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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讨论的结果是:宁儿做事大气规整,着眼全局;苏暖则新颖突破,心思长远,两份策划都很好,不好的地方在于难以取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两个人的竞争就像是一场香艳的厮杀,不动声色,却已经扫除了周围所有的敌人,到了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对峙,有人把它概括为“天使PK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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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儿倒了下去,在会议刚结束的那一刻,就倒在苏暖的脚边,苏暖来不及俯身去抱起她,另一双手接替了她的动作,她看到聂晓颖慌乱的哭喊声。
宁儿耗尽了几乎所有的精力,努力支撑着完成这个会议,当她的神经放松的刹那,早也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痛楚和疲惫,晕厥在地。
有人拨打了120,一直陪伴着宁儿的特护将宁儿平放在桌子上,掀掀她的眼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针管,和一支注射剂,这些东西一直装在她的口袋里。
特护就像是一个阴影的影子,一直沉默地跟在宁儿的身后,并且随时都准备掏出它们,在宁儿濒临死亡的边际时。
死亡……苏暖想到这两个字,双手有些颤抖,透过瞿懿宁她想到了苏振坤。
苏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去医院,她的脑海里是苏振坤病倒时的情形,宁儿生病时有这么多人陪着,那苏振坤呢?是不是一个人?
十三分钟之后,苏暖站在急救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医生护士推着宁儿进去,白袍,白帽,白色口罩,医生的眼睛很清冷,也许他已惯于处理死亡和面对死亡。
他匆匆经过苏暖身边,这个交错的动作却令苏暖眉头皱起来,她静静站在一扇玻璃之外,看到白色的帘子模糊她的视线,然后她看到上下起伏的影子。
宁儿在接受电击,像浮游在海面上的鱼,跃起,然后沉落。
苏暖的心脏便跟着起起伏伏,紊乱不堪,这幅景象她可以想象,不久前的苏振坤被推出手术室前,也应该经过这种残酷的施救方式。
手指在玻璃上压迫地失去血色,苏暖静默的站在那里,感觉心事如风,飘满冬季枯黄的落叶,她竟不确定自己在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一切重归于静寂,苏暖想如果宁儿真的死了,一切重归静寂,玻璃后面静下来,医生从里面出来,他摘掉手术帽,聂晓颖踉跄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病人已经恢复了心跳。”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抽空了聂晓颖所有的力气,她无力地跌坐在地,泪水冲刷着双颊,花了她的妆容,可是她只是用双手捧住脸,不住地哭泣,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恐惧。
“病人刚才醒过来,说要见她的姐姐。”
医生的补充让走廊内顿时失去了喧闹,所有人都看向窗边的苏暖,包括聂晓颖,都不敢相信这是宁儿醒来的第一句话。
聂晓颖从地上起来,在苏暖走进病房前,反手攥住她的手臂,她很用力,出于对宁儿的呵护以及对苏暖的厌恶,苏暖自己是这样理解的。
“如果不是你,宁儿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多精力去搞这个策划案,如果不是你,宁儿现在应该好好地坐在家里,都是你,都是你……”
聂晓颖的指责歇斯底里,用尽了全力的一巴掌挥下去,苏暖的瞳孔一缩,自我保护意识让她往边上一退,凌厉的掌风吹起她的鬓发,她知道自己的脸颊有些火辣辣的红肿,没有打到,但也不是真的一点没碰到。
因为过于激烈的声音,走廊上的声控灯刹那点亮,苏暖越发地看清聂晓颖脸上的泪水,然而她只是淡淡地开口:
“这是宁儿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这巴掌,你没有资格打。”
苏暖的声音掷地有声,她无视那些怪异的眼神,转身进了病房,关上门,隔绝了走廊上的一切,也让自己烦躁的心在这白色的空间里寂静下来。
宁儿苍白着脸色躺在床上,看到苏暖进来,笑得很虚弱:
“姐姐,我刚才仔细想了想你的策划案,不得不承认,你的思路比我好很多,在死神面前走了一遭,才发现……我早该放弃了,我会跟妈妈说,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希望你不会让大家失望,其实妈妈也是很期待这个宣传片的。”
苏暖看着宁儿,她谈及母亲时的幸福,那是苏暖不曾拥有的,或许也曾歆羡过,但如今却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宁儿的一句话,决定了苏暖的取胜,连她自己都以为是一场虚幻,然而这是真的,她是最后的获胜者,当她坐在办公室里时,她还在怔愣出神。
“苏暖,你给我出来!出来!”
