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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渭的鞍旁,捆著一条罕见的肥长雪貂,是他亲手所猎,也是今天狩猎的最大收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兴致勃勃地想著,回皇城後,就将这雪貂皮,命宫内织造坊精心做成围脖,赏给柏啸青。
这场狩猎,他所率队伍猎得的大小野物,比安平王和辅王加起来都要多,不由他不高兴。
行至半路,元渭远远看到一个卫兵骑著马,朝这边迎面奔来。
走近了,只见那卫兵披头散发,满脸鲜血,左肩插著柄断剑,见了元渭,倒头下马便跪入尘埃。
元渭认出,这卫兵是陪伴柏啸青的两名骑兵卫之一,心头蓦然一沈:“发生什麽事了?!”
“启禀陛下,柏、柏啸青夺了臣的弓箭,绞死了另一名弟兄!臣被他重伤後,因为跑得还算快,他又急著逃离,没有追杀臣,才能活著回来啊!”
骑兵卫大口喘息著,用手背不停擦眼角,声泪俱下。
“他逃去哪里了?!”元渭厉声喝道,眼睛里慢慢浮上几道红丝。
“他杀人之後,便立即朝林外奔去!”
元渭顿时心如乱麻,几乎发狂,头脑中一时什麽都想不到,唯一的念头,就是将柏啸青追回来。
他再不看跪在面前的骑兵卫,也不说话,扬鞭就向马腹狠狠击下,朝林子入口处策马狂奔而去。
後面的人见他如此,哪敢怠慢,连忙纷纷尾随其後。
路上,元渭果然见到了一具身首异处的兵士尸体,武器和盔甲都全部被剥去。
只有匹孤马,还在那具尸体旁徘徊,不时嗅嗅主人。
等到一队人马狂奔至林子入口,元渭的心又是一沈,接著就浑身冰凉。
在林子入口看守的那二十几个兵士,不是已经身亡,就是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呻吟。
柏啸青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如今骑著战马,身披盔甲,又手持武器,想自那二十多人中闯出去的话,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元渭还记得,他十岁那年的接风宴上,柏啸青抱著受伤的他,只用一柄剑,就让整个皇宫大殿沦为血池的景象。
只要经历过那幕的人,都不会忘记。
“他骗朕……原来,他一直在骗朕……”
急气攻心中,元渭用手抓住胸口,只觉痛如刀绞,身子在马上晃了几晃,竟直直跌了下来。
“圣上!”
“陛下!”
……
旁边立即有人一大堆人呼拉拉上前,将元渭从雪地上扶起。
元渭对身旁的簇拥人群没有任何感觉,脑海里不停回想著这些日子以来,他和柏啸青相处的情形──
他曾对柏啸青说,他喜欢柏啸青,想要永远在一起。
他曾对柏啸青说,他只要抱著柏啸青,就觉得心安。
……情浓时,他身为九五至尊,甚至会用舌头,一点点舔去柏啸青的爱液。
……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个人、那个人,是完全清醒的,把他的爱慕尽收眼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冷冷嘲笑他的多情丑态,然後随时等待时机,准备逃走,逃离他的身边。
元渭羞愤到了极点,一对俊目布满血丝,白皙面皮涨成紫红,只觉自己被人玩弄後,又将心在泥地上狠狠践踏。
他强自稳住心神,忽然想起了什麽,甩开左右扶持的人,站直了身子,厉声道:“来人!传朕口谕,立即把宫里的朱御医召来,不得有误!”
那个向他献所谓秘药失心散的人,一定是柏啸青的同谋,一定知道些什麽。
周围人群静默片刻,有人大著胆子上前:“圣上……朱御医已於三日前病逝,全家老少皆迁出京城,说是回乡,不知所踪。”
元渭听了这话,怔忡片刻後,一股浓重甜腥就从嗓子眼里往外冒,止也止不住。
他张开嘴,就见一口鲜血喷出,落在面前的洁白雪地上,触目惊心。
“陛下保重!”
