一双通天彻地的眼,才看得穿纹丝合缝面皮下的虚实。
若无画像为凭,谁能将烧伤者复原本来,庸人以为世上真有奇迹。圣手先生冷笑,这等空中楼阁痴人说梦,合该成他直上青云的踏脚石。从一开始,他就觉得照浪的命题可笑,届时分不出胜负,也是伯仲抗衡之局,他不吃亏。
他不信,一捻指工夫,紫颜能明辨真假,还他容颜。
只因过去的脸,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
十指玲珑,拈泥剜膏,挟刀按尺,易容师成了泥塑匠。不多时,圣手先生的泥像上额头窄而有痣,眼尾处稍稍凹陷,脸颊尚算平满,到下颏方略显圆润。众人两相比较,圣手先生不知何时将五指遮在脸上,惶惶惊惧。
〃只得七八分神似。〃紫颜叹惜收手。
〃你是……那个害我姐姐投河的人?〃圣手先生手下一个青衣童子半信半疑地惊叫,愕然地呆了良久,对了圣手先生道,〃我记得这颗黑痣,那时我还小……可我记得。我……我以为你是捡到我的好心人。〃
青衣童子两行泪夺眶而出,无力地蹲在地上啜泣。长生黯然地想,为什么被隐去的脸孔背后,都有凄惨的过去?他不禁庆幸地望了少爷,情愿不知道,也不想见紫颜有如此神伤的一刻。
圣手先生默然无语,这是错觉,他仅仅是堕入了迷梦未醒。
〃你为什么要学易容术?〃紫颜问。
是为什么呢?有一双操纵命运的手,可瞒天过海呼风唤雨。他屡屡得偿所愿,只因容颜变幻,世人就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他成了江海里自由游曳的鱼,哪里都能游刃有余。
圣手先生斜睨紫颜,这个传说中神样的男子,易容业中流传太多沉香子和他的异闻,这会儿居高临下地想来教训自己?
圣手先生冷笑,直视他道:〃别想用大道理压人,我不信你没用易容术做过利己的事。技艺只是工具,我们既靠这行吃饭,也能靠它翻云覆雨、平步青云!装清高没有用,是人就概莫能外。今次我运道不好输了,下回……〃
〃没有下回!〃照浪冷不丁一把扼住圣手先生的喉咙,他张大嘴呼叫,喊不出声,听到众人倒吸冷气退开。
照浪的手扣得越来越紧,像抓住猎物的恶魔嗅到甜美的血腥,脸上渐露出狠戾的笑意。
圣手先生哀求地望着他,想扳动致命的那只手,浑身却是乏力。他目光流出恐惧之意,喉咙咔咔响着,如同被操纵的玩偶。照浪眼中杀气蒸腾,迸出几个字,刀击般撞在他胸口,〃你输了,任凭处置。〃圣手先生瞳孔一缩,再无先前的神气。
涅槃卷 繁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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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颜按住照浪的手,正色道:〃他是小人,但你杀他不得。〃
〃你这是慈悲杀人。你用钝刀,我用快刀,都置人于死地。〃照浪眯起眼看他,勒紧的手又用多了力,直让圣手先生脖上流出血来,〃这人无视玉观楼的规矩,为扬名不择手段,我是此间主人,奉命行事,当然生杀予夺。〃
〃何必脏了你的手?他自有官府处置,下辈子都会在牢中度过,血溅楼内毕竟不祥,莫吓着你召来的客。〃紫颜回望圣手先生,凝视他苍白的脸,〃你说得没错,易容术是利己之术,但你忘记了利己不能害人,否则与强盗何异?圣手,也偷不来好运。〃
圣手先生脸色青紫,就差了一步,如果能再耐心再稳当一些,迟点出手,这对头就不会看穿他的底细。这是命,他执拗地想,眼里的悔意只为行差踏错的一步。紫颜像是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默然转过头去。
他不是神,他的易容术救不了所有迷途的人,甚至无法涤荡人心的混乱。紫颜的两手清寒如冰,缓缓握紧了,仍有涓涓凉意从心头涌出。
照浪闻言,墨黑的瞳子亮了亮,〃真不知你心疼谁。〃直手一扔,将圣手先生掷在楠木金柱上,受此一撞,那人登即晕了过去。
〃这是孤稚院的纵火犯,移交有司问罪。这四人一并锁了。〃照浪一扫他几个徒弟,此刻沮丧失神,早没了倨傲的模样。
众易容师与医师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未曾想最后是这样的收梢。他们再度望向替代紫颜的泥人,猜测该是何等英华茂秀的容姿,方有今日上窥神冥的睿智。