隔着厚实的门,苏暖听到门外传来模糊的咆哮声,她看到门缝处晃动的人影,估计看热闹的不少,还有她的秘书的劝说声,但终究没有拦住这个擅闯之人。
门被狠狠地撞开,南简心一身时髦穿着的冲进来,直接到苏暖面前,将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苏暖跟前,这个动作三天前苏暖也做过。
“苏暖,我的方案被高层否决了,你该满意了吧?”
“你够恶毒,够阴险,你要对付我,尽管光明正大地来,我不怕你,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写匿名信来害我……”
短短三日不见,南简心似乎早已失了三天前的嚣张跋扈,脸上精致的妆容也难掩脸色的苍白憔悴,这让苏暖差点没认出她来。
南简心的话,让苏暖一时有点发懵,然而渐渐地,心底最柔软的什么苏醒过来,指甲却掐得手心一片麻木,这个女人自己做出那么剽窃的事,如今凭什么在这里装无辜?
却不知道自己还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匿名信?恐怕也是她自己做了,栽赃到苏暖的头上,想到这里,苏暖的目光冷下来,平静地看着面目扭曲的南简心。
南简心状似疯癫般扑过来,想扯住苏暖质问,却被身后赶来的保安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稍稍阻止了她那泼妇的阵势。
门外其他的员工都纷纷好奇地望过来,又是低声耳语,又是摇头叹气,这种为了竞争互相诬陷坑害的事可不少见。
然而苏暖没时间去解释,只是冷冷地看着南简心,忽然手机铃声响起。苏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苏振坤上次用过的。
“苏暖,你除了嫉贤妒能还会做什么?”
南简心似乎情绪极不稳定,挥斥开阻拦的保安,怒指着盯着手机的苏暖呵斥,蓦地眼泪夺眶而出,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苏暖不知道她说的匿名信是什么内容,也懒得去问,她起身,背过身看向窗外:
“把她赶出去,如果再让她打扰我,你们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苏暖的声音清冷而颤抖,她并不是因为南简心的抹黑,而是在她刚亲眼目睹了宁儿的抢救后,就收到了苏振坤的短信,这让她从欣喜立刻转为不安的难过。
她回身拿起手机,点开了短信:“希望你有时间过来一趟,苏振坤。”
无尽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苏暖全身颤抖了下,抬起手腕咬住,不让自己害怕得失去力气,颤巍巍的身体已经迈着凌乱的脚步,走向门口,迅即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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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苏暖这一生都没从这件事里明白过来,来得太突然。
她一路飙车到机场,然后搭乘最快的飞机去A市,当她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是苏振坤消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样子。
苏振坤坐在床上,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似乎坐得并不舒适,身体有点抖,却又用尽了全力克制着,默默地看着门口喘气的苏暖,良久没有说话。
苏暖慢慢地走过去,然后乖乖地坐在他的对面,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流。
她其实并不想哭,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在害怕,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害怕,她一边擦拭掉,却一边不住地往下流。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体这么差了,你该和我说的……”
“你又不是医生,告诉你你就能看好我吗?”