周围的王爷重臣,以及侍卫们,见元渭这种情形,又惊惧又惶恐,齐齐跪倒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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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柏啸青出了林子後,按照守林侍卫们所说,一直朝东南方向策马狂奔。
他知道,再怎麽样,凌逐流最多也只能把时间拖到日落前後。
天色只要暗下来,元渭必定要率队回行宫,那时候,不可能没发现他已经逃走。
元渭只要一声令下,无数兵马就会聚集在冬狩林场。按照常理,这些兵马会分散成几队,分别朝几个方向,同时进行搜捕。
柏啸青生怕再回到那个牢笼、再见到元渭,入夜後也不敢放松,催促乌云踏雪连夜赶路。
夜空中薄云漫卷,星光将寒辉点点洒落,映照在雪地上,虽不及日光明亮,但道路和周边的景物,都还能辨得清楚。
就这样一夜狂奔,直到东方微微露出晨光。
乌云踏雪虽然神骏,毕竟有些老了,经过半日加上一夜的奔波劳累,不停喘息吐著热气,身上的毛粘著白灰,湿答答和肉贴在一起,活是匹肮脏的灰色劣马。
柏啸青见它这样,有些心疼,又见到前方有一条江,不远处有嫋嫋炊烟,似乎是个小镇。
乌云踏雪脚程惊人,这一路狂奔而来,恐怕没有千里也有八百里。再怎麽样,追兵也不会这麽快。
於是下了马,牵它到江边饮水。打算让它喝过水後,再去那个小镇上,为它找点草料。
红日初升,将一江水映照得如同春花娇红。
马儿在江边饮水,柏啸青站在旁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由哑然失笑。
他的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伤疤状的东西。就是他自己,也未必能认出自己来。
如果真能变成这样,换得一世的平安自由,也好。
他思忖片刻,将身上的盔甲,以及腰中佩剑取下,一件件,奋力朝江心处扔去。
江心的水面扑通扑通响了几声,泛起一阵涟漪,便安安静静地将那几件东西吞没,不著半点痕迹。
柏啸青站在江边,等乌云踏雪喝完了水,便牵著它离开,再不回头。
在此处,他决定扔掉的,并不仅仅是几件东西。
他的过去,他所有的耻辱,所有的幸福,所有的荣耀,所有的伤痛,也一定会被如同流水般的时间吞没,消失无痕。
和乌云踏雪一起走了小半个时辰後,在小镇入口处,他看到一名穿著身粗布衣的樵夫,背靠著一捆柴火,在那里歇脚。
樵夫见柏啸青牵马过来,走在路中间,挡住了他,扬声道:“这位兄弟,我见你气色不祥,须和我换了衣裤,易屋而居,方能免灾。”
柏啸青愣了片刻,忽然会过意来,朝樵夫抱抱拳:“那麽,有劳兄弟。”
樵夫和柏啸青互换了衣裳,樵夫扛了柴火,扔给柏啸青一把铜钥匙,说句:“我家住在镇上西北角,砖坯房一间,家火用物都齐全,梁上有金,屋角有银……我只能帮兄弟到这里了,兄弟暂且住著,等灾祸过去,将来如何,全凭兄弟自己做主。”
说完,便扛起柴火,绕过柏啸青,朝江边远远走了。
柏啸青握住那把铜钥匙,摸摸乌云踏雪,与樵夫背道而驰。
第七章
两年後,成复十四年,秋,丰镇。
柏啸青在这镇上,平平安安地生活了两年有余。
虽说悬赏国贼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但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靠匹灰色脏马,专门替人拉柴拉煤讨生活的疤脸男人。
这天清晨,天色微明,柏啸青如往常般,牵著乌云踏雪,到江边游泳。
柏啸青自幼就有每天锻炼体魄的习惯,或习枪练剑,或打几套拳。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这样做的话,难免遭邻人怀疑,就改为渡江游泳,顺便让乌云踏雪吃点江边的草,比总吃草料强。
他脸上的伤疤是面灰敷就,遇水就会消溶,平常人多的时候,他不敢下水,就只有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游一游。等到天亮,趁街上路上人还少,再用大斗笠遮了脸,牵马回去。
他泳技只是比常人好一点,但胜在身强体健,再加上此处的江水水流和缓,很快就在江面上,渡了一个来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瞧著时候差不多到了,他赤条条地挂著满身水珠走上岸,看到乌云踏雪面对著他,焦急地打著响鼻,半截马腿已踏入江水中。
“怎麽,老夥计,你也想洗洗……”柏啸青笑著去牵它的缰绳,笑容忽然慢慢凝固在脸上。
薄薄的雾霭晨光中,他隐隐看到了马队的影子,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以他征战沙场多年的经验来判断,这样整齐的队容,这样迅捷的移动速度,绝不是商队,只可能是骑兵队。
而属於军中的骑兵队,来到这小镇上的理由,只可能是一个。
原以为,已经将自己藏得再妥当不过,他们又是如何找到?
