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喜欢,就是千难万难。[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换作自己说了这么一番话,祖母说不定还哈哈大笑,劝自己‘想学不怕晚,真要学就学起来’。大姐这么一开腔,就得了一个钉子……却又不是正经放下脸来数落她,就是要赔不是,都不知道怎么赔……
善榆不说,就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善楠、善梧,都因为善榴的受挫而格外不安起来。善梧左右看看,便冲善桐打眼色——偏又被老太太抓了个正着。老人家顿时沉下脸来,看善梧也有了三分不是。
到底是在京里长大的,心眼儿就是多!老太太就有了几分负气,浑然不顾善桐心眼儿也不少。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却听得脚步声响处,三房、四房太太已是拖儿带女地进了屋。
因为老太太今儿邪火旺,三爷、四爷又都没有过来请安,屋内的气氛不算热络。老太太问得三爷海文昨晚快四更才进门,脸色更不好看了。众人更都不敢多说什么,倒是善檀说了几句笑话,逗得老人家微微一笑,众人松一口气,便纷纷起身告辞散去。
善桐本来一向是直接留在祖屋和祖母玩笑,今天老太太脸色不好,她也有几分怵,一路将善榴等人送出了院子,在院门边上又拉着善榴低声道,“姐,祖母就是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善榴强笑着摸了摸善桐的脑袋,“一句话而已,姐没事的。”
善梧也拉了拉善桐的衣角,在她耳边道,“今天祖母口气不大好,你小心些,别触了霉头!”
几姐弟这才去了,善桐靠在墙边,待要进门回去,还真有些不敢——她毕竟还半大不小,一知道祖母今儿心情低沉,心中难免畏惧。在墙角来回徘徊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便往回走了几步,拉着张姑姑道,“姑姑,我去十三房找善喜玩儿!祖母要问起来,您帮我说一声。”
张姑姑才从外头进来,自然不知道刚才屋内的一幕,倒是愣了愣才道,“知道啦,早去早回。中午有羊肉锅子吃呢。”
善桐胡乱答应了一声,便顺院墙走了数十步,拐到了十三房的小院前。推门而入,笑道,“善喜,我来找你玩啦——”
话虽然出了口,却被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不由住了脚,怔怔地听着上房内传来的咳嗽声,一时间,心底居然泛起了一点凄凉之意。
她在祖母身边养了三年,当然时常到十三房来玩耍。每年冬天也常常听到十三房的海鹏叔咳嗽,只是从前年纪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来就直接进后院找善喜去了。如今懂事了,听到这空洞洞牛吼一样的咳嗽声,却品出了里头的无限凄凉心酸。
说起来,也是杨家村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虽然比不上外二房有钱,老三房人多势众,但家里也有一百多倾地并几间商号,要是海鹏叔的身体能好转起来,再生个儿子,哪里会像眼前这样……这样……
仅仅是一墙之隔,还听得到小五房的院子里谁说话的声音,这个小四合院却是冷冷清清,甚至连一点人声都没有,满院子里只有那止不住的咳嗽声。善桐忽然害怕起来,退了几步,倒恨不得回小五房去看祖母的脸色。
却正是此时,海鹏婶掀帘子出了上房,她手中还端着个痰盒,见到善桐先是一愣,旋又笑起来。“三妞来了?你海鹏叔又咳嗽,就不让你进上房了。善喜人在后院呢,快进去吧。”
善桐应了一声,便加快脚步进了院子。正好十三房独女善喜听到动静,正贴着窗户往外看,两人目光相对,善喜忙下了炕出来笑道,“妞妞姐来了!”
族内人口多,互相称呼排行非常容易导致混乱,小辈们彼此都叫小名,善桐大模大样地道,“本小姐今日摆驾来看喜妞!喜妞还不接驾?”