正好,一齐断了与之相较的念头。
照浪为医馆大夫安排歇宿,命他们重新查验所有伤患,交代完毕后,亲自送紫颜与长生步出玉观楼。月影婆娑,紫颜如灵狐钻入车中。长生放心不下,屡屡回头望向楼内,惦念瞿嬷嬷和众人的伤。
照浪掀开车帘子笑道:〃这两月你仅出手两次,要我如何向宫里交代?〃
紫颜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何况,太后不是短命的相,你怕什么!〃
照浪躬身贴近紫颜,轻声道:〃你至今运气太好,不怕老天嫉妒?我想你终会输得很惨,连命都要输掉,到时只有我能救你。〃紫颜像是被这笑话呛住,连咳几声,道:〃真有那么一日,轮不到你救。〃散下帘子,将照浪隔在外面。
长生大觉照浪惹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坐车夫位,盯紧车夫扬鞭离去。
之后几日孤稚院重建,紫府并街坊们捐出钱粮,使院里新雇了几个嬷嬷照看幼儿。起初紫颜天天带了长生去玉观楼为伤者换药,慢慢绝迹不来,只长生陪了谭大夫等医师忙前忙后。
长生对瞿嬷嬷最为上心,给她修容换肤时,紫颜特意要他动刀。长生知有紫颜护驾,毅然接下重任,一连十几日连续施术用药,终将她伤痕褪去,变得与常人无异。
瞿嬷嬷康复那天,长生亲自送她回到孤稚院。阿融和其他孩子惊喜地发觉,她比原先更年轻了,皱纹少了几条,只是背脊仿佛更弯。他们叫得一声〃龟嬷嬷〃,就忍不住倚了她哭起来,瞿嬷嬷呵呵地笑着,拍着他们的头。
衬了她欢喜的笑容,鬓角处露出两截线头,徐徐地迎风招展。
繁花
〃旖媚脸海棠灼灼,舞纤腰杨柳丝丝。高盘凤髻销鸦翅,绿云堆里,初月参差。南威绝代,西子倾城。蒙东君花正当时,恍疑猜洛浦天姿。锦灿烂绣织仙裳,金错落琼垂凤子……〃
兰膏明烛,丽管雅弦,天一坞里笙歌动天。
紫颜等人摇了画晴扇,坐看翻飞舞裙下的碌碌众生。但见帘卷香风,台上伶人翩然飞袖,步步生莲。启朱唇,歌婉转,引商刻羽,吐徵含角,更兼得霓裳乘霞,玉艳容光,看得人痴痴如醉。
圣手先生出事后,玉观楼人迹罕至,凤箫巷又有门庭若市的迹象,惹得紫府大门紧闭,一干人等昼夜听曲为乐。云渚楼外建了戏台,凡翠冠绣袍、明珰锦靴,无不价值万钱。长生却改了贪玩的性子,不是去养魄斋读书,就是在雅荷水榭练手,偶尔陪听一曲,又嫌辨字听句太过吃力,总是心不在焉。紫颜由得他去,常设曲宴邀姽婳、尹心柔二女陪侧侧把酒听歌,闲时亲自操弦弄曲,过着逍遥的日子。
涅槃卷 第29节:繁花(2)
第29节:繁花(2)
当夜的皎皎月色下,蘼香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织金披风在他身上宛如豹皮,断续耀出粼粼闪光,伴随他虎踱龙行的雄迈气概,不一会儿立在店门外。主人早已打烊,蔷薇木门深锁,那人扣住门环敲了敲,一阵香气即从木板上飘浮而来。
他抚门而笑,静静伺立良久。直至远处的紫府乐音渐消,一只五色琉璃灯横过巷子,湘裙轻荡,环佩齐鸣,姽婳和尹心柔行至铺前,发觉了他的身影。
〃城主也来买香?〃姽婳微凝黛眉,挡住了身后的尹心柔。照浪知道尹心柔的下落,却始终未揭破,虽然如此,也无寒暄的必要。
照浪晃着身子靠近,对尹心柔视而不见,直直望了姽婳道:〃久别重逢,你不请我喝一杯么?〃那年在京城,照浪出入紫府多回,与她并无交集。但多年前,两人同是熙王爷座上客,这张狂傲的容颜姽婳不会忘记。
照浪见姽婳不语,又贴近她耳语道:〃王爷死得真惨,他不知道巷子口的卖香人就是你。如果早知有你在,或许就不会有血光之灾。〃
姽婳恍若未闻,秀睫一眨,嘻嘻笑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寻我,说吧,有何吩咐?〃顺手将铺门开了,引照浪入屋,又对尹心柔道:〃点灯。〃
照浪自寻了上座,又斟茶饮了,〃你能让紫颜出落得那么香,我也想来消遣一番,看能否多些人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顿了顿又问,〃令师可好?〃
〃师父不在京城这种沆瀣地,焉能不好?〃姽婳罗袖一招,照浪顿觉置身缤纷花海,春风自她指尖而起,旖旎缠绕。
