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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王爷索然无味,惶然洗过身躯,待浴后换过织金蟒衣,束好衣冠,讪讪走出来道:“照浪识人有术,我放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萤火强压心中仇恨,波澜不惊的侍立在旁,不再发一言。
熙王爷步入堂屋时,侧侧别过脸去避在一边。萤火瞥见她眼底的黯然,知这人的出现勾起太多往事。紫颜迎上来,请熙王爷坐了,偏他又见侧侧生的标致娉婷,讪笑道:“这位娘子是……”
〃家父沉香子。”侧侧咬牙说到。
熙王爷三次碰壁,暗暗蹙眉,猜度照浪打发他们来的用心。紫颜也不解释,任他疑神疑鬼的胡思乱想,笑道:“王爷车马劳顿,待休息半日,晚间城主来时再做计较。”
熙王爷辨析三人神情,眼角的尾纹泛起更多涟漪,变得越发沉毅,沉吟道:“你老实告诉我,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王爷时几时被迫离开京城的?”
如推开尘封的旧屋,蛛网尘埃盘踞了每个角落,稍一走动就会惊起呛人的辛酸,惩罚似的打出几个喷嚏才能压下堆积的重量。
“我记得,那时莫雍容下狱之后。”熙王爷脱口而出“莫雍容”三字后掩饰的一笑,声线里飘着虚浮的颤音,渐渐低下去。他记得那样清楚,因为那时消失在世人视线外的还有另一个人。他曾爱过她,在罗裙飞荡的春日,在深深凤纬的画阑。
当她失踪,他乱了方寸手脚,自觉皇帝察觉了内情。那时他心无所属,正想是否要先发制人,不想在独处时被那人乘隙而入,一刀刺在腰间。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人眼见他流了足够的血,瞳孔中闪着快意的光,伸手抹了血污涂花他的脸。
他昔日忠心耿耿的手下,恭敬的叫那人“王爷”。毫不顾忌的抬起他的身子,丢进冰冷的河水里。他们没有仔细看他的脸,腥烈血气下那张曾经飞扬跋扈的面容。
熙王爷锁住回忆,濒死的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他是真龙之身,大难不死后在旧仆的掩护下逃至北荒,几经周折在某个小国隐姓埋名度日。不久后等来熙王爷突然暴毙的消息,他欣然想重回京城,旧仆又传来消息,整个熙王府被朝廷清洗一空,回去怕是不吉。
他像被剪断羽翼的雕,迷失了返巢的方向。
紫颜听到他的话像是为伊心柔松了口气,安然的道:“王爷早就未雨绸缪,为何迟迟不曾用上替身?”
熙王爷苦笑,惨淡的面容里有意无意多了一抹温情,“谁说我没有用过?没有他在,我焉能脱身做我想做的事?你们都想错了,我并无意江山,否则一早动手。我为的不过是一个……一个女人。”
紫颜冷笑了想,宫闱私情,值得师父赔上一条命?矫饰的多情细推敲是那般无力。不过,正是他久不起事的犹豫,令那替身铤而走险。
“究竟为何照浪要寻我回京?”
“那个假王爷谋反不成,被太后赐了鸠酒。她老人家突然又梦到王爷您未死,故特意遣照浪千里寻人。”
“就这么简单?”熙王爷将信将疑。
紫颜仰起脸,奚落的道:“因我人面广,照浪托我从北荒把王爷捎回来,我做到了。此后只剩一桩易容的小事,王爷的将来就在我的手上。”他掂指而笑,眼中是生杀予夺的神光。
熙王爷打了个寒噤,一腔气焰顿消,半晌吐出一句话:“我等照浪回来。”
月下清寒如水。
照浪独自闪进麟园,一地凤仙前日还艳媚生姿,此时满目残花,令人心头寥落。
临近堂屋,照浪的脚步迟疑下来,仿佛抽了鞭子才能前行,步履维艰的徘徊。紫颜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像花树的灵魅在光影下无依凭的飘着,轻妙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你要送他进宫,还是想另找傀儡去送死?”
照浪沈吟不答,紫颜端眸看去,何时他的鬓丝染了霜白?而立之年劳心如此,风口浪尖的滋味想来不好受。微微起了怜悯之心,紫颜神色一缓,不再步步相逼。
“他的生死由不得我。”照浪茫然说了这句,张眼瞥见熙王爷攥紧了拳头,站在堂屋的门槛内死死盯着他。
他走至熙王爷面前,正要下跪,一掌挥至,颊上多了五个指印。
“蠢材!为何今日才来寻我?”