柏啸青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咬了咬牙,捡起地上自己的衣服裤子,迅速垫在乌云踏雪的背部,然後跨骑上去。
这两年,乌云踏雪是真的被当作驽马在使用。因为平日只扛扛煤炭、柴火之类的东西,只有用来牵引的缰绳,连坐鞍都没有备。
“驾!”
柏啸青大喊一声,乌云踏雪扬头长嘶,撒开四蹄,朝前方拔足狂奔。
无论如何,柏啸青还是对乌云踏雪的脚力有绝对信心。
後面的追兵,是没办法追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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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四周并无去路,但沿江再行二十余里,就有一条三岔路,分别通往三个去处,渡口、驿站、城镇。
事发突然,柏啸青和乌云踏雪只有沿著江流而行,摆脱身後追兵後,到了岔路口再做打算。
过了一刻多锺,柏啸青到达了岔路口,身後追兵被远远甩开,他却勒住乌云踏雪的马缰,停下了步伐。
岔路口处,密密横排著一列骑兵队,足有千骑之众,就拦在他面前。骑兵们铠甲兵戈森寒,从服饰和手持武器和精良程度来看,竟是皇城的禁卫骑队。
骑队看见他,并没有立即行动。
其间,元渭骑著西域汗血宝马,缓缓行出,来到柏啸青对面不远处。骑兵队中,只有他未著盔甲,身穿一袭衣料做工都极其考究的青衫。
元渭比两年前瘦了些,身形笔直地骑在马上,气势凛凛,衣袂在秋风中翻飞。整个人美而寒冽,如同一柄出鞘名剑。
“前无去路,後有追兵。柏啸青,朕看你再往哪里跑!”
元渭用马鞭指向柏啸青,恨得心都疼了。
他悬赏了柏啸青足足两年多,几乎绝望。
幸好丰镇上,有个相马的路过,相出镇上的一匹专门替人拉货的灰色驽马,就是名驹乌云踏雪,偷偷去皇城揭了悬赏皇榜,密报朝廷,元渭才能设下这个局。
眼前,柏啸青赤裸著身子骑在马背,应该是从水里出来後,没来得及换衣裳。
这两年来,他的容貌没什麽大的变化,身体……也是记忆中的模样。
浅浅的麦色,高瘦身形,每一块优美匀称的肌肉下,都蕴含著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左肩处,是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飞龙,属於元渭的印记。
他清楚地记得,这具身体的热度,这具身体的淡淡水香气息。
元渭的下腹,开始不争气地发热。元渭为自己身体的诚实反应,又羞又愤,厉声朝左右喝道:“把他给朕拿下!”
