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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极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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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黑山老妖

    第一章

    明天就是学校规定的返校时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往常,假期结束我都会兴高采烈地出门去,因为这代表我暂时性脱离了苦海——我家实行专政制度,把持家中生杀予夺大权的是以“美狄亚”为偶像的铁腕老姐,我是被侮辱被损害的底层人民。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因为我和老爹是君子远庖厨的身体力行者。都说吃饭是人生第一大事,吃饭皇帝大,我那个女强人老妈,一直在外做生意,因此身负做饭这一头等大事的老姐,对我们而言是不可违逆的存在。只可怜我和我不成器的老爹,在姐姐的铁血政权下,即使被呼来唤去,也只有在肚子里造造反的份。

    所以说,学校生活是我幸福的奔头。

    但是现在,我扛着巨大的旅行包,死死抓着家里的门框不走,声泪俱下地喊着“姐我不要离开你”妄图以此激发老姐的亲情意识。可惜暴力的老姐根本不受用,一边骂我是不是男人,一边往我的包里塞了防晒霜、防晒露、防晒油、防晒水,然后一脚踢了出去。

    老爹虽心有不忍,但是,他平常就是个毫无骨气任姐姐拿捏的软柿子连带着作为儿子的我也成了被压迫阶级,他拉开条门缝对我挥着手帕表示告别后,就关上了希望之门。

    风萧萧兮易水寒,我只有像小白菜一样含泪踏上返校的征程。

    如果美国的间谍卫星在这个时候,打从我国的上空飞过(或者确实飞过了),提供的航拍照片和红外线、热能感应照片和其他数据足可以令美国中央情报局得出这样的结论:每年七、八月,中国的军队数量激增!数目惊人!而且军人们大致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正是最有战斗力的年龄!

    但是九月之后,这些军队又会神秘消失。年年如此,匪夷所思。

    不知美国中央情报局会否据此向总统大书特书说,中国的国防力量深不可测?

    实际上,每年的七八月,对中国某些学生来说,是条痛苦的坎。

    因为七八月,是军训的季节。

    这次学校要求我们这些即将成为大二的学生,提前一个多月返校就是为了军训。

    和其他大学新生入学便参加军训的做法不太一样,我们学校的军训放在大一升大二的暑假进行。所以我有机会听过来人大谈特谈军训的恐怖。

    曾有一个考到不同大学的高中损友,在结束军训后,黑成掉到煤炭堆里找不到人的惨状。就是那个家伙,绘声绘色的向我形容过军训是怎样的惨无人道,比如:教官会把他们放在大太阳下面烤啊烤,直到头发都烤出了焦味;身体弱的女生会一个接一个的晕倒口吐白沫;而那些担架队不停的在人群中穿梭,嘿咻嘿咻的把晕倒的人抬走,忙到手抽筋。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咧嘴朝我嘿嘿一笑——这个微笑让我领悟到,为什么黑人的牙齿会那么白。

    多谢他的八婆,我就此患上“军训恐惧综合症”,才有在家门口死赖着不走,叫得凄厉万分的丢人剧码出现。

    在火车上一觉醒来,已经到达我就读的大学所在的城市。

    我从闷的像罐头的公交车里钻出来,水淋淋得好像做了一次桑拿。

    走进校门,发现本着“大鸣,大放,大字报”的宣传方针,校园里铺天盖地都是的军训标语。这让我纳闷,军训不是要把我们拉到某个军区去训的吗?大字报贴给谁看的?

    寝室的门洞开着,同个寝室的兄弟在我之前都已经返校了。

    老大还是那副正派过头的社会有志青年的模样,大热天,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老老实实扣着,通常我们喊老大包公子。绰号由来:黑!(真是言简意赅。)

    那个笑起来背后有万丈阳光,长的清清秀秀的人是老二山贼。绰号由来:……不知道。据他称是高中的同学赠送的,我们也就秉承了优良传统继续喊下去,虽然山贼这名字扣在文文气气老二的头上实在是有够莫名其妙的。或,老二靠威风的绰号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自行想象,一个秀气的美少年对着怒海巨浪吼吼:“我很强!我很强!我很强……”)

    剩下那个在我刚进门就猛虎扑食似的扑上来,非常热心要替我放包的人,是老三阿牛。他有几根花花肠子谁不知道,还不是想翻看我有没有带家乡的特产熏酥鱼干。一想到包里有老姐塞的防晒霜、防晒露、防晒油、防晒水,我就拼命护住旅行包。平常就因为长的太白净常被他们取笑,如果这些东西被发现了岂不是要永久性地扣上娘娘腔的帽子?

