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部分阅读

文 / 只手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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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你的瞬间,我双腿发软,无法发出声音,你却忽然挂着眼泪叫了一声爸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是你说的第一句话。

    即使伤到遍体鳞伤,满心疤痕,听到这样一句,也瞬间融化。

    我听说我曾用灵魂深爱的女人结婚了,她嫁给了她爱的男人,那个男人竟然是军政界的高官,他的第一任妻子在一年半前病重过世。

    我早已对聂晓颖失望,却依旧在夜深人静时感到寂寥的空洞。

    我觉得我该把你送回去,那样你就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也许你的病也可以得到彻底的医治,可是,当我踏上北上的火车,在火车开动的刹那,我却跳下了火车。

    抱着你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我的双手狠狠地扣紧,终究没有把你还给他们,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报复,亦或是对你的不舍……

    你天真可爱的个性和我对你的愧疚感,也渐渐让我把你当做我的孩子对待。

    即使内心阴冷,然而也相依为命。

    你那样快乐并且懂事,用幼软的小手抚摸我的眉宇间的疲惫,牙牙学语,发不清音节,所有这些都成为我那段地狱生活的清音,我知道我们相依为命。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爱,因为那时候,我只以为我所有的爱都已随风而逝。

    你幼时发病的频率并不大,又一次我带你去北方寻找工作,你却突然昏厥过去,醒来后我带你离开,北风灌进我的心里,我只觉得那里空洞一片。

    这样流浪的生活得不到固定的工资,我根本没有钱来支付巨额的医药费,你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不安地看着我难看的脸色,却跑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你敬爱的眼神,忽然怨恨命运的不公,即便不奢望荣华富贵,为什么也不肯给我普通的安定生活?

    我在漫长的悲愤里最终学会了与命运共处,平淡冷酷的看着它的走向,它不怀好意的折磨。我决心努力地奋斗,决心看看朱祁铭的灵魂最终能够走向何处。

    我开始到处求职找工作,一次次的被拒之门外,却又一次次地敲开紧闭的门,我很需要钱,这是我最终的目的,看着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权贵,我意识到,没有权力,你永远也别奢望命运给你一个公正的交代。

    我在困苦里不断地挣扎,而你却像北方野地里的花芽,落地生根,抽叶攀爬,渐渐长大。

    你好像一个乐天的孩子,总是奔跑,总是微笑,总是小心翼翼的对待我,从走路开始就懂得悉心照顾寡言的我,从无抱怨。

    我知道你一直期待我的爱,也渐渐在岁月流逝和相依为命里明白自己内心对你的爱,深沉得发不出声音。

    你是无辜的,你甚至是一个受害者,是我亲手用狭隘的双手把你拉进了这场冲动的报复里。

    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充斥着我的时间,你用透明的笑和快乐的爱包围我,我最终也在岁月的尽头渐渐明白,往事早已过去,是我纠结着没有放下。

    我开始学会放下。

    朱祁铭并没有让我失望,他的灵魂渐渐站起,重新变的明净。

    然而情感上的伤害,却让我丧失了表达爱的能力。

    我失去家族失去自我,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你身上,却始终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对待你。

    终日心痛着,又终日冷淡着,说着冰冷残忍的话,流着麻木清凉的泪。

    看着你渐渐长大,也看着你的脸庞,你的眼睛酷似聂晓颖,脸庞却渐渐生长出我的轮廓,我想这大约是上天的意思,他准许我把你当成亲生的女儿。

    我决心好好地教育你,我决心冷淡残酷地教育你,希望你学会残忍、学会决绝,这样才能不必像我一样,一生品尝痛苦。

    我以为我做的对,我以为这是我弥补你的方式,却渐渐发现你笑容里的悲哀,发现你天真背后的绝望,你无法辨识方向,平衡力不好。

    我知道的,缺少爱和拥抱的孩子,才会这样畸形的长大,我漠视你的时间太久了,只顾着抚平自己的忧伤,等我从痛苦里惊醒想要注视你的时候,你已经自己长大,你已经学会掩饰,你生命的某一部分已被永久的遗留于支离破碎的童年。