“真不喜欢你流眼泪的样子。”
苏振坤说得有些吃力,却一贯地清冷充满责备。
“还是第一次呢,爸爸竟然让我来看你,我以为你早就不要我了。”
她呜咽出声,孩子一样的一张脸,纯净渴望爱的眼神,苏暖从未长大,她被苏振坤遗落在破碎的童年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无论她怎样在人前假装坚强,也无论怎样逼迫自己直到完成工作,她的心始终稚嫩无辜,在苏振坤面前,她缩小回到那个在地上爬行的婴孩。
苏振坤偏过头,不去看她。
苏暖便很快地擦干眼泪,努力地笑起来,很快凑上来:“爸爸,你怎么这么瘦……”
“爸爸,”她叫了一声,“我已经成功了,刚才我已经打败了所有的对手,其实瞿家也没什么好的,虽然和爸爸住的房子小了点,可是我还是喜欢跟爸爸呆在一起。”
苏振坤背着她擦了一下眼泪,表情始终平淡、决绝。
“小暖,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要听好。”
苏暖坐好,笑了笑,不愿让苏振坤操心,轻声应道:“我听着呢,爸爸。”
苏振坤淡淡看着她,然后平静的开口:
“你12月18日生下的,我和你母亲是在4月20日结婚的,你的本名叫瞿懿暖,是瞿弈铭和聂晓颖的大女儿。”
死寂的病房内久久回荡着苏振坤吐字清晰的声音,苏暖眼角的泪滴凝固得忘了落下,她怔怔地看着苏振坤,反应不过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苏振坤为什么可以这么清冷平寂的说出这些话。
虽然,他们自始至终,也就是这样平淡地相处。
听上去,那个真相,似乎也极有可能。
然而,应该感谢苏振坤,在她长达二十几年的教育里,给了她无懈可击的适应能力。
所以苏暖一滴眼泪也没有再流,只是攥紧了手,几秒钟后,冷声问:“证据?”
苏振坤淡笑:“苏振坤的一生从未说谎,你直接去做DNA鉴定即可。”
苏暖挣扎着站起来:“我不相信。”
“是不相信,还是不敢面对?”
她的眼泪落下来,冲击的眼睛刀割一般,她把一只手用力攥住衣袖下的伤口,狠狠的用力,脸色平静无波,她知道自己已经相信了,因为苏振坤从未说谎。
只是突然恨透了他的狠绝,又顷刻原谅他的狠绝。
在青岩门和聂晓颖在一起的日子,苏振坤所受的苦痛,一定超过她百倍,她已经见识到聂晓颖的无情,对爸爸,她也一定不心软,尤其是个爱她的男人。
只是想到自己可笑的身份,就觉得心里被戳了一个巨大的洞,忍不住要狂笑。
可怜的苏暖,哦,不,可怜的瞿懿暖,你竟然有一个这么具有童话特质的身世,这真值得庆祝,你这样的生命竟然也终于跟童话牵扯了一点关系。
小时候,苏振坤从来不讲童话给她听,也不允许她看任何童话书,她也从小就被教育,那是虚幻的,是骗人的,看完了只会让人软弱。
果然如此,她现在就亲眼看到自己被安放进一个残忍的童话里,在里面被弃置的长大。
苏暖仰起脸,清冷地笑笑,那笑,竟和苏振坤完全一样的不带丝毫的情感:
“我知道了,谢谢你终于还是告诉了我,虽然听上去不算什么好事,既然你叫我回来没其他事,那么我走了,再见。”
她转身,忽然被自己绊倒,摔倒在地上。
苏振坤似是想要扶她,急着下床,忽然从床上滑落。
“为什么要这样!”苏暖忽然尖叫,挥开他伸来的手:“反正也不是你女儿,你心疼什么!从小到大就改不了摔跤的毛病,也从来不见你要伸手扶一下!反正从来也没有打算爱过我!从来也没有!”