    “兄弟你歇歇,把包给我。”“哪里哪里不用不用。”“都是兄弟,不要这么客气。”“对啊,就是兄弟所以才不需要你客气。”“但是你这么客气就是不把我当兄弟。”“那你跟我这么客气是不是不拿我当兄弟?”……

    此间的废话太多,不能完全记录下。

    忘了说阿牛绰号的由来:他最喜欢的人是西门吹雪,所以他最初的绰号是东门吹牛,但我们嫌太长麻烦,干脆简称为阿牛了。

    我们寝室所谓的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四,是根据寝室成员年龄排序的。值得一提的是,老三他只比我大一个星期,就凭这么一点点微弱的优势,把我挤到了寝室排行的最后一位。还有,他从不叫我老四——而是“小”四。

    在家是被压迫阶级,到学校属于弱势群体,真真郁闷。

    下午,老大包公子把我们军训要穿的迷彩服都领回来了。大家在寝室里嘻嘻哈哈的试穿。

    包公子本身就黑,再穿上墨绿的衣服,只看的我们三人大汗淋淋竖线满头。阿牛则是袖子太长,将袖子放下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小半截爪子。

    我的情况那才叫石破天惊,发到的裤子肥大无比,一只裤腿可以进两只腿。勉强穿好后拿皮带往小蛮腰上一扎的,老二山贼啧啧道:“不错不错,你将来可以穿它跳HIP…HOP。”

    我瞪了老二一眼,不由哀叹没天理。老二他长的好看也就算了,为什么穿什么衣服都那么合身。这套军服穿在他身上妥妥帖帖,整个人干脆利落,显得分外的精神。他晶亮的眼睛朝我一眨,我的脸就哄一下不争气的红了。但愿他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因为我们的军训安排到部队进行,所以学校装模做样的把学生编制成团、连、排的形式。每个连队还配置了一位老师随连队做生活辅导员。校方把所有学生的名单输入进电脑,随机安排他们属于哪个连哪个排。

    连队的名单公布在学校的教务网上。我进入相关页面一搜索,看到自己的大名挂在二团六连一排之下。原以为,几千学生打散了重新分配,我和包公子山贼阿牛他们就好象北京人与山顶洞人一样,虽然都在北京周口店上生活过,却完完全全不可能碰上。谁知老三阿牛的名字居然紧随我之后,和我同一连同一排,真真是阴魂不散。

    下网前,我随意扫了眼我们辅导员的名字。

    “六连……褚泽林,经济学院。诶?我们学院有这号老师吗?”我问山贼他们。

    结果话音刚落,便听取“哇”声一片。

    第二章

    “二团六连……褚泽林,经济学院。诶?我们学院有这号老师吗?”我问山贼他们。

    结果话音刚落,便听取“哇”声一片。

    “完了完了~~~撞到褚泽林手里。”阿牛扑到我的电脑前一副悲愤欲绝的样子。

    “小四你竟然不知道这号高人,你到底是不是我们经济学院的?大一这一年你干什么去了??居然他的大名都没听过?学院同胞梦中听到他的名字也会被吓哭的。”山贼阿牛一起用要晕倒的表情谴责我。

    “褚泽林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我转而求助寝室里最和善的包公子。

    包公子的形容堪称经典:“男,一人多高,貌似英俊,头发颇长。”

    无言。

    我抬头看镜子,里面就有一个符合特征的。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悲天悯人的:“经济学院四大恶人之一,挂科王。兄弟,你要保重,快点去赚重修费吧。”

    “他功课很严格吗?不过这关军训什么事情?”我继续求知。

    老三阿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到底看了我们这个学期的授课表没有??他是我们国际金融课的老师啊。据说褚泽林根本记不住所有学生的脸,只会挑几个比较倒霉的来认识。遇到交报告、论文时,就对他们‘诸多照顾’。去年有个师兄就是因为这样最后死的很难看啊~~~我们要和他朝夕相处一个月诶,怎么可能不被他记住?