    这是我造成的,正是我的残忍造成了你残缺的性格。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弥补,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话。

    对你,我始终沉默,无法看你,无法拥抱你。

    你用一双渴望爱却强撑住失望的眼神看着我,你微笑,你用稚嫩的双肩承担我的眼泪我的绝望,我竟然把这一切交付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这是一个父亲最终极的残忍。

    我无法对命运发出呼喊。

    聂晓颖终究还是找到了你,然而她却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她从未去怀疑你为何能和宁儿的HLA那么匹配,她只知道她恨着这个在怨念中生下的孩子。

    她用尽手段利用我来胁迫你为宁儿捐献骨髓,甚至,还渴望着你身体里的那一颗肾脏。

    那时候我也问自己,如果你知道真相会怎样,我应该阻止你吗,如果你知道宁儿是你亲生的妹妹,你是否愿意为她献出生命?

    残忍的聂晓颖若知道这一切,会不会依旧选择毁掉你?

    我是不愿意的。

    我绝不愿意这么做。

    你是我生命里最后的安慰最后的希望,我绝不愿意看到你的眼神里对我流露出一丝的恨意。

    小暖,你说你希望把全世界的快乐捧到我面前。

    我却愿意把整个世界放在你脚下。

    我希望你永远不被伤害,希望你践踏世界而非被命运折磨,希望你永远爱着我,永远相信我才是你的父亲。我更希望,你不会因为我的死去,而放弃生命。

    可是那时候,你说,若我死了,你一定会跟来。

    我又该怎么办呢?是我拘囿了你的世界,你的光明,强迫你接受一个身心备受摧残的父亲,却又冷淡刻薄地对待着你。

    我相信你并未说谎,我在你年轻的双眼里看到比命运更深重的爱和绝望。

    可我要你好好活着,因你是朱祁铭的女儿,因你是我此生最爱,超越血缘。

    我决心重塑你的性格。

    我决心把应该属于你的一切还给你,我宁肯孤独,宁肯你恨我,宁肯你有一天嘲笑我的自私。

    我要你勇敢地活着,我要你看淡情感看淡生死却坚毅勇敢地活着。

    你是我朱祁铭的女儿,聂晓颖给了你生命,朱祁铭却决心把自己的全部人生给与你。

    于是我和聂晓颖达成协议,同意你捐献骨髓,但要让你回去娶家,参与魅影继承权的竞争,我要你在竞争里寻到拼搏的力量,生存的意义。

    我要让我的小暖在残酷的环境里成长,不要像我一样懦弱无力。

    亲情或是爱情,都无法成为你的牵绊,在我死去以后,不必再受任何委屈,不必被任何感情牵绊,我要你强大地迎接这个世界。

    我要给你的是这些,而非毫无意义的父爱。

    小暖,这就是全部。

    我曾把我人生里所有的苦痛和感悟都教给你,现在已经毫无保留,我的自私就是,始终舍不得把你还给瞿弈铭,也始终做不到给你温暖和保护。

    现在我要死了,我不能带着秘密离开。

    真实也许残忍,但错误始终是错误。

    我把真相告诉你,只希望你平静地接受它,处理它,这已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题,不要因为爱我或是恨我,轻易地做出决定。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尚未看到你成功。

    我早已忘记聂晓颖,也已看透人世间情爱种种,怨恨都已泯灭,我把所有的爱都用这一种方式给了你,你就是朱祁铭的一切,你就是我的一生的骄傲。

    也许我的教育方式并不恰当,然而我已经到了不去计较、不去后悔的地步。我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无法继续守护你。

    只要你可以幸福,我宁愿你恨我,并且忘记我。

    小暖,爸爸很爱你,你会相信吗?