这一声令下,元渭身後的骑兵队,立即如同潮水般,朝柏啸青涌过去。
柏啸青看了看四周,唇畔泛起个惨笑。
他是真的再无去路……除了,面前的那条江。
这里,正好是两条江水支流交汇处,水流激烈澎湃,就连熟练船工,也往往不敢在这里行船。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大概是没办法再活吧。然而,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掉转马头,朝不远处的一座悬崖上奔去。
那座悬崖之下,就是滚滚江涛。
後面追逐柏啸青的军马群,有著天生的敏锐感觉,走到崖下,知道前面是绝地,纷纷放缓了脚步,或干脆嘶叫著停下来,任凭打骂也再不肯前进。
但乌云踏雪不同,他是见惯了刀光血影的战马。只要主人驱使,无论前方是怎样的境地,它也会勇往直前。
只有元渭跨下的汗血马,血统高贵,是马中帝王,绝不肯在任何马面前折了威风,一直跟著乌云踏雪後面,来到崖边。然而,汗血马到了距悬崖处五十步开外,也再不肯上前。
元渭只有弃了它,迈开步子,拼命朝柏啸青跑过去。
悬崖边上,柏啸青下了乌云踏雪,站在原地等著元渭。
元渭到达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边喘气,边咬牙道:“你这种卖国求荣的人,必定是爱惜生命的吧……做这种姿态,又给谁看?放心,你随朕回去,朕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太为难你,只要和以前一样,朕……”
元渭这话,一半是为了稳住柏啸青,倒也有一半是真心。
“……陛下。”柏啸青看到後面弃了马匹的追兵,也纷纷爬上了悬崖,忽然微笑,“请保重。”
留到现在,柏啸青只是不愿意自己跳崖後,元渭出任何意外而已。
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神智清明,不是没看到元渭对自己的心。
如今,後面的将领兵士们已经赶到,他不必再担心元渭。
说完这句话後,柏啸青蓦然用力,一把将元渭朝对面的人群中推过去,转身,再不犹豫地朝崖边一跃而下。
滚滚浪涛,很快就将他的身体吞没。
“不!!!”元渭大喊著,朝崖边冲过去,神情和声音,都凄厉到了极点。
幸好後面有将领兵士,及时将他抱住。否则,难保那刻,他不会随著柏啸青一起跳下去。
立在崖边的乌云踏雪,见主人跳落悬崖,仰头悲嘶一声,竟也撒开四蹄,同样朝江心中一跃。
元渭失魂落魄地被众人围在中间,众人谁也不敢开口,只有将头颅深垂,静静跪了一地。
半晌後,众人才听到元渭的声音──
“不,他没有死……没有见到尸首之前,朕绝不相信他死了。继续悬赏下去,继续追捕下去。”
众人抬头,看到元渭神情中虽仍有狂态,但大致已恢复了平静,这才纷纷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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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复十五年,春。
细碎的白色花瓣,仍然不停地飘进来,落在柏啸青的床头枕畔。
船窗外,隐隐有侍卫和使女的笑声。
是了,他跳进迅涌汹急的江水之中,凭著本能的求生意志,挣扎著在乱流中浮游了很久,到底被一股急流卷入,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已经睡在阿留家。
这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元渭也刚刚离开房间没多久,柏啸青就已经回忆完了自己的全部过去。
人生弹指一挥间,仿若云烟过眼。
在卸甲村获救以後,他等於死过一次。那时,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化身洪引,留在阿留身边,平平安安地侍候她终老,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却终究,还是逃不开前世宿命纠缠。
有两个人走进房间,一个端著装了温水的铜盆,一个拿著药箱,来到他身边,他缓缓闭上眼睛。
这种情形,这种极致的耻辱,他不是没经历过。只要闭上眼睛,不看不想,就会好过些。
没有人说话,只有侍从用蘸了温水的棉巾,擦拭过他身体上的血渍白浊後,放进铜盆中漂洗的声响。
足足换过五盆水,才算将他体外和体内的所有不洁物,彻底清洗干净。
再就是上药。後庭撕裂的伤,被元渭咬出的伤、掐出的伤,统统用最昂贵的药膏敷过一遍。
之後,如同安安静静地进来一般,两个人又安安静静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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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在江面上行驶了三天,一行人又搭乘车马,走了两天陆路,终於再度回到了皇城。