照浪桀骜的脸孔像神器上凝铸的斑驳纹饰,每根线条劲拔刚烈,只是窒在冷却的铜液金水中,再无飞扬的可能。他神情木然的跪在地上,将魁岸的身子俯下去,肃然道:“在下始终不能探到王爷消息,直至近日……”
紫颜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哼,哪孽障死了一年半,你才找到我,可见白疼你一场。怕是我今时失势,你眼里没我这个王爷,故意拖延时日。”熙王爷咬牙瞪目,脖间青筋暴起,异常的恼怒。
“王爷严重。在下去年特意前往北荒探求王爷消息,可恨未有多少线索。前日里终于找到了王府旧人,若是他早些寻我,或许……”
熙王爷粗暴的打断他道:“罢了,前事休提,你速速带我进宫面圣。”
照浪一怔,徐徐说到:“皇上不知王爷尚在人世,这回要见王爷的是太后。”
“太后……我一定要先见皇上,才能……才能……”熙王爷无力的说到,想到最毒妇人心,浑身一阵冰凉,瞥了一眼在旁伺立的紫颜,挥手道:“你且退下,我和照浪有话说。”
紫颜绣袍一闪,没进良风夜露中。
照浪想了想,将那时蓉寿宫的种种和盘托出,只隐去了蝶舞那段。
熙王爷听出一身冷汗,斜睨道:“你竟狠心想毒死我。”照浪道:“那人虽像王爷,我知道他不是,一心想为王爷报仇,故此下手。”熙王爷试探的道:“你不帮我在太后面前解释,是怕她再对我下手?”照浪望向别处,淡淡的道:“今次王爷如果不想回宫,我回太后一句没寻着,也就是了。”
“不,我要回去!”熙王爷沉声说到,眼中突然跳出两簇火焰,汹涌的煎熬。
照浪垂首,一枕春梦未醒,熙王爷还贪恋着高高在上的风光,无视暗里的凶险。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既是如此,请王爷准紫颜易容,将容貌收拾的苍老几分,换一副太平的面相,也好却了太后心头之恨。”
“能多博几分同情自是大好。你放心,太后那里我有容身之道。今日乏了,明早再让紫颜过来,我要好好瞧瞧他的手段。”熙王爷狡猾一笑。
照浪遂领他去厢房安置。金炉香暖,灯烛下熙王爷一脸恹恹,困倦的睡去。照浪替他掩上房门,在空阶上伫立了半晌,忽觉可笑,疾步走出院子,身后竹声如涛起伏。
池上生风,紫颜抱了一壶酒自斟自饮,侧侧与萤火已回凤萧巷去。照浪大踏步走近,冷笑道:“你有什么愁可浇?”劈手夺去那壶酒,扔进池塘里。
紫颜笑道:“你为他欠了一条命,可觉不值?”
“轮不着你管。”
紫颜从身后又摸出一个酒盅,递与他道:“这酒更烈,丢了保管你后悔。”
照浪凝视酒盅,随即一言不发灌在喉中,辛辣的酒水呛得他眼中盈盈光闪。紫颜也不看他,对月轻哼道:“叹荣枯得失皆前定,富贵由人生五行,花花草草煞曾经,不恋他薄利虚名。”
照浪眼中一黯,心头流水般划过剩下的句子——则不如盖三间茅舍埋头住,买数亩荒田亲自耕,或临溪崖,或是环山径,受用些竹篱茅舍,拜辞了月馆风亭。
退一步的从容,不是人人都明白。他深吸口气,自觉太过拘泥于心事,神情自若的转了话题,道:“没想到,长生的样貌竟然是……”紫颜嘴角跳出一抹戏谑的笑意,知镜心堪破了长生的本来面目,点头道:“那姑娘的摸骨术精湛如斯,可喜可贺。”
照浪轻笑,紫颜也有猜不出的事,顿时愉快了两分,道:“不仅是摸骨,还有听声,人之相法,在面骨、手足、行步、声响,你能依相拟音,她可听声辨容,甚至绘影摹形。这功夫世上只得她一人。”
即使面目全非,真相始终都在,哪怕掩埋于千山之下,亦会从层层泥垢灰岩中破土而出。照浪想到这,心口渐渐暖了。
紫颜遥想那金钗玉腕的风姿,长生此行想来所获良多,而他也终于兴起斗志。
“玉观楼今次来了难得的人物。”他赞赏的道。
照浪望了他澄澈的眼,很是惋惜:“镜心的双眼需用她岛上的活泉水洗濯,不能久留京师。他日再来时,我一定带她见你。”
“多谢。”紫颜的语气竟是难以察觉的寂寞。
