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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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颜屡不应约,镜心也不相催,玉观楼众师独她不曾当众露才,无人知其底细。只是那师侄石火对她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有所违逆。长生几次去玉观楼,望见他绰约的玉容从来不苟言笑,仿佛姑射仙人于云端俯瞰人间。

    于是长生造访蘼香铺,这是初次为了紫颜之外的人求香。

    进屋时熏风扑袖,整间铺子如月上的宫殿幽香满泻。长生精神为之一振,乐呵呵地朝姽婳行李。姽婳从香架槅子后走出,道:“你来的正好,这盒香料替我交给紫颜。”

    长生接过,沉沉的一只紫檀八宝纹盒子,里面的物事少说价值白金,笑道:“噫,少爷屋里的香多的用不完,老板你又制了新香,能不能分我一些用?”

    姽婳欲言又止,一抹忧色转瞬即逝,转眸笑道:“你这小猴子,这盒不是凡香,乱用不得。你好久不来,我叫心柔配些好香给你。”

    长生摇手,半是恭维半是相求的道:“我要的也不是凡品,须老板才配的出。”

    “和紫颜一般讲究。说说看,你要什么?”姽婳托腮望他,像一缕解人心意的香,蜿蜒袅绕往心底钻去。

    长生出神的想了想,道:“不好说。”姽婳是精灵剔透的人,狡黠笑道:“你待送谁?”长生眼角盈笑,还自强辩:“你怎知我是送人?”

    “少年情怀,一见便知。”姽婳含笑用纤指拨弄香片,“蜂寻蜜、花扑蝶,总是风流事。”

    长生兀自偷笑,哎呀叫道:“老板,你这话说的,咳咳……我想寻愉悦心神,让人开怀一笑的香,不知道铺子里可有?”

    “让人微笑的香……”姽婳侧首想了想,引他往园子里走去,香气如游丝细线曼曼随他行走。到了香绾居前,满园锦树霞花开遍,步步兰清芝芳,令人只想醉卧尘茵做个好梦。

    “此间花气袭人,任他是何种香,随意蒸煮都是妙品。你巴巴的来求,可见对方不是个爱笑的人,唔,倒是要好好想想。”

    长生在花丛中梭巡,细想镜心的玉容举止,柔声的道:“她看不见,这香要是能把世间色相涵盖尽了,叫她打心眼里看见了方好。”

    姽婳听了,返回屋拿了一只彩釉瓷盒,“摘你喜欢的味道。”

    长生两袖生香,徘徊林荫间花树下,摘取甘馨的花蕊香叶收在瓷盒中。春夏秋冬,晨昏子午,日月星辰,朱颜白发。他在曼曼流年里舀一瓢光阴,将散至天涯地角的思绪汇拢在这些芬香的花草里。

    他也曾有不见天日的岁月,溺水的人需一根救命的草。他想,浮世中既盼不到老天的救赎,就唯有用烟雪枫莲诸般声色,添一道滟滟波光射入心底。

    长生采了偌大一盒花叶交付姽婳,她逐一看了,挑出其中几样放在一边。长生奇道:“不能一齐制香么?”

    姽婳心道,不如稍加提点,以免将来他和紫颜一样逞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制香师每用香料,都是千方百计求小心,不使乱了配伍。炮制时取利避害,否则香药有相生相杀,四时用药、五方地气又各有讲究,若强弱不当,入人灵窍反而致病。这些合香的道理,多是前人口传,想要推陈出新就不免诸多尝试。好在我师傅与皎镜大师时常走动,深明个中医理,霁天阁百般求索终于略有寸功,将诸味香药的药性分门别类归纳。但饶如此,每回配置新香,总是用药如用兵,刻意选材、明辨虚实、知己知彼之后,才敢调香。”

    长生听得一身冷汗,姽婳又道:“以你熟悉的香料来说吧。譬如沉香辛温助热,阴虚火旺者徐慎用。乳香辛香走窜,无气血淤滞者慎用。生姜辛散燥热,心劳神耗者慎用。用在薰香时,取少量闻嗅不会致病,若是日积月累下去,积少成多后恰是慢性的毒深入紂里。制香如此,易容用药也是如此。”

    姽婳回望屋中,那盒要交给紫颜的香,正是解救他呕心沥血易容的药。长生苦了脸叫道:“呀,少爷怎记得那许多规矩?”姽婳温婉的道:“像他那般学成了精,不知有多少血汗没被你见着。你要不想步他后尘,学个半吊子也罢。”

    乍听到姽婳劝他打退堂鼓,长生愣了一愣,初觉这莫测高深的老板值得亲近,像雪夜里一树落梅飘在地上,散落一地浅浅的温柔。

    等花香蒸入沉檀,一味香配好时,天色已然黑了。

    姽婳取了珊瑚色牡丹瓣剔红盒子,放在长生手上,淳淳嘱咐:“燃香与烹茶相类,香境不仅来自香料本身,也饱含供香人之心意。你须亲手为她熏染此香,方能品尽香中涵义。切记。”

