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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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说了,是面目全非的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噢……不错,你的易容术可救得了这样的人?”

    “未能尽治,不过给一张俊俏的面皮却轻而易举。”

    “那这个人……这个人被你救活了?”

    “太后之言差矣,这些人不过是没一张世人能接纳的脸面,其余行止,与常人何异?谈不上救活,本就是好端端的大活人。”

    太后许久没有接话,再开口时语音里似浸了泪水,别有一番酸楚。

    “先生说的是,世人目光短浅,以皮相定善恶。若生了丑面,也就与野兽无异,不容与这俗世。看来先生救过很多这样的人。”

    “太后,俗话说子不嫌母丑,我料反过来也是一样。纵然为世所弃,倘有个好母亲,或是好儿子,皮相妍媸又有何妨?”

    “先生曾遇过被毁了容貌的孩子吗?”

    “没有,除了那些火伤烫伤不幸毁容的,我只遇到过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先生……先生所救这人,可是为世所弃?”

    “不错,他只是没个好母亲。”紫颜凝视因风而动的珠帘,语气疏淡的道:“他被人用毒汁毁了容,独自流浪了多年,我遇上时他年岁已不小,可怜半生孤苦,竟是多病多灾无知无识的一个废物。”

    “那个人……”太后几乎要说不出话,哽咽了半晌后精神大减,挣扎了问:“他如今在何处?”

    紫颜不答,望了不远处青玉案上陈设的青花白地观音瓶出神。

    “前日有神灵托梦,说有这样一个苦难孩儿需我照料,我想既是遭人损伤面目,你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师,或许见过也未知。”太后如是说道,“这是神灵要我积德的事,先生何妨直说?”

    “我确实知道他的下落,却不想说,除非……”

    太后掀开珊瑚珠帘,几步奔将出来,盯着紫颜。

    “太后若能把一个人交给我处置,我自当告知太后这人的下落。”

    “你凭什么?”太后隐忍的悲伤在此刻挟了怒气爆发,高声质问。

    紫颜伸手入怀,缓缓摸出一块玉佩,龙嬉朱雀,欢喜的图样看得太后顿生寒意。

    “你……怎么会有……”她喃喃的问,心中似喜若狂,原来真的老天有眼。

    紫颜捏了玉佩,淡淡的问:“太后只须告诉我,做不做这个交易?”

    “你不怕死?”她冷笑,一瞬间矜贵的身份又回来了。

    紫颜轻抚玉佩,冰润坚硬,犹如一块逆生的骨。

    “我死很容易。”他眼神里有轻易可察觉的残虐之气,又像是赌气,有自怨自艾的意味,“只怕再没人知道那人在何处,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更何况,太后焉知不会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太后的心一揪,想到抛下长子的那刻。浮生薄命,如今,竟容得再来一次。

    “你要谁?”她缓了语气。

    “照浪。”紫颜瑰眸流转,“我有几个亲友与他结怨颇深。”

    太后松了口气,道:“好,照浪任由你处置,快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紫颜轻轻的笑,“太后见过他,我特意为他恢复的容貌,难道不像某人么?”

    太后一抖,眼前黑了黑,忙扶住了墙,她疑心紫颜已尽知心事,也不多言,厉声厉色的道:“不论你知道什么,既做成了交易,你速速说出他在何处,我饶你不敬之过。”

    紫颜叹了口气,像是嘲笑太后毫无耐心,闲闲望了她道:“我收留那人在扶府里,更让他拜我为师学了一身本事,此后纵然我行差踏错叫人砍了脑袋,他也能自保脸面无伤,不再受世人歧视之苦。”

    太后怔了怔,螓首微低,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错怪了先生……能不能召那孩子进宫见我?”她双目微红,低声下气的道。

    紫颜还待再呛声,蓦的瞥见她潘鬓淡霜微露,衣襟上泪迹初干,无言的点了点头。

    长生走近蓉寿宫时,被照浪瞧见,他想上前阻拦,英公公说了句“太后召见”,把他撵了开来。照浪不知紫颜打的什么主意,又急又气,在宫外团团转,深恨那人把他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

    长生犹疑的进了屋,看到紫颜悠然站立,立即愁眉舒展,乐呵呵的朝珠帘瞥了一眼,下跪道:“草民长生觐见太后。”

    他跪着没有听到只言片语,唯有帘子玲珑闪过,视线所及处,杏黄的锦缎上有龙在飞舞。

    “这孩子真的有点像。”太后喃喃的道:“抬起头来。”

    长生抬头。

    到处是金灿灿的杏黄。他忽地搜出了鳞爪的记忆,想起烟云般渺茫的过往。玉勒金鞍,帘结彩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黄,却在初见时便泥足深陷。