    啊~~~~~~这门课挂定了~~~~~”

    恶寒,我突然觉得这次的军训将比想象的还要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阿牛和山贼撇开我自顾自的讨论。

    “带学生军训,副教授级以上的不是不用来受这种罪的吗?”

    “难道是因为他做人太失败,所以经济学院的人派他来以做变相惩罚?”

    “兄台,经济的那帮老头宁可得罪校长也不敢给他脸色看啊……”

    “……”

    “……”

    阿牛和山贼做冥思苦想状……

    后来才知道,经济学院的其他兄弟在名册中发现褚泽林褚大教授的名字时,都进行过热烈的讨论,内容大致相同。总之,褚大教授为什么会成为军训辅导员的一员,成为当年经济学院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晚上,山贼把收集的有个褚泽林的资料拿给我看,说要对我进行系统培训,做到对褚泽林海陆空全方位的认识,以提高警惕性:

    褚泽林,年27,本地人士,经济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恐怕也是本校建校以来最年轻的副教授。在美国斯坦福大学经济系念得硕士归国。论能力,学院中同辈无人能出其右,又因其高大挺拔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相貌英俊风采俱佳,兼有传闻是某大公司的小开,是为经济学院“四大必追单身汉”之首。

    不过对学生而言,他列经济学院“四大恶人”之一,而冷面毒嘴的声名又跨学院传播。他教课不喜欢用课本,而要求学生去啃超级厚的英语原版书。他的考试难度之大,在经济学院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他手里当掉的冤魂之多,有赶超有四五十年功力的老教授之势。据闻有毕业的学长到最后还是没能拿到他这门课的学分。

    我看着那份资料不觉汗潺潺,不知道山贼是否考虑过转到新闻系,因为实在是有成为狗仔队一员的潜质啊~~~~~

    两天后,是军训正式开始的日子,也就是我们去集中营……啊,说错了,是去军区的日子。几十辆军用大卡车一早就停在学校里等着拉我们去屠宰……不,拉我们去锻炼身心。

    出发之前,学校照例要开动员大会。为此我们背着行李坐在操场的草皮上烤太阳。

    主席台上的人讲的津津有味,我们听的昏昏欲睡。台上的人讲的唾沫横飞,我们听的汗流浃背。

    宣讲的内容只要把“今天,我们在哪里,干什么”改一下,其他内容放之四海皆准。

    又长又臭的讲话令我眼皮打起了架。忍不住往前一靠,惬意地挨着阿牛的背上,打起了瞌睡来。

    终于挨到了校长那句“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操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确实是发自肺腑地——欢送他下台。

    接来就是那些倒了霉的,大热天跟着学生做日光浴的军训辅导员把自己负责的连队认领走。

    “二团六连?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我叫褚泽林。来自经济学院。”

    很低沉很性感的声音,让因为校长大人的魔咒而昏昏欲睡的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抬起头,印进瞳孔的,是一张年轻英俊似笑非笑的脸。

    如果男人可以用东风大卡、夏利、桑塔纳、奔驰来划分长相的话,他无疑是帅到法拉利级别的。我没料到那个恶名昭著的褚大教授竟是这等帅到让山河失色,让日月无光的极品帅哥。对他的好感PH值和这大热天的温度一样,直线窜升。

    他身高在一米八以上,修长而优雅。五官深刻,轮廓清晰,细长的眼睛、薄唇。平常都说一个人的鼻子长的好了,人就精神了,毫无疑问,这个即将成为我们辅导员的英俊男人长了一个漂亮的鼻子,即直又挺,使得整张脸看来,神采奕奕。再加上那套军绿色的辅导员服装,使得他身形伫立有如青松挺拔。如果他的表情不是那么拽的话,就是满分了。

    阿牛捅了捅我:“兄弟,口若‘悬河’了。”

    我条件反射摸了摸嘴角,恶狠狠道:“谁会对男人流口水!”

    “那你摸嘴巴干吗?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你……”一句话噎的我半天还不了口。

    褚大教授冷冷的扫了我们一眼。

    “军训的注意事项我不讲了,反正等犯了错的时候,你们教官会给你仔细讲解认真教训的。”

    不是吧?这么酷的话也讲的出来?