    长生谢过,匆匆捧香出了铺子,先回紫府交上姽婳给紫颜的香,又急急叫了一辆翠盖宝车,往玉观楼去了。

    “镜心大师不见外客。”拜帖递进门去,被扔了出来,拒的干脆。

    长生转念一想,重新拟了拜帖,递到照浪手里。

    新帖子送进去不多时,即有童子领他径直到了照浪房外。玳瑁灯下清光盈盈,迎门即见红木雕案,上置两尺高的铜方鼎,旁边是三扇花梨木镶百宝围屏,壁上悬了青绿的古剑。照浪从屏风后现出身来,穿了水红妆缎袍,似笑非笑的道:“居然是你求见我?”

    “带了一点香给镜心大师。”长生开门见山的将香盒奉上,面容熏红了也似,仿若霞生。

    照浪揭开盒盖,“好香。姽婳配的?”长生见他不由分说就开了盒盖,按下恼怒道:“是。城主可否容我拜见镜心姑娘?”照浪的嘴角玩味的翘起,笑道:“想见她,你可记得她长什么模样?来人。”

    他叫进一个黑衣童子,指了那人对长生道:“把他易容成镜心的样子,能有八分相似,我就允你拜会她。”长生朗声道:“这有何难!”

    照浪拿了易容工具来,长生凝然的在素面金盆里洗净了手,端详那童子良久。待他双手印了兰膏脂粉,将冰凉的指头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照浪径自从长生的香盒里捻出一星香片,在竹炉里薰了起来。

    长生专心致志,虽嗅见异香扑鼻,并未擅动,倾力把童子棱角分明的骨相化的柔和。

    果然是好香,照浪出神的想,紫颜自去北荒后施术不再特意燃香,却是氤氲销骨,遍身润香环绕。虽不知香料与他易容到底有何关联,在长生身上或可试的出。

    如与春风相遇,黑衣童子渐渐有了丽姬颜色,画眉霞脸贴娇细,朱唇浅注小桃红。长生兀自销魂,移开目光不忍对视。

    “点了香,还是不如紫颜有灵气。”照浪望了桃黡梨腮的童子下断语。长生毫不气馁,他从未想过会赢少爷。照浪看出他眉宇间的认同,嗤的冷笑:“就连这份志气也差的太远。你如果没超越紫颜的勇气,趁早绝了易容之念,不要再当他徒弟。”

    长生一怔,不知照浪何故生气,若说他是担心长生,又无这交情。他收起心事,指了黑衣少年道:“城主答应我的事,可允了?”

    照浪点头,领长生亲往镜心房里来。有妇人拦阻,照浪无视掠过,长生不安跟上,但见翠幕蕙帏拂动,丽人身披鲛绢缓步而出。

    “镜心见过大人。”

    照浪素知她听脚步声既知来者何人,笑道:“有礼。”

    镜心雪肌云鬓,一双瞳暗如黑晶对了长生,“你带了一味好香,是给我的?”

    长生喜道:“是。”心想莫不是心有灵犀,忙把剔红盒子递去。镜心不接,指了香案上的一只莲瓣透雕如意纹银熏炉,道:“那炉子烟气交飞,据说很是悦目,你去替我薰香。”

    长生甘为驱使,点了香煤拨动炉灰燃起香来。镜心身边的妇人虎视眈眈,上茶后始终盯了他一举一动,照浪闲坐在短榻的锦覃上,也不喝茶,取了雕几上一支金管羊毫笔漫不经心的把玩。

    镜心摸了桌沿坐下,问:“你叫什么?”

    “长生。”

    “好名字。”

    长生只觉香炉渐热,隐约有香气欲出,忙用银著撩动炭灰,俊脸儿炭火一般发烫。不一会儿缓缓有极淡的烟涌出,镜心问道:“那烟气是怎样的?”

    “嗯,像抽丝……细如丝缕。噫,这几个口也冒出烟来,竟像七窍玲珑的假山石头,曲绕盘旋,气势越发大了。等等,这会儿烟气宛如晴岚连绵飘渺,有几分世外仙山的气象……呀,可惜。”长生口若悬河的说来,忽见细云渺然散逸,怅然若失。

    又几缕香烟盈盈提步,自熏炉镂空的花纹里走出,顾盼神飞。长生有了精神,续道:“这回的香绮丽妖娆,无一分是直的,像舞姬歌扇生尘,张袖如云。”

    镜心噗哧一笑,“如此说来,这烟气的步子急的很?风过的时候,它又如何回转顿挫?”