    那个神仙般的女子伸过手来,令他无端的心慌。恍如此刻,殿阁上杏黄遍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对了他说:“抬起头来。”

    如今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他记起了这张脸,那时忍心抛开他的她,一如当年高高在上。

    “我不是……”长生犹有恐惧,在于太后对视时仓皇摇手,像是要推开过去。

    “是你!”太后抖着唇喊出这两字,目睹长生慌乱的模样,当日她的绝情顿时历历在目。她半站起身,张开双臂迎向长生,柔声道:“你莫怕,慢慢走过来。娘……”她吐出半个音,看见长生眼中的胆怯,受惊似的把这个字咽了回去,轻咳一声,“我只想看看你。”

    她不曾留意,此刻紫颜讥诮的遥望这一幕,那是宠辱皆忘的他罕见的神情。如果她的目光稍稍撇转,或许能从眉尖眼底,望见他真实的心意。

    长生鼻子一酸瞬间涌上心的旧怨令他有想大哭的冲动,他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

    “你的个子,远不及皇帝高。”她微笑着,滑落一串泪,见长生躲避她亲热的举动,轻唤道:“傻孩子,你一点也不记得了么?你是五岁离宫的,那时你已懂得喊娘亲,懂得为我捏脊敲骨,尽管你的小手……一点也使不上力气。”

    长生拼命的摇头,他不记得,完全不记得这些。

    太后像是想起什么,慌慌忙忙的返回帘后,摸索着抱出一团郁香浓烈的皮毛,展开成一件华贵的裘衣。

    “祥云宝衣天下本只有一件,就藏在宫里,是先帝心爱之物。那件留给了当今皇帝,而这一件是娘特意寻来,想着有朝一日,我的明儿可以穿上。”她走过去,无视天气的凉暖,一心在他身上比划宝衣的大小。

    长生心颤的望着那件宝衣,他记得这是紫颜救下獍袕后,用玄狐裘衣改制成的衣裳。千姿的确是把它送给了太后。温暖柔软的皮毛令他想起困兽獍袕,浑身簌簌发抖,那会是他的下场吗?被圈养在这身华衣里不得动弹。

    他终于知道当年的自己,代替的竟是太后的长子。

    “我不是……”长生猛地推开太后的手,仓皇的跪下,“我记得太后,也记得娘亲的脸,她是贫苦百姓,绝不是太后这般尊崇的身份!我……不过是当年被那狠心的女人抓来冒充的替身。”

    “你说什么?”太后本以珠泪盈睫,闻言苍白的脸上鼓起了眼珠,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记得……我原在林子里看热闹,皇家仪仗,是我从为见过的堂皇。”长生惨然说道,幼时的点滴快要记不清了,那抹夺命的黄色却总抹不去。天翻地覆的改变,神仙般的女子。他低头掩面,隐隐又要憋不住泪。

    “我被人毁了脸面,太后那时见了我,搂了我叫‘明儿’,我……我都记得……可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时疼得不记得其他,只想有人来救我。”长生说着,想起幼年时的痛楚,浑身气力全无,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太后摸索着按住他,从他的脸、他的肩膀、手臂一一摸过去,纤瘦的手在抖。他不是,当年她搂在怀里下狠心抛弃的他,不是她亲身的儿。明儿去了何处?她恶声道:“你在容妃那里见着我的明儿了么?你见到皇子打扮的一个孩子了吗?”

    长生缓缓摇头,太后心神俱碎,伸手想要拽住他,终落了空。她忽然想起紫颜,撇头找寻他的踪迹,见他冷了一张冰雪玉面,遥遥的抱臂看着他们。

    银河霄汉,迢迢难渡。

    她忽想起和他的对话,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她原以为紫颜救了那个没脸面的少年,她的明儿就会回到身边,一切过错遗憾宛如没有发生。

    这是替她亲儿受难的孩子,难道说,她的明儿并没有被毁容?容妃究竟把他绑去了何处?

    她的心惊喜交集,熙王爷蒙骗她说容妃未死,此时她盼这句话是真的,否则,一旦那丧心病狂的女人死了,谁又能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你果真不是……你去吧,我已经对不起你和明儿,不能再辜负你一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太后黯然挥了挥手,长生俯首拜了拜,哭着站起了身。

    紫颜冷眼瞧着,道:“他这一生,早被这宫廷纷争给毁了。”太后悚然,她一心怀念亲子,忘了长生所受之苦,闻言大是不忍,刚想吩咐赏赐,紫颜又冷笑道:“任凭再多的赏赐,也还不了他失去的这些日子。”

    长生掩面奔出宫去,紫颜再度俯身跪拜,起身后便欲往外头去。太后叫道:“等等。”紫颜停步,听她道:“你说过,告诉我明儿的下落,长生既然不是……”

    她双眼再无高高在上的骄尊,纯是思子的痛楚,紫颜心下一酸,轻轻说到:“那玉佩是在下无意得来,身为易容师,看出它不是一般事物。原来果然是宫中之物。”

    太后摇头只是不信,颤声道:“紫先生,你看我这张脸,告诉我,我的长子是不是尚在人世?”