苏振坤收回手,坐在地上,陡然眼泪崩落,无法串联的呜咽,像北方冬天的风。
这个病弱的男人那么苍老,比起聂晓颖那么苍老,虽然不曾细致地疼爱她,可是也曾让她相信,她们是这世界上相依为命的父女,因为生活艰辛,苏振坤也曾把所有米饭省下来全部倒进她碗里,却回头埋怨她没有把米淘干净。
她怎会不知道呢,以为这是父亲粗糙不擅表达的爱,却原来,只是对聂晓颖的报复。
这么多年惨烈冷淡的对待,忽然找到了原因,也并没有想象中难以接受。
她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脚步往前走。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聂晓颖?”身后传来冷寂的问询。
苏暖华丽转身,俯视着坐在地上颤抖的苏振坤:
“你不是想报仇吗?那就应该更残忍地对待聂晓颖。爸爸,你觉得,让她知道,她一直恨不得亲手杀死的苏暖,其实是她和瞿弈铭的大女儿比较残忍;还是让她绝望地相信,她的宁儿即将死去,即使换了肾脏,也活不了多久,她不再有孩子,她将一无所有……”
苏暖的声音清冷,悲悯的淡笑,眼泪也悲悯的落下:
“爸爸,哪一个更残忍一些呢?我决心完成你的遗愿,我将用更残忍的方式对待她。她将一无所有!”
她拉开门:“我再也不想回来了,我们终于不必再见面。反正,你看到我也是厌恨,现在,我也一样,爸爸。”
她走出去,不再回头,也注定了这辈子都没机会回头。
她坐了最快的飞机回到京城,钻进自己的跑车里,一路发狂似地疾驶。
一边开车,一边尖利地嘶吼,眼泪随意地崩落,双臂颤抖,声嘶力竭。
她知道自己还有理智,理智到让自己崩溃,所以这么清晰地感觉到痛,却又觉得好笑,尖叫之后是狂笑,把油门踩到最低,想要飞起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也终于知道,原来疯狂竟是这样一种好滋味。
她一路开回了魅影,她甚至有片刻的冲动,想要冲到聂晓颖面前,告诉她:
“好的,夫人,我同意把我的肾脏捐给宁儿,所以以后不要再想方设法折磨我那可怜的爸爸,我会在同意书上签字,然后马上进入手术室,这不是你一直的打算吗?”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便看到有高层拿着一些信进来,摊在她的面前,都是关于南简心一些不堪过去的揭秘,说她是以惯性剽窃而被赶出学校的。
“是啊,就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信里说的都是事实,如果她没有做,为什么要恼羞成怒,既然做了,就别怪别人要说。”
苏暖说得很刻薄,不可遏制地笑出声,笑得放肆而畅快,而高层却是望着这样失态的苏暖皱起了眉头,苏暖却推开他歪歪斜斜地走向办公桌。
“我很累了,请你先出去。”
苏暖躺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眼睛,许久的许久,手机响起,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是她梦幻了很多次的号码,是苏振坤。
她嘲笑着自己,还是爱着苏振坤,心底里还是只把他当成爸爸,无论他说的那些是不是事实,此生,她只有一个亲人,一个爸爸。
她的爸爸曾深深地爱着她,没有看清爸爸的爱,是她自己的错;她自己看不出来,是因为她的水准还不够。
她一直这样深深地相信,永生都会这样相信,那些残忍的话,她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那个悲苦的男人,他的女儿看着他一生艰苦,最终却只说了些冷酷不孝的话。
“爸……”
她颤抖着嗓音叫了一声,委屈而难过,带着无尽的懊悔。
“是苏小姐吗?”电话那头不是苏振坤,“我是苏振坤的主治医生,刚才你走后,你父亲都一直看着门口,说你回来了,看他的样子似乎很想见你,我就出去看了一下,回来的时候,你父亲……过世了。”
第八十九章 南柯一梦(本卷完)
我是苏振坤,然而我的原名是朱祁铭。
我即将死去。
我不是基督教徒,所以在我闭上眼的那一刻,我也不需要忏悔。
人世间种种,都将无法成为我的羁绊,我无法带走什么,当然也不想留下任何。
然而,我是一个父亲,我知道,我的心中仍然有着说不出口的牵挂。
夜深不能寐,提笔书信一封,以此为作遗言,给我的女儿小暖。
自幼生长于北方书香,门第不高,却家教严格,记事起便知自己好强,父亲也因此而训导于我,在长年和哥哥姐姐的学习中,我因天资甚高而格外受到家族的喜爱夸赞。
可惜,世事难料,十岁时的那一场变故,我失去了父亲和兄弟姐妹,与我相依为命的唯有年迈的母亲。
无奈之下,我只能带着母亲南迁,年幼的肩膀扛起的是一个家族的重担,当我背着母亲踏足青岩门的土地时,看着那些热情真心的脸庞,我决定暂时留下。