    “另外连队需要个生活委员。有没有谁报名?”

    ……静。

    当然没人自动送上门。生活委员,那是打杂跑腿的代称。

    虽然我对他的皮相评价甚高,但还不至于因为美色而自我奉献,何况他还恶名在外。我把身体缩了缩,确信已经完全被前面的肉山挡住。

    但他没像我想的那样直接在队伍中指名,而是掏出刚才大会上发的名册沿着名单一路看下去。

    我心中大叫不妙,不是自夸,我的名字太引人注目了。

    “嗯?有个叫罕见的,哪位同学?”

    全场爆笑。但他的脸上表情丝毫没变过。

    我面带茄色,悲壮的举起手。

    “好,生活委员就你了。”

    悲剧从此拉开序幕。

    对了,忘了说(其实是不想说),本人姓“罕”,原本是个颇少见很有气势的姓——偏生老爹给我起名“剑”。于是喊出来就变成了“罕见”,碰上发音不准的,就变成更难听的“汉奸”。听过我大名的人十之八九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小时候总有一群《小兵张嘎》看多了的小王八蛋跟在我后面喊着:“打倒汉奸打倒汉奸~~~~~”也因为他们,我虽然长的一副瘦瘦弱弱的模样,但实际上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成了万中挑一的打架高手。

    托不负责任的老爸老妈的福,名字是我人生的一个耻辱。虽然闹过多次改名革命,但我老姐似乎很中意这个名字,或者是很中意我吃憋的样子,一直称赞它琅琅上口。于是,十八年来毫无人权的我只好认命。

    我郁闷了整个童年时代、少年时代,看来青年时代还会继续郁闷下去。

    跳上卡车的时候我还有点惴惴的,但当几十辆墨绿的军用大卡驶出学校大门,蜿蜒在路上时,突然觉得豪迈的一塌糊涂。

    车厢里,用眼睛把要和我过一个月的难兄难弟挨个儿轰炸个遍,心稍稍安了些。

    大家虽互不相识,但没有干坐着。这个年纪,彼此间热络是很方便的。

    车开动几分钟后,我们已经混熟到不管车内高达40。165145798度的温度,勾肩搭背放声高歌的程度。

    唱的是:“~~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啊~~~~~送给咱亲人解呀放军~~~~~~”

    第三章

    军训,果然悲壮。虽不像那个高中同学形容的那么惨无人道,但我们连队第一天“出身未捷身先死”晕倒了三个人,第二天下降到两个,第三天一个,第四天才没有实现零的突破,可见战况惨烈。

    酷暑大热天,一整天都要在太阳底下曝晒。操练军姿的时候,脚不能踮,手不能摆,头不能偏,汗不能擦,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又痛又麻。

    汗从背上淌出来,结成盐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令我们咬牙切齿的是,训练站军姿的时候三个教官来回巡视,他们一边给我们讲笑话,一边又指责发笑的人。阿牛对此做过个著名的比喻——好比妓女控告嫖客强奸,这个比喻令他在整个连队名声大噪。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对军营的印象概括起来就是:吃饭基本靠抢,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治安基本靠狗,帅哥基本没有——最后一点是针对教官来说的。

    那天到达军营的时候,所有的人被赶到操练场上和教官见面。

    我们连的那三位教官,勉勉强强才够到姿色平平的水准。然而看到其他连队的教官后,才知道我们的教官们实在是国色天香貌比潘安。

    出发之前曾有教导主任语重心长的教育过本学院的女生:“无论那些教官怎样的帅啊,你们可千万要把持牢,千万不能……那个……”害人浮想联翩。现在看来,他的话对我们有严重的误导作用,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以至于那些心下以为军营里的帅哥老兵满地乱走的女生,在见到教官的时候,饱受打击悲愤出声仰天长叹。一时间操练场上哀嚎声此起彼伏,犹如月圆之夜狼人出动。

    我和那些哀嚎的女生一样汗潺潺泪潸潸。如果说,在来军区前,军训还剩下什么可以吸引我,那就是原本以为的帅哥满地乱走的壮丽景色。现在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我能不悲愤交加吗?