    “太后想他活着么?”

    太后清泪泉涌,凄然说道:“他自小聪慧过人,我……不,就算他是呆子傻子,我也盼他好好活着。从前我不明白,他没面目活着又如何?我不该起念要抛下他。千错万错,做娘的不该放弃自家孩子!”她拭了拭泪,像抓住一根稻草,苦苦哀求道:“当初既是长生那孩子代了他的苦难,他理应无病无灾的活着,是不是?对不对?”

    这黄金阙、碧玉台,冰凉如雪。

    紫颜暗触到怀中的小盒,那里藏有一朵不解花,惆怅的点头:“不错,他理应活着,这个面相注定他早年劫难,成年后方得安乐。只不过,若再进这金銮殿,好容易积累的福气又要烟消云散。”

    太后擒住泪,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太后若是思念谁,不妨试饮一杯醉颜酡,聊解思念。”紫颜说完,握紧了那块玉佩,头也不回的走出宫去。

    太后注目他的背影。他什么都知道,是的,她求得醉颜酡是为了解愁,可惜再多的麻醉,也消不去心头的伤。

    踏出高高的门槛,冷风一吹,紫颜惘然的停步望天,一时两袖空荡,失魂落魄。照浪见他平安出来,狠狠打量了他几眼,便转身离去。长生在宫外抽泣半晌,此刻身子哭软了,歪歪斜斜站起,扑到他怀里。

    紫颜安抚了他几句,携手带他出宫,两人的影子一路蜿蜒,像两株并生的藤蔓。

    出的皇城没多久,御道外百姓回避,是皇帝偈陵归来。烟尘细细的卷起,紫颜与长生匍匐在地,,远望繁丽耀目的杏黄飘过。龙旗豹尾、销金麾仗、紫翠芝盖一路铺成过去,刺的人心眼皆痛。护卫铁骑的踏马声如轰隆雷鸣,寻常百姓听了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动弹。

    长生偷偷的抬起了身,黑压压的头颅如蝼蚁爬满御道两边,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林里的那一幕。翻天覆地的转折,源自这金灿灿的颜色,轻一挥手,人命便碾碎成尘。

    紫颜伸手在他背上轻按,引他弯下身来以免失仪犯禁。长生在低头的霎那解脱的想,他与那抹颜色终是天壤之别,无需再有任何萦系。

    等銮仪卫卤薄的冠盖舆马护送皇帝入宫后,皇城外的市井又恢复鼎沸景象。紫颜寻回车驾,与长生一起坐了,避开了外面的喧闹。

    长生神志恍惚的想着心事,紫颜凝视他良久,忽然问:“长生,你怕不怕见当初害你的女子?”

    在摇曳的车上,蓦的听到这一句话,如车轮驶过一个坎,猛然一惊。长生望了紫颜,少爷目如秋水,这平静感染了他,犹疑间说到:“有少爷在,就不怕。”

    紫颜沉吟道:“好,终须过这一关。”长生心神摇簇,像是心头刺入了一根针,微小却尖锐的疼痛慢慢自伤口蔓延开来。

    马车踏过城外枯草,踏过野地菊花,转过几处山头,慢慢的在一座庄院前缓了车驾。那时正午的阳光隐匿在乌云之后,阴沉的天空下四野俱静。长生掀开帘坎了,几亩菜畦之地,鸡鸣狗吠,一种远离尘世的安详。

    紫颜牵他的手往青瓦白墙的庄院里走。

    长生小心的张望,来往的妇人都有几分姿色,唯独年纪不小,像是高门大户的贵妇。她们不避外人,对了紫颜巧笑行了礼,令他更添疑虑。走到一处雕饰巧丽的花门前,紫颜停了步,隔了莲瓣花窗往内探望。

    长生也凑过来,不多时,瞧见了一个人。

    她穿一身镶印金彩绘蔷薇花边广袖罗女袍,束了双鹤穿云绫地鸾带,一双丝履如踏烟尘,慢慢的从阴影处走来。

    “是她!”神仙般的女子,她没有衰老的迹象,唯独眉目间没有了当初的明媚。

    她的心已经死在多年前。从宫中出走之后,她是寻常的美艳女子,得不到天家垂顾,再美也落入泥尘。

    听到长生的声音,那冶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身形一滞,莲步缓移,飘然出了花门。

    “是你……”长生用手指她,刚凝聚回来的精气又快被抽空了去,“你是害我的那个人!”

