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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1)
坤国,永安三十六年,三月初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太子西陵枫为保东宫之位,谋逆逼宫,永安帝崩。
皓王西陵夙于一日内平叛,生擒太子,并遵先帝遗诏,登基为新帝,年号于翌年改称元恒,尊皇贵妃为太后,封号慈庄。
因新帝顾念手足之情,只废太子为庶民,流放岭南。
而新帝继位,虽然仍在三年孝期内,却,早有前朝重臣纷纷将自己的千金送进这巍巍的帝宫中,演绎出新的一幕‘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的后宫风云……
坤国,永安三十六年,四月初五。
玫色的纱幔轻垂,遮不住的,是满榻的春光。
女子在吟哦声中,妖媚绽尽所有的旖旎,这份旖旎,是慑人心魄的勾魂,亦是让人无法自持的欲念,于是,成全了榻上那一幅抵死缠绵的景象。
暖榻后,有一面极其光润晶莹的玉石墙,看似实心,可,若从这堵墙的后边望出去,却是透明如镜一般。
现在,这堵墙后,盈盈站着一名紫裳女子。
紫裳女子看着玉石墙前正发生的一幕,眸光清澈。
这,应该已是第十八幕了,每日的这个时辰,她都会到这,静静地观赏这一幕幕活色生香的春宫。
当然,不仅是观赏,或者说,也是研习。
而紫裳女子的眸子即便在平静的凝视下,依旧有着最明媚的华彩,这层华彩的边缘,是一层淡淡的紫色,很淡很淡淡的紫,逐次融入瞳眸中,是让人一见,就再无法忘怀的动人。
终于,随着榻上女子的娇躯轻柔地覆缠上男子,男子精壮的身子一震后,室内淫靡之声嘎然而止,只剩下,男子粗重的喘息,以及榻上女子飨足的笑声。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一旁,有一嬷嬷轻声禀道。
其实,隔着这一层玉石墙,除了墙内能单向瞧到外面的景致,任何声音都是听不到的。纵如此,嬷嬷这般轻声禀着,更多的,是带了一丝敬畏的含义。
紫裳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嬷嬷递来的手腕上,由嬷嬷扶着朝后面的暗道走去。
暗道不算长,半盏茶的功夫,就行到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内早停了一部考究的车辇,嬷嬷扶着女子上得车去,女子的莲足稍稍一滞,已听得嬷嬷识眼色地问道:
“姑娘,可,还有事?”
紫裳女子微摇螓首。
有事?
她还有能有什么事呢。
只是,今日,或许是最后一次出来了。
车辇滚动,一路静默。
直到车辇从市集的街道,径直驶入巍峨的帝宫时,紫裳女子的手才稍稍掀起车帘,映入眸底的,却仅是那夜幕拢成的一方并不广阔的天宇。
至于其他,在隐晦不明的宫灯下,都是看不真切了。
然,这帝宫的九重天,谁又真能看得清呢?
不过须臾,辇停,早有一名管事宫女候在那,掀开帘子:
“蒹葭,太后传你即刻过去觐见。”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2)
紫裳女子的名字叫蒹葭。
但这个名字,却并非她原本的名字。
与如今的她,也不是很配。
只不过是,太后赐下的名字罢了。
一个多月的宫闱历练,在太后的调教下,她学会了很多,也逐渐看透了很多。
此刻,她下得车辇,轻移莲步,以无可挑剔的姿态迈进关雎宫正殿。她的礼仪举止,虽不是名门闺秀出身,却更胜于那些千金小姐。
谁又曾想到,这样的她,先前只是一名茶农的女儿呢?