    我喜欢男人,喜欢和我一样带把的男人,我是货真价实的GAY。

    本来,还有个褚泽林可以用来养眼。但现在TMD一想到褚大教授我就恨得咬牙切齿。

    由皮相产生的第一印象是最不可信的!

    到军营后我才知道,原来其它连队都没有设生活委员,唯有我们连队不一样——说明白点,什么生活委员,根本就是褚泽林的私人菲佣,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鞍前马后以效愚忠,原本辅导员负责的大小事情通通落到了我的头上。其他连队的生活辅导员都会跟队一起操练,而褚泽林这个混蛋整体天不知道在哪里逛荡,真不知道这个连队辅导员是做什么用的!

    比如今天傍晚,我们正在训练场上被教官操练地死去活来,姓褚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服,悠闲贵气的像个打高尔夫球归来的公子哥,施施然从训练场边经过,很随意地靠在一株法国梧桐下。

    相较于水深火热的我们,他如此优哉游哉,就好像在厕所里投掷了炸弹一样,激起民愤(粪)阵阵。

    “拽屁啊!”我和其他同胞一样,在肚子里不断的诟病他,“军训中就是辅导员也不能穿便服的,回头他妈的告发你。”

    等中间休息的时候,褚泽林冲我勾勾小指。我抬头专心等超人飞过,装作没看见。

    褚泽林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表情。他将双手抱在胸前,修长交错的腿换了一个方向,改冲我扬了扬脸,在脸部轮廓同脖颈之间拉开一条优美的弧线。他的眼睛以十五度角的方向直勾勾地看过来,恍惚间有电波在空中噼里啪啦做响。

    太……太帅了……

    在我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乐颠颠的跑到他跟前——我认罪,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美色当前寡人容易立场不坚定……

    “团里要抽签决定各个连队使用食堂的顺序。晚上五点,辅导员办公室。我晚上有事,你替我去抽签。”都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夜生活和尚庙一样高尚,还能“有事”得起来?

    但这些问题是问不出口的,我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这里不能不腾点时间提一下抽签的源头问题。

    军训的时候,吃饭一向是个奇观。所有人不站在食堂门口吼歌吼到精尽人亡是不许吃饭的。而且这些军旅歌曲的唱法有点独特,只求气势,不求歌喉。只要嗓门大就OK!因此食堂方圆百米内的天空从未见飞鸟经过。

    本来,吃饭是先来者先上,但今年的民风特剽悍,食堂里常常扑拉抓掐混战一片,最后大家决定抽签解决问题。

    训练完了时间离五点已不远,我连澡都不及冲便臭烘烘地抽签去了。

    我想,今天的黄历一定写着“大凶,诸事不宜”。因为我的手气极臭,抓阄竟抓了个最后。

    回去后被连队中的兄弟好生一顿问候。具体处决方法是把我赶到营房门口靠墙站,然后用门板使劲地夹,夹得惨叫连连,呼天抢地——这笔帐应该记在褚泽林的头上才是!

    自那次抓阄之后,我们连队每次最后吃饭。两天下来,连里的兄弟差点暴动,因为每次轮到我们连吃饭时,好酒好肉已经前头的连队洗劫一空,半点不剩。

    所谓穷则思变,加上褚泽林都不曾随队吃饭,我们六连的家伙就壮起鼠胆,吃饭时把整个连队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到排在前面的连队里。

    行动次数一多,其他连的人发觉了,见到我们就直追打:“又一个六连的饭桶!!”

    此后“饭桶六连”的美名不胫而走。

    不过,“饭桶六连”的外号不是最不雅的,其他连队都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称号:

    一连的家伙们自称是“名扬天下声震寰宇无以伦比震古铄今古今中外独步天下独一无二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天下第一连”,简称“天下第一连”,结果到他连队的兄弟口中,就成了“天下第一不要脸”;二连的教官们都是来自有个传统牌头叫“硬骨头二连”的连队,结果二连就被冠上“贱骨头”的名头……