灯火初妍,照见光影下的她螺髻堆云,娥眉细细如弯月,淡妆素颜,清丽不可方物。照浪深深一嗅,凝望姽婳赞道:〃好香。〃姽婳不理他,兀自翻弄香盒,沉吟道:〃你为人酷虐,性情暴戾,借用香料清心悦神再好不过。唔,灵猫香腥臭无比,最合你用。〃
〃好!〃照浪丝毫不以为意。他博闻广识,知香品原料多郁烈浓熏,并不好闻。但腥极反馨,灵猫香亦如是,取少许调入其他香料,则香气盈室,令人动情而弥远。
姽婳当下经手调香,从天青釉瓷瓶里取了封浸百日的沉檀,并灵猫香油及灵犀、乳香、龙脑等香末,闭目轻嗅。
照浪豹子般锐眼盯紧了她,道:〃紫颜在北荒得来的獍狖香,我可买得?〃
〃你怎知他送了我?〃姽婳秀目微张,自知失言。
照浪笑道:〃果然如此,配入合香中,权作表记。〃又扫视她身后香格中所藏之香,〃你的香,可有特别的?〃
〃城主所言特别,是惑人心神,迷人心智?〃
照浪大笑,拍着香案道:〃算你明白我。〃
香炉里的灰震了一震,姽婳抬眼,神色平静地道:〃有,非千金不卖。〃
〃我便用千金来换。〃照浪认真说道。
姽婳一怔,嗤笑道:〃城主想害人法子多的是,何必用香?〃
照浪伸手挽起她耳下一粒垂珠,见她嗔怒又即刻收手,悠然笑道:〃害人亦能风雅如故,岂不妙哉?我想害的这人素来矜贵,用千金之香令其俯首就范,方合身份。〃
姽婳俏面一冷,照浪含笑看她,悄声道:〃你想好了再回话,我明晚再来。〃放下一颗硕圆的夜明珠,扬长而去。
明珠光华澄盛,盖过一室灯火。姽婳凝视半晌,不觉寂寥生寒,回想照浪此人的点滴,猜度他的用意。尹心柔从暗处现身,忧心忡忡地道:〃他必有所图,师父不可大意。〃
姽婳将明珠托在手中,移至面前,尹心柔忽觉明光玉颜下,她笑得格外诡异。
〃几时他真惹了我,你就能见到师父我真正的手段。〃
三日后的午间。紫府。
紫颜与侧侧在披锦屋的凉榻上相对而坐,垂挂的碧绡纱帐随风轻拂,不时飘过两人身上。侧侧手边是一只两色锦镶边的绢地云纹绣针黹盒,膝上铺了一大块花光丛生的彩绣,已绣了十之六七。
她举起绣品,迎了光端详,紫颜道:〃依稀成了形,是个挂屏?〃
〃嗯,送姽婳的。她助你良多,从未好好谢过。〃
〃也好。〃紫颜持笔在一卷纸上写写画画。
涅槃卷 繁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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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侧轻颦翠眉,停针凝思,这几日她差萤火打探玉观楼消息,不意得知了姽婳的事,心下犹豫,不知怎和紫颜去说。紫颜见她凝眉,便道:〃有事直说。〃
〃这几夜,照浪频繁出入蘼香铺。〃侧侧忽想,每日姽婳来听戏,从来闭口不言,她在紫颜面前提了,是否多此一举?
〃照浪去买香?〃紫颜未觉入夜有何不妥。
〃心柔说,他不像单为买香……〃侧侧略略迟疑。
紫颜瞥她一眼,女儿家之间闲言碎语流传真快,笑道:〃姽婳是机灵鬼,照浪凡事用强,未必能讨了好去。〃
〃你……不插手?〃
〃她有危险,我自会相助,如今不像到那一步。〃紫颜说完动笔如飞,簌簌直落。
侧侧稍觉心安,低头去刺绣,找不见针在何处。寻了半晌,见针就捏在手上,偷偷一乐,忍不住绽开了笑。紫颜停笔,侧侧忙道:〃要是我……〃说了半句,收声不语,只抿了嘴微笑。
紫颜喃喃地道:〃好端端又笑,不知有什么好开心。〃
侧侧面上飞红,彩绣上红艳艳的针脚刺目,忙转了话题道:〃玉观楼近来没人去,我自然欢喜。可太平久了也不安心……照浪不是省油的灯,皇上、太后那里他终须有个交代。〃
〃我的易容术不是风鉴识人之术,不能为帝王选材,于国于朝并无用处。〃紫颜笑道,〃只管听我的太平曲,做一个逍遥人。〃
这时,长生在门口唤了一声,走进屋来,将一粒香丸放到玉几上,〃姽婳着我送来,让少爷配上。〃紫颜放下笔,道:〃她制了新香?〃香如潮水汹涌拍岸,他蹙眉沉吟,
〃久不见她制这等霸道的香……〃晶指拨动香丸,若有所思。
长生道:〃少爷,我出店门后,看见照浪骑马往蘼香铺去了。〃侧侧〃哎呀〃一声,又看紫颜。紫颜恍然含笑,将香丸收在冰绮香囊里,拍了拍,〃不碍事,姽婳要想出手,能挡得住的,这世上没几个。〃