    她笑了,长生心中有如莲开,洋溢圣洁的喜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耐心端详烟气的性情品貌,道:“它走的轻盈,踮了脚飞似的,不若刚才那缕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轻点螓首,辨析烟蕴香沉,说道:“这道香煞费苦心,竟有七气浮升、六味降沉,香步里又分了里外缓急……配香人的心好生多情。”镜心扬起微笑,像是体会到香料背后的款款深情。

    长生震惊的想,这香气明明刚才在照浪的房里闻过,为何她嗅的出诸般层次?直如看见它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久未开口的照浪忽然笑道:“香步是什么?”

    镜心道:“香气袭来自有肥瘦先后,以女儿家做比喻,则乳香清甜如娇羞小女,水麝轻狂似红杏游丝,龙延雍容如罗衣贵妇,芸香仿佛秋夜怀人,孔雀屏上画相思……”她伸出细苇般的柔荑,递到长生面前,“带我摸摸烟气。”

    长生听她妙语解香,将旖旎闺情大方说来,神魂一裆,牵她的手至熏炉边。薄烟曼行指上,香雾卷绕,镜心敛黛沉吟:“这道香品里最性急的是郁金,玉步飞移如光影,瞬间透入鼻端。次之降真、零陵。如鹤翅燕羽遥遥飞来,后发却先至。再慢些儿的是蔷薇花和桔柚,像是红兰花岸接了水天一线,茫茫香气随波而来,也风光的紧。马牙、茅香、甘松、白檀又缓些,最娴静似水的却是沉香,若说他人都远行去了,独她一个倚窗凭栏倦梳妆,任它明月高楼翠袂生寒……”

    照浪点头,“不枉姽婳辛苦一场。”

    长生痴痴望了熏炉轻烟,她像活生生的烟缕,冲破了世俗藩篱,不,根本就不曾有规矩束缚过她,镜心的六感从开始就直抵本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姑娘竟是易容师。”长生喃喃的道。

    镜心道:“盲眼人瞎的是眼,不是心。易人容颜,心灵手巧便以足够。”此话如仙纶玉音,长生不住点头,心下微叹,这等兰心慧质的女子若能睁开双眼,该是何等澈亮。

    她与他不一样。盲眼于她不是溺水无救,而是自然的生存之境,她如鱼得水悠游畅快。她看不见,却比任何人明了天地万物的情意。

    “让我看看你。”

    镜心说的看是用双手抚摸头面,当她的柔荑触过长生的脸,他一颗心几欲跳出去。如桃花沾面,纤软的手指如在他心上舞蹈,长生只感旖旎香旋,差点无法呼吸。

    “你闭上眼,再看一遍我的模样。”镜心含笑说。

    妇人在旁急急阻止,照浪冷冷挡住,道:“既是你家主子的意思,站一边去,休得啰嗦。”长生暗暗感激,心如鹿撞的拧了衣角,慢慢移手向上。

    闭上双眼,摸到她香腮如脂,他仿佛从心里看清她的模样,柔如水,坚如冰,渺如烟。指下能感受她的绝艳,摩挲时如抚金玉,怕有丝毫的闪失。及收手的那一刻,长生已将雪肤的丝滑触感印在心底,绸缎般包起一层珍贵的回忆。

    “你来,不是为了单单燃这一炉香。”镜心在他睁眼后笑道。

    长生口舌打结,半晌才红了脸道:“我想代我家少爷与姑娘比试,虽然我的易容术远不及你。”

    “你是紫颜的弟子。”镜心沉吟,照浪留意到她的踌躇,抬眼望去,见她悠然一笑:“好,与你较量也是一样的。”

    “不,不。我和你比一定输的难看,只是输也有益,方冒昧请姑娘出手。”长生忙不迭的摇手,“我初学易容,少爷的本事千倍于我,别让我砸了他的招牌。将来我再求少爷,请他到玉观楼见姑娘就是。”

    “你是你,他是他。两个人的易容术无论多么相似,总有微末不同,你看过森罗、万象两人就知道端的。”她这一说,似是对长生青眼有加,他心花怒放,恨不得冲回紫府学尽了了易容术,与镜心真正比试一回。

    不留任何遗憾。

    一时间,他突然察觉了易容术对他的意义。不仅是修补他残缺面容的工具,而是感受世间悲喜的心眼,体悟宇宙天理的灵性,让他能和镜心于同一天地驰骋。

    “十日后,我会再来。”长生朝镜心深深一鞠,比试和输赢都不重要,唯独借易容师与她灵犀相通,是他所深深祈盼。

    长生走后,照浪拍拍衣襟起身,临走到门口转头笑道:“你能听声识容,刚才又摸过他的骨骼,是否洞悉了他的长相?”镜心缓缓点头。

    照浪朗声笑着,痛快的走出门去。

    长生回府后急寻紫颜,少爷不在府里,他无聊的看萤火练功,不多时就乏了,自去瀛壶房修习。紫颜从外面回来时,他已给七八个人偶易了容,年岁各不相同。紫颜见他用功,笑道:“去了一趟竟这般刻苦,看来值得。”

    “我和镜心约了十日后比试。”

    “看你神色,既有点怯场,又像是迫不及待。”紫颜饶有兴味的凝视他的眼,笑道:“在玉观楼学到什么不成?”