    那女人精致的玉庞凑拢过来,轻轻呵气道:“你说什么?”

    长生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你……你给我洗了脸,我救……”他张开十指遮住了脸。他恨她,可他想不出该如何骂她,无论对她做什么抖抵偿不了她的错。长生只觉悲酸,对了她一张如花笑颜无声的流下泪来。

    那女子咯咯的笑,仿佛想起什么,从浮光掠影中打捞起片断过往。

    “你是当年那孩子?居然活着?没舍得杀你是我好心。太后把你丢了,你还能活下来,命真硬!”

    “为什么?为什么你根本不认得我,还要害我?你要拿我做个幌子,是不是?你既害了我,那大皇子是不是也遭了你的毒手……”

    “你说真正的大皇子?”容妃像是陷入了记忆,缓缓摇头,“他长得那么像皇帝,谁忍心伤他?虽是颜妃亲生,毕竟我看着他长大,替他换过衣裳,喂他喝过粥,五年时光……谁都想把他当半个儿子养,可惜不能。”

    “你没害他?”长生呆住了。他转头看紫颜,发觉少爷避在一株花树之后。容妃随他目光看去,紫颜的脸仿佛变幻着容颜,捉摸不定的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长生凝目看了看,又觉那不是笑意,而是强撑起面皮懒散凝视这时间。

    “不要,不要过来!”容妃不知看见了什么可怖景象,忽然冲了紫颜身后的花树说。

    长生叫了一声“少爷”,紫颜移动了小半步,容妃捂紧双眼大叫:“谁刺瞎了我的眼?谁?我看不见了……快把我带走,从这里带走!”

    长生吓得连退几步,妇人们赶来,向紫颜福了福,安之若素的拉住他,往花园外走去。容妃倾力想挣脱,一时云鬓凌乱、金玉鸣响,,罗衣也险险要扯破。那些妇人手脚麻利,其中取了长长的白绫,将她两手绑起。容妃由狠厉转为空濛,妇人们立即七手八脚的将她扶出园去。

    “她也得了离魂症?”

    “嗯,经年积郁,再难根治。不像商陆时迷时醒的,她几月能清醒一日便是异数,连姽婳的香也难奈她何。”紫颜顿了顿,辨析他眼角的心意,“长生,你还恨她么?”

    不是一句恨不恨那么简单。长生怔怔的想了许久,“我……我比她幸运。”

    他心中疑虑纷呈,紫颜是从何遇上这女子,未可得知。尽管他疑心这可能是紫颜找人易容假扮的女子,但如果她真是容妃,这自作孽后的惨状,令他无法咄咄相逼。

    无论如何,他明白少爷的心意,要打开心结的人,不止商陆一个。

    “可是有法子救她,就如救商陆一样。如果我恢复你幼时的容貌,引她辨认承受,花费时日调理,也许能找回她离散了的心魂——你愿不愿?”

    长生低下头去,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少爷,你找个人扮成我的模样即可,我……我不想再面对她。”

    紫颜点头,“我明白了。”长生咯噔一想,或许容妃根本无药可医,紫颜不过是试探。但是无论如何,他做不到再次面对她,宽仁的在医治她的同时再亲历幼年的伤。那一道创伤太深,横越了他整个人生,至今仍给他一张连紫颜也无法治愈的脸。他不是圣人。

    “少爷,我是不是很绝情?”

    紫颜悲悯的凝视他,叹道:“我们都越不过心结,长生,这大概就是宿命。”

    长生沉思了一阵。此刻他最为挂念的是记忆里愈见清晰的家乡,他想回家,好好的尽孝道,补偿这么多年流离在外的骨肉亲情。

    “少爷,我……我可以出师了么?”

    紫颜瞧着他的脸沉吟片刻,叹道:“可惜,我没能完成承诺。尽管延长了换脸的间隙,这张面皮想要根治,尚需多养些时日。”

    “不,少爷既盼我青出于蓝,就交给我自家恢复旧貌。”长生不觉激动,絮絮说了好些再打理脸面时领悟的易容之理,紫颜温柔的听着。

    说到最后,长生忽然提起幼时家里的事,惘然旧事早已无法述说分明,只有片断的影像还残留脑中。“我想我爹、我娘,还有我好像养过一只狗,也许已不在了……”长生垂下头,忍不住又哭将起来。

    “你放心,你爹娘都活的很好。”

    长生抬起泪眼,“真的?”