他低头持笔,指扣桌案口中哼唱,长生伸脖一看,戏文上皆是眉批,便道:〃少爷近来真是爱戏。〃紫颜道:〃几时你能唱几出便好。得享大名的伶人戏子,其摹声拟态往往臻于化境,你仔细揣摩,于易容一道也有裨益。〃长生暗自记下,见紫颜与侧侧各坐一端,花香满室,暗叹两人悠闲。
〃对了,让你缝的布偶如何了?〃侧侧道。
〃十五只布偶都给孤稚院送去了。〃这些日子有她指点,长生的针线活大有长进,圆头圆脑的布老虎、小羊、小马做得憨态可掬,连紫颜也留下一只布猴儿玩耍。相应的缝制人皮渐次熟练,再不会有多余的线头残留。
紫颜道:〃仅会缝针不稀奇,除却手法翻新,出针要越来越快才好。唔,即便不练武功,也不能输给文绣坊的丫头们。你看——〃他拿过侧侧手上彩绣和针线,簌簌几下针落,宛如射弩时的神准急速,一只小蜂儿已然绣成。
紫颜递给长生,着他再绣。长生硬了头皮学样快绣,手忙脚乱地刺了几针,勉力保得针脚如常。他暗呼万幸,没当众扎了手指。侧侧赞道:〃呵,手法不错,不丢人。你比不上紫颜有天赋,但着实勤恳,假以时日未必会输给他。〃
紫颜笑了点头,唱道:〃你道是金笼里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不得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这几句天籁初啼,清越悦耳,侧侧和长生听得入神,恍惚如有管弦相引,正想听个分明,紫颜巧笑收声。
侧侧赞道:〃这鹦哥果真会念诗。〃长生心神摇簇,生了跃跃欲试的念头,也道:〃少爷,赏我一部抄本如何?〃紫颜翻出一本,递了过去,道:〃早间交代你的功课如何了?〃
〃正想请少爷去看,这回的千姿和真人有十成相似。〃长生眉眼飞扬,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态。
侧侧轻笑,紫颜朝她欠身道:〃我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可点出戏来听。〃侧侧摇头道:〃一个人听戏也寂寞,凡事有人分享才好,除了这个……〃她举起手中彩绣,神采洋溢,〃你去吧,姽婳又送香给你,这幅绣品少不得再绣精致几分。〃
涅槃卷 繁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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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颜携了长生转到雅荷水榭,走在水廊上即见满塘翠盖凌波,接天莲叶如绿茵密密铺开去,精神为之一爽。踏入长生房中,迎面放了几个他最常易容的人偶,面貌依次是千姿、景范、阴阳、轻歌和卓伊勒,高矮姿态各异,隐隐有真人的气象。
的确有了长进。长生看出少爷眼中的赞许,心中暗喜,恭谨地道:〃轻歌脸颊的胶打得厚了,稍有些肿,我特地磨了半日,好容易平滑许多。阴阳那老头子我没敢正眼多瞧,记不住他眼角的皱纹,到底是这样斜呢?还是朝这里歪……〃
紫颜微笑,〃你即便数清他脸上有几道皱纹,过半年他还是会变,这不打紧。揣摩精、神、气最紧要,但凭第一眼看去,像或不像即有分晓。唔,这个阴阳鼻子太塌。〃
〃我说呢,怎么老没精神!〃被批了一句,长生却很兴奋,捏了捏人偶的鼻梁。
〃玉观楼再有人来,你去替我应付。〃
〃啊……我?〃长生顿时支支吾吾,矮了半截。少爷老爱提这句,可他是初生的犊,若被赶到恶虎前,不知会怎样狼狈。
紫颜温言道:〃输了又何妨?慢慢学会临阵不惊,就成器了。〃
长生端详少爷平和的神情。遍体鳞伤的回忆时不时干扰他平静的心,而紫颜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荆棘?如果当时这双手有力量,是否可以躲避苦难,拒绝彷徨?他低下头,看近来两手磨出的茧。他想与人一较高下,想亲眼目睹这双手下会有何样的奇迹。
长生抬头坚定地说:〃少爷,我会尽全力。就算比不过他们,屡败屡战,也要支撑到底。〃
真正的勇士,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他这样想。
〃不必把目光放在那些人身上。〃紫颜望向窗外遥遥的天空,〃他们不是全无本事,但将与我比试看做争名夺利的捷径,未免等而下之,不足为虑。〃