那一年我十九岁,我相信朱祁铭不会困于这一方角落,朱祁铭的生命在于远方,渴望着地平线以外的世界,我跟母亲说,终有一日我会把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我果然离开了,没有多余行李,只有手中的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母亲花了所有的积蓄让青岩门里的缝纫师傅做的几套体面的衣服。
可是,我却没有走出多远,因为一个叫聂晓颖的女人,将我永生困在了这片大陆,无法挪步。
我想亚当吃了禁果,看清夏娃的第一眼一定不是羞涩,而是爱慕,在那一刻,才真正清楚,世界的美丽可以浓缩于一人身上。
聂晓颖,就是我生命里这样一个人,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我知道我将哪里也去不了,除非她愿意陪着我一同前往。
我站在青岩门的沙石道路上,看着那个被其他同龄孩子欺负地跌倒在地,摔破膝盖的聂晓颖,双脚移不开步子,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那双妖娆眼角的泪花。
也许每个人的爱情发生得都不一样。
我也从未想过朱祁铭的生命里会有这样一场遭遇。
如果可以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不愿意在南方贫瘠的山路上为那陌生的少女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更不愿意看清她仰起头那道看过来的目光。
然而我也永生难忘,她洗得发白的破旧衣衫,她的泪水挂在嘴角,她狭长有张力的双眼,和她身后弥漫的那团雾气。
这个女孩我知道,是住在青岩门里某一个山坡边那户人家的孩子,她的母亲过世了,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还带来了一个蛮横的儿子,听说最近又生下了一个女儿,我在青岩门的这些日子,经常听人提起这个女孩的苦命。
我终于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我无法承受这样的吸引和这样的注视,当她的视线越过随风摇曳的芦苇看向我,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凝望。
她的神情倔强,却隐藏不了眼里泄露的脆弱,她的唇角却掠过一丝笑。
那笑美丽得诡异,却让我年轻的心激动而刺痛,她似乎一开始就看懂了我对她的怜悯,困难地从递上去起来,拒绝我的搀扶,瘸着脚慢慢往回走。
我想,她大概不会明白,这个即将远行的男人已经无法逃脱,这个青涩倔强的北方男子,第一眼就为她痴迷,并且无法抗拒这样的一见钟情。
于余生而言,这样的深情却是一种刻骨的耻辱。
这是对爱情抱有幻想的少年才有的情节,第一眼爱上一个人,并且终生爱着她,不离不弃。
我以为爱情是女人才有的羁绊,然而它却令我也失去自我,失去自由,那是不可相信的瞬间幻灭。
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是我从少年开始就一直信奉的,我对母亲说,我不会爱上一个人,不会娶一个女人束缚住我,我要自由,自由地行走在朱祁铭的世界,自由地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浩瀚天地。
然而,一个聂晓颖,当这个名字镶嵌进我的生命时,人生的齿轮开始迅速地逆转,我掌控不住它的速度,只好顺其自然,只是越发忘不掉那双眼睛。
因为有了牵挂,我没有走出青岩门的山水,我坐在冬季浩大烟淼的田埂之上,看到聂晓颖站在不远处,她纤弱的身体被格子衫一样的茶园包围。
她忽然回头望过来,我只觉得忽然被一道张扬无辜的轻灵袭击,她走向了我,用一双微微眯起的双眼和暴戾般的美丽包裹着我,她将那块洗净的手帕还给我。
朱祁铭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去爱这个柔弱无依的女人,他相信,没有男人可以拒绝这样的眼神。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心在叫喧,逃跑吧,朱祁铭,逃跑吧,朱祁铭。
结果我只说出最后三个字。
她的笑容自此萦绕在我的世界,覆盖了我的双眼。
聂晓颖从此成为我生命里的天使,也成为我命运里的魔。
我暂时告别了我的理想抱负,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的身上每天多出无数的伤痕,我想要守护这个脆弱的灵魂,我想要为她构筑一个温暖的港湾。
她说,朱大哥你真是一个奇特的男子,你怎么会有这许多奇特的想法?