    希望把人世间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搬到你面前,然而无法做到,所以把痛苦和绝望首先交与你品尝,要你知道世间种种,这样,在我离开的时候,你就会勇敢、坚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不是贪官的女儿,所以你可以拥有全新的幸福,忘记顾凌城带给你的伤害,忘记对陆少晨的愧疚,如果陆暻泓值得交托,就跟他走吧。

    谢谢你,在我余生给我最大安慰。

    对不起,对不起。

    朱祁铭——绝笔

    最终回

    第一章 涅槃重生

    有时候,本承受着沉重负担的人突然获得了自由,盛世而空旷,全然地释放,希望会连带着失望连同绝望一起离她而去,然而却感觉不到欣喜。

    苏暖曾经觉得苏振坤覆盖在她身上的期望那般沉重,让她痛苦甚至无法呼吸,但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了,一分一毫都没有存留。

    速度过于快,快到她还未从失去父亲的消息里反应过来。

    她觉得就像是天边的一只氢气球,晃晃悠悠腾空而起,无法触碰大地,她的灵魂顷刻间失重了,越飘越远。

    苏振坤被拉去火化的时候,苏暖坐在医院的排椅上,一身黑衣,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但陆暻泓知道:平静远比大哭大闹来得可怕。

    她的手里拿着苏振坤的病历卡,照片里苏振坤瘦得枯黄,脸上是波澜不惊的平静,似乎早已看透了生死,然而眼中却依然存在一抹未知的留恋。

    陆暻泓这一天一直守在苏暖身边,穿着黑西装白衬衣,小心翼翼地守着,他轻步走近,苏暖却忽然仰起脸,神情有些茫然,就像是迷路的孩子:

    “爸,你去哪?”

    苏暖发现站在跟前的是陆暻泓,本希冀的眼眸瞬间黯淡,她幽幽地闭上眼睛,陆暻泓觉得那张脸似乎就要下起雨来,于是他蹲下来,伸出手臂,把她拉进怀里。

    苏暖只是静静地推开他,神色寂寥,淡淡问他:“他们要把我爸送去哪?”

    陆暻泓不知道怎么回答,唯有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护在温暖的掌心。

    她忽而哽咽一声,又顿住,垂下头,蜷在他的怀里,陷入沉默。

    不过两个小时,苏振坤就化作一拘骨灰,苏暖从陆暻泓手里接过来盒子,轻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她却抱得紧紧的。

    走在那条铺满碎碎白色石子的小道上,没有语言,苏暖突然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陆暻泓,嘴角挂着一抹淡得忧伤的笑容:

    “陆暻泓,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苏暖抱着骨灰盒站在火化场的外沿,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的灰暗,陆暻泓不敢打扰刺激她,便退到一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陆暻泓想起在病房里找到的那封信,心里也空旷一片,觉得不真实,以至于麻木变得疼痛,终于也丧失了一切感觉,只剩混沌和不敢相信的事实。

    手机忽然响起,陆暻泓怕吵到苏暖,接起往边上走了几步,是他二姐打来的电话,询问苏暖可好,一贯善于言辞的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转身看向苏暖所站的位置,结果却只看到一片空寂的苍茫,他握着电话的手有些发紧,听到了自己焦急而自责的声音:“不见了。”

    陆暻凝顿了一下,似有些内疚,猜到估计是她的一通电话让陆暻泓分了神:

    “快去找到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陆暻凝的语气听来,充满心疼而略略感慨:

    “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人力无法违背,逝者已逝,让她不要再执念下去。”

    陆暻泓觉得沉重而烦乱,他快步地往停车场走去,眼睛还四下搜寻着,听到陆暻凝的感叹,压制了声音:

    “我知道了。”

    ---------

    苏暖开着跑车一路狂奔,内心平静,神色寂然,看不出颜色,也看不出内容,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是那一盒骨髓。

    长途跋涉两天一夜,回去了南方依山临海的小乡村,她抱着骨灰盒走在青岩门崎岖的道路上,仿佛在为怀里的逝者寻找一个栖身之所。

    青岩门里和父亲年纪相仿的旧识匆匆地赶过来,看到抱着骨灰跪在土坯房前的苏暖,纷纷关切地上前迎接。

    苏暖清着声音应道:“我爸爸过世了,忧心自己变成孤魂野鬼,嘱咐我一定把他送回到青岩门,他是从这里出去的,现在想让自己回归到这里。”

    她是预备在这里长跪的,她怕青岩门的居民不会允许已离开的人重新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下,一位叔伯喟然叹一声,跟着跪下来,滚落一行浊泪。