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因为,她的身份,早在一个月前,就彻底被太后改变。
殿内的宫女拉开层层的纱幔,这些纱幔,不同于方才春室内的玫色,只是简单的雪色,一层层地覆垂下,将整座内殿烘托得肃穆、悲凉。
而,那位赐予她新的身份,亦是她救命恩人的太后,就斜倚在层层纱幔后的湘竹榻上。
由于是初春,所以没拢银碳,只在湘竹榻上铺了厚厚的貂裘,这样,即便入夜卧于上面,仍是不会受凉的。
现在,太后风初初支着颐,美眸却睨向蒹葭,语意悠悠:
“今晚,你该学的,就都学完了,至于,如何运用,全看你自个的领悟了。”
“是。”蒹葭微伏身。
“现在这里没人,有些话,哀家也就明说了。”太后缓缓起身,蒹葭稍移步近前,扶住太后。
其实,太后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却已站到六宫中最尊贵的位置。
得到的同时,失去的,注定不会少。
这些,在一个月内,蒹葭能从点滴里瞧得分明。
后宫中,最可怕的事,除去丢了性命,还有,就是孤影到老。
那样的日子,会一点点蚕食人心,直到,心里千疮百孔,再拼凑不出,原来的样子。
毕竟,这三千粉黛,承的,不过是那一人之恩。
那人不在了,剩下的日子,便是寥落和冷清的。
现在,她扶住太后,低敛的眸华,却是将这些心思悉数掩去。
“再过三日,宫外就会送进一批女子,而眼下不宜选秀,所以这些女子,会直接册了位份,成为皇上的妃嫔。”太后说完这句话,目光凝住蒹葭,“你,可准备好了?”
她当然准备好了,也由不得她不去准备。
虽然,太后不曾明说,但,这一个月,每次跟随采办的嬷嬷出得宫去,为的是什么,她很清楚。
在宫里,用得到这些令男人销魂的双修密术,除了伺候那九五之尊,还会有谁呢?
而她的命,从太后救她的那天开始,就不再单单属于自个。
比起命来说,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奴婢明白。”蒹葭低眉敛眸,安静地应出这句话,没有说准备,只说明白。
太后,自然也明白。
此刻,太后的锦履已移到梳妆镜前,尖利的护甲轻柔地抬起她的下颔,展颜一笑:
“别一直低垂着脸,皇上不会喜欢。男人啊,喜欢的,其实从来不是女子的三从四德。”
蒹葭的脸并没有因这一句露骨的话,变得羞红,只略抬起脸:
“奴婢谨遵太后教诲。”
“这是一名神医替哀家研制的琼香玉露丸,哀家用不到了,就赐给你罢。连服三日,即能通体生香,以后,每日服用,这香啊,便再散不去了。”太后从妆奁取出一景泰蓝盒子,递予蒹葭,语重心长地复加了一句,“这,能助你事半功倍。”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3)
琼香玉露丸?
蒹葭松开扶住太后的手,借着抬手接过太后手中瓶子的刹那,隐去眉宇间微微蹙起。
这丸,功效若真能令女子遍体通香,又岂会是太后用不到的呢?
所以,该是——
她不能说,即使猜到些许什么,也是不能说,不能问,更不能拒的。
“蒹葭,既然心有疑惑,为何不问哀家呢?”太后手中拿着的盒子,将放未放之际,却是停了下来,这一句话,语意未明。
“奴婢只知道,奴婢的命是太后的恩赏,至于其他,对奴婢并不重要。”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蒹葭的小手微微一收,那盒子便收于她的掌心。
“可哀家不信任何人,包括你。所以,这,也是毒药。”太后指尖骤然离开盒子,这份骤然,一如话语里的决绝。
语音甫落,蒹葭已打开盒子,捏起其中一枚药丸,未加思索,就咽入喉中。
药丸不算大,这么咽下去,是全然可以的。
这宫里,能要人命的,其实不止毒药一种,而,服下这所谓的毒药,也不见得,命会短。