长生奇道:〃如果不是他们,对手又在何处?〃
紫颜用手指住长生,慢慢说道:〃对手始终有二,在外是天地万物,在内则是你的心。易容术偷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从头至尾你斗的是天,是天命、人情、世故。这一切必得要一颗不动心,处之泰然、宠辱皆忘,能看向高处,也不忘放下身段,视万物为师。〃
长生只觉站在浩渺天地的正中,变幻的人世不过是无数尘埃聚集的介子,一道光令它有了七彩的虹。从今后他要迎了那道光而去,追本溯源,探寻天道运行的至理。
〃技艺可习得,至理要慢慢体悟。〃紫颜感慨地一笑,从长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辈子学不尽,但求曾窥门径。〃
长生沉默良久,道:〃一直都会有更高处,对么?〃
〃天外有天,要有鹏鸟图南的志气,扶摇九万里,负青天绝云气。否则即使心安不动,不为外物迷惑,也不一定就明白了天地,洞悉了神冥。〃紫颜暗叹,想做那彻悟世事的神明,谈何容易。
〃少爷,现世中你是不是不再有对手?〃长生好奇地问。
眼前似乎又出现灿烂星夜,和那人把酒言欢。他说,成为我的对手。寂寞一生有了追寻的使命。那一幕就像昨日,少年时的锐气至今鲜活。
〃当然有。〃紫颜露齿一笑,像孩子炫耀他的宝物,略带神秘地道,〃譬如有个叫夙夜的灵法师,法术很高强,随手就能变出会动的人偶。〃
长生目瞪口呆,神往地道:〃我、我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对手……〃
〃你忘了卓依勒?等他学成归来,你这点医术的皮毛怕不够他看。〃紫颜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指了自己的鼻子,〃还有我,不青出于蓝怎能对得起我苦心的栽培?不过要打败我太难,有空不妨拿照浪练练手……〃他知长生最怕照浪,故意说道。
〃我想去玉观楼走走。不能闭门造车,对不对?〃
紫颜嘿嘿一笑,看来长生胆识也有长进,点头道:〃你去吧。在外多体味人情,于细微处辨析真假。药石治愈肉体,易容则改变性灵,玉观楼那些人多少有比你强的地方,以后只管到酉时再回来。〃
长生心想,这也太放牛了,何况紫颜每日留了一堆活计,真要每日在外闲晃,难不成要他熬夜?当下笑道:〃像圣手先生那般人品,就不必去学啦。〃
涅槃卷 繁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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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急什么……〃她红唇贝齿,芳香轻吐。
〃锦绣,速战速决,我近来等了太久。〃他搜寻那对雪足,已如帘钩缩回了裙下。
锦绣扬起脸看他,眼中妖光闪烁,像凭空生出了海市蜃楼的幻境,惹人心神激荡。照浪立即瞥向他处,冷哼了一声,〃莫在我面前玩花样,迷倒了紫颜再来说话。按说我是仲裁不该偏袒,现下出手助你,不过要他早日与你对敌。〃
〃大人莫心急,且看一出好戏如何?〃锦绣横过一眼,娇笑道,〃你想不想见识闻名天下的紫先生张皇失态?〃
照浪双眼骤放光芒,朗声笑道:〃好!能逼他到那一步,想来你们俩这一战不会无聊。〃
锦绣沉默半晌,斜斜靠在绣墩上,歪了头玩味地尽览照浪的神情。他不像背负皇命的人,江湖草莽的狂野气使他充满了不可预知。将对手迫至背水一隅逼其顽抗,这也是他的乐趣吧。锦绣怡然地想,她与他一样,最想目睹的是那人的窘迫无奈。
究竟人前岿然不动、处变不惊的男子,会不会为所爱的人惊慌失措,甚至,为她流一滴眼泪?
锦绣咬着帕子,唇角悠悠露笑。
照浪走后,姽婳关了铺子,回到香绾居里心神不宁地调香。一桌的香料散乱地放着,尹心柔走来喊了几声,她都未听见,玉杵用力地捣碎香块。
〃紫先生来了。〃尹心柔无奈推了推姽婳。
姽婳一怔,净手更衣,换了一件雨过天青凉衣,心头郁结稍展。拿起瑞兽葡萄镜,将发髻整了整,略染了一点眉黛,令弯眉一振。
〃你来谢我么?〃她含笑走出。
紫颜今次的面容颇似庙里的神像,不惊不喜不怒不怨,平静悲悯,有少许看透世情的沧桑。姽婳想,她看过他多少容颜了呢?