    那一刻,苏暖仰头盯着他的泪,她以前从不知道“浊泪”这个词是怎么来的,眼泪清亮透明,怎会浑浊。

    现在才明白,原来是沧桑世事,令眼泪辉映了凡尘沉重,流泪之人无心流之,却将前尘旧事均付与一滴细瘦的水里,承载太多,怎能不浊。

    苏振坤带着她十几年漂泊他乡,客死异地,终究也无法获得一个令人安慰的结局,有些人似乎注定要背负沉重的命运。

    南方民间葬礼,浓重的仪式感和敬畏,苏暖披麻戴孝,随白色队伍走在南方初春依旧冷硬的土地上。

    当地风俗,整个青岩门的人都来观礼,白帐漫天,哭声一片,哭声里亦夹杂着看热闹孩子纯真无知的笑。

    苏暖镇定而冷淡,眼泪亦很多,想起当年丢了鞋子匆匆追在爸爸身后,那时候那个悲伤的男人正承受着内心无尽的煎熬,无暇回头看她一眼。

    整个青岩门都在忧伤痛哭,有时候也想,分别多年,为何整个青岩门的人都似她一般悲痛。

    然而也很快明白过来,太重的仪式感,令人心生敬畏,许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段阴暗凄凉的旧伤,找到理由当众哭泣,便任由眼泪肆意。

    扎了纸马、纸轿,在深夜空旷的丘陵处焚烧,叔伯命她用长杆敲打木凳。

    苏暖狠狠地锤下来,对着暗夜星空为灵魂指路:“爸,西方大路!爸!西方大路!”

    整个灵魂都抽紧,愈喊愈凄惶,最后只剩孩子一样的哭吼,“爸!爸!爸……”

    被众人安慰,忽然晕倒在地,被抬回去,半路上挣扎着醒来,忽而发觉再次遗落了鞋子,她推开众人,夺过遗像,清冷着双眼,光脚走回去。

    --------

    黎明未过,两辆疾驰的轿车驶入青岩门狭隘的石子道路上,忽然前面的黑色雅致一个急转弯,火花四射,穿透了暗夜苍茫的寂静,后面紧追的跑车已急急刹住,轮胎摩擦着石砾发出尖锐的嘶鸣。

    陆暻泓下车便匆匆地跑向不远处一户打开门的人家,咆哮的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古代,他只是不断地拧紧眉头,听完居民的告知,转身朝远处跑去。

    苏暖的坐骑停在那里,料峭的悬崖边缘,长满驳杂细瘦的树,冬春交替之际南方的海咆哮在深渊之下,陆暻泓听到心底发出的一声嘶吼。

    他往前迈了一步,有细碎的石子坠入黑暗的崖渊,没有任何的声响,他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拽住,在凛冽的海风里回头,泰伦斯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如果她竟从这里跳下去,你是要陪着她跳吗?Ansel,以前的你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殉情对你我来说是个太过虚妄的想法。”

    陆暻泓性格清冷而骄傲,骨子里也透着一份霸道,泰伦斯能理解他对苏暖的占有欲,却不能明白何时起陆暻泓竟也渴望这种坠落的圆满?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你来置喙,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陆暻泓冷着一双眼,风吹干了他淡漠的眼泪,泰伦斯望着他冷硬的侧脸,知道他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想法,除了苏暖……

    泰伦斯半跪在崖边片刻之后,起身,面对着翘棱的崖底:“也许你不必跳崖了,因为苏暖根本没有跳下去,她大概被瞿夫人带走了。”

    陆暻泓低头,顺着泰伦斯的视线看过去,四周干枯倒伏的茅草下面,新生的稚嫩草芽,被踩碎,犹自挑着支离幼弱的叶子,然而几近崖边,却是一片完整无损的新绿,并不似被人践踏。

    泰伦斯看着神色沉重的陆暻泓:“瞿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如果我们赶不及,就只能看着悲剧发生。”

    陆暻泓说完转身开始急速奔跑,跑向自己的轿车,犹如来时,火光石电间轿车已经驶出老远,仿若主人此刻的心境,焦虑不安地咆哮。

    泰伦斯侧眸看着那被凌乱的脚步踩踏的茅草,心中即使有着散不开的疑团,却也不敢多做停留,跟着奔向自己的跑车。

    --------

    “陆部,幽涟公馆这边也没有瞿夫人的踪迹。”