不过是太后又一次,对她底限的试探。
太后略略一怔,旋即唇边浮起笑靥:
“毒药虽能要人的命,但,只要你遵着哀家的话去做,同样会带给你无上荣光。”
话语,她只点到这,却是不会再说了。
琼香玉露丸,能促使女子怀孕。在宫里,倘能怀得帝嗣,自然带来的,是无上荣光。
所以,这药之于房中密术,是锦上添花,也是事半功倍。
只是,从服下第一颗药丸开始,若断药超过十日,女子便会面容尽毁,直至毒发身亡。
这,就是那位神医,专门为她研制——‘媚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可惜,她再是用不到了。
不过,事到如今,这药总算没有白费。
西陵夙,你一定会‘喜欢’的。
心里默默念出这句话,唇角却是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下去罢。这两日,好好休息。”太后淡淡一笑,拂袖中,身姿娉婷地朝内殿行去,“只要你忠于哀家,以后这药丸,哀家会如期赐予你的。”
蒹葭依言跪安,手心的盒子,景泰蓝的质地,带着冰冷的触感。
一如,宫里高位嫔妃的护甲,也是冰冷无比。
关雎宫,涤清泉。
这是帝宫中,两处温泉的其中一处。
另一处,则在帝君的寝宫——乾曌宫。
那里,除了西陵夙之外,只有侍寝的嫔妃方能享用。
对于还是宫女身份的蒹葭来说,每日从宫外回来,得到太后的恩赏,能在涤清泉中舒缓片刻,已是殊荣。
毕竟,在看了那幕脸红心跳的春宫后,谁都需要暂时舒缓的片刻。
可她其实是不需要的。
源于,心底深处,一直很平静。
她只是很喜欢独自一人,浸润在这片温暖中,这样,会让她觉得,身体还是暖的,心,还是暖的。
现在,她稍稍闭阖双眸,身子半伏在玉石台阶处,乌黑的青丝缠绕的垂落下来,皎洁的娇躯,若隐若现。
而雾气袅绕中,一袭青衫乍现,在她惊觉,睁开眸子时,只看到,那青衫不容她推拒的,陡然欺身上来……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4)
本在沐浴。
却被一个不明来路的男子惊扰。
还是一个,头戴面具,看不清任何神情的男子。
并且,自己的身子几乎光裸着。
恁是哪个女子,第一反应,或许是尖叫,或许是急于遮住关键部位,也或许是反抗。
哪怕,这些都无济于事。
但,确不会是蒹葭此刻的反应。 她敏锐地觉出周围的异样,睁开的眸子,仅是稍惊了一下,旋即,美丽的容颜,依旧波澜不惊。
只是,拢起置于一旁的帛纱,身子曼妙地往温泉池下滑去,滑去的瞬间,纤手迅疾地一挥,一旁的玻璃盏滚倒,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盛放的胰子恰好飞到男子的足下。
男子的身形微动间,已然避过这块胰子,也是这刹那的功夫,雾气腾腾下,早不见女子的身影。
女子的反应超过他的预计。
可,一个女子在温泉池下,能屏气多久呢?
或者该说,屏气最大限度,能否撑到外面的宫人进来。
毕竟,玻璃盏哪怕只发出些许清脆的倒地声,对于那些时时保持警醒的宫人来说,也是足够了。
果然,外面立刻响起一名宫女的询问:
“姑娘,可有吩咐?”
池底的女子没有回答,这样的时刻,只要不回答,自然,很快,那名宫女就会进来。
真是聪明。
间接逼他自行离去。
青衫男子的手间银色的光芒一闪,径直跃入水中,除了击起一点水花,落水的声音只被那泉眼缓缓流淌出的水声盖过。 水下的蒹葭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跳入水底,有些惊愕地朝更远处游去。
男子隐于面具后的唇部勾出一丝笑弧,但,她不会看到。
她看到的,是男子游水的速度很快,快到,哪怕她水性极其不错,都被他就势揽了上来。
是的,揽。
纵然,关键部位有帛纱拢着,但,在水里,这一揽,揽住的,何止是曲线毕现呢?