元渭再没有见柏啸青。回到宫中後,也是命人把他往吟芳宫剪风院一丢,再也不管不问。
元渭和皇後所出的太子,名叫周君逍,已经有三岁多,发蒙一个月了,会背几首五言诗,几页三字经。
西宫的嫔妃,也有好几位育有皇子皇女的。
这天,元渭处理完政事,到皇後那里坐了会儿,察看完君逍的功课後,就回到了武瑶宫。
这些年,他恪尽皇帝的职责,勤勤恳恳处理政事,夜里稍微有点兴致,就临幸觉得顺眼的嫔妃,尽可能地让她们留下子嗣。
只是把一切都看得淡了。朝廷中的杀伐决断,谁倒谁立,後宫里嫔妃的温柔婉约,争宠斗,都无法让他有丝毫的情感触动。
他只需要沿著既定的方向行走,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其余的东西,谁的牺牲也好,谁的血流成河也好,都不在他的计算内。
现在的他,如同柏啸青、凌逐流、简丛,以及他母亲所希望的,越来越像个完美的帝王。
回到武瑶宫,元渭支走了身旁侍候的内侍宫女们,只留小太监吕暧一个人在身旁侍候著。
元渭一向喜欢男色胜过女色,而且身边的女人,虽然穿花蝴蝶般换来换去,身旁男人却往往只固定在一人。
原本,他若有需要,都会召阮娃解决。但阮娃今年已经三十五岁,开始老了。
去了势的男人,年轻时皮滑肉嫩,比普通男人显得美貌清秀,但非常容易衰老,而且一旦衰老,就皮松肉弛,摸也摸不得,在床上看著也难受。
所以这半年来,他换了吕暧在身边侍候。
吕暧见元渭支走身旁的人,只留自己一个,就明白元渭要做什麽。
吕暧慢慢跪在元渭脚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元渭的裤子,张开嘴,将那硕大的龙根整个含进去,一直顶到喉咙口,使出浑身解数技巧,轻咂慢吮。
元渭动也不动,任凭他侍候著。
等到吕暧跪著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後,元渭淡淡道:“行了,今天侍候得不错,想要什麽,说吧。”
吕暧帮他系好裤带,心头顿时砰砰直跳。
原本,他是想要点什麽值钱的东西,但想起昨日阮娃的吩咐,於是跪著开口道:“圣上……对剪风院里的那个人,到底怎麽看?”
他能到元渭身旁服侍,成为最受宠的内侍,全靠阮娃提携。
再说,阮娃既然能安排他,就也能安排别人。阮娃虽然老了,相貌差了,不能再服侍圣上,却还是紫衣供奉大太监,管著事的。
“什麽怎麽看?”元渭微微眯眼看他。
“这个……奴婢听说,他曾经在这宫里住过段日子。那段日子里,圣上没有临幸过别人。”
吕暧是一年前才进宫的,对从前宫里的事情,还不太清楚。
“哦。”元渭倒也不生气,勾起唇角,“怎麽,拈酸了?还是怕他威胁到你的地位?”
“奴婢不敢!”吕暧连忙朝元渭磕了个头,伏在地上,吓得发抖,不敢直起身子。
当今圣上喜怒无常,又是杀伐决断的性子。他非常清楚,这话一问出口,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但阮娃吩咐,他若不问,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瞧瞧,怕成这样。”元渭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看窗外的景色,“从前的事,朕都忘了、淡了。所以,没什麽好说的。”
那个男人,三番四次地背叛他、逃离他,将他一伤再伤。他若再抱著那份感情,执著不放,岂不真是个傻子。
柏啸青在暗地里,想必也会对那样的他,嘲笑不屑。
尽管有时候,还是会想柏啸青……想得痛入骨髓。但至少,他要维持自己的尊严。
他要让柏啸青知道,他并不是还喜欢柏啸青,绝对不是……他只是,没办法让属於自己的奴隶,逍遥法外罢了。
那有损他帝王的尊严。
只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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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暧不敢继续追问,也不敢直起身看他,只在原地跪著。
元渭望了一阵子窗外的风景,又走到吕暧面前,将腰间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扯下来,扔到他怀里。
然後,用修长如玉的十指抬起他的面颊,轻轻摩挲他的眉毛:“你这眉生得最好,浓淡适宜,透著英气,和他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元渭自觉失言,便不再往下说。
吕暧紧紧攥著那块玉佩,看著元渭俊美的容颜,觉得元渭眼神中,竟隐隐透著温存的意味,一时也有些痴了。
他的眉,究竟生得像谁?是哪宫的娘娘?