    陆暻泓挂断电话,看着宁儿病房里的一片空白,烦躁地解开领带,脱了西装狠狠地甩至一边,空荡的病房内只有他的粗喘声,还有那被他扫落的花瓶碎裂声。

    清晨刚摘下的百合掉落在地上,洁白的花瓣上还凝聚着晨露,就像是少女晶莹的泪滴。

    陆暻泓听到开门声,回望过去,是同样脸色难看的泰伦斯,他走进来,将他探听到的消息告诉陆暻泓:

    “今天早上瞿夫人便替宁儿办理了出院手续,连带着主治医生也一并带走了,倒也没说要转去哪家医院,我刚才查了京城其他医院今天病人入住情况去,可是没有瞿懿宁这个名字。”

    陆暻泓白衬衣下的精瘦的肌肉有些纠结,他抚着额头,目光越发地冷寒吓人,泰伦斯看在眼里,环顾了一圈宁儿的病房,闻到消毒药水中的百合清香。

    突然电话响起来,陆暻泓和泰伦斯对视一眼,尔后掏出自己的手机贴近耳朵:

    “陆先生,您要的人已经找到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暻泓提起自己的外套便冲向门口,脚下踩过的是一地散落的百合,本鲜活的花瓣瞬间湮灭般失去了所有的艳丽,枯萎地凋零了最后的生机。

    --------

    “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医生问,他已经穿好了手术衣服,准备戴好口罩走进手术室。

    阴暗的走廊间,聂晓颖抬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泪一直不停,真想剖开自己的双眼,看看这些眼泪究竟从哪里来。

    她一路跟踪苏暖回到青岩门,直到她抱着苏振坤的遗像坐在悬崖边缘。

    在苏暖起身的刹那,早已潜伏到苏暖身后的她,举起那根粗重的棍子一棍子打在苏暖的头颅上,带着无尽恨意的一击,过后她软弱地瘫倒在地。

    苏暖应该是不想活了的,她坐在悬崖边是要去自杀。

    苏振坤死了,苏暖也要随她而去,反正都是要死。

    而自己身为母亲,只想为女儿争取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苏暖是要死的,跳进海里,只会让尸体水肿。

    所以,她打晕了苏暖,将她带回来,她要留下苏暖的肾脏,给宁儿。

    苏暖本意是要死的,所以她不算犯罪,她只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拿一些东西来救自己命不久矣的女儿而已。

    这些混乱的想法最终还是说服了她,让那一棍足够用力,足够狠绝,那一刻心里也明晰地蹦出脑死亡这个词,就好像一切罪孽都有一个值得申辩的原因。

    “反正她也是要死的!”聂晓颖对医生说,“你不是说她求生意志薄弱吗!”声音尖刻,含着哽咽。

    “夫人,你这样做会永生不得安宁。”医生说。

    “住嘴!”聂晓颖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眼神慌乱,眼泪崩落,“只要宁儿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医生沉默,尔后点头,走进手术室。

    那盏红色的灯亮起来,聂晓颖全身都开始颤抖,她双手交握在腹前,无法克制的苍白,眼泪毫无根据的落下来,来不及擦拭。

    一分钟后,两个男人一拥而入,她空泛的眼泪已经看不清,只在模糊中颤抖着,她听到有人质问她,有人则冲进了手术室。

    聂晓颖的大脑顿时缺氧,当她看到手术室门重重踹开的那一刻,本呆滞的神情瞬间狰狞,她奋力地跟着冲向手术室,想要阻拦那个突然闯入的男人。

    可是,她的手臂却被狠狠地扣紧,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看不清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只在恍惚间听到男人饱含愤怒的斥责声:

    “她是瞿懿暖,是你和瞿弈铭的女儿,你当年回青岩门之前,应该和瞿弈铭发生过关系,这是苏振坤的遗书,还有瞿弈铭和苏暖的……DNA检测报告。”

    泰伦斯扬扬手里几张白纸,然后将它们抛到聂晓颖的眼前,哗啦啦的纸张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就像是一个残酷的声音,唤醒了聂晓颖体内的罪恶感。

    “不可能!不可能!”