    “那位镜心姑娘不是我能赢过的,少爷恐怕也……”长生憧憬的抬起头,同时不安的忖道,一直以来,少爷是心底唯一的神明,如今横空冒出个奇女子,他竟动摇了对紫颜不败的信念?

    紫颜笑笑,不以为意的道:“能赢过我不稀奇,我也想见见。你学有所得,说来我听。”

    长生静下心,撇开世俗功利的比较,细想见到镜心后的种种,微笑了指了胸口道:“往日少爷说要用心眼去看,我总以为多用功即可。如今见了镜心,才知道该看的不是形而是质,易容绘饰外貌不假,真正雕琢的实是人心。就像镜心,她不用凭眼睛看,就能察觉被易容者心中所思,而又能借易容镂心敷颜,将精妙难言的神采传达于世。同一人想换容的心愿,不同易容师会呈现天差地别的皮相,我想她手下现出的容颜,一定能直指人心。”

    闻一场香,他已猜到镜心易容的路数,与其他易容师绝然相异。

    “噫,是有长进了。”侧侧从屋外走过,闻言欣然点头。她想起初到文绣坊时,见了众姐妹高深的手段悟出技艺与性情之间的关联,对自身才力有了更清醒的把握。长生终窥门径,即便紫颜不再教他,他亦能从日常风物众体味易容之道,无须整日耳提面命。

    长生飞红了脸,心不在焉的为人偶抹上胭脂,一不留神,连脖子也涂得满满。侧侧见状悄笑道:“道理容易说,若你的心定不下来,只想着什么姑娘、镜子的,要让人小觑了呢。”

    长生支支吾吾,忽想起前事,忙道:“少爷,我前日听姽婳说了制香的道理,这药理的事我不懂的太多,从头学起该如何下手?”

    紫颜微微一笑,“你先去养魄斋寻书看,子部藏书里我收的医书都循序渐进放了,等你熟知了基本道理,我送你去无垢坊找卓伊勒,那时他定可以当你半个师父了。”

    长生闻言愣了,低头想了想,轻声问道:“少爷,你当日送卓伊勒去无垢坊,是不是就料到了今日?”紫颜戳他的额头掩口而笑,道:“你以为我真是神仙啊?”长生想到姽婳送来的香,她说不可乱用,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刚开口询问,侧侧挽了紫颜出房去,行止毫不避讳,比先前更亲密了几分。长生心下艳羡,回转身望了一溜的人偶,其中那铅华扫尽的素颜少女,隐约有着镜心茜袖香臂款款伸出的风情。

    侧侧与紫颜并肩走过浮桥,她留意道紫颜近日得闲就会出门,自照浪来过后有了这癖好,多少存了担心。当下也不说话试探,只拿眼瞧他,若忧若喜的浅笑。紫颜道:“你笑得古怪,莫不是我有错教你抓着了,想着如何修理我?”

    侧侧啐了一口,嗔怪道:“可见心虚!说这些无赖话。你填曲子填一半,丢下天一坞大大小小就出门去,弄得他们来缠我,我又不会咬文嚼字的,只能帮他们看看行头摆设。那些唱戏的孩子是可怜出身,上一台戏不容易,既留在家中就该好生照看。你天天往外跑——我又不是班头。”

    紫颜轻笑了一阵,道:“我一人不在不打紧,赶明儿萤火再出门了,怕你们要当我在外头又养了个家,把你们给忘了。”

    他故意这般说来,侧侧反而笑了:“量你没这胆子。说,你要差萤火做什么?”

    “到边关接一位大人物。”紫颜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侧侧见他神色凝重,收了打趣的心,道:“是我多心,照浪莫不是又给你棘手的事?”

    “刀山油锅,非走不可。”紫颜把她的手放在掌心,微笑道:“我慢慢说,你别吓着。”遂将熙王爷与沉香谷一番纠葛说出,侧侧脸色青白,听到紧要处不由两手微颤。

    “照浪说太后问你,你却如何答她?”

    “我回说知道这人会死于非命,当时胡乱给他易了容,可见我非叛党一流,皇上前次赦我无罪,也是证据确凿。”

    “那太后又问你知情不报又如何?”

    紫颜一笑,“她当时要砍我的头,我再如何知情,死人总没法开口。”

    侧侧点头道:“上回趟浑水,今次躲还来不及,你怎么又凑去?万一……”

    紫颜毫不在意的微笑。这些年斗转星移,他这份宠辱不惊一如旧时,每回睇见他弹指消磨天下事的气度,侧侧便觉历历光阴在他面前停驻。

    她如此想着,听紫颜说道:“宫闱多丑事,这回我只管将熙王爷易容成苦命人,圆了宗正室那老小子随口说的谎,不会过多牵涉在内。”

    侧侧奇道:“那人为何要替熙王爷说谎?”