他一时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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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凋尽,盛夏已至。
吟芳宫剪风院中,四处杂草树木乱生,翠绿得蓬蓬勃勃。
门檐朱漆剥落,屋内的家具用什,被褥衣物,还都是三年前的,全部都透著股腐败阴湿的尘土气息。
柏啸青来到剪风院,有三个多月了。
刚开始时,宫人们侍候得还算认真仔细,但看元渭总不闻不问,也渐渐淡下来。
到现在,已是三两天才送一次残茶剩饭给他,吊著命而已。同时,吃得少喝得少,也方便照顾排泄。
柏啸青身体的断骨已经愈合长好,拆了纱布和夹板,但手筋脚筋按元渭的意思,一直没有接上,完全不能行动。
除了两天一次的排泄,成日里只能躺在铺满锦缎,却总泛著股阴湿霉味的床上。
这天正午,阳光从窗棂处泻进屋内几道,照亮了两步见方的地面,无数灰尘,在这几道光束中流动翻滚。
窗外,是蝉鸣声声。
柏啸青半蜷著躺在床上,脸颊深深凹进去,嘴唇干得裂出血口子。他看了看身旁桌子上放著的,浮著一层油灰的半小碗凉茶,舔舔嘴唇。
两天前,当值内侍喂他吃饭喝水的时候,因为中途有人唤那内侍去赌钱,那内侍走得急了,就把没喂完的凉茶放在这里,恶声恶气的让他自己喝。
谁都知道,他根本没办法自己喝。
眼下正值盛夏,柏啸青渴得嗓子里冒烟。无论如何,他想喝到那半盏凉茶。
他颤抖著,用手肘撑著床铺,爬到靠近桌子的床沿。然後将头伸过去,想将嘴凑到碗边。
但他身上没有半点力气,又抖个不停,整个人竟从床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茶碗也被他碰翻打泼,碎了一地尖锐瓷片。
三年前,这里地面,原本是铺著毯子的。然而现在,却是冷硬的青石。
摔下来的时候,柏啸青的额头,擦到了包铜的尖锐桌角。他趴在地上,一道细细血流就从额头处,慢慢蜿蜒至下巴,然後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地面。
没想到,他竟落到连半碗茶,也喝不到口的境地。
他闭上眼睛,胸口难过纠结,却只觉眼内干涩,哭都哭不出来。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只知道地上那块两步见方的光斑,扭曲了形状移向东边,他头上的伤口也慢慢凝疤,不再流血。
这个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双柔白纤细,保养得极好,戴满了金银宝石戒指的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抬起头,在黯淡光线中,看见的是阮娃的脸。阮娃一身紫袍,头戴镶玉纱帽,身後跟著两个青衣小太监。
几年没见,阮娃明显老了些。
眼角和唇角都微微松弛下垂,还出现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不过,在这阴暗光线中看过去,轮廓眉眼,仍然是清秀标致的。
“都愣著做什麽?!还不过来帮忙!”