她说,要是朱大哥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和朱大哥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记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一直守护我。
她说,我好想在家门口种上一地的月季,就像朱大哥是我生命里每一月每一季的神奇。
然后我渐渐明白,我只是她生命里其中一种神奇。
然后我渐渐发现,我所有奇特的思维最终沦为她冷嘲的借口。
她说,你不是曾说,你不相信婚姻。
她说,你不是曾说,我也仅是你的一片风景。
她说,你真的爱我吗,爱我就要成全我的幸福,我从未要求你将一生束缚在我的身上,所以你也不能。
我无法看着她身边坐着另一个男人,也无法看着另一个男人为她痴迷,她的眼神里是我不曾看到过的深情,然而那些深情,却又如此清澈。
也曾在醉酒的深夜告白,朱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真的爱他。
她向另一个男人露出迷醉微笑,这也许不是她的错。
这个眼角弥漫着妖冶混乱美丽与颓废的女人,为何这么轻易就掳走我的心,之后却又如此地轻贱这份感情?
我开始反省,世界上最极致的美,是不是不应该被独享……
我无法承受,所以我选择了回到青岩门,这个我陪着她长大的地方,我并不是她的竹马,她也从未是我的青梅,我只是,她在最困难时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从没有说过爱我,只是我一厢情愿地爱着她,如今她的爱,给了另一个优秀的男人,那个男人是她决定委以终生的归宿。
然而我知道,也许我永生也无法寻到我的爱情,在这场爱情独角戏里,我输得一败涂地,我想她说得对,我若爱她,便该放她自由,不让她活在痛苦里。
可是,可耻的朱祁铭,清高孤傲的朱祁铭,无法停止爱。
当我看到她带着一身疲惫和狼狈回到青岩门,我开始明白,我遇上了逃不开的命运,陷入了明知痛苦却收不住脚的深渊。
她丢下所有的行李,奔向我,她的双手紧紧地抱着我,我听到她的低声抽泣,她嘴里喃喃地呼唤着我,一声又一声的朱大哥……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服,她却忽然放开我,扬起那张越发地明艳动人的脸,一双妩媚绝美的凤眼氤氲着雾气,他问我:
朱大哥,你还愿意娶我吗?你愿意吗?你曾经说过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骤然一阵收缩,像是在疼痛,或者是在喜悦,我已经分辨不出来,我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依赖我的少女,可我还是爱着她。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每当看到她眼角的泪,我都难以启齿,我不敢去触碰她心口上的那道伤疤,即便我知道,她依然爱着那个男人。
我们的婚事毫无悬念地就定下来,她的继母恨不得将她推出,我的母亲已经过世,家里的事只要我点个头便是定下的结果。
然而当我将花费了我全部积蓄的聘礼拿到聂家时,我得到的回应却是她反悔的背影,她推落了一桌的聘礼,她拿着行李转身便走,我拦住她的去路。
她只是看着我,冷冷地开口,是我当时冲动了,很抱歉,我不能和你结婚,你不要再等我,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恍然惊觉:为了一场屈辱的爱,我究竟放弃了什么。
她夺门而逃的那一刻,我轻易就抓住她,我能想象我当时的笑,那么宠溺那么残忍,不顾她的挣扎,丢下一屋的聘礼,将她抓回了我的家。
尖锐的指甲划破我的脸,我却更加用力地禁锢她,狠狠地锁上门,顷刻吻住了她,唇齿间鲜血淋漓,我听不见她的哭泣,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结束的时候,狼藉的一地凌乱,望着床上目光呆滞的她,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再也回不去,回不去那些幸福的记忆。
她说,告诉我,你有多爱我,你有多爱我。
我说不出话,唯有沉默以对