她说过,待他攀至高峰即离去。他已胜过当年的沉香子,她并未依言告别。多年相处的灵犀,像两个放置在一起的泥人,一个若倾身欲倒,另一个总有知觉。姽婳嗅到了危险,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气息,与紫颜深藏多年的隐秘,如香气渺茫不可捉摸,却越来越浓厚。
紫颜瞥了一眼上茶的尹心柔,默然无语。姽婳会意,笑笑地搀起他一只手,像牵挽幼童,引他进了香绾居的花园里。尹心柔望了两人的身影,敏感地蹙眉。
绿荫丛下,紫颜站在阴影里,连表情也想隐去似的,缓缓说道:〃越来越要靠香药支撑,我怕来不及……〃说了半句,戛然而止。
姽婳伸手搭在他的腕上,凝思良久,道:〃你脉象平稳,不像有事,莫要胡思乱想。〃浑若无事地拍他肩头,〃我这些香药方子,蒹葭师父和皎镜两人都看过,你自己也说,靠它们可保太平。为何近来疑神疑鬼?唔,是不是让照浪和玉观楼的家伙烦了你的心?〃
〃不提那个。我新调的驻颜水就要成了,此后只需每月为长生易容一次。你看我是加重药量,还是再换个方子?〃
〃何必太拼命,来日方长。〃姽婳黯然心想,不能让他更为灰心,嘴角轻轻扬起,〃几时请皎镜再来一趟京城。〃
紫颜盯住她,眼里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姽婳拗不过,叹道:〃那就加重分量,依你便是。是药三分毒,昼夜熏香也非好事,你总要歇一阵才好。〃
紫颜心下苦笑。圣手先生问,你怎还未死?他命途步步艰险,依靠易容避过了一次次灾难,但运气就如流水,有水穷渠涸的一刻。图穷匕现的绝路就在不远的前方,他隐约看见了宿命。
〃这是豪赌,一场乾坤命局。我若侥幸不死,过了这一关,再依你的话便是。〃倾出性命,不得回头,他这样决绝地想,波澜不惊地微笑。
〃侧侧怎么办?你告诉她了?〃
〃不必多个人担忧。〃
姽婳瞠目道:〃你至今瞒她?〃
〃你莫非要我此刻就交待后事,选口好棺材,来日睡得踏实?〃
〃可是,你不怕……她将来会伤心?〃
〃晚些绝望,要好过早些伤心吧。〃紫颜想了想,〃或者,我索性绝了她的念头,让她回文绣坊去。〃
〃你!〃姽婳顿足,心想他为何看尽人生百态,却不明女儿家心事,〃若我们几个都知道你的境况,只瞒了她一人,来日她知道了……〃
涅槃卷 繁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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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颜斩钉截铁地道:〃师父要我照顾她,不是要她为我牵肠挂肚。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她来日以泪洗面。〃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保护,换成沉香子在世,也不会让侧侧忧劳伤心。那是无必要的牵挂,紫颜想,未来的逆境若是能承担得住,再告诉她不迟。
可是,那种不能共担风雨的宠溺之爱,隔开两个人的心,并不一定是侧侧想要的。或许这保护令侧侧变得更软弱。姽婳叹惜地望了紫颜,他一意孤行,她只能生死不弃。
〃到最后关头,你要懂得放手。〃她这样说。
个中利害不须点明,他心如雪镜,无非退一步海阔天空,与他要的完美失之交臂。他明白,行至不胜寒的寂寂高处,若伸手可摘星揽月,脚下楼宇将倾,他或会纵身跳入灿烂银河,再不回到凡嚣尘世。那些放不下的恩怨情仇,在浩瀚洪荒的庄严前宛如一梦。
姽婳双眼灰暗,她仿佛看到将来,他一人轻挥衣袖自在去了,聚散转眼成烟云。
〃至道无情,是这样么?〃她苦笑。
紫颜按了按腰间的冰绮香囊,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你送我的香,是什么东西的解药?〃
〃照浪配了一盒迷香,我怕他害你。〃
紫颜抿嘴一笑,〃他没那个道行。〃这时的他又恢复了绝世的神采,眼中有不输神明的光辉,顿了顿道,〃等我解决了手上的事,你……回霁天阁还是……〃