阮娃转过头去,喝斥那两个小太监,声音和架势,都透著凛凛威严。
到底是,做了多年供奉大太监。
那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帮著阮娃,把柏啸青重新抬回了床上。
“你们出去吧。”
阮娃挥挥手,两个小太监就立即倒退著离开了屋子,顺便把门从外面关严。
现在,屋里就只有柏啸青和阮娃,两两相对。
“看来,你的陛下,是打算把你扔在这里,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把你折磨到死为止。”阮娃伸出手,一点点抚过柏啸青干裂的唇,凝望著柏啸青的眼睛里,跳跃著异样火焰,“不过……以後不要紧了,我刚刚把在这里侍候的人,全部换过。”
柏啸青别过眼去,艰涩地开口:“……阮娃,我以为你恨我。”
“我当然恨你!我为什麽不恨你?!”阮娃蓦然松开手,声调变得高昂尖锐,“就为了那个狗屁娘娘,为了那个蠢皇帝……你、你……”
柏啸青望向他,悚然瞪大了眼睛。
“没错,我什麽都知道。”阮娃伸出舌尖,舔了舔他脸颊上的血渍。转眼间,又换上一脸温和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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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柏啸青沙哑著嗓子,脱口而出。
那件事,阮娃不可能知道。
凌逐流和简丛,一个身为丞相,一个身为当朝太尉,都绝非阮娃能轻易接近和威胁到的人。
阮娃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关於那件事的任何消息。
“呵呵……凌丞相和简太尉,当然是把这件事,瞒得紧紧的,谁也不告诉。”阮娃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面,玩弄拉扯著他的乳粒,“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人知道……你把那个人,已经忘了吧。”
他咬著牙,扭动身子,想要挣开阮娃的手,却换来阮娃狠狠一掐。
柏啸青闷哼一声後,阮娃松了手,只见他身上穿的白色轻绸衣胸口处,就有一小点血渍,如同宣纸上点出的的桃花瓣,慢慢浸染开来。
“那个人,就是姜娘娘身旁的金宝太监。你叛变那天,下著大雪,是他到白虎门那儿找的你,你还记得吗?”阮娃望著他,咯咯一笑,心情极好的模样,“我整治不了别人,整治个失势的老太监,总不在话下。”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老太监怎麽样了?嗯?他死了。我问出那些话以後,就把他堵了嘴,交给人活活打死……否则,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对天朝的将来,对当今的圣上,可都不好呢。”
阮娃语调轻松地说著,柏啸青的心就一点点往下沈。
“柏、啸、青。”
下一瞬,阮娃忽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唤出他的名字:“那母子俩,榨尽了你半辈子青春,简直是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为什麽不说?!为什麽就那样死心塌地?!”
“……阮娃。”柏啸青没有看他,背靠床头半坐著。神情疲惫,声音沙哑低沈,“你为什麽会怀疑到这些?为什麽会调查这些?”
“因为我始终不相信,你真能下手杀了姜娘娘。”阮娃一撩紫袍,坐到他对面,用手捧住他的脸,一对眼睛毒蛇般盯著他看,“你喜欢她、你深深爱著她……我认识的柏啸青,宁愿自己死了,也绝不肯让他的娘娘伤半根寒毛……可惜的是,那个被保护得过了头的皇帝,根本不懂你。”
“这全天下,只有我最明白你……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阮娃忽然吻上了柏啸青的唇,吸吮著他起裂的唇瓣,舔著他干干的口腔,激动得浑身颤栗,下腹燥热。
他想这样做,想了多少年。
没错,他和他,本来就是一样的人。连魂儿,都是相似的。
他和他,本来就应该永远在一起。患难在一起,荣华也在一起。
那次分开,只不过是个意外。
没了姜娘娘,没了元渭……柏啸青就属於他,只属於他。
柏啸青惊惧交加,却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凭他一直吻下去。
阮娃的亲吻,滋润了他干裂的唇,其实并不难过,反而很舒服。
头脑开始变得混混噩噩。
模模糊糊地,想起阮娃刚才问他的话──
为什麽不说?
是啊,为什麽不说?