素来平静的脸终是起了一些愠意,只是下一刻,男子揽住她的手加了些许的力,径直顺着水流,游进,或者,确切地说,是坠进一条甬道中。
这处温泉本来取自天然的泉眼,下面深水区,遍布着一些天然的甬道,而男子,仿佛对这些极其熟稔一样,带着她就这样坠落下去。
水的压力,加上温泉泉眼的热度,席卷上来时,让她不得不努力摒住气,而再顾不得其他。
不知坠落了多久,可能,不过一会的时间,对于她来说,恰似漫长到无法忍耐。
当坠落的速度缓和下来时,男子的手仍是丝毫不放松揽住她的腰际。
而她,摒气的时间太长,已经快要支持不住,睁开的眸子,仅是看到,男子十分闲暇的用力揽着她,只以静止的速度浮在一处泉底。
难道,他是想用这种法子,来‘回报’她刚刚惊动宫人的所为么?
原本,就是他闯入温泉。
她不想多事,只想他知难而退,没有想到,反是被他禁锢在了这。
他是想用这种法子,让她自食其果?
还是想让她求他?
或者——
空气越来越少,再不浮到水面,恐怕,她很快就会撑不下去……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5)
既然不想求。
既然不想死。
那么唯有靠自己。
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四周,她的唇边朝他浮上一丝淡极,却媚极的笑靥。
她,笑未散。
他,意未明。
只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借着水的浮力,他的相揽,莲足迅疾踏上一旁的岩壁,复用力地一抵,双手反推开他相揽的手臂,眼见着,他的手稍松开,她能脱身浮上去时,未料,他却是从指尖弹出一滴水珠,这一弹,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足底。
水珠虽轻,足底刹那酥麻,身子旋即一软,再使不出力来,而分神间,一口气终是憋不住,水径直灌进口中,她呛咳着,空气迅速地离开她的身体,不过须臾,只觉到,死亡的边缘离她已是那么近。
但,即便如此,她拥住帛纱的手仍是不放松,哪怕,剩余的力,也仅是拥住这帛纱,接着,便是沉入池底。
身子,很重,水的浮力将她压得越来越难受,空气一丝丝地抽离,思绪逐渐迷离起来。
迷离间,有柔软的东西覆住她的唇,同时,一股力不容她矜持地,撬开她的唇舌,将空气源源不断地注入。
神思渐渐清明,她的眼眸却在此时被一只手覆住。
再看不到其他。
依稀中,她意识到,那柔软的东西是什么。
是那男子的唇。
方才,他一手复揽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在轻掀面具一角后,覆住她的眼眸。
如此,
唇,熨帖。
身,依偎。
注入的,或许,不仅仅是空气,或许,还有其他。
只这刹那,终是耽了夙缘,乱了心绪。
水雾袅绕,他拥住她,就这般徐徐地从水底,一直浮上水面。
她的唇,未着口脂,有着少女特有的馨香,清冽。
令人,微微有些意乱。
忍不住想要探求更多的美好,可,这里,显然,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他带着她浮到水面,撤手,松开覆住她眼眸的同时,一块从青衫上撕下的布条已然代替他的手,缚住她的眸子。
纵然,那双眸子,明媚至极。
可,却是不能看,不能视。
匆匆转身,他已去,她仍留。
留在水中,甫拉开缚住眼前的布条,却听到一尖细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大胆贱婢!竟敢擅闯御龙泉!”
御龙泉?
宫里另外一处温泉的名字,不正是御龙泉么?
想不到,两处温泉是相通的,并且,距离不算远。
只是隔着这段不算远的距离,她成了擅闯者,而原本擅闯涤清泉的那名男子,已然脱身。
有些事,看来,避,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尤其在宫里,方才,是因为她想避,如今,反倒让自个身陷囹圄之中。
下意识地将身子浸入泉水下,正要应上那太监的斥责,耳边,只传来,更为尖利的通禀声,这一声通禀,连那太监都禁不住在这四月的天里,头冒冷汗:
“皇上驾到!”