姽婳凝视着他,他未竟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我自然去各地开分店,蘼香铺是霁天阁的对手,我才不回去惹师父生气。〃
〃好,那就好。〃紫颜欣慰地点头。
姽婳只觉他有交代后事的意味,深觉不祥,正想拉住他多谈一会儿心事,紫颜朝她欠了个身,径自往铺子外走去。姽婳追上前去,迟疑之下不知如何劝慰,目送紫颜的身影如孤鸿飞逝,飘然往巷子深处去了。
阳光在紫府里如骅骝逡巡独步,亮堂堂的白光驰遍每一角落。青衣童子们洒扫红尘,将翰墨器玩障翳并除,乐班的少年们则习技修态,端的是隔栋歌尘合,分阶舞影连,只听见丝竹檀板声声流转。
这些日子以来,紫颜亲手为伶人们涂画面容,扮相各有妍媸,无一不形态惊艳,过眼难忘。虽然如此,紫府既不开门迎客,他久不为人操持易容,偶尔换一张面孔,府中诸人如见换衣般视若无睹。
唯有他为长生修颜时,侧侧与萤火在侧旁观,看他如何施色用胶,颇有制作人偶的况味。事后对长生重述个中深浅,长生如听坊间奇闻,津津有味,浑不觉惊险骇人。
连日里沉湎声色宴饮,看多了戏里恩爱缠绵,绿鬓芳年,侧侧不免情怀如雨,心思牵动。曾借了戏文问紫颜:〃江山美人,换你要哪一个?〃
〃兼得可以么?〃
〃选一个。〃
〃江山。〃
〃为什么?〃她颦眉。
〃有江山,就有美人投怀。〃他笑得狡猾,〃不过,我不爱美人。〃
〃咦,竟有男人不好色?〃她故意这样说,心里欢喜。
〃笨。丑人给我也不打紧,很容易就成了美人,还能练练手……〃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果然问不出究竟。
这少夫人名分担待了多时,披锦屋和朵云小筑依旧隔了一道粉墙,一寸相思一寸灰。
枕寒衾冷独自夜,有时一宵灯明,盼他过来把酒小坐,却终是一个人守了香烬。若是熬不住提裙东顾,侧侧隔了窗眺望,银釭下的紫颜往往独对了一案脂膏泥粉、针刀锤剪彻夜不眠。那时,她不知该心疼他还是自己。
这夜,长生酉时回来,累得不想说话,萤火自在沉珠轩练功,仅紫颜与侧侧两人听曲。台上众伶人声容绝美,身段亦佳,喜怒勇惧揣摩得丝丝入扣,听不多时即入戏沉醉。
〃正中流挂帆,正中流挂帆,风波难料,鲸鲵怒把苍溟搅。听江声似雷,听江声似雷,怎得息风涛。将神明暗祈祷,幸沙汀不遥,幸沙汀不遥,急将舻摇,须臾难到。〃
歌声如江流湍急,侧侧心头仿佛擂鼓,倚向紫颜问道:〃玉观楼若从此无事,你会不会寂寞?〃紫颜凝神观戏,随口答道:〃若只是易容师斗法,我乐意奉陪,欢喜尚来不及。〃
涅槃卷 繁花(8)
繁花(8)
侧侧明白,牵涉了深宫大内,紫颜想避忌也有道理。一直以来他刻意迎向那风口浪尖,此时却又回避,令她猜不透原委。
台上尚未唱至情浓,台下戏如人生。侧侧柔肠百转,又问:〃这些日子过得如世外隐士,你真的痛快么?〃紫颜目不转睛,〃未尝不是一种活法,谁说非要天天给人易容,才是修炼?〃侧侧蹙眉道:〃那么,你修炼有没有尽头?〃紫颜笑道:〃你会这样问青鸾么?〃
侧侧摇头道:〃修炼纵然无尽,她亦能尽数抛下,求心所安。你呢?是不是唯有易容术……〃
他转头凝望,她星眸朦胧,欲语还休。紫颜想起与姽婳的交谈,忽地面容一淡,漠然地道:〃人的心只得拳头大小,一颗心顾得上这个,就顾不上那个。我一腔心思在什么地方,无须多说,只是人生苦短,对不住你罢了。〃
对不住。她蓦地只听到了这一句。想争出个短长,却越发彷徨不可收拾,侧侧陡觉心恸。她该想到,他不会为她放弃,若非要分轻重缓急,他就无法再顾得上她。
一滴晶泪毫无预兆滴落,沾在紫颜指尖,冰凉刺骨,他像被烫着了般猛然一震。竟在笑着,紫颜替她抹去眼角泪痕,转头续看舞榭歌台的旖旎风光,淡淡地道:〃一时一地,或有日我会转性,可你是否要一直等下去,我由得你。〃
终一日瓶沉珠撒,簪折绳绝。侧侧压下千回百转的混乱心绪,直视台上瑰异炳焕的场景,那娥眉低回的女子,唱的可是琴瑟和鸣,鸳鸯白头?春光恼人。看生旦情浓意绵,心下之苦如针刺心。
他未必不在意她,可与毕生理想相较,她是输了的那个。侧侧自嘲地笑了笑,她把他带回沉香谷之后,他的心中就唯有易容而已,这么多年,依然不曾改变。
听到一半,侧侧起身离席,案上杯盏酒尽,映了纤纤皎月暗生离愁。