沉寂黑暗的房屋里,是她一字一顿的声音:你有多爱我,我就有多恨你。
这句话终于把我逼到了底线,我又可以到达怎样的卑微。
得到了她的身体,却得不到她的人。
我怎么会不恨这个女人,如果恨也是爱的证明。
聂晓颖不用做什么,却已经把朱祁铭的清高和骄傲全部粉碎,只在一秒之间,她说,她知道她爱的男人妻子过世了,她要回去,回到他的身边。
她转头直直地盯着我,残忍而无情:我永远不会爱上你,就算死了也不会。
我恨她看透我卑微的心,终于还是逃离了这个还残留着缠绵气息的屋子。
我的逃离亦卑微不堪,有很多次我都想转身回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爱她什么,我只知道,我爱她,爱得自己低到地平线以下,匍匐在地狱门口。
然而逃离终究还是解救了我,越接近青岩门尽头厚重的土地,越接近北方疏朗的天空,我的疼痛离我越远。
我不允许她离开,把她禁锢在我的身边,直到有一天发现她渐渐膨胀的腰身。
我忘记了她手里的那把刀是怎么划过她的手腕的,也忘记我夺下刀时手臂上划了几刀,却永生难忘她那怨恨到极致的双眼。
朱祁铭,这个名字,从此是聂晓颖夜夜惊醒的噩梦,聂晓颖这个名字确实我夜夜难以入眠的痛苦之源,我们互相折磨,我依然放不开她。
我看着她狠绝得用肚子撞向桌角,她要用行动告诉我,她有多么厌弃这个孩子,一如她有多么厌恶这个叫朱祁铭的男人。
他毁了她的一切美好幸福,所以,她也不愿意留下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包括肚子里这个鲜活的生命,这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那么就该死去。
我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退无可退,我不得不承认,我无法再挽留这个女人,这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还可以之撑多久,我告诉她:
生下这个孩子,为我生下这个孩子,我放你自由,从此各不相干。
她停下撞击的动作,双腿间却已有鲜红的血液流出,然而她的脸上是决然的冷漠,她给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字:好。
那个孩子终究没有就此离开,医生说这是个奇迹,这个孩子应该被深深地爱着,我却只看到聂晓颖眼角越发冷冽的恨意。
她恨着这个拖累她的孩子,她恨这个孩子使她无法回归到那个男人身边,也恨命运,让她遇到我,毁掉了她毕生的爱情。
可是,我必须装作不去在意她的冷漠,我们之间不再言语,比陌生人还陌生的相处,彼此都只是为了那个孕育在肚子里的孩子的出世。
春天来了,我在山前栽下的那片月季开始生长,盛开出美丽的妖娆,她站在这一大片粉粉丹丹的月季前面,这却像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潮,将她击中。
我在她的脸上寻迹不到丝毫的喜悦,我看着她转身回屋,看着她拿着一根火把从里面出来,看着她用雄烈的大火淹没了她年少时的童话。
她说她深深喜爱这种花。
这被誉为花中皇后的植物,大气、质朴、清癯,这种太过普遍而在中国浩瀚历史里被遗落的花,她代表着北方的精气和灵魂,曾是华夏先民北方系黄帝部落的图腾植物。
因为她说她爱它,所以我想尽办法在南方,为她布置了一片粉红色的天空。
然而我的心在激烈的叫喧,那又怎样呢,那又怎样呢,她的爱无法只属于你。
所有过往的一切,仿若南柯一梦,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在我的眼前。
整整八个月,或许是知道了母亲迫切渴望离开的想法,那个未足月的孩子就那样出生,带着母亲对父亲的恨意,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孩子就是你,有一双美丽的丹凤眼,我抱起你的时间,你突然睁开眼,睁着清亮的眼睛,无知而信任的看着我,咯咯地发出笑声。
聂晓颖终于开口说,我已经生下这个孩子,你答应我的不要反悔,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现在,你抱着这个孩子马上离开,我不想看到你们。
我凄厉地问,这八个月来你是不是从没改变过离开的念头?