    “太后那般深恨王爷,他说几句苦话,到时王爷回来太后不想杀了,两边都承他的情。”

    侧侧忧然叹道:“宫里的人杀来杀去,地砖都该染成红色。你……”她凝看紫颜的手,越是消去了岁月留下的茧,越叫人惦念暗里累累的伤。

    “你放心,熙王爷不是横死的相,如果太后连他都放过,更不会对我这无足轻重的易容师动手。我那一难,不是应在这桩事上。”

    侧侧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天威难测,愁肠百结。紫颜忽道:”长生进步甚速,又有镜心这等高手鞭策激励,我就安心了。他日若我有事,想来他足以自保,你也少一桩心事。”

    侧侧粉面一寒,飕飕凉意聚起心上,难过的道:“你别老把有事没事挂嘴边,每说一次,我的心就拎一次。我不是西子,痛心模样凡惹人疼,我心痛就忍不住会哭……“说着,泪水毫无征兆的涟涟滴落。

    涅槃卷 永夜2

    紫颜一慌,他原先诸多隐瞒怕她伤心,等前次冰释心结,自觉无事不可与她交心,就把那一劫当作口头禅,屡屡随口提及。起初尚好,侧侧关切情盛,会放在心上认真思量。几次说的多了,她日思夜想,女儿家的心哪里载得住这许多愁,终于再禁不住。

    紫颜平素自负冰雪玲珑看透世情,一旦与她越走越近,不知觉就乱了方寸。只得默然张臂抱住她,轻拍脊背,想了许久方柔声道:“让你难过的话,我不再说了。要不给你易个容,画个天仙样子,任谁哭来也没你好看……”

    侧侧破涕一笑,“哭得好看,到底还是在哭。”又是恻然伤心。

    如此哭哭笑笑一阵,慢慢收了泪。紫颜道:“你又像回那时候了。”侧侧知他说的是沉香子去时,沉默了半晌,道:“罢了,我泼辣都是给外人看的,心底里,还是从前旧样子。”从他怀里抽身出来,稍稍整理了妆容,“萤火接回熙王爷后,我会不离你左右,你要安我的心,需应了这件事。”

    紫颜应了。侧侧道:“照浪如此尽心尽意对熙王爷,我总不信,莫若让萤火暗地里打听,再有什么瞒了你的事,也好先防他一手。”紫颜见她仔细,也答应了下来。

    侧侧想了想道:“最后就是长生,你在他身上费了太多心思,如今他算是蹒跚学步似模似样,自后自然慢慢学会跑,你该放手任他去了。”

    “快了。”紫颜神色郁沉决绝,眸子里一抹金色闪动,看的侧侧惶然心惊。她隐隐感到熙王爷之事又将是导火的绳索,勒在了紫颜的脖颈,不知何时是收紧燃线的那一刻。

    长生与镜心定下十日之约,每日起早贪黑在瀛壶房里勤勉练习,紫颜特意出了十道易容的题目着他每日拆解。其中一题,是让他为自己变幻容颜。

    那日,撕去光鲜的一张皮,从菱花镜里看到模糊的脸面,长生再也下不了手,又是紫颜百般唏嘘的敷色缝线。他怔住的从镜子里凝视,看紫颜运针无迹,将残破消倪于无形之中,仿佛从来就完好无损。

    紫颜收针后,长生如人偶呆坐,往事再度抽去他全身气力。他用力伸手摸了摸脸,易容是他唯一能立足人世的一条路,不免心如香烬,一时都灰了。

    “少爷,为什么我比烧成重伤的翟嫲嫲更难治?”

    紫颜低下头,掩住难过的神色,“你遇到我时已太晚。”他顿了顿,“长生,学会和它共处。你既成了易容师,受伤的脸面不该是你止步的借口。”

    丑陋面相时刻横亘在心口,长生想,少爷看清了他的退缩。他刻意不去想起过往历历的伤痛,但每隔一阵要易容的脸面,逼得他不得不面对那鲜血淋漓,如果像以前任凭紫颜摆弄,他闭眼不观倒也清净,可今次要他在自己脸上下刀,他的优柔寡断和辛丑旧恨齐齐爆发,难以恢复平日的从容。

    “或者,你宁可要完好的脸,却像镜心那样看不见?”紫颜淡淡的问。

    长生的心一紧,如果与镜心相比,失去容貌对易容师并不算什么。得得失失,要这般计较才能分出轻重?