一边说,一边自己掌不住笑了,善喜也抿唇一笑,拉着善桐进屋上炕,才道,“前儿娘回来说你到家了,我还想呢,你这几天是准要过来的。结果你却总不过来,想上你家找你呢,爹又犯病,家里人忙着服侍,你们家也远了。找不到人和我一块出门,只得算了。”
她虽然年纪要小善桐一岁,但说话做事,倒是要比善桐老成得多。许是父亲多病,这个清秀的小姑娘脸上总有淡淡的忧郁,即使是和旧友重逢,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她又贴着窗户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才自嘲地一笑,“你听听,爹这几天咳嗽的声音,隔着两重墙都传进来了……”
善桐从前难以体会善喜的难处,倒没有和她十分要好,此时稍微懂事,听到善喜这一句话,真是觉得万般情肠都被勾动,简直要为善喜掉下泪来。她沉默了一会,才措辞安慰善喜道,“眼看着冬天就到头了,海鹏叔这病过了冬就好,你就把心往肚子里安吧。”
善喜嗯了一声,又静了一会,才换上笑脸来问善桐,“怎么样,我看你去了京城三年,人倒是高了不少——京城好玩吗?”
“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京里规矩大得很,我们平时没事都不能出门玩耍。偶然出门,也是去别人家里做客。我又不爱去,娘也不爱带我去,嫌我没规矩。因此只是在家里闷着。”善桐闷闷不乐地道,又振作起了精神,邀善喜。“回来就好多了,祖母说开春了放我去骑马,到时候,你也一起来!”
善喜眼神一亮,又有些踌躇,“你们家有马,我们家可没有……”
当时马是金贵的物事,尤其是专门供人骑乘驱策的骑马,要比驮马更昂贵得多,因为吃得也多,是以一般人家没事也不会喂养。十三房家境虽然富裕,但不像小五房,三爷四爷日常外出都要骑马,因此要找出一匹马来竟还很难。善桐毫不在意,“你和我骑一匹,怕什么,我们轻着呢,你要自己骑,我还不放心——笨手笨脚的,上回善檀哥带我们出去,要让你一个人骑,你怕得抱住他不放!”
善喜红了脸嗔道,“干嘛揭人家的短呀。”
——她终于有了小姑娘的样子。
两个人笑笑闹闹了半天,善喜才摆了摆手,又挽了挽头发,才笑道,“你在京里认了多少字了?我都学到论语了!娘说等开了春,半天认字,半天绣花,半个月才给一天假。要和族学里一样,也上起课来。”
“你个女孩子还学什么论语。”善桐不禁吃惊起来。“我平时没事,就读些女诫之类的书,没什么大意思,我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现在——”
她刚想脱口而出:现在有差事了,娘就更不惦记这个了。话到了口边又连忙收住,搪塞道。“现在一整天都在祖母这里打转,更没空读书了。”
“娘说,虽然我是女孩子,但要把我当男孩子养。”善喜脸上又掠过了一丝阴影,“说是虽不能考个功名,但也要知书达礼,将来才不会被人随意……”
不等善桐开腔,她又笑着甩了甩头,“你看我,老说些败兴话。十四叔他们都好吗?我好久没有出门找他们玩了。他们来了几次,我不能出去,渐渐也就不来了。”
“都好呢,我也是,虽然回来了,可不能随便出门玩儿。倒是榆哥还是老样子,一不上学就和十四叔他们玩儿去。”善桐撇了撇嘴,难免有些酸酸的。“我要是个男孩子,我也成天在外头玩。”
两个小女孩很有些同仇敌忾,都哼了一声,表示对这不平等待遇的不满。对视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善喜抱着善桐的胳膊道,“以后你常在你们家主屋走动,我就有人玩了。你们家的善柳,我不爱和她玩,成天到晚想的不是打扮就是吃,再不然就是她的娃娃,一点点意思都没有。”
她又问,“对了,这一次你姐姐也回来的,你姐姐……是个怎样的人呀?”
一提到姐姐,善桐就想到今日善榴在主屋受的委屈。她啧了一声,只觉得满心都是事,想要对小伙伴吐露,又恐怕传扬出去不好,正犹豫时,只听得外面一阵骚动,隐约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气。她不禁就侧耳细听,露出了留心神色。
善喜更是早已经气得红晕满脸,一下就跳下炕去,翻身穿上了大袄就往屋外跑。善桐忙跟在她身后,到了后院院门前,善喜忽然又止住了脚步,将耳朵贴到了门上,善桐自然有样学样,两个小姑娘便都把耳朵贴到了门上,听着门外那怪声怪调的声音嚷道,“海鹏婶,这可就见外了吧?这是外头访来的上好老山参,给我海鹏叔吊命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您不收不说,怎么把客人往外撵哇,这可失了礼数不是?”
善喜已是气得满面红晕,她低声对善桐道,“是老七房的——”
她顿了顿,似乎寻找着合适的说法,却又找不出来,过了一会,才恨恨地道,“是老七房的无赖!”