    “我给你易容时,你把一切记得的情形都告诉了我,后来我便请人去当年皇帝游猎的地方打探,搜寻多日找到了他们。可惜他们只想留在家乡终老,你终须跑这一趟。”紫颜递上一副堪舆图,“你已会自制面皮,记得平时易容别让人看见,免得吓坏双亲。”

    长生含泪接过,看紫颜标出的一个红圈,心神欲飞。

    寻访双亲,这一步想了很久,不料突然堪舆成行。他又是喜悦又是惊惶,加上要离开紫府的不舍,种种情绪揉在心里,越发哭得大声了。

    等马车转回紫府,已经华灯高挑,侧侧和萤火早等的倦了。

    玉垒堂上,紫颜说起长生要回乡,侧侧撇过头去,萤火也没了声息。长生想到要离开这两人,更添愁苦,又是泪如雨下。两人连忙拉了他安慰,长生想起日间的遭遇,哪里忍得住,恨不能把一生的泪哭完,几人的衣衫都被弄得湿漉漉的。

    紫颜忽然想起一事,转回屋里拿了一本册子,交付长生:“我记下了这些年易容的心得,尤其用药一章你要多看,若有青出于蓝,竟可将你的脸面重生了,便不枉我一番苦心。只是天下药材,药性相反相克甚多,我这里收录的都是亲身经历所言,不可步谨慎,否则……”他嘎然而止,微笑不语。

    长生怦然接过,手上沉沉的,翻到用药一章,密密麻麻无数的注释,在成文后犹自修订了多回。想到紫颜对他的期望与用心,愧然说道:“长生只是暂别少爷,请多珍重。”

    侧侧展颜一笑,“对,对,你不是不回来,再说我们也能看你去,哪里就成生离死别了?”

    长生沙哑的道:“就萤火一人陪着少爷、少夫人,我……我不放心。”萤火冷漠的脸上多了一分笑容,“我们等你回来。”侧侧道:“是极。”若是你爹娘回心转意,愿与你同来京城住,你再把他们接来不迟。“长生拼命点头。

    紫颜在一旁半晌不言,此时忽道:”我们未必始终住在京城。长生的事既然已了,或者,我们也可四处云游去。”他转向侧侧,“先去你的文绣坊如何?”

    侧侧握紧他的手,“你真舍得离开?”紫颜点头,往日眼中如龙蛇般的精光黯然退散,恍惚间扫却了从容,只把眉头锁着。

    侧侧想起姽婳的话,他若能抛开易容术与她云游四海,或许,就能跨过那一劫。那时,哪怕泯然众人,她也愿与他一同走下去,至死不弃。

    却不知老天,肯不肯松手放过他?

    长生见众人沉湎离情之中,破涕笑道:“萤火,我要把你摘的不谢花献给我娘亲,她若知道我有你这样的朋友,一定欣喜。少夫人,我会绣个枕套送给我爹娘,告诉他们这是你教我的手艺。少爷……”他说到紫颜,拼命展开脸笑道:“我能不能讨一套称手的器具……”

    “我有千姿在苍尧所赠的那套,现下镜奁里的你便拿去吧。”紫颜听他提起不谢花,微微有些怅惘。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侍奉双亲的机会。紫颜看了看侧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没几日,长生轻车简装自京城出发,一曲离歌逐风而去,迈入滚滚秋意里。紫颜眺望飞鸿渐隐,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天高云淡,一地黄叶催断鸾肠,来日相逢不知又在何时。

    涅槃卷 荼蘼1

    荼蘼

    自长生离开紫府后,不觉过了多日。

    商陆的病情日渐稳定,有时分身附体时尚记得姓名,紫颜就唤了他的名字让他安定。有时那个暴躁或柔弱的分身,不再坚持己见,有极短的片刻乐意与人倾谈,侧侧会拿了金剪刀,裁了绣缕银丝给他看,说一段衣痕里的过往。有时商陆发呆,独自在池边看萍飘雁逝,萤火默不作声的在一旁垂钓,意兴来时,共饮一尊美酒醉倒花间。

    天一坞诸伶人对商陆有救治之恩,他时常前去听戏,厮混畅谈流连忘返。偶尔操弄一回丝弦,借了戏文曲调修身养性,情志得以舒展,那些分身不再恣意跑出。

    如此,秋月转了冬风,商陆终于痊愈,更能自如的与紫颜谈医理论易容。紫颜闲时仍让侧侧与萤火收拾家什以备出行之用,却每每因商陆在府,搁置了行程。

    一日谈及此事,侧侧说起伶人待商陆的亲昵态度,与先前的畏惧廻异,不由好笑。紫颜想了想道:“我们真要走了,她们也无处可去,不如把园子留下送她们照看。”

    侧侧啐道:“你先前把古董字画都给了艾冰夫妇,我就不说什么,都是身外物。这地方……不许也给了人。”

    这里耳鬓厮磨的每段记忆,岂能拱手让人?紫颜知其心思,点头笑道:“好,不送。我想赠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将来我们去了,不致饥寒受苦。”

    侧侧向来对钱财无甚讲究,闻言点头,道:“商陆呢?”