当晚紫颜回到府时,长生守在门口睡着了。萤火站在不远处,迎上来道:“夫人等了很久,我劝她回去歇息了。”紫颜望了长生身上的纱被,点了点头,径自往内院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次日长生一早去寻紫颜,披锦屋里踪迹渺渺,人竟不在。再去玉观楼,镜心一行听说已出了城,想到一句告别的话也为说,长生离肠寸断,扶了阑干独感凄然。
痴想了一阵,他心头仿佛跳了一簇火,锋利的箭簇流动光泽。它刺破蒙蔽人心的黑暗,如镜心体悟万物妙理的智慧,领了长生心髳八极,神游万仞,出窍似的看到了远处的一扇门。
他想到门后的景致,想知道再多跨出几步甚至飞奔,能不能赶上紫颜和镜心。想到酣处,如炙热的火点染了四万八千个毛孔,直想立即放手一搏,功成一世。
长生那里一厢情愿兀自销魂,紫颜与侧侧又在杏花巷中,等待照浪前来。熙王爷也不在意,悠悠品着香茗,侧侧不时移目凝视,直望得他心头不快,忿然道:“再瞪我也还不了你爹,夫人请往别处去,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侧侧咬唇走到屋外,紫颜追上去,悄然道:“他没看破就好。见过这一面,你从此可以放下。”哪侧侧眼圈一红,弯眉苦笑,“紫先生好意,我……不该为他又动心。”竟是伊心柔的声音。之徒轻声道:“你知他活着,肯来见他,这份情意天知地知。你莫恼,等易容时再来看。”
伊心柔忍住心酸,自那年得知他身死,不是没有洒泪哭过。秋千掠动的往事,匆匆去了,十年相思如梦。如今她洗去幽香,重拾心底浅草浮萍般的惦念,可到底能捡起多少旧日,她不知道。
她想来这一趟,细看流年,而后含笑撒手相忘江湖。
紫颜安抚了她几句,听见熙王爷在堂屋里高声叫嚷,便走了回去。
不多时照浪赶到,向熙王爷行过礼道:“我去见了太后,说有王爷消息,只是残了一条腿,回京不便,需多费时日。太后听说王爷果然在世,很久没有开口,最后问起王爷的安康,口气比先前和缓多了。”
熙王爷皱眉道:“你一句话就断了我一条腿,莫非嫌我命太长?”
照浪忙道:“王爷息怒。用一根拐杖就能消去太后积怨,何乐不为?自然不会令王爷真的受伤,只需巧做手脚。”熙王爷冷哼一声,照浪又道:“至于紫颜,要染白王爷的头发,在容貌上多加十年光阴,瞪王爷养尊处优之后,再慢慢变过来即是。”
熙王爷怔了许久,哑了嗓子问道:“照浪,你说如此这般,太后真会放过我?”照浪低头道:“我不知道。”熙王爷暗暗握紧了手,幸好备妥了脱罪之辞,否则,绝不敢这样往宫里去。
他太了解宸阙丹樨上的阴暗。四十多年来,行走在那琉瓦金殿下,他熟悉廊柱间每道郁郁流过的风。他像离开水的鱼,缺了这些只能窒息,唯有云端天上是他最好的去处。
当紫颜携了镜奁悠然走近,熙王爷神采渐复,又颐指气使的道:“叫你家娘子离的远些,我见了她就不爽利。”
紫颜笑道:“这般污浊场面岂能让她见,我早让她远远避了去。”凤目一弯,眼望见帘后花影稍动,安下心又道:“王爷,如果你愿泯于众生,从此隐迹于市井之中,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熙王爷奇怪的瞪他一眼,摇头道:“我可不想仰人鼻息过日子,升斗小民不做也罢。”
“即使有心爱的人相伴,做一对神仙眷侣?”
熙王爷冷笑,“老百姓有什么神仙眷侣?不过痴人说梦。穷困到老,无权无势,真是生不如死。要不是想着还能回来,在北荒我早就过不下去。废话少说,快快给我易容。”
绣帘轻动,伊心柔去的远了。
情字不过虚幻。她看得分明,找一个托付终生的人是这般不易。相伴的蜜语渐成衰草,凉风一吹,竟是连根也枯尽。她慢慢从屋后穿过围廊,出了角门。姽婳在后院迎了上来,见她目光清涟如水,知她彻底放下过往,便挽了她的手道:“这就好,了却身前事,与我海阔天空逍遥去吧。”拉了她欲出院子去。
伊心柔止住步子,细想了想道:“等此间事了,师父真要云游四方,不再顾紫先生了?”