她皱着眉头,用仓冷的笑回复我,那么你要我留下来吗?
我静默了言语,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你,那时候的你,就像是听懂了母亲的无情,嚎啕大哭起来,我却不再回头,抱着你转身离开。
聂晓颖终于把一个骄傲清高的灵魂变成一个萎缩的拳头。
我不想再去回忆那段腐烂的旧事,我已并不心疼,也并无难过。
那于我只是青春年少的伤痕。
然而我必须承认,我的心受了伤,永生无可愈合,无法遗忘,不愿想起。
有人说,人死后是从伤口开始腐烂的,那么朱祁铭最先腐烂的一定是心脏。
只是现在,小暖,对我而言,那不过是我为自己寻找的借口和理由,来解释我们父女之间惨淡的相处。
聂晓颖停留在我的年少轻狂,你却占据了我人生里大部分时光。
聂晓颖最终还是走了,出院后没有回青岩门,直接就踏上了北上的火车,我抱着你站在站台角落,在火车的鸣笛声里,看着她毫无眷恋的背影。
我没有告诉过聂晓颖,我并不爱孩子,即使我自己的孩子。
我已经没有能力去爱。
我是一个落叶无根的人,这意味我的尸骨将无处安放,终生都将无根地游离。即使变成一抹魂,也寻不到归处。
可是我是一个父亲,在八个月的默默呵护下,看着一个新鲜无知的小生命蛮横地介入我的生活,我的眼泪和痛苦让我无法面对你。
我依然没离开青岩门,在这块苍凉的土地上,每天看着日起日落,看着襁褓中的你一天天地长大,我没有多余的钱财,唯有自己谋生。
最终有一天我踏出了青岩门,靠着满腹诗书任教于南方偏远地的一所小学。带着你,遭人讽议。
那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日子,当时我的身体也出了状况,唯有辞职,租到一处便宜的房子,靠着翻译得来的微薄收入,养活自己和你。
有一日,你忽然失去了呼吸,我送你去医院急救,也是这次急救让我得知了一个可笑的真相,我强迫聂晓颖生下的,不过是她和她爱人的骨肉。
我已经决心要离开,可是望着你单纯依赖的眼神,我却犹豫了,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陌生的地方,谁来照顾你,谁来替你擦眼泪,谁来保护你成长?
我最终还是选择抱着你一起走,即便是自己的孩子我都无法喜爱,所以也更加无法喜欢你。
初为人父的慌乱和体力不支的身体,加上几欲崩溃的情绪,让我常常无暇看管你,也时常把怨恨放置到襁褓中的你身上。
我带着巨大的矛盾后悔自己做出的错误决定,又带着巨大的怨怒养活着可怜的你。
你是聂晓颖和她爱的男人的孩子,我如何把丝丝的爱给你呢?
可我也无法完全明晰自己,当初怎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人一时冲动,便永生无可挽回。
你渐渐学会在地上爬,咯咯笑着自娱自乐,我要上班,除去房租和饭费,没有多余的一枚硬币,出门前只好用布条把你栓在床头。
有一次下班回来,寻不到你,四处呼喊,眼泪崩落,才明白自己内心的紧张。
在朱祁铭最为痛苦和悲伤的岁月里,是你用婴儿的依恋和纯净的微笑支撑了一个憔悴病弱、随时想着终结自己的父亲。
邻居送你回来,说你在石碓下的隙缝里睡着,不忍心便捡了回去,低声责怪我,你这样爬出去已不是一两次。
见到你的瞬间,我双腿发软,无法发出声音,你却忽然挂着眼泪叫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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