    聂晓颖凄厉沙哑的声音,眼神迷离,抬手,似要攀附住什么,然而身边一片空洞,什么也没有,于是唯有顺着空气,滑落,跌坐。

    她神色恍惚地将那一张张的纸捧在手里,泪滴在黑色的字迹蔓延开一圈圈的水晕,不知道心里充斥了什么,连哀伤也不敢有。

    身后的手术室再次被打开,浓重的血腥味飘出来,陆暻泓气喘吁吁地抱着苏暖走出来,他的表情阴冷而愠怒,双臂用力地收紧,仿佛承托了整个世界。

    苏暖的额头还残留着血渍,那是聂晓颖那一棍砸下去的结果,她只顾着救宁儿,甚至在将苏暖扔上手术台时,依然不记得给这个孩子包扎一下伤口。

    就像是突然馈闸的大坝,泪水疯狂地涌出,聂晓颖望着苏暖额头触目惊心的伤口,心头狠狠地被揪紧,她努力想站起来去看看这个孩子怎么样了,撑着墙壁的手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陆暻泓抱着苏暖走过。

    “你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死气沉沉的廊间,回绕着陆暻泓拂开她离开前冷声丢下的一句话,聂晓颖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一团褶皱的纸,心痛至斯,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如果所有的真相都在像这样的场合里揭晓,那么这个世界上的悲剧一定要比目前多很多。

    “如果”只是人类自己发明的词汇,未经上帝同意就开始使用,这是人类的愚昧。

    有很多事情,只是来不及,因为时间无多,而人类自己,也总是生存在风口浪尖上。

    有时候,最无法承受的后果,反而最轻易来临,它们只能在这一刻相撞,这并非谁人所愿。

    泰伦斯看着地上嚎哭的聂晓颖,却已然不想为这位母亲找一个借口来为她开脱,他只是沉默地呼了口气,转身跟上陆暻泓决然离去的步伐。

    如果不是陆暻泓给他看了那封信,让他得知了关于苏暖的种种,他现在也无法完全相信,苏暖竟然会有这么坎坷悲惨的身世,她是他见过这世界上最值得同情怜悯的生命,那一刻,他惊异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母亲聂晓颖女士,下手太重,重到足以粉碎一个孩子对母亲所有的爱。

    况且,她们之间,二十几年来并没有所谓的母女之情,这是这个故事最令人唏嘘的地方,聂晓颖已经彻底毁了苏暖心中母亲的形象。

    --------

    醒来后的苏暖变得令人难以接近,整夜整夜地睁着惊恐的双眼,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盯着所有人,害怕任何物体向她移动。

    她拒绝睡在病床上,非要拖着脑袋上的绷带睡在床底,常常一边睡一边在梦中嚎啕。

    任何人都让她害怕到极点,转身就钻去角落,把一只手塞进嘴里,直到鲜血披沥,似乎是要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她光着脚缩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迷蒙着眼泪,也迷蒙着神魂。

    国内最好的心理医生和外科医生同时对此束手无策。

    “我只能说,她正在发泄内心的恐惧,我也只能说,她太不幸了,超越我见过最变态的病人。”

    陆暻泓的专用心理咨询师望着躲在墙角的身影,无奈地叹息:“重要的是,以她目前的状态,她不信任任何人,你们怎么会把她逼成这个样子?”

    陆暻泓只是看着正瞪大一双湿漉漉的凤眼,警惕地提防着他们的苏暖,喉结耸动,却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答,她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把她逼成一个怪物。

    陆暻泓的手不住地收紧,握成最坚硬的拳头,无法原谅那些伤害或是企图伤害她的人,在他下定某种决心的同时,杰森给出一个并不乐观的结论:

    “没有人有任何办法,除非她愿意自己正常起来。”

    苏暖的命运走到今天,似乎已经无路可走,即使很多年后,她自己和陆暻泓谈起这段惨淡的历史,也皱着眉头微微一笑:

    “迷失是一种另类的幸福。”