    凡此种种,都是被关在军营里穷极无聊只好闷骚的我们,自娱自乐穷开心的东西。

    第四章

    将水桶放满水,把一套军装放进去,然后撩起裤脚把脚伸进水桶。诺大的辅导员楼的洗衣房就我一个人。我把那套衣服想象成褚泽林的脸恶狠狠地踩。

    他妈的,我在家里再怎么受压迫,从来没给人洗过衣服(洗衣机又不是当摆设的),现在却要给这个混蛋作牛作马。

    虽说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但再美貌的东西,见得多了总会有免疫力吧?何况我还没那么情圣,整天被驱使来驱使去早对褚泽林的好感打了折。再者,这牡丹花的便宜我是从头到尾都没沾到过,太打击我的生产积极性了。

    每军训六天休息一天,今天是第一次放假,褚泽林居然要我翻山越岭去给他整理内务——确实是翻山越岭,辅导员一人一间的营房同我们连队住的大通铺的宿舍楼之间隔了一个打靶场和一座小山。

    他还真把我当菲佣了??

    干内务你他妈干吗不找女生来做?虽然我们连是和尚连,但也可以南水北调引进外资条配条配。你把那张唯一能看的脸拿出去晃一下,搞不好就有蠢真烂慢的小女生屁颠屁颠跑过来给你洗衣打饭扫房间,顺带搓背。

    我踩死你!!

    四溅的水花声掩盖了某人进来的脚步声。

    “原来还有这样的洗衣方法,我平生第一次见识到。”褚泽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眼光下斜,阴森森地说道。

    “哈哈,褚老师,这个呢……呃,我这是从农民兄弟那里学习来的淳朴洗衣法,……你踩啊踩的也就踩干净了……”

    若不是国际金融课六个学分的生杀予夺权在你手上,我犯得着在你面前点头哈腰,做汉奸状吗?

    说着,我还用脚指头夹住衣服在桶里转起圈来:“呶,这是呢,我新发明的,运用洗衣机的原理在水桶里洗衣……”

    我看到褚泽林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噎死吧你,嘿嘿。

    “真有创新的勇气……”他的语气不佳,“我现在要出门,房间里还有另一套衣服,麻烦你用最古老的手洗就好了。”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立刻见风使舵,连忙不迭地点头表决态度:“包在我身上!”心下问候他的祖先直到类人猿一代。

    别看褚泽林外表鲜亮,他其差无比的自理能力在我走进他的宿舍就深有体会的——几乎四面徒壁的房间,居然也会搞得邋遢无比,那坨被子软趴趴旁,有一堆新换下来的衣服。就是洗这个吗?

    我认命地拿起来,突然看到衣服里钻出一根黑色的带子。

    这是什么?

    我好奇的勾住带子往一拉,一样叫我目瞪口呆的东西跳了出来。

    内……内……内裤?

    一条丁字型内裤!

    一条骚包的黑色丁字型内裤!

    他!妈!的!

    姓褚的那个混蛋居然让我洗他的内裤?!

    我今时今日居然沦落到帮一个大男人洗内裤的境地?!

    欺人太甚!

    都有个底线,要知道你当真把我惹毛了,我的自尊触底反弹,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最多他把我那门国际金融课当了,否则还能怎么样????

    民不畏挂科,奈何以挂科惧之?!

    物拟九种,人分四类:人物、人才、人手、人渣,他绝对是人渣中的败类,败类中的人渣。姓褚的!!今时今日起,我和你不共戴天!!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把那条内裤扔在地上踩了两脚,随身携带的花露水、风油精、虫咬水、驱蚊露、白花油统统倒在了上面,还是不解气。

    我嘿嘿一笑,计上心头。

    他不仁,别怪我不义。

    我在营房门口的两根铁杆上拉了根晾衣绳。

    于是那天,往来营房的人都可以欣赏到一条随风摇摆的骚包内裤。内裤旁另有一套洗干净的军装,上面别着褚泽林褚大教授的辅导员证。

    那晚我翻山越岭回到住的地方,晚上记下的日记内容如下:

    褚泽林,你他妈的是个混蛋!!我(※…%…×※%¥%…^#…※¥×(※*@………………(由于力透纸背,本子被划破了好几处。因为某些文字可能挑战出版法,因此做马赛克处理~~)

    虽然把褚泽林的骚包内裤挂出来算是出了口恶气,但老实说,事后我很快就后悔了。

    褚小人一定会打击报复的,连让人洗内裤这种损事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他好歹是我这个学期的授课教师,除了挂科外,有的是方法捏死我这只小蚂蚁。

    夜里,我翻来覆去地思索着怎么应付褚泽林可能出的贱招。然而,头绪没理出个所以来,倒先把同个营房的兄弟给惹了。

    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过这床铺可不是铁打的,而且被那么多流水的兵轧过了,我一辗转反侧能不嘎吱嘎吱响吗?