从前,是为了成全姜娘娘的愿望,让她的儿子,成为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帝王……但是,遇到了阿留以後,就开始隐约觉得,并不完全是为了这个原因。
天朝也好,金摩也好,谁或谁当权执政,并不重要。
百姓,千千万万像阿留一样的百姓,只是需要一个稳定而强大的政权来统治保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安稳平静地,好好过日子。
无论哪个皇朝统治天下,其实都是殊途同归。但没有任何一个皇朝的政权,不是踏著成山的尸骨、成河的鲜血建立起来。
他柏啸青,只不过是其间的牺牲中,一颗小小卒子罢了,微不足道。
战场上,多少男儿为那些虚幻夸大的堂皇理由,抛却头颅热血。他们和柏啸青一样,同样是生命。
就像阿留死去的孩子。
不愿说,是因为清楚元渭对自己的感情,不愿动摇这个辛苦建立起来的政权根基。
每一次朝代的颠覆变更,诸王夺谪,莫不是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
不愿让朝廷动荡,再度让百姓陷入苦楚的轮回。
当然,除此之外……他是真的,还想活下去,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方法也好。
这次,不仅仅是人的本能。
因为,阿留流下的泪,让他开始对人世有所期待。
也因为活下去,就可以看著这个皇朝,在元渭的统治中,变成真正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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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复十五年,皇城的夏天格外炎热,暑气蒸腾。
正午时分,元渭做什麽都没心思,就打算让内侍打著扇,小睡一场。
他脱了龙靴,正要上床的时候,忽听有人来报,说是供奉太监阮公公求见。
元渭想了想,就让人宣阮娃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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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娃低头来到龙床前,诚惶诚恐地对元渭深深一躬:“有件事,人人都没留心著,奴婢却不敢瞒陛下,怕陛下将来不欢喜……吟芳宫里的那个人,真的不用把手脚筋络接上吗?再不接,恐怕就再也不能接了。”
元渭微微翻起眼睛,有些睡意朦胧:“不能接就不能接,让他一辈子,安安静静躺著最好。”
“但是,他的手脚肌肉,都已经开始萎缩。”阮娃低头垂目,声音平静无波,“他的手脚总使不上力,等再过上一两年、三四年的,手脚都会萎缩成麻杆般粗细,奴婢怕到时候,圣上想起他来,却又看了不欢喜……”
他来元渭面前说这些,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担心柏啸青;另一方面,也是再度试探皇帝的真心。
如果皇帝真的不管不问,他就偷偷找人替柏啸青将筋络接了,和柏啸青在一起,就再无後顾之忧;如果皇帝表示出关心,那麽,柏啸青就是他目前仍然碰不得的人,一切必须从长计议。
他能爬到如今这个地位,凭的就是行事大胆而敢於冒险,做事小心谨慎。
元渭听到这里,睡意全消,却又不愿将情绪放在表面,穿了鞋,站起身淡淡道:“是吗?他要变成那样,也怪恶心的……叫上御医,随朕去瞧瞧,看是不是,真就到了那种程度。”
阮娃向来七窍玲珑,立即明白他对柏啸青仍然有情,心头一沈:“是。”
外面日头毒辣炎烈,元渭刚出门,下面的人就立即为元渭准备了明黄软轿,抬著他朝吟芳宫的方向走去。
抬御轿,因为周围往往跟著步行的官员侍从,讲究的是平稳,速度不急不缓。元渭此时却格外显得急躁,一路上骂了轿夫好几回,嫌他们不够快,吓得轿夫们到最後只有箭步如飞。
随行内侍宫女们没办法,也只有跟在轿子旁边快跑。
只苦了御医,年纪一大把,还背著个沈甸甸的药箱,一路跑,一路喘息著擦汗。
就这样,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吟芳宫剪风院。
元渭下了轿,看到剪风院中荆棘杂草乱生,门廊朱漆剥落,灰尘遍布,心头不禁一寒。
他几年没进这个伤心地,不愿来,不敢看,没料到竟凋零至此。
不过也难怪……他刻意遗忘忽略,命人将门扉深锁的地方,自然是多年没人打扫整理。
只是、只是……这里明明住进了人,三个多月了,那些内侍宫女也不知道打扫整理一下吗?!
元渭想到这里,目光忽然犀利,狠狠剜了在场所有的宫人一眼。
“禀陛下……当初人进来的时候,是陛下吩咐,只指派了一个小太监专门在剪风院照看,其余都是兼差,说是只要人活著,不拘怎样都行。”阮娃见元渭要迁怒,连忙上前解释,“人手不够,自是无法打扫修整这麽大一个院子……再加上,这里没有月银支出,门廊什麽的,没办法修理上漆,就瞧著破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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