    这是她给出的唯一评价。

    苏暖的这段迷失在一个月后开始出现转折点,就像是一颗包裹严实的卵忽然出现一条细缝,随即而来的是一点点慢慢的皲裂,苏暖渐渐地开始复原。

    杰森负责苏暖的康复治疗,他总是兴冲冲而无限温柔地想要勾引苏暖说一句话,苏暖已经一个月未曾开口,他有点担忧,她是否因为那一棍丧失了语言共能。

    犹如小怪物的苏暖有时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气息,每次有人靠近,她都又惊慌又麻木,慌乱地抱住自己的双臂,成防御状态。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比较可爱,不过那时候通常只是陆暻泓在一边守着,即便他白天工作有多忙,一下班就往医院跑,直到将行李箱也搬进了病房的衣柜里。

    苏暖的一双具有东方古典神采的狭长凤眼,即便是在空洞无神的时候也别有风采,清淡如水的小脸,即使浮肿也如涉水芙蓉。

    以前从不曾觉得,然而苏暖自从迷失后,身上的东方神韵却逐渐浓烈,仿若国粹一般,在东西方文化日益杂交多元化的中国,从外貌到气质,苏暖都开始独树一帜地保留下了无法复制的经典。

    有骨子里散发出的东方妖娆时常迷惑人的眼睛,不敢置信这是一个神经出现故障的孩子所拥有的过分美丽。

    “你长成这么具有古典韵味,有没有考虑申遗啊?”杰森玩笑道。

    并未期待苏暖的回答,反正每周两次每次一小时的谈话时间里,常常是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可是这一次苏暖却忽然偏头,问道,“大叔哪去了?”

    杰森手中的咖啡杯一滑,滚烫的咖啡溅了他一身,但他只是紧紧地打量着苏暖,就好像苏暖真的腾云驾雾回归了古老历史中某页。

    苏暖口中的大叔,杰森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陆暻泓,事实上他并没有猜错,当他打电话告诉陆暻泓这句话,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响,然后传来嘟嘟的忙音。

    难道他猜错了?杰森撇了撇嘴角,陆暻泓已经出现在面前,他清冷地推开他,就走向苏暖,走到苏暖面前蹲下,温柔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

    杰森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两个人,不觉有些惊艳:“小怪物的大叔?情人吧?”

    陆暻泓只是冷着脸色瞥了他一眼,充满了警告:“谁允许你叫她小怪物的?”

    --------

    苏暖并非完全认得他,有时候也神思恍惚,她不喜欢发出声音,始终静静的。

    陆暻泓内心渐渐欣喜,当她渐渐张嘴接受他用汤勺送过来的食物,只是常常咬住勺子不放,不信任地看着他,他便用全部的耐心和所有的微笑来等待。

    头上戴着一顶圆的针织帽,一张小脸由于打针而变得有些浮肿,看上去像从未长大的孩子。

    陆暻泓心里有无限怜爱,也常常觉得这是他人生里最为幸福的时刻,因为没有谁曾有机会,这么贴近她,成为她唯一的依赖。

    瞿弈铭不止一次来过,他在得知真相后,一夜之间鬓发花白了不少,只是每次还没靠近,苏暖便已躲得老远,眼神极度地不信任和恐惧。

    当她咬住自己满是伤口的手臂试图减轻内心的害怕时,陆暻泓愿意以自己的手为交换。

    苏暖发狠一般咬下来,他疼得浑身冒汗,却把她紧紧拥在怀里,轻抚她的后背,直到她愿意松口。

    陆暻泓只是希望,这个背负沉重命运的孩子,肆意发泄之后,能够消散了心中积压的痛苦,他必须让她知道,她并非一无所有,即使全世界都背弃了她,他依然会陪在她的身边,不会随意地放开她的手。

    日复一日,他像对待婴儿一般照顾她。

    某一天,婴儿渐渐从床底钻出来,改而枕着他的手臂入睡,他觉得内心异常苦涩而欣慰,他终于获得了她的信任。

    之后的日子,比较辛苦,因为每晚哄她入睡成为陆暻泓新的难题。

    她总是很安静,因此也很难知道她究竟睡着没有,他陪在她身边,总是稍一离开,她就睁开双眼,惊恐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某一次他偶尔回头才发现,从此不敢轻易离开,即便是去上班,他也不敢再将她一个人丢下,即便会受到很多非议,他依然每天带着她一起去上班。