作者题外话:妖孽西陵夙出现鸟,耗子出现鸟……哦也……小蒹葭自动送上门鸟……就地陈法,吃干抹净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6)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西陵夙。
作为奴婢的她,在主子跟前,都必须是低着脸,但,这一次,却是例外。
不知道,是他进来得太快。
还是,她没有回过神。
也或许,注定,她会这么快,就看到他。
意识到自个失态时,蒹葭忙低垂下脸。
只方才那惊鸿一瞥,西陵夙的样貌,却是清晰地印刻进她的眸底。
没有办法形容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他就这么轻披着淡蓝的便袍,宛如,天上的皓月般熠熠生辉。
那一双入鬂凤眸,狭长、邪魅,带着比绝色女子更能颠覆众生的璀璨眸光,睨着蒹葭,薄唇轻启,是温柔和煦的:
“朕的玉佩,谁瞧见了?”
甫出唇,只是这句话。
方才斥责蒹葭的那名太监额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他是乾曌宫负责清扫的太监主管小徐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会去而复返,一如为什么他带着清扫宫人前来清理温泉时,一眼望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玉佩,只有一名出水芙蓉般漂亮的女子。
但,他知道,不论是皇上的玉佩,还是御龙泉内被人擅闯,他的脑袋,或许都保不住了。
才要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却听得女子的声音柔婉地响起:
“启禀皇上,这,可是您的玉佩?”她拢住帛纱,身子移到温泉的台阶旁。
从她的角度,很容易看到,最上面的一层台阶,躺着一枚九龙玉佩。
上好的和田白玉,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莹润光泽。
拢于身的帛纱在适才浸入水中时,她就用青布条系了一个死结,所以,现在,她能用双手捧起这块玉,仪容则不会有失。
只是,那帛纱极其轻薄,从水中站起时,垂顺地紧裹胴体,愈添了若隐若现的妖娆。
哪怕,西陵夙身后,仅伺立着数名太监。
哪怕,除了西陵夙,太监不能称为男人。
却仍是有些尴尬。
但,她不能有丝毫扭捏,只能静静步上台阶。
因为,她不过是名身份卑微的宫女。
她没有忘记,太后留下她这条命的目的。
即便,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并不是步骤中的一环。
莹白的莲足衬着玉石铺就的台阶,泛出青瓷一样的色泽。
低眉敛眸,行到西陵夙跟前,姗姗跪下,将玉佩高举过螓首:
“参见皇上。”
西陵夙却并不接她奉上的玉佩。
四周寂静。
静到连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过了须臾,方听得西陵夙的声音悠悠传来:
“朕不记得传过人伺浴。”
“回万岁爷,她并非乾曌宫的宫女。”一旁乾曌宫总管邓公公,终是顺着西陵夙的这句话,禀道。
“是么?”淡淡的二字,帝威分明。
“皇上,奴才该死,奴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奴才进来时,她就在这了。”小徐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放肆,万岁爷没问你话,谁让你插嘴的!掌嘴。”邓公公不悦地斥道。
清脆的掌嘴声将要响起时,西陵夙却轻挥了下袍袖,免了小徐子的责罚,复道:
“既然不是朕身边伺候的人,出现在这,倒是颇费思量——”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7)
西陵夙的语意里并无怪责之意,只是饶有兴致地行前几步,修长的指尖将那枚玉佩夹起时,听到蒹葭柔婉的声音再次不急不缓地响起:
“皇上,奴婢确实非传擅入。”
“大胆奴才,可知道,御龙泉是什么地方?这里,除了万岁爷,只有正经的主子能进,你算是么东西?!”邓公公喝斥道。
新帝登基才一个月,宫里竟然连这等宫女都敢擅闯御龙泉,岂不让他这个做主管的该引咎?
“奴婢不是东西。”蒹葭顶了邓公公一句话,反咬了一下唇,低喃,“难道公公断定,奴婢永远只是奴婢么?”
这一句反问,背后的意思不言自喻。
如今这宫内,除去太后、太妃及三日后即将送入宫的名门千金,也唯有昔日西陵夙尚为皓王时的两名侧妃能算得上正经主子。
但,正因为西陵夙是新帝,所以,难保,他日,她一届小小的宫女不能攀上这高枝。
毕竟,坤国后宫,除了中宫之位必须贵胄之女方能入主,其余嫔妃,却是不分出身贵贱的。
以小小的宫女身份,说出这句话,莫过是昭示了自己的心思。
而她,也唯有这么说。
刚才,带她来此的男子,或许,她已知道是谁了。
帝王寝宫,怎会容人来去自如呢?