    后半夜,那些个被我的床吵得睡不着的兄弟终于忍不住揭竿而起。他们几个寻着声音摸到我床上,打了一场“波(摸)黑战争”。因为双手难敌众拳,且有热烘烘的毛手堵着我嘴巴,我只好识时务者的做沉默的羔羊,任他们把我架到门口,用门板大刑伺候了一番。

    最可恨的就是胳膊肘往外拐的阿牛,他若不出声我还不知道他也参与了这场军事政变——那小子居然在一旁说风凉话道:“小心一点……弄死了褚泽林又找人洗内裤了……”

    我爆。

    早上的操练果然验证了我的预感,当我们到训练场集合,有抹身影早等在那里了——褚泽林褚大教授破天荒地随队操练。他靠在训练场边的法国梧桐下,双手抱在胸前,修长的腿交错着。那套统一的像蛤蟆装的辅导员制服,在他穿来有说不出的英挺。

    但好比舞娘跳脱衣舞给性无能的人看,他这会儿再怎么的帅,我也没力气去欣赏。

    褚大教授打自我出现在训练场上后,他的目光只追随我他的眼里只有我~~~~~——只是目光奇冷,宛如寒刀,杀气阵阵,充满着压迫力和挑战性的瞪视。即使背对他也能感觉到他那种蛇盯青蛙的阴冷眼光。

    我道行尚浅,比不得他千年老妖,在那种瞪视之下还是忍不住寒一把。

    倒是阿牛不要命地同我耳语道:“喂喂,不觉得今天的褚泽林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吗?”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好精辟的形容!我忍笑忍得差点毁容,心底那点小恐慌也随之烟消云散。

    恰这时练习正步走教官喊踢右腿,我一个走神把左腿踢了出去,和阿牛的右腿并排在一起。那个年轻的教官一时站得远没看的真切,脱口骂道:“哪个家伙把两只脚都抬起来了??”

    默……

    五秒钟后,满地是笑得打滚的人。

    由于几天来千篇一律练习步伐让我们厌得厉害,早有人向教官要求来点“刺激”的。

    结果教官一宣布今天的正式训练项目是通过障碍物时,我们就中气十足地吼着“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

    冲向障碍场,心中那个豪迈啊~~~

    然而当我们见到障碍场地架式,冲在前头的人立刻掉头找那个“要刺激”的家伙打算修理一通。

    整个障碍场长500米,有20个复杂的障碍物,有用木头搭的高10多米的方形架子、屋顶形架子,有高5米的云梯和吊绳,有高2米多的石坡、砖墙,有蛇形桥、蛇形桩、高低杆等,250米处还有连续三个2米深的坑,在最后还有20米长低桩铁丝网——这哪是学生军训,根本是操练特种兵!

    “谁先试试看?”教官一言既出,下面一片沙沙的倒退声。

    褚泽林万分亲热的搭上我的肩,笑里藏刀:“罕剑同学要做好模范带头作用~”

    公报私仇,褚泽林果然小人。

    然,大丈夫要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我忍。

    我朝手上吐了两口水(真希望这口水是吐在他身上的),决定舍生取义。

    好在小时候因为老被老姐追打而练出的飞檐走壁功还在,爬云梯,翻砖墙,过木桩,我跳上跳下好像又变回当初那只山猴子。但走吊绳的时候没把握好平衡,我不小心掉了下去摔了个啃泥地。一时间尘土飞扬,远远听得阿牛扯心扯肺的喊:“小四啊~~~”

    他妈的,叫那么惨,太不吉利了吧。我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嘴巴里的土,继续翻上吊绳。事关个人骨气问题,爬也要爬完全程。

    最后果然是爬完的。当我紧贴地面,匍匐着从低桩铁丝网下爬出来的时候,连交代遗言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中教官显然看出我现在和沙滩上那些四脚朝天的海龟一样根本翻不了身。他蹲下来帮我翻成肚皮朝上,并拍我的肩赞道:“你小子不错。”