    “他想回乡看妻儿。在此之前,行走四方凭易容术赚够买宅院之用,再把妻儿接出来住。”

    侧侧叹道:“有志气,他果然是全好了。”

    不几日,商陆前来告别。与紫颜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受到的指点颇多,心志磨练的越发成熟。紫颜送他诸如云光胶、夕蜜胶等难得的易容材料,侧侧则亲制了几身衣裳,商陆感激不尽,自知这是千金难换的真情义,深深朝两人拜谢。

    萤火为他雇了车,送他前往城门。侧侧目送他离去,回头看见紫颜萧索的神情,道:“你如此尽心待他,是为了什么?”

    紫颜温柔一笑,“这之后我便与你天涯相随,忘了什么易容、织绣。平凡到老也不错。”

    侧侧怦然心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倚门瞅了紫颜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想起紫颜的志向,就问:“你说什么对天改命的,不管了么?”

    “别人的命已改尽了,他们自有路可走。至于我的……”他摊开手掌,笑容未退,“我使尽了浑身解数,到底能不能安然度过,要看老天。”

    侧侧蓦的黯然,忘了劝慰,一颗心生生的疼。

    紫颜见她俏脸寒白,走去握住她的手,“你呢?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心愿?”

    “……师傅和夙夜不知怎么样了?她本想我继承文绣坊,可是我……”

    “如果没有我,你想继承么?”

    侧侧心恸的看他,十个文绣坊也不及他一个手指头,但是,如果没有他,她的确舍不得离开那里。

    晚间用膳时,侧侧愁眉不展,紫颜想起一事,便对她和萤火道:“离开京城前,我卫你们备了一份大礼,到时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们。”侧侧和萤火对视一眼,不明他在说什么。

    紫颜也不点破,又道:“等了结了那件事,就可把往日一笔勾销。从此海阔天空,我们都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侧侧反而怕起来,摇了他的手道:“是什么大礼?说清楚。”萤火蹙眉,飞快的转着念头。紫颜神秘笑道:“不可说。”自忖若非照浪有无数事需打点,恐怕此刻早是紫府的笼中囚。

    侧侧猜了一阵,末了嫌紫颜小气,不再理会。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被敲得乒乒乓乓作响,童子飞报紫颜,说外面来了一个易容师。此刻紫颜正与侧侧在披锦屋整理他的锦绣衣物,无心其他,只说不见。

    童子道:“那小孩跪在门口,不见怕是……”紫颜愣了愣,侧侧笑问:“多大的孩子,敢说是易容师?”童子道:“看去十岁上下。他没说假话,瞧了我一眼,就把他的脸捏成我的模样。要不是见惯少爷的手段,我还以为……他是妖怪。”

    侧侧起了好奇,,走了两步,紫颜一动未动,专心的清点衣物。侧侧遂道:“我去看看。”跟了童子转到府门口。

    一个眼睛奇亮的孩子站在石狮旁,穿了旧旧的枣红绸夹袄,头顶盘了两个髻。他一见有动静,忽闪了眼就朝来人笑。侧侧回了一笑,小孩道:“肯放我进去见紫先生了么?”侧侧摇头,小孩普通又跪下,“那我等他答应了再说。”

    侧侧心中好笑,“你又不拜师,这么客气做什么?”

    不能任由他无理取闹,侧侧此时竟想起了照浪,如果他在,哪怕易容术不及这孩子,也定能把他吓走。想到此,她心一横,缓缓从发髻里摸出一根针,悠悠的问:“你想清楚了,到底走不走?”

    侧侧刺出绣针时,神荼如风掠出一丈开外冲入雨帘中,身手异常灵敏。侧侧稍一迟疑,这孩子窜到石狮子后面躲起,扮了鬼脸道:“你这姐姐好凶!不和你玩啦,我走就是了。”说完当真转身离去。

    侧侧疑他有诈,过了一支香辰光再去,雨停风歇,巷子空寂如睡,他果然去的远了。

    第三日,侧侧未听到门外有喧哗,想那孩子终肯放手,一念也就忘了。没多久车马喧哗,侧侧疑心神荼捣鬼,立即带了萤火出门去看,不意来了熟悉的客人,竟是文绣坊的占秋。

    久别重逢,侧侧喜出望外迎上去,牵了她的手。两人边走边寒暄,侧侧问她所来何事,占秋道:“宫中绣院命绮玉坊主进宫任职,文绣坊现下无首,奉前坊主令,请七师姐回去接管。”

    自侧侧到了紫府,六师姐绮玉继任文绣坊坊主之位已愈两年。见到师门来人,侧侧蓦然惊觉她想念在绣坊和众人相聚的日子。金织玉绣的彩帛给了她太多力量,而今远离了那番热闹,心内说不寂寞是假的。

    “姐妹们好么?”