    “一味沉湎过去,你不会看到将来。”紫颜打开房门,一地金黄的光芒泄进来。长生目送少爷走进斜阳的余辉,把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针刀血污里。

    他的心突突的响动。如果他能摆脱时时修补容颜的局面,他能战胜这残痛不堪的过去,他就在某处超越了紫颜——这是少爷在教他易容术时最大的愿望吗?

    长生摸索着拿起一把刀,对镜凝看,淡金的光在刀身上跳跃。他叹息着放下,收拾好杂物,落寞的离开了瀛壶房。

    一个人在伫霞曲廊游走,长生默默想着心事,忽听到侧侧一声唤,手持弓箭向他招手。这些日子两人断续的挑灯练箭,长生练到十箭有三箭可中靶心,眼力、腕力和臂力皆有长进。

    长生走过去,没精打采拿了弓箭,连射数箭都落了空。侧侧稳当的划出一箭,回眸到:“你在害怕什么?”长生手一停,想,他在畏惧什么呢?为何无法举重若轻,将所有包袱丢下,如凝神射箭时只瞄准靶心?

    他没回答侧侧,长长的深吸了口气,拉满弓射出一箭。箭矢钉在了靶子上,射的片了,却不曾落地。侧侧温言道:“切莫小瞧自己。以前紫颜初遇上夙夜,也曾有一刻像你这般不知所以,可喜他没忘记所学的根本。”

    长生道:“给我说说少爷的故事,我想听。”侧侧想了想:“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两人倚在曲廊的雕漆栏杆上,望了远处漫天红霞,悠悠说起了往事。

    不知觉说到月上西楼,晚来萍末生风,院子里的芭蕉叶簌簌作响。长生的迷茫被这风吹去,眼神复又变得清亮。在左格尔令他记起过往时,他以为不再畏惧成长,可以像紫颜笑对一切改变,此刻知道他连紫颜少年时的勇气也及不上。

    看清了彷徨,长生的心重归安宁。他记得紫颜交代的诸多功课,还有读不尽的书作,在追上紫颜和镜心之前,任何停滞都是奢侈。

    “我回屋看书去。”长生匆匆告别,快步的走在石径上,像是在追逐月下飘忽的影子。

    侧侧想起紫颜离谷那三年,一开始她也如长生般不知方向。是的,他会在漫漫独处时重拾力量,她望了风声蕉影中远去的长生,放心的将身子靠在廊柱上。

    他找到了他的炉。侧侧想,如今身心系在紫颜身上,她是否又远离了往日的梦?

    月光勾出她冰滢的轮廓,沉思中宛如一支雪烟罗,轻盈的就要随风飘去。

    十日弹指即过。

    那日一早,紫颜、侧侧、萤火约好了似的没了踪影,长生不得不迎难而上,独自前往玉观楼。一路上朱轮翠盖的香车不紧不慢的驶去,他在厢内心如擂鼓。

    长生抚着一只青金玛瑙宝钿匣子,里面搜罗了一套易容的工具,此后是他驰骋沙场的刀剑。他又摸了摸腰畔的香囊,熟悉的香气令他镇定,仿佛此去依旧是站在少爷身后,旁观他指下衍变春秋。

    玉观楼外难得冷清,长生跳下车来,有人肃然相迎,一路护送到了镜心房外。照浪已在内候着,见他来了,打发走闲杂人等,留下两个黑衣童子坐在两边椅上。

    镜心髻上簪了翡翠钗、插了象牙梳,此外别无修饰,一身碧罗纱衣风清烟软,缓缓走至长生面前。他忙行李,镜心抿嘴笑道:“何须多礼。你上回送了我一盒好香,我有东西回礼。”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的鎏金海棠银盒子。

    长生惊喜接过,打开看了,十根长短大小不一的金针,精妙剔透,整合他易容之用。最细一根,针孔用肉眼几不可测,只有朱弦之丝可穿过。他的宝钿匣子里仅备了一根针,这套针具恰好补阙拾遗。

    长生爱不释手,不知如何道谢,镜心道:“我看不见你易容,一会儿你在慢慢说给我听。”长生汗颜道:“怕是没什么可说。”

    镜心微笑,走到一个黑衣童子身后,脸上神采忽变。

    仿佛朝辉齐聚在她周身,镜心被暖暖的光芒笼罩,黯然的双眸映射了流动的光泽。她眉眼含笑,在黑衣童子身后悠然伸手,与其他易容师所立位置截然不同。长生先是一惊,继而坦然地想,镜心无需观人耳目,自不必立于人前。

    纤纤十指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纵横指点,令照浪想起宗正室蔡主簿的摸骨术。如攀柳折梅,呵花扑蕊,黑衣童子双颊飞了红霞,窘着脸任她抚遍容颜。

    镜心曼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黑衣童子轻声道:“琪树。”镜心俯身细问他家乡何处,家中尚有何人,平日衣食如何,琪树碍于照浪在侧不敢多言,只说有个哥哥,胡乱答了几句。待镜心在他耳畔轻绵细语,少年不由心神荡漾,忘乎所以的答来。没多久,就连月俸多少,心仪谁家姑娘也一一道来,就如对了多年旧识倾诉。