若还要有什么更好的证明,西陵夙未干的发丝,就是最好的见证。
只是,她并不能说。
包括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都是说不得,问不得,必须尽快忘记的。
现在,既然,他想要她难堪,想要颠倒事实,她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挑明,反是能有所转圜。
毕竟,对于这步出轨,无论如何,是不能牵扯进太后的。
“有趣。”果然,西陵夙慵懒一笑,只说出这两个字,“看来,是存了心的。”
“是,奴婢想进这池子,为的,就是一睹圣上之仪。”
呵,这句话,倘若能配上羞涩的红晕,会更好。
可,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从来不会有这种羞怯的感觉。
很奇怪。
好像,三年前那场大病后,失去的不止是幼年的记忆,还有,一些感觉。
譬如——
不容她再想下去,西陵夙的手随着她这句话,隔着玉佩,轻轻地,牵起她的一指,但只是一指,将离未离:
“只是——如此?”
“假如——假如——”蒹葭轻轻抿了下唇,反手相牵住西陵的指尖,这个动作,不啻是大胆的表露,纵然,不是她心底真正所想,却是这场戏必要的弥补,“蒙圣上不弃,奴婢——”
适时的噤声,低垂的眸华,看到丝履迈进时,她知道,这句话,不用她说完,终会有人接过去。
来的,真是时候。
不早一刻,不晚一刻,按捺不住的人,终是出现。
“贱婢!”一声娇斥,蒹葭的脸被重重扇了一巴掌。
虽是出自女子的手,力度却是极大的。
只这一扇,蒹葭相牵住西陵夙的手自然松却,娇小的身子复被女子用丝履狠狠一踹:
“本宫不在一刻,就由得这种贱婢狐媚惑主么?”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一章 媚帝心(8)
能在西陵夙跟前,未经通禀而入,能如此这般,骄纵说话的,只有那位在王府就持宠生娇的侧妃——苏佳月。
蒹葭用手擦了一下被扇打得出血的唇,很快恢复跪姿,低眉敛眸:
“奴婢参见娘娘。”
礼数是不可少的,但在礼数之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很清楚:
“娘娘,奴婢纵然命贱,可,按着女戒,奴婢的脸,却是尊贵如娘娘都掌不得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有些事,并非你忍,就能过去。
坤朝后宫,无论嫔妃,宫女,能打得,能杀得,唯独一样,是不能动的,那就是脸。
这是太祖皇后立下的女戒,为的,就是防止生妒毁容之类的事发生。
若触犯,轻者,处以暴室的劳役。重者,则是以容貌相抵。
所以,这句话,她说得在理。
至于,是否多招一丝苏佳月的嫉恨,又何妨呢?
即便,苏佳月是从二品贵姬,而另一位侧妃郝怜仅被册为正四品容华。
两级的位分,足见,传闻中,西陵夙对苏佳月确实是极其宠爱的。
或许,这份宠爱,更多的,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譬如,苏佳月的父亲是当朝侍中。
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也是这一个月间,她必须熟悉的。
源于,太后的吩咐。
只是,如今,她还是冒了大不韪。
“难道,本宫打了你这样一个贱婢,皇上还会怪罪本宫不成?”苏佳月不依不饶,回身拽起西陵夙的手,半带娇嗔,半带狠辣地道,“皇上,您给臣妾做主。似这等存了心狐媚主子的贱婢,如果按照太祖皇后的女戒,该处以宫刑才是!”
宫刑,蒹葭素来平静的容色都微微一变。
这是宫里对待女子最为残忍的一种刑法,或许比死更加痛苦——用木槌击胸腹,直到物坠,掩闭牝户,从此便是永不能人道。
“是该罚。只是,若罚她宫刑,为服攸攸诸口,恐怕,你也得从重罚了。”西陵夙依旧笑着,口气轻飘地说出这一句话。
只这一句话,却是让苏佳月的脸色一变。
按着女戒,狐媚主子,从重是处宫刑,从轻,也是贬到暴室劳役。
让她脸色一变的,是没有想到西陵夙竟会在这个问题上,真的要治她的罪。
“皇上,您舍得毁臣妾的容?”