    占秋挑诸人的近况说了。夜茄的织锦被异国皇帝钦点为贡品,纱麟将生意做到了海外的诸国,仙织的麟儿与瑶世的爱女结了娃娃亲,朱锦终于安定下来开了绣院。诸姐妹唯一牵挂的就是侧侧,寄望她有个好归宿。

    “绮玉坊主说,若是七妹无心织绣,不来做坊主也无妨。但若忧心将绣法发扬光大,不如带了心上人一起来文绣坊,共同操持。”

    侧侧俏面飞红,心想紫颜已说要离开京城,不如一起去文绣坊。她心思流转,瞥见萤火在一旁听着,想起神荼的事来,悄言吩咐了几句,萤火拔足而去。

    打发走萤火,侧侧拉占秋去了她的裁玉筑。经历锦绣一事后,紫颜作主把朵云小筑的名改了,为着她先前自称“朵云之姿”,弄了那么个匾额。到了午膳时分,侧侧安排酒筵招待,占秋稍用了饭菜,便问她意下何如,说要早早回去覆命。

    侧侧踌躇半晌,未几,紫颜也来相见,听到占秋的来意呆了一呆,笑道:“这是好事。”侧侧凝眸浅笑:“你准不准我去呢?”紫颜随口道:“你去自然大好,可怜我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侧侧呵呵一笑,欲语还休,偏没把绮玉那句话说出口。

    占秋冷眼看这两人,侧侧在旁人面前何等洒脱,见了他不免拘泥不自在,想是用情过深的缘故。她是过来人,不由暗生感叹,细细打量紫颜的容止,笑颜里仿佛有一丝霜天般的冷,不易察觉的郁在他眼底。

    待要再端详仔细,紫颜的电目直直射来,占秋一畏,缩回目光不敢对视,心里反复想着那抹清华之色,像是连她的心也要一起冻住。

    她不便对侧侧明说,又不宜拿继任的事催逼,遂笑道:“这事慢慢再说。我初来京城,一要为绮玉坊主进京做准备,二要为姐妹们带点土仪回去,有什么去处能让我好好玩几日?”侧侧想了想,说出一串地方,要带占秋去见识。占秋推说有几个婆子跟着采办,不必她陪同,好说歹说侧侧才应了,另备一份大礼恭贺绮玉。

    忙忙碌碌后占秋去了,侧侧从府门送行回来,走到半途见有早梅绽放,几簇娇黄惹人心怜,在廊上身手拈起一枝细赏了片刻。花影间有青衣闪过,侧侧叫道:“站住!”

    那童子只在东角门行值,侧侧操持家务多时记得清楚,因问他可是有事。童子转身答道:“那小子又来了,好在被我赶走。”侧侧道:“既如此,不必通传。”童子应声欲走,侧侧忽觉不对,定睛看了看,冷笑道:“果然是你易容进来,只是个头差太多。”

    那孩子叹道:“明明垫了鞋,仍是不够,折腾身形真是麻烦。”

    侧侧当即摸针,神荼逃开几步,躲在花树里用手止住她求饶说:“好姐姐,我这三顾紫府诚意已够,你就通融意下么。”侧侧啐道:“事不过三,今次闯到家里来了,简直是强盗!”神荼苦笑道:“你家先生真是难见,不知我要费多少功夫才能……”他忽然滚出一大颗泪,“才能见到他,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神荼索性蹲下大哭,地里泥泞未除,他个子又小,直如泥娃娃一般。侧侧起了恻隐之心,问道:“你师父过世了?”神荼眼泪汪汪的道:“我从小侍奉他老人家,可是……可是……还没学尽他一身本事,他就……”

    侧侧想起沉香子去时的情形,有了同病相怜之意,口气一软,道:“要见紫颜不难,要比易容就……”神荼抹去泪,仰起头自负的道:“我道他面前,就有法子激他动手,只求姐姐成全。”

    侧侧低头思忖,神荼见她意动,只管捡那些怨泣悲伤的师徒遗恨说了,侧侧越听越是难过,咬了唇道:“你且换回衣衫容貌,我带你去见紫颜。”

    香雾萦风飘渺,披锦屋里燃起了绝好的香,远远走近恍若踏足仙山,醺醺然轻了骨骸,酥了心神。侧侧知紫颜在焚香疗伤,特意嘱咐神荼不可擅进,将他留在屋外的桐月亭里候着。

    一进屋,香气如策马冲泥逐身而上,侧侧蹙眉张望,见数只掐丝珐琅鱼耳炉里火光大盛,连忙用香灰压了下去。整座屋子悄无声息,她疾步走到东屋,紫颜倚了莲心枕睡去,身子歪在罗汉床边。