花光檐影下,姽婳回过头来,望了院中的红树流莺出了会神。伊心柔自问唐突,兀自伤情,却听姽婳微笑道:“陪了他这些年,说要甩手走人当然舍不得,换做来日你我分别也一样。不过花开花谢,聚散有时,老天爷尚且留春不住,他离去或是我远行,总有这一天。再亲厚也有缘尽时,倒不如节俭了花,先容我出去走动。”瞥见尹心柔愁苦的眉眼,噗哧一笑,拍拍她的脸道:“我去哪儿你就跟着,到时,或许还有好姻缘等着你。”
尹心柔啐道:“不说了,我回铺子去。”心上郁结稍减,与姽婳一同行出院子。
堂屋里,照浪特意在黄花梨三足香几上燃了香,凝看熙王爷阖目小憩的神情,细拭他脸上的浮垢,紫颜正为熙王爷清理面容,剃去额前唇上鬓角的杂发,熙王爷闭目任两人摆弄。照浪今次能与紫颜一同易容,原是难得的运气,他却没了施展拳脚的抱负,来来回回念着太后随意的一句话。
他巷从熙王爷的眉梢眼角中看出端倪,究竟他和这个人之间有何样萦系?
紫颜在案上摆开了七彩颜色的龙门阵,为点染鬓发放了鱼白、驼褐、木兰、库灰、密合、银泥、鸦雏诸色,又备了绢纱勾织成的发套。面色则用腻粉、藤黄、檀子、砖褐、茶金、番皮、玉色、朱青等色,调和红铅、轻粉、流丹种种粉黛及脂膏面油,盛在一只只天青釉小碟上。
紫颜与照浪两人分工,易人染发掐套,一人吹皱面容。照浪手脚迟疑,几次推到重来,将贴好了的胶脂重新撕去,惹得熙王爷叫疼怒骂:“你以前不是麻利的很!”照浪双眼一睁,射出蛇行电掣的光,转瞬消逝于虚空,漠漠的吐出几个字道:“在下知错。”
紫颜恍若未闻,专心致志的将染料涂裹在每根发丝上,像刻制精细的微雕。
修容到了半途,照浪停手问紫颜,“饿了么?”紫颜点头,道:“忍得住。”照浪便去金盆里洗了手,进厨房去了备好的玉簪香、进贤菜、翠琅⒔醮⑸裣筛还蟊⒁惶橙鹇妒钢蝗テぱ├妫偕由狭街晃坡荼K涎詹皇郴缧龋侍袅饲宓厥常氐教梦荨?br />
因熙王爷不能张大嘴,照浪喂他啜了一碗琼浆,又撕了两块碎饼。熙王爷不得动弹,随意吃了几口后,闲坐在锦椅上发闷。照浪引紫颜去到天井里,挑干净花石上坐了,摆开酒宴,与他共饮。
一时无话。日头晒下来,蒸的风也懒了脚步,缓慢的在天井梨挪动。照浪埋身在暗花蟒纹袍服里,像一块鳞瓦参差的怪石无声的伫立。紫颜嚼着雪梨,抿一口酒,目不转睛望着脚边的珠兰。金栗满地,翠叶招展,馥郁的幽香在鼻端萦绕。
“太后会杀他吗?”照浪说完,自言自语接了句,“太后素来心狠……”
“王爷既无心叛乱,杀他做甚?”
“你不知道……”照浪沉吟,犹豫是否要将大皇子的事告诉紫颜。忽地想起长生的面容,虎目里烧出烈烈的光,肃然道:“不,也许你知道。”
紫颜嘴角挂了轻薄的笑,无视他炯炯的目光,悠悠的咬下一口,雪梨剩下小小的核儿,被他持在手上,拽了梗子溜溜一转,顺势飞了出去,落在花泥中。
“你我既为他改容,就改了他的命。”紫颜眨了眨眼,“你不会给他一张要死的容貌,对不对?”
照浪一怔,熙王爷的命握在他的手中?是,如果他不去寻熙王爷,不给出那幻梦般的期望,根本不用走上这条路。是什么在背后推动自己,鬼使神差请回了熙王爷,让太后能再次面对他?照浪背脊发凉,忽然紧紧握住紫颜的手,厉声道:“你要确保他这张脸平安无事!”