紫颜摊开手掌,月华下断纹如谶,仿似束人的锁链。他默默看了良久,合拢时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缓缓打开,如守门狮子喑哑地一声低吼,巷子里有了些许的生气。连日来闭门谢客使闲杂百姓没了耐心,当侧侧黄衫翠裙迈出门槛,蒙尘的鎏金铜辅首上落下片片飞尘。
萤火驾了车停在门口。侧侧勉强一笑,〃给我牵一匹马便是,你不必跟来。〃萤火道:〃先生说……〃侧侧高声道:〃我想一个人出城。〃萤火不做声,站了只是不动。侧侧转身就走,萤火身如疾风,转瞬拦在她面前。
〃你敢挡我?〃
〃先生交代……〃
〃放肆!〃侧侧玉掌一拍,使出六成气力。
萤火不敢怠慢,溜溜转过半圈,卸去其中力道。侧侧看了生气,抢步赶上,簌簌又落一招。萤火无奈,只得打醒精神接下。他平素并不常展露功夫,侧侧瞧见的无非轻功身法,此刻动手缠斗,她才知紫颜身边这人有不输任何高手的功力。
硬拼不智,侧侧遂用灵动腾闪的步法游走,宛若彩云丝散燕子长回,伺机出招。怎知萤火全不上当,以不变应万变严密挡格,侧侧的虚招都落了空,无法诱敌深入。
几下攻守不利,侧侧明慧的双眼一暗,又要勾起伤心事。萤火看在眼中,蓦地停手荡开一丈。
〃你怎么不动手了?〃
〃先生再问,在下只好说打不过夫人。〃萤火俯首道,〃请夫人稍候,在下这就去牵马。〃
他的话分外刺她的心。紫颜是为什么默认她的存在?因了爹爹辞世前那些话?还是真的放她在心,才容许她的擅作主张?她一直不曾问过。侧侧烦恼地甩了甩头。萤火很快牵了一匹马走来,通体纯白的芦花雪是紫颜心爱的坐骑,侧侧触目又是一阵伤怀。
一人一骑飞驰道上,霞衣如火烧云,掠过漠漠风烟,将一腔愁绪抛诸脑后。
斜刺里蓦地闯出一匹黑马,骑上那人姿容俊美,神态不俗,唐突地拦下了侧侧。
〃紫颜?〃侧侧定睛一看,是他曾用过的一张脸,讶然后又是怅然,此时柔肠百断,该要如何面对?那俊雅脸庞戏谑地一晃,继而张手抓来,想要拉住她。侧侧咬牙闪开,引马往旁边掠去。
繁花(9)
那笑脸忽地一沉,双马交错之际,侧侧听得掌风直扫,冲了她肩头打来。
侧侧诧异,眼见掌风沉沉,出手迅捷,不假思索自马上旋身而下。那人飞身跳马,攻势未停,又一掌直扑面门。侧侧已知此人绝非紫颜,高喝道:〃你是谁?〃那人嘿然冷笑,口中呼啸,四周步声橐橐,有三人从各方接近。
这四人如铁桶紧箍,侧侧扫视一圈,瞠目结舌地退了一步。
他们样貌不同,或清雅或风流,或轩昂或豪迈,各用一张紫颜用过的脸皮,每张面容唤起侧侧片断的回忆。与他执手花前,与他共游月下,娇嗔颦喜,皆在这眉眼耳鼻。她瞬间眩晕,只觉半梦半醒,仿佛中了魔咒失去了动手的力量。
那些聊慰多情的容颜,一张张盛如花开,在心头缤纷不败。明知眼前四人是假,侧侧偏偏无法以一指加诸其身,只能凭了腾挪避开对方的攻击。四人身法迅疾如电,八只手掌如千手千臂,从各方向侧侧抓来。她裙裾飘扬,像轻盈的水波从悬崖顶端飞溅,他们用尽全力,只触到沾手的微雨。
缠斗半晌,不知哪里飘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紫颜的笑靥骤然在她瞳中放大,侧侧惊愕止步,倦意蓦地席卷了全身。当中一个男子含笑走近,笑意里的骄傲与妖魅是那般相似。侧侧当即无法还击不懂自保,在错乱中任由他伸手击在颈肩,轻松得手。
一辆金翠香车驶过,四人把侧侧抬上了车,赶了芦花雪一起匆匆离去。
醒来时,鲛纱帐中有诱人香气腻滑缠绕手足。侧侧全身酸软,刚想撑手坐起,不由自主又躺回了床上。一个诱人的声音传来,〃我若中了姽婳的迷香,绝不会胡乱动弹。〃
〃你说什么?〃侧侧瞥见珠翠杂错,裹了个冶艳女子高坐在侧,襟上一朵粉色花,瓣瓣生香。
〃自是姽婳姑娘调制的合香,你闻不出来么?〃她吐字生香,一双手在香炉边宛如灵魅游走,毫不惧那夺人气力的香烟。
香气好闻到绝望,确是姽婳的手笔,纵是无情之香,仍有泱泱大气。
〃这是何处?〃
〃玉观楼。〃
侧侧心下神伤,这里长生来过,萤火来过,唯有她是局外人。她勉强振奋精神,问道:〃你是易容师?〃
〃是,我叫锦绣,我来是要紫颜输得一败涂地。〃锦绣妖媚的笑容里平添了自信的飒爽。侧侧笑了笑,她未见紫颜有遇敌手,如果真是个劲敌,他会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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