    侧侧手拉锦被,轻轻一动,紫颜张开双眼,四目赫然相对。侧侧窘的逃开,紫颜昏沉间仍在迷糊,眼神空荡荡的望了她,问道:“我睡着了么?”侧侧定了定神,收起散逸的绮思,小声的道:“香药用量太重,我险些被薰出去。”

    紫颜坐起,倚在革丝靠垫上微阖双目养神。

    侧侧不忍劳他耗神,咽下神荼之事,去将炉火熄灭。紫颜摸了摸背脊,无形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药性催昏了过去,如满地落英不经风。想到此,不由心灰,不欲让侧侧伤心,伸手捞起一方丝帕,将额上的细汗抹净。

    床帷四周流溢着浓香的气味,仿佛棉絮沾衣。侧侧打开格子窗想透一口气,遥遥见着桐月亭里人影全无,暗道不妙。她转头看紫颜,弯弯笑眼如昔,似乎香到窒息的烟气对他而言,只是寻常。

    她敛了愁眉,笑道:“等你换好衣裳,我们喝茶看戏去。”她走去屋外,想从庭花玉树中寻找神荼的踪迹,走来走去不见片影,紫颜迟迟不曾出屋。

    侧侧奔回屋去,那孩子在紫颜床前,抓了他的手两两对峙。神荼像初次面对猎物的幼兽,挺直的身板里隐着无穷爆发力,勾勾的盯了紫颜发呆。紫颜懒洋洋的撑着眼皮,无视他就要扑过来的气势,仿佛早嗅出他的斤两,不值一嗮的微笑以对。

    “你这屋子好香。”神荼寒暄。

    “放开我的手。”

    “我会调易状丸,会制人皮面具,会修发剪眉削骨磨皮,你会的我都会,敢不敢和我比?”神荼扣住紫颜的脉门,一派威胁的神态。

    侧侧第一次见小孩子吹法螺,嘟嘟响的好听。紫颜任他抓了手,自玩着另一只手戴的玉扳指,不再抬眼瞧他,嘴边淡淡留笑。这笑容能引得花妒,也会激人火起,神荼果然禁不住,嚷嚷道:“说,你要怎样才肯和我比?”

    紫颜看了他道:“说说你易容遇到的最大难题。”

    神荼愣了,松开手退到一边,苦脸想了想,像挑选称心的玩偶那样困难。侧侧看到与他年龄相符的稚嫩,从眉梢眼角的忧郁中渗出,有点可笑,也有点羡慕。他眼底的热情掩盖了慌乱,小孩洋洋得意的道:“任它什么困难,没多久就能迎刃而解,要说眼前的难题,就是如何打败你。”

    紫颜摊开两手,颇为认真的道:“你已经赢了,我不会和你比,我认输。”

    神荼愕然,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侧侧暗暗好笑,很少见紫颜认输,也是件妙事。这孩子心高气傲,眼界却太小,难怪紫颜不想与他较量。

    神荼不知足,顿足道:“不行,这算得什么?我一定要赢得漂亮,让你心服口服。”

    紫颜一笑,闲闲的道:“浪费光阴的事何必做,既然你说我会的你都会,只管把我不会的施展一手,我便心服口服如何?”

    神荼点头道:“好。我的宝贝都留在外面,你等我取来。”他习惯了顺理成章,习惯了水到渠成,不明白紫颜超脱了他执着的那点胜负心。侧侧感概的想,紫颜想斗的是天,不是人,早没了这争胜的心思。

    神荼去后,紫颜倦倦的倚在床的大理石围子上。侧侧拎来镜奁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又在他身边坐下,宛如那时凝睇梅花移不开目光。浅笑着道:“随便打发他就是了,你为何……”

    “我忽然不想易容,一点也不想。”紫颜摇头,斜倚的身子仿佛有很沉的重量。

    侧侧没了笑容,两手冰凉一片,紫颜牵了她的手道:〃过了今日,也许就又是老样子,哪里说丢就丢。只不过,偶尔放下的念头,单想想也是不错。”

    可是,这竟不象他了,侧侧暗想,她不想他因易容而抱恙,也不想见到颓废无望的紫颜。她期望那是缓慢的告别,如月夜清光渐渐隐在云后,他慢慢放下易容术而不悲伤。有时想起了,拾起从前绝技舞弄一场,不过是妆点浮生中的烦闷,并不是真正改变什么。如此,附着在他身上的病气或能随了岁?(:

    ) ( 魅生(完结) http://www.xshubao22.com/0/3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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