紫颜盯着他,用力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淡淡的说:“安心吧,有你的命作抵,我怎么舍得让他去死?”照浪舒了口气,但觉汗湿衣衫,竟是筋疲力尽。
午后,两人又花了两个多时辰收拾妆容,紫颜特意将熙王爷脸上每寸肌肤看过,细致的修补照浪未顾及的皱纹斑痣。直至金乌西垂,熙王爷猝然老去十多年光景,对镜相望时有说不出的感慨。
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老人,寡落的面容上爬满熠熠皱痕,连棱角也被沧桑岁月抹去。
看到这惊异场面,熙王爷饱满的雄心骤然消折,一动不动望了镜子许久。十年后的他就是如此,任他位高权重机关算尽,毕竟敌不过老天,满腹筹谋由是消弱三分。
他沉思良久,刚想起身,发觉右脚抽筋似的又疼又麻,竟无法简单站起。照浪递过一根油绿的竹杖,道:“王爷请用。”
“照浪!”他怒道。
“王爷勿惊,不过是让王爷记得这痛感,在下即为王爷解除痛苦。”他口气萧索,熙王爷心头很是跳了跳,脸色不由缓和。
照浪拔下插在熙王爷腿上的数支金针,放在盘子里。紫颜在一旁嘿嘿笑道:“王爷今后行走时,切莫忘了愁眉苦脸,否则无法使人起怜。”
熙王爷只觉这一场易容揉碎人心,仿佛周身百骸散了架,挣扎站了会儿又跌坐下来。照浪见状,忙扶起他,问道:“王爷还要试装么?”熙王爷心中一硬,点头道:“要。”照浪奉上朱檀金线九梁皮拼。绯色大袖织金衫等衣冠鞋履,伺候他穿上。
夜色簌簌的落下,熙王爷恍若又回到了王府,栖逸斋外,识鉴阁上,碧水曲绕穿过庭院。一室的香气就在这时断了,四周的黑暗笼过来,红袖默默在紫檀上烧出迤逦的蜡痕。他的心被虚无的暗昧填塞,白发、苍颜、秋光暮年,不知怎地,忽然记起自己并无子嗣,想到了身后的凄凉。
像是在应和这惨淡心境,更漏一声声孤零的滴着,生如流水,心如死灰。
照浪重取了香燃上,见烛火昏暗,另点了两只琼花灯。他只当熙王爷为进宫的事踌躇,静默了等候吩咐。紫颜笑吟吟找来一壶酒,斟了一海碗奉上,“王爷,酒能杀愁,且痛饮一回。”
熙王爷如获至宝的接过,急急的去饮,喝的满襟酒水,紫颜瞥了照浪一眼,将剩余的酒扔给他,“你也该喝。”照浪干笑道:“不必了!要我发愁可不容易。”冷冷的把酒壶放在案上。熙王爷本想再饮,闻言矜持的搁下碗,抹去嘴角的水迹。
此后,花费时日背熟了套话,将离京的日子描摹的惨不忍睹,或能避过一灾。熙王爷须如依了唱词吟诵的伶人,万事按谱好的词儿来,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以贵胄之身远走他乡,本就吃足苦头,若非有旧仆周旋,半途饿死冻死也是寻常。此刻在照浪的提点下说起沿途饥荒光景,剩下的七分志气又磨去三分,心境越发寒凉。
紫颜闲闲听了,望了屋外浓重的夜色出神,那年雪月的情形历历在目。世事轮回反复,那些宛如空花阳焰的幻梦在岁月里浮沉,兜兜转转又重来一趟。
照浪说到一半,瞥见照浪怅然缅怀的神情,也记起了当时。他面色一冷,忽问熙王爷道:“换做是王爷,那年冬天会不会起念杀我?”
“会。”熙王爷像是说着风花雪月的故事,淡然的道:“如果那是唯一的路。”照浪笑起来,双眼亮了亮,“若有第二条路走呢?”熙王爷阴沉的说:“保住你,也就保住我,但愿你不负我。”
照浪依然在笑,他打开随身的银香囊,用铜著拨了拨火,灵猫香像是回复了生气,再度夺路而出。辛烈动情的气息如从崖顶跳下,绝然的扑向鼻端。
熙王爷醺醺欲醉,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听见照浪如梦噫般自语:“如此,就请王爷多捱些时日,等我服侍好上边,再请王爷进宫去。”
熙王爷一听还要再等,张嘴欲骂却无力,撑了桌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一急,这一年半载积攒在胸臆的恨愁漫溢开来,喉间腥腥的一咸,吐出半口血。照浪神色虽变,手下稳当的托出熙王爷,将他扶到坐床上斜倚着。熙王爷眼前漆黑,抓牢了照浪的手不敢放。
紫颜搭脉看过,摇头道:“他身子虚的很,一天累下来,先好好睡一觉罢。”照浪依言替熙王爷除去衣褛,正待盖上锦被,手腕被死死扣住。
“你不许离开。”
照浪点头,“是,我就在王爷门外守着。”
熙王爷反复说了两遍,昏昏睡去。照浪放下紫纱帐幔,走到烛台前吹熄了火,回首望了望几案上轻缠的余香,像夜色里唯一苏醒的魂,徘徊不去。
他一步一沉的跨出屋子,紫颜早凝立在外,不知何时落花满地。
阴晴有时,满亏有定,千古兴废不过镜花水月,一念而空。他这样想着,远处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紫颜慢慢得离去了,独有一袭路过的清风与他相伴。
秋风盈袖,照浪但觉衣炔冰凉,寒意直直灌进了心里去。
直到黑夜过去。
涅槃卷 错综
错综
“他是疯子。”
玉观楼外黄叶飘零,黑衣童子们用力推着一个青袍男子,对了周围的看客说道。那个青袍男子瘦高个儿,苍白的脸上溢着嘻嘻哈哈的笑,手上擎了一个大葫芦。醇香透鼻的酒气从葫芦口散发出来,令人忍不住想多闻,却因他举止怪异没了接近的兴致。
“我是大名鼎鼎的易容师。”他执意说道,用酒葫芦赶开挡在前面的童子,“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迎我进去!”四个黑衣童子并肩接成一道墙,板了脸不许他通行。街坊们指指点点,青袍男子手舞足蹈的大叫:“奉天神谕,我上修天颜,下改人命,芸芸众生皆听我掌下号令!你想做天王老子吗?”