    他们搬回了他的别墅,晚上他们相拥而眠,他会在她睡觉前听从杰森的建议,讲一个童话故事,虽然这对他来说有些怪异,但看到苏暖专注睁大的凤眼,只能硬着头皮用无尽温柔的语气把童话故事一个接一个轮番讲述。

    早晨他唤她起床,一如在医院里时教她刷牙,苏暖也一如既往地将白色的泡沫喷到他的衣服上,然后趴在门边看着他努力清洗污渍的样子使坏地笑着。

    他会在早餐后为她穿戴好衣帽,然后领着她出门,有时候她会半途坐在阶梯上不肯再走,当他在她面前蹲下,她会很默契地趴过来圈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她走过路边那一片开到惨烈的杜鹃花。

    当他专心投入工作时,她会乖巧地缩在沙发上睡觉,或是跪坐在沙发上,一双手趴在沙发背上,然后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如果他一直不抬头,她会赌气似地看上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之后便是不愿理睬他的生气。

    陆家其他人看到陆暻泓哄着生闷气的苏暖,都说不出任何残酷的话,他们已经得知苏暖的身世,也知道这个孩子过去悲苦的命运,又如何能再逼迫她一次?

    姬素清曾站在窗外看到苏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陆暻泓,无论旁人如何和她搭话,她都好像是沉浸在自己和陆暻泓的二人世界里,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只等陆暻泓回头,便露出憨真的笑容,然后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姬素清离开前只是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命运,她又有什么理由一再地阻挠,也许顺其自然才能让所有的人和物得到最完美的结局。

    瞿家的人试图将苏暖接回去住,但每次看到苏暖抗拒的眼神和对陆暻泓的依赖,最后的劝说都只化为无声的沉默,然后在童话故事的讲述声里悄然离开。

    某一日陆暻泓把童话书放在苏暖面前,她忽而静静而异常诡异地笑起来,笑容里竟满是天真,她说:“大叔,我已经不看童话了。”

    苏暖的这一场迷失持续了两个半月,而在她终于康复之前,她的亲生妹妹瞿懿宁住进了医院,并且被院方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时,苏暖正站在别墅的第三层,爬满藤萝的窗口,绿叶婆娑的清晨,她摆弄着手里的一盆兰花草,彼时唇角正洋溢着一抹浅笑。

    一只白色的鸟落在窗台,咕咕地叫了一声,然后怔怔地看着她。

    楼下传来脚步声,噔噔地上楼,她没有在等待,但是心里知道,有人正走向她,也许在下一秒他就会出现,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站在那里。

    她和这个现实的世界分隔太久,几乎快要忘记怎么和除陆暻泓之外的人相处,她虽然没有在等待,却在这等待的时间里苍白地攥紧了手指。

    黎崇森出现在门口,还有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另一位魅影高层,苏暖望着他们用了三秒,然后优雅寂静地走过去,神情平静满是温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她身上那件白色的宽松衬衫,仿佛刹那变成了晚礼服。

    她站在离黎崇森三步远的地方,浅浅地暖笑,即便那笑有些僵硬:

    “您亲自来了。”

    黎崇森点点头:“我想,我的华东区总经理该休息够了。”

    “华东区总经理?”

    “虽然你最终没参与宣传片的拍摄,但你的策划案获得了社会和政府的高度评价,华东区总经理,这个位置是对你的嘉奖。”

    “这是我康复以来听到的最震惊的消息。”

    她说,脸颊淡淡的绯红,惹人迷醉,只不过眼神里忽闪的神采,愈发地清澈,让人觉得一眼就看清了她的全部,却又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么。

    “也许我应该先去剪个头发,整理一下仪容。”

    苏暖的头发已经过肩,微卷的发丝让她看上去更透着中式美丽,不同于宁儿的纯净温和,苏暖则是低魅中 ( 新欢外交官 http://www.xshubao22.com/0/8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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