    长生见状痴想,若她问的是他,少不得将脑中所有事一桩桩吐露。照浪虎目凝视,猜度她的用意。此刻镜心房外接连有脚步声响,其他易容师有心一睹她的技艺,都聚在外面等候通传。怎奈照浪破天荒关起门来,不准任何人进出。

    为此,长生稍稍有些感激,不致在众人面前献丑。

    镜心与琪树交谈的功夫,照浪对长生道:“今次不定题目,你想如何易容都可,使出你最好的手段。”长生思忖并无神奇本事,唯有将所学尽情施展。他不便妄动针刀,遂道:“我就用膏泥把他易容成城主的模样,请勿见怪。”

    照浪一皱眉头,长生眼中无惧,早不是以前要躲避的少年。韶光容易过,他这样想着,竟没有阻拦。

    镜心开始施术,站在琪树身后指如拨弦,将一旁妇人递来的粉泥调弄在他脸上,仿佛给自己梳妆也似,轻拈慢拢。生花妙手宛如神迹,所过处顽石有灵,有了独特的盎然生气。琪树的面容像大匠手下的美玉,在千雕万啄中灵气毕赋。

    长生没想到要赢过镜心,这场比试能交手就是幸事。他收回心事,凝视眼前等他易容的黑衣童子。他温言笑道:“我是长生。”长生的笑靥,令童子忐忑的心慢慢放下,诺诺的道:“我叫弹铗。”

    忽如看到被紫颜易容时的自己。灿灿流光在指缝中滑过,长生微笑着匀开了膏泥,瞥一眼照浪的姿容,徐徐度在童子脸上。

    如妙笔绘丹青,筋、肉、骨、气四势不缺,依了样儿临摹,胸中全无丘壑,指下自有乾坤。照浪惊觉少年初具造化之功,稚嫩学样下捏就的模样灵韵声动,恍如他自己对镜相望。

    照浪苛刻的目光里杂入了淡淡的赞许,一低头,复又换上竣冷狠淚的神色。他不能让长生描绘他温情的样子。照浪城之主须是狠角色,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天生是凶神恶煞的火。

    长生断续的凝望照浪,当他是学刺绣时面对的黄莺鹧鸪,留意骨骼皮脂的轮廓高低,着力把握精神气度。过往结识照浪的点点滴滴汇聚起来,在指尖绽成一束光,重现于黑衣童子的脸上。等他收拾完多余膏粉,两个照浪座于屋中,轩眉逸气犹如云山雾海里升腾的蛟龙,衣冠抖擞欲飞。

    长生怡然一乐,自觉倾尽全力,放心去看镜心。

    一望之下兀自呆了。她目不能视,窈窕十指下却能毫末必现,琪树凛然有了别样容貌,眉宇与本来的少年甚是相似。琪树望了一眼手中的铜镜,忍不住叫道:“是我哥哥!”他朝思暮想的亲人一朝于眼前出现,如梦似真,两眼泪珠顿时盈眶。

    长生血脉激荡,镜心居然能以人心成相,神乎其技竟至于斯!或许正因看不见皮相中的伪饰,才能透过炫目纷繁的外在,直抵玄奥的内心。

    他自惭浊质凡姿,默默看的痴了,忘却周遭种种,心中再无点尘。这是见着天光妙影的感动。镜心与紫颜。照浪说的是,如果不想超越他们,没有高远的志向,只会成为拖累他们前行的负担。

    他是在他们身后虚掷时光的人,初初有了追赶的念头,体会到易容之术琼瑶遍开的芳境。

    镜心为琪树点染完最后的妆容,含笑转头对长生道:“该你讲给我听了。”摸索着走到弹铗面前,悄语说了声“打扰”,按上他修饰后的面容。长生凝看她玉腕轻妙,浅黛流波,自觉功力不及她万一,不敢多夸口,拣易容时大致的章法说了。

    “你尚在法度中揣摩易容的常理,镜心早已跳脱法度之外,紫颜也一样。”照浪目睹镜心的神技后叹息,他的易容术多年未有寸进,早已桎祰在规矩中不能突破。镜心谦和的摇头,并不以为然。

    长生很是丧气,“我该请少爷来,姑娘这般高手,与少爷较量才有趣味。”

    “可惜我就要回岛上去,不能再与紫先生一较高下。”镜心惋惜的说道。

    长生讶然,心想竟是他毁了紫颜与镜心较量的盛事,忙道:“不急在一时,我这就寻少爷去,或许赶得及。”

    “人生随缘而会,不必强求。我听过紫先生的声音,将来或有一日,能在他处相逢。如今,想是机缘未到。”镜心安然的对长生笑了笑。“难得你灵窍初开,未受过庸碌义理蒙蔽,好好珍惜。”

    长生怔了怔,能听音而知未来,凭他的易容而断过去,镜心与紫颜一样神异莫名。他左思右想,只觉这两人如能交手,正若千峰云起,如此风流佳景人间哪复的见?