玉观楼多的是奇人异士,看客们见怪不怪,猛地瞧见这张狂样子也是心喜,笑逐颜开的张望好戏。他咕里咕噜的吐出一长串祝辞,像极了庄严的神巫,四下里众人被逗得大笑起来。
黑衣童子大觉丢脸,拼命推搡了往外赶他,使多了力气,那人踉跄了跌出去。一身光鲜衣饰的长生正巧从旁经过,见状伸手一托。黑衣童子见了,忙叫:“别管他,这人是疯子!”
那人反手捞着长生的衣领,嚷嚷道:“我是最厉害的易容师!你知道么?舌头上的肉最软,但是鼻软骨的滋味也很好,要是再加上一对耳朵,简直是停不了嘴的美味!”他仿佛是烹制无上美食的大厨,笑容里满是谈论珍稀食材的喜悦和神往。
“你说的是……”长生愕然。
那人认真的看他道:“婴儿诚然最鲜,十岁以下童男童女筋骨未全,皮酥肉细……”
青袍男子还待说下去,长生芒刺在背,周遭众人象看怪物般望了他们,连带他也成了恶人。他忙道:“这位大哥,我想请你易容,这边走。”他拉了男子远远走开去,玉观楼的童子松了口气,朝他挥手致意。
长生苦笑,今次不但切磋不成,这个大包袱恐怕不易摆脱。
沿路街市繁华,那人边走边饮,把葫芦里的酒喝了个干净,一时咕哝上回啃错了脚板,一时又笑嘻嘻拿起长生的胳膊,衡量能切做几份烹炒。长生屡次想逃,那人很是眼尖,他离身一丈即贴过来,像甩不掉的粘手面团。
转悠了一盏茶的功夫,长生想,索性引回府。他安了心,脚步轻快的往凤萧巷走去,那人浑无提防,一路吊在他身后跟来。
到了紫府,长生知会门房童子喊人,不料萤火出去了。他愁眉苦脸,想请侧侧来对付,又怕她听了那些混帐话,一针缝上青袍男子的嘴。正发愁时,飘来一阵旖旎香风,紫颜罩一件蓝地缠枝莲织金缎曳撒袍,与两个穿了珠半臂、金缕裙的伶人走了过来。
那人径自迎上去,想摸紫颜的脸,惊道:“这是灵芝种出来的人?”长生又好气又好笑,打落他的手道:“拿开你的脏手,这是我家少爷。”那人啧啧称叹,见两个伶人衣饰华贵,稀奇的望了两眼。
紫颜问道:“这位是……”长生小声在他耳边说了,紫颜掩嘴轻笑了笑,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搔头,苦恼的想了想,毫无头绪的发呆。长生奇道:“你说自己是易容师,却不记得名字?”
“我奉天神谕,听天命改生死。”那人醉醺醺的咕哝,翻了翻眼皮,长长的嗅了口空气里紫颜的香气,“你味甘、平、无毒,适合以天泉水炖汤,安五脏,润肌肤,辟鬼魅。或者收菖蒲露、荷花露,用你的血泡茶,也能清心养神。这两个小丫头肌嫩肤滑,用小米红枣好好调养百日,再以桑树枝烧火,拿铁锅煎上七日,刮去锅里的油脂熬汤,拣出骨头煅成雪色细末,加入汤里连服十日,就可延年益寿……”
紫颜哈哈大笑,两个伶人脸色惨白,相互搀紧了手咬了牙,几欲哭出声。长生恼了,骂道:“我好意留你,你却胡言乱语的,看我不把你打出去。”扬手就要拉他。那人摇摇晃晃的往紫颜处一跳,唬的两个伶人满园乱跑。
紫颜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笑道:“来,来,煮汤前先随我喝杯好酒。”那人点头,也不躲了,大大咧咧跟他去了。长生生怕出错,小心的尾随在后。
如此三个人招摇的穿廊入房,两个伶人早飞报给侧侧知晓。侧侧在房里筹备中秋送给苍尧给艾冰、红豆的团圆礼,忙得不可开交,闻言笑道:“莫怕,紫颜不同常人,你们瞧仔细了,那人准讨不了便宜去。”
两个伶人将信将疑,侧侧见她们受了惊,去了琥珀和珍珠研粉制的药丸,着她们吃了。
“原是要给你俩做新衫的,先回天一坞去,回头我让人送来。”侧侧打发走两人,看了一屋子的杂乱,叹了口气,换上湖色越罗的旧衣,外套了水红色天丝缎的团衫,往玉垒堂后的暖阁去了。
彼时天色微暗,紫府里次第点起凤灯,如一轮轮彩月挂在天空。
玉垒堂后暖阁里,那人忘了紫颜在殷殷相劝,手里的刻花金铛停在半途,指了彩灯叫道:“那时妖怪的眼睛!专吃婴孩,我要过去捉妖。”
紫颜拉住他,笑道:“不急,喝了酒更壮胆气。”
那人仰头灌完,丢下金铛直直冲了过去。走了两步,身子绵绵的躺在门槛上。长生用脚踢了踢,道:“我把这疯子扔出府去。”
“等等。”紫颜拿起那人的双手看了一阵,“送他去玉觞居,等醒来再做理会。”长生怔了怔,叫来几个人,一齐扶了那人去了。
侧侧从绣帘后露出身来,望了那人背影看了片刻,回首道:“他真是易容师?”