撒娇是她惯用的招术,也屡屡奏效,可,这一次吗,西陵夙仅是凤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不是朕舍不舍得,是朕初登大典,凡事都不能出偏差。”
“皇上——”
苏佳月才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得邓公公在一旁道:
“委屈苏贵姬您了,请苏贵姬移步暴室。”
顿了一顿,一指蒹葭:
“你是哪个宫的?”
“回邓公公的话,奴婢是关雎宫的杂役。”蒹葭淡淡的禀道。
只是杂役,自然是可以进得涤清泉底清理,发现这处相通,而媚主的行为,自然就和太后全无关系了。
她不会,也不能牵扯进太后。
“来人,把这个奴才押到暴室去。”
邓公公显然是受了西陵夙的示意,方说出这句话,在蒹葭被两名宫女拉着起身,经过身边时,低声:
“这宫里自有规矩,稍微老奴自会去禀太后,替太后主子处置了一个不安分的奴才。”
不安分,或许,她真的是吧。
一旁有一名宫女,在她即将踏出御龙泉时,将一件披风覆于她的身上。
而西陵夙只收起手里的玉佩,眸底,神色不辨……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二章 费思量(1)
关雎宫。
拢了苏合香的正殿内,太后一人斜倚在湘竹榻上,似睡非睡。
“皇上来了。”关雎宫掌事姑姑喜碧近前禀道。
仅是她一人来禀,殿外却是安静地没有任何太监的通传声。
他,还记得她喜静。
“嗯。”太后风初初只应了这一声,稍稍从湘竹榻上侧身,侧身间,身上本盖着的裘毯便没有丝毫声音地坠委在地。
喜碧俯下身子,甫将裘毯拿起,一双九龙金靴已然进得殿内。
“奴婢参见皇上。”就势躬下身子,行礼。
西陵夙只一挥袍袖,示意平身。
喜碧起身时,把裘袍轻轻覆于太后的身上,才低下头退出殿去。
作为随太后进宫的人,她比谁都更清楚,现在该做什么。
那就是不打扰太后和皇上的独处。
“来了。”风初初淡淡地问了这一句,纤细的手指捏起琉璃盏中的一颗葡萄,兀自抿进唇里,黛眉一颦,“酸。”
仅是说出这一个字,那颗葡萄被她弃在瓷盂内。
这个习惯,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变过,从来不吃一点点带酸味的东西。
哪怕,这葡萄是疆宁才进贡的一篓晶玉葡萄,阖宫,也仅这里得了这一篓。
因为,风初初爱食葡萄。
只是,如今,这葡萄,带了酸意,便是不合她的口味了。
“既然是酸的,何必再用。”西陵夙见她又要捏起一颗,袍袖一挥,盛放着晶玉葡萄的琉璃盏陡然倾翻,那些碧绿的葡萄骨碌碌地滚落了一地,犹似断了线的翡翠珠子。
“是你赐给哀家的,哀家自然要用。”风初初的眸光睨了一眼西陵夙,语气仍是淡淡。
“那,太后赐给朕的女人,朕也该好好珍惜着?”西陵夙微微地笑着说出这句话,几步行到风初初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确实是美极的。
当得起,坤国第一美人的封号。
或许,除了锦国的圣华公主奕翾,她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而锦国,早在三年前就被坤国所灭,率军亲手灭了锦国的,正是彼时尚为皓王的西陵夙。
从那一年开始,他从一众帝子中脱颖而出。
也在那一年,其实,有些事,早回不去了……
风初初的容色终是一变,话语里,却听不出任何的异样:
“她的容貌在坤国,算是上乘的了,皇上的眼界真高呐。”
“太后提醒朕了,朕该感谢太后,为朕费心安排了这样一个妙人儿,总比那前朝的名门千金,或许,更能得朕的欢心。”西陵夙依旧笑着,笑里是慵懒,是虚与委蛇,也是掩去一切真实的想法。
“可皇上还是把她和苏贵姬一起贬入了暴室。从暴室里活着出来的,能有几个呢?皇上要撇去侍中的眼线,这一步,走得未免失了偏颇。”
“太后大可放心,佳月即便在暴室,一应的用度也是如常的,只是,太后费心安排给朕的,恐怕,得多受些许的锤炼……”
风初初随着这句话,从斜倚的姿势坐起,直视西陵夙:
“皇上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倘这个不合心,哀家自会费心为皇上安排更好的。”
只是一名宫女,虽然调教了一个月,不过是费了些时间罢了。
可,她还等得起再多的一个月么?