    他执意向照浪与镜心告辞,要回紫府去请紫颜来。

    长生前脚出了玉观楼,照浪叫琪树洗去易容,又对镜心道:“你既和他交了手,只怕摹出的样子又要像上三分。”镜心点点头,肃然在琪树脸上重新雕塑,将长生的情态样貌重拟出来。

    照浪口干舌燥。她从未见过长生,不会受到紫颜给出的面容干扰,玉指所向之处,掩埋日久的真相就要揭开。天假手。它来的有些猝不及防,若紫颜在此亲眼目睹,会不会在瞬间失尽了血色?

    他真想看到紫颜机关算尽时的沮丧。那时,照浪觉得这莫测的男子有了凡人的温热,可以用手揣度,凭心衡量。他认定长生肖似皇帝的面容必有缘由,卸去假相后的那张脸,会有他熟悉的气息。

    照浪焦躁的在屋里巡走,挑开窗户,日头烈烈到了午时。他忙叫人备膳,左右忙了一阵,回首见着镜心手下越见清晰的面容,按下急切的渴望,镇定的端起一杯茶。

    纤指玉裁,妙手写真,当镜心抽开手掌,琪树终于换上了新颜。照浪定睛看后,手中茶碗不经意泼出水来,愕然指了他道:“这是……”

    此时,与海棠巷隔一条街的杏花巷麟园外,黑油大门缓缓洞开,出迎的两个人一个朱袖笼金,一个飞凤插鬓,竟是紫颜与侧侧。临门处停了一辆丹漆青顶车,帐帘一掀,走下两个华服男子,领头的正是萤火。身后那人身形高大,面目尽被胡帽与浓须遮挡,看不真切。

    待众人进了宅院,过了穿堂,进了正屋,那人径直大刺刺坐上官帽椅,染霜的两鬓虎翼燕然,双目含威的道:“照浪呢?叫他来见我。”

    紫颜朝他一笑,衣袖与笑意一齐飞扬,翩翩然宛如乘云。

    “王爷应知他被遣在玉观楼,此刻脱不开身,晚间即可一见。来日方长,请王爷先沐浴更衣。”

    熙王爷看了他两眼,惊讶的神色一闪即过,笑道:“他几时搜罗道你这般人物?你叫什么?”

    “在下紫颜,沉香子之徒。”

    熙王爷笑容顿收,事不关己似的道:“听说沉香大师走了很多年。”既无悲戚,也无庆幸,一脸久经官场的世故。紫颜不动声色的道:“王爷也走了多时,真是辛苦。”熙王爷听他有讥讽之意,勃然欲怒,瞥见他暗金色的眸光如电,生生忍住了,拂袖起身道:“带我去更衣。”

    萤火迎上来,面无表情的接了他去。熙王爷逃离了紫颜的视线,舒了口气,只觉那风姿卓然的男子心肠甚硬,怕是不好对付。他踌躇的走入了内室,大理石插屏后放置了一只香柏木浴桶,煮了兰草和菊花的香汤悠远沁心。

    萤火在外伺候,熙王爷解衣泡在桶里,眉眼像沾水的叶芽渐渐舒展。氤氲香气令连日来的紧张情绪松弛开来,四体百骸在柔滑浓郁的水中仿佛浮萍失去重量。

    自从北逃去了蛮荒之地,他昼夜不得安寝,像奔走的蝼蚁为果腹生存劳碌。有时想到这辈子要埋骨在羌胡之地,一缕魂魄去国离乡终不得还,平素目空一切的心深怀了恨意。

    唏嘘嗟叹了一阵,熙王爷自怜自艾的心情逐渐平复。想到此刻仍需借助众人之力,不由得对了屏风后的萤火慷慨笑道:“这一路的功劳以你为首,等我重归庙堂,想要什么赏赐,只管痛快说来。”

    屏后沉默良久,熙王爷看着屏风芯版上垂翼飞兽的浮雕,暗骂萤火不识抬举。蓦地,听到一丝沉痛的语音像从幽远的过去传来,“我兄弟死在王爷号令下的有几百人,王爷愿为他们偿命么?”熙王爷顿觉有一丝寒意从浴汤里渗出来,牙缝里挤出冷笑,不知接什么好。

    萤火听得水声瑟瑟,冷漠的嗤笑道:“王爷宽心。先生吩咐过,我不会动你分毫。”

    熙王爷索然无味,惶然洗过身躯,待浴后换过织金蟒衣,束好衣冠,讪讪走出来道:“照浪识人有术,我放心。”萤火强压心中仇恨,波澜不惊的侍立在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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