    听到了没有?我得意地朝站在一边的褚泽林扬了扬眉毛(现在的我,只剩面部肌肉能动了)。

    大太阳正在褚泽林的后脑勺闪啊闪,因为逆光,我看不清褚泽林脸上的表情。真可惜,如果能看到他郁闷不已的表情该是多么激动人心多么欢欣鼓舞的事情啊。

    第五章

    中午食堂吃饭。

    那个打饭的老兵把饭递过来的时候,直直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道:“这个同学看起来好面熟啊……”放其他场合,这话绝对是搭讪。不过我知道他确实是看我面善——我都吃到第四碗饭了,能不眼熟吗?

    阿牛坐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气吞山河,叹道:“刚刚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吃起饭来比平常还狠了十倍啊……”

    废话,只有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对抗褚泽林的打击报复。

    “小四,正义不倒……哥哥我从精神上支持你~~,连队的正义之士都站在你的一边~~”

    阿牛抚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道,“要同恶势力抗争,永远不要低下你高贵的头颅~~~”

    他最后一个颤音还没落地,褚泽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我的对面:“这里的位子是空的吗?”

    “是……呼噜呼噜……”我啜着汤,心想,等你坐下后,四周都要空了。

    果不其然,我的眼角余光看到阿牛那个正义之士哆哆嗦嗦地收拾餐盘打算撤了。

    “褚老师有什么事情吗?”放完屁赶紧滚蛋。

    褚泽林并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身体的上半部略微前倾,拿一把汤匙由后往前将汤舀起,然后用汤匙的底部放在下唇的位置将汤送入口中,汤匙与嘴部正好是完美的45度角。那样出众的容姿和优雅的动作,不逊于任何一部欧洲文艺片的男主角。只是——

    ——他妈的会有人在乱哄哄的食堂用标准西餐礼节来喝免费汤的吗?!

    真是装腔作势,好比厕所里撇完大条,擦屁股的动作再优雅,也没人愿意观赏。

    我冷笑三声,端起自己的汤大口吸着,发出的“咝咝”声令满食堂为之侧目。

    褚泽林先败下阵来,他皱着眉头说道:“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你带几个人把你们营房前面的花圃的草除了。还有,学校的军训广播台要三篇的广播稿,还有,你帮我写两张海报,内容在这里……”

    说着他递过纸头来:“全部都要中午完成好,没问题吧?”

    妈的,超人才来得及,用这些东西来报复太不上道了吧?我就算甩手不干你又能怎么样?

    我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方圆五米以内的餐具都因我的内力跳了一跳。旁边一圈假装吃饭实则看热闹的家伙这会儿全用惊恐的眼神看我。

    所有人都在等我发话。

    我朱唇轻启,字正腔圆:

    “………………

    ……………

    阿牛……再给我买一个菜来……”

    扑通扑通倒了一片。

    我再转过头对褚泽林笑得灿若桃花:“褚老师布置的任务当然没有问题,保证完成得漂漂亮亮。”

    此人在我刚刚拍案而起的时候,依然能神色不变地喝汤,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倒有点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大将之风。

    对付这种人的最好方法是……

    阿牛唯唯诺诺插进话来;“小四你要吃什么?”

    “怒斩黄龙!”我吐字铿锵有力,气势迫人。

    菜名惊四座,褚泽林也抬起头来,棺材板脸总算有了一点吃惊的表情。

    阿牛不愧是我们寝室培养出来的,立刻听懂了,下。

    漫长的等待,周围一圈的人伸长了脖子等看怒斩黄龙是个什么东西。

    在万众瞩目中,阿牛颤巍巍地回来,把个钢碗放在我和褚泽林之间。

    切、

    片、

    黄、

    瓜。

    “扑——”有人把汤喷了个铺天盖地。

    我看着趴在桌上咳嗽个不停的褚泽林,看他那张明明想笑却又要保持臭屁表情扭曲的厉害的脸,嘴角扯起一个阴险得非常有品味的微笑,假情假意掏出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褚老师呛到没有?”

    手帕三天没洗,散发浓烈的汗酸味。 ( 兵不厌诈 http://www.xshubao22.com/0/8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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