紫颜道:“八成是,只是蹊跷的很,他性子古古怪怪,不像作伪。”细细打量一眼她的装束,“怎不穿新织的云雁绫衫子?”
侧侧道:“那件衣裳姽婳看了喜欢,送她了。”
紫颜叫了声“可惜”,想了想又道:“你多敲她一些香炉香料的才好,否则始终是赔本的买卖。”
侧侧笑道:“在你身上都赚回来了,她每月送来的香品还少么?对了,既来了这样的怪人,我寻她去,明儿叫她俩看个热闹。”
“也好。你嘱她顺便把我的香拿来,上回的用完了。”紫颜淡淡的道。
侧侧留了心,也不多问,径自往姽婳的蘼香铺去了。不多时长生转回来,对紫颜道:“少爷,萤火哪里去了?这怪人总要由人看着,我去请几个武师来。”
紫颜摇手,“这人说话癫狂而已,没见伤人就由他去。萤火你不是不知道,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办,不会闲在家里。罢了,随我去天一坞听戏。”
长生惦着那酒的药性,见紫颜如此坦然,便放心应了。
紫府里舞腰歌板自风流,侧侧一路走出来,想着心事。蘼香铺的门板遮了一半,就快打烊的模样,她在门外喊了两声,姽婳忙迎她进去。
侧侧一面进屋一面问道:“心柔呢,怎不见人?”
“好一阵了,成日埋头制香,不爱管他事。”
侧侧叹了叹,姽婳把铺门关了,牵她的手对座下,“你发什么愁呢?”
“前日送来的香居然使尽了。”
姽婳望了她的眼道:“莫急,我修书回霁天阁,请师父寻皎镜的下落。倒是你妖多为自个儿打算,这一年和早年见到你的神气大不同,不知是你我年岁长了,还是情志生了变化。你有没有一次,能离开他为自己而活?”
“有何不同?”侧侧巧笑倩兮,暗暗飞红了脸。
姽婳起身,从楠木架子上取了一只水晶玉兔,两眼镶了宝石,又拿了一只紫色玉鸳鸯。侧侧只当她要戏耍,心底想着如何回话。姽婳罢一对物件往几上一放,道:“你呀,先前是这般,如今是这般。”
侧侧故作不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把玩,姽婳知其意会,笑道:“罢了,像是我做了恶人,挑弄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不多嘴了。痴人偏有痴人配,也真成了一对。”仔细看看那块玉,掩口又笑,“巧了,是紫色的。”
侧侧将手一合,“你既送了我,两样都是我的了。”
“咦?”
“还有香,拿完了我便走。”
“原来是打劫来了。”姽婳忍不住轻笑,微微有些惘然出神,回身去内屋捧出一包香。
浓郁香气从雪花夹颉包裹里透出来,厚重的一大包,侧侧迟疑了道:“他还能撑多久?”
“他能从此望了易容术,养上十三五年或能根除。你要劝他罢手,别老是争强斗胜,一味往险处用药。否则……最快就是年内的事。”说到这句,姽婳轻颦眉头。
“我爹昔日未见如此,为何他就忽然凶险成这样?”