心里千徊,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第一卷 九重凤阙波云诡 第二章 费思量(2)
“小姐,您这又是何必呢?如今,皓王是皇上了。”喜碧眼见着西陵夙离开,方进得殿来,一边收拾洒落一地的葡萄,一边劝着,“这些葡萄,宫里,连苏贵姬都没得到,疆宁一进贡,皇上就吩咐悉数送了过来,可见——”
平素里,在人前,她只以位分尊称风初初,唯独人后,才会以风初初未进宫时的称呼相唤。
“可见什么?”风初初打断喜碧的话,“正因为如今他是皇上,哀家是太后,有些话,不是你再能说得的。也不是哀家该去想的!”
风初初不复淡然,这一句说得倒有几分的气急。
“奴婢知道。”喜碧的眉心皱了一下,将那些葡萄悉数整理到篓中,终究又说了一句,“但,奴婢更知道,其实,小姐心里,是有——”
“喜碧!”未待喜碧再继续往下说,已被风初初再次打断,这一次,言辞里,分明是带了责备的意味,“你今日,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未免太多了。”
喜碧的唇哆嗦了一下,却是转了语锋,轻轻道:
“蒹葭被打入了暴室,奴婢刚刚派人过去瞧了她,她只让太后安心。奴婢也从乾曌宫宫人口中探知,当时,蒹葭一应担了下来,坐实了媚主的名号,才被贬入暴室。小姐,您看是否等风头过去,再找个理由释她出来?”
“若她自己出不来,哀家没必要再多费力气。”
“可,小姐,就这么舍了,岂不可惜?”
“如果他看不上,留着她,又有什么用处呢?”风初初起身,往寝殿行去,“两日后的选秀,你替哀家多盯着点。”
如果他动了心,自然,也不必她出面。这句话,风初初并没有说,因为,或许,从三年前,皓王凯旋而归那日开始,她就再看不透这个男子了。
表面上,他风流倜傥,艳事不断,可——
罢,不去想,多想,无非是扰。
“是。”随着喜碧的喏声,殿内恢复寂静。
暴室,位于帝宫的西隅,为犯下过失的宫女辛苦劳作处,相当于民间的染坊,因其间又设有囚狱,亦称为:“暴室狱”。
管事的嬷嬷得了上面的吩咐,自然不会安排什么活计给苏贵姬。
但,对于蒹葭,则不一样。安排的,都是暴室内最重的活计,或者说,唯有她一人,需将染布最重的步骤一应做完。
她虽是茶农的女儿,在家时,也不曾做过这么粗重的活,可,这是宫里,倘若不做,等的无非是一顿责打,到头,还是得自个做。
她要把染好的布从染缸里取出,放到大铁锅煮沸,然后再将滚热的布匹拖至庭院中间的清水池漂洗。
取出染好的布,无非是身上变得五颜六色。
放到大铁锅煮沸,则是娇嫩的手不时会被烫到,还有热热的蒸汽,熏得她呛咳无比。
可,这些,都抵不过漂洗这个步骤让她吃力,由于,她没有很好的臂力,站在那高高的清水池上,幅度根本做不到大而猛烈,自然,少不得要挨管事嬷嬷的教训。
晾布的高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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