“那怎同呢。你知他为制一张面皮要试多少方子?落音丹被他改过数十回,更不消说那些切腹割脂的活计,哪个不要用药!他说是多试一个,就为后人扫清一条路——哪有什么后人前人的,我看是怕长生学步走了弯路。”
侧侧明白,不全是为了旁人,紫颜就像翱翔于九天的鹏鸟,望向了更高更远处。姽婳也不是不知他的心思,无奈心生不忍,故拿长生做说辞。事已至此,她们劝也无用,唯有细心看顾,求老天放一条生路。
她发怔的想了想,猛地记起来意,将来了怪客的事说了。姽婳听了意兴阑珊,恹恹的道:“难为他有心思管别人,连疯子都搜罗进家。要不是惦着他,我也不留京城了。”
侧侧听她话里有话,不知是惦着他的人,还是他的病,当下没了相较的心,黯然道:“他若懂得多为自己考虑,不会狠心用这些香来续命。”
她自觉多说不吉,又扯了些别的,终和姽婳逗乐了一阵,直到月上中天方告辞离去。
姽婳倚门目送她远走,想起屋子里斩绝情丝的尹心柔,叹了口气,望了半圆的月亮出了会神。情多误人,她默默的想了想,啪嗒合上了最后一片门板。
凉凉秋意从门缝里冷不丁透进来,追魂摄魄的游荡。
次日清晨,长生起身听见萤火练拳脚,急忙披衣过去。
朝花暗昧,萤火一身莹白,流星弹丸似的在院子里腾跃。长生不觉叫好,萤火慢慢收了招式,叫他一起练。
长生自从练箭后,颇长了臂力腕力,有板有眼的跟着萤火,呼呼生风打出几拳。练到一半,长生想起玉觞居住的怪人,大叫一声冲出沉珠轩的角门,没跑两步又回转,拽了萤火一起奔去,路上急急忙忙的解释。
等到了玉觞居外,长生把萤火推在前面,左右张望嚷嚷道:“喂,没名字的易容师,你在哪里?”
萤火甚是好笑,听见树后声动,转出一个先前那男子,对他们行了礼,迷惑的问道:“在下商陆。敢问这是什么地方?”长生见昨日的青袍男子忽然正经了,反而退了一步。
“此间是凤萧巷紫府。”萤火答道。
“多谢。可是……我为何在此?你们是什么人?”
长生偷觑他的神色,自若如常人,不像癫狂时的样子,诧异几案听萤火又道:“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住处,阁下是昨日黄昏入府的客人。”
商陆蹙眉,往院子外走去,喃喃的道:“对不住两位,我来京师有件重要的事,只是……只是……”长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路自言自语,“为什么想不起来?明明要去拜会一个人的……是谁?”
长生想到他在玉观楼外的所为,忙道:“是照浪么?你要找的人……”
商陆茫然的看他一眼,一脸的怯懦、警醒、不苟言笑,长生只觉怪异非常。眼前这人明明没有易容,整个精神却宛如脱胎换骨的另一个人,全然抽去了原先的魂魄。
萤火悄声道:“你引他去堂上坐,我请先生来。”
长生忐忑的将商陆领到玉垒堂,斟茶时他很是客气,斯文的举止令长生越发觉得换了个人。商陆心不在焉的抿茶,紫颜与侧侧来时,他慌不迭的起身行李。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目光中轻微的讶然。
长生小声说了他的言行,紫颜道:“商兄弟是来访亲探友的?”
商陆想了想点头,“应该是。让几位笑话了,在下记性甚差,居然想不起是如何来京城的了。”
紫颜道:“不妨事,这园子大的很,你且住下慢慢的找,等想起来了,再寻你要找的人去。”
商陆谢过,紫颜着长生带他去用早膳。两人去后,紫颜告别侧侧,带着萤火换过衣衫出了紫府,往杏花巷而来。
道麟园时,照浪正独自在厅里为熙王爷挑选服饰,一桌子绫罗流金铺翠,皆是宫制的衣履冠服。紫颜难得无动于衷,寒暄两句后即领了萤火过了穿堂和二门,径直到了熙王爷的正房外。
熙王爷经此一场消磨,颐指气使的脾性减了好些,连日来落落寡言,绝少呼喝照浪。紫颜在府里偶尔谈及此事,侧侧以为照浪必在他面皮上做了手脚,紫颜笑道:“耳根清净就好。”
这时熙王爷在房中写字,案上铺了一大张夹笺,字字疏宕,笔笔生锋。紫颜瞥了一眼,见写的是“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便笑了接到:“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
熙王爷弃笔,不欲让紫颜和萤火看到脸上神色,负手背对他们走到一边书架处,道:“你们合计了要诳我留在此间,我可有说错?”
“王爷多虑,照浪既在挑合适的冠服,想来进宫就是眼前的事。我等前来,是看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紫颜也不客气,挑了位子舒服的坐定,悠悠的道:“依我看来,易容上王爷是再无破绽了,略一相激就浮躁气盛的毛病,须得改改才好。若不能一味心灰意冷与世无争,恐怕依然不容于朝。”
熙王爷冷哼一声,似嫌他话多,尽是不屑之意。紫颜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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