善桐顿时就露出了几分同情。
16、胆量
两个小姑娘虽然都说得上千伶百俐,但到底年纪还小,善喜没有开门出去,善桐也就没动,两人只是扒着门缝儿往外看。只见海鹏婶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上房,已经是气得满面通红,指着阶下一个二十啷当岁的惫懒青年怒道,“你走,你马上走!别逼着我喊人!”
她是南人出身,平时说话总是带了绵软,此时虽然气得厉害,但声调还是柔柔糯糯的并不吓人。这青年嗤地一笑,竟是一点都没有出门的意思,而是嘬着牙花子,慢悠悠地道,“一家人,干嘛这样火冒三丈的,要传出去了,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温老三怎么着您了呢鹏婶!来来来,咱今儿就是来看海鹏叔的,鹏婶子您让个道,我进去把这老山参放下就走,不喝您的茶,不脏了您的地方,行不行?”
他虽然也是满口憨厚的西北土腔,但说话拿腔拿调,声音也拉得长,一脸的二流子相是不言而喻,反穿的羊皮袄也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汤汤水水,一片污渍是让人看了都直摇头。善桐就低声问善喜,“这是老七房的三哥?”
“什么三哥,是三无赖!”善喜此时反而不气了,她冷冷地道,“自从今年进了冬,爹的病不大好了。就见天地过来打转,也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了什么所谓的燕窝鱼翅老山参,全是假货,就敢拎着上门来,说是孝敬我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呸,二十多岁了,也就比我爹小一轮,还想过继进来喊爹呢?做梦!”
她压低了声音交代善桐,“你在院子里别出来。”便推开院门出了后院,善桐待要出去,又觉得不妥,便在半开的门后半遮半掩地望着当院的动静。
海鹏婶见善喜出来,倒是一皱眉,她才要说话,上房里又咳嗽起来。善喜顾不得说什么,便奔进了上房内去照看父亲,那温三爷也乘势想要闯进屋内,海鹏婶忙又拦住了去路,怒道,“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家就是要过继,也不过继你老七房的种。出去,出去!”
温老三这一下上得台阶,倒是离海鹏婶近了几分。从善桐眼里看去,都能看出他神态中那油腻腻色迷迷的表情,他几乎是有意地又逼近了几步,逼得海鹏婶步步后退,才笑道,“咱们两房是通家之好,鹏子婶您真是别见外了——哎,也别咒我海鹏叔早死,咱还盼着他吃了咱送的老山参,啊,龙精虎猛龙马精神,给我大妹妹添个小弟弟——”
一边说,他一边有意无意上下扫视着鹏婶子的身子,善桐看在眼里,只觉得从心底反胃出来,她再也顾不得了,几步出了院子,大喝道,“温三哥,你这像什么样子!”
温三爷虽然留意到了院门后这个小姑娘,但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善喜的小伙伴,忽然被善桐这么大喊一声,一时倒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善桐不待他回过神来,已经怒道。“咱们杨家族规记载得分明清楚,子孙轻浮无赖及一应违于礼法之事,众得言之家长,家长率众告于祠堂,击鼓声罪而榜于壁。海鹏婶是你长辈,瞧瞧你是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这是我们杨家人该有的样子?”
她声音洪亮气势凛然,虽然年纪小,但义正词严颇有威势,温三爷一时居然不能回嘴,他转了转眼珠子,又作出凶相来,指着善桐怒道,“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插什么嘴,滚一边去!别招我一脚踹你飞老远!”
一边说,一边就要上来推开善桐,海鹏婶忙上前几步要护住善桐,善桐却偏偏走前几步,指着温三爷道,“你碰我一下!转脸我就上宗房找族长爷爷告状!”
一边又扭脸喊人,“张姑姑!有人欺负三妞!您快来啊!三叔!四叔!大哥!”
她越说越是生气,不禁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怒道,“呸!下九流的无赖胚子,在京城我见得多了,比你无耻的还真没有!你踹么!你倒是踹啊!”
似温三爷这样靠无赖混饭吃的人,素来都是极有眼色的。善桐扭脸喊人,又是一口的三叔、四叔,他自然想起近日里刚搬回杨家村的小五房二子一家。
从来都有俗话,民不和官斗。他一个白身,家里最显赫的亲戚无非就是族里的几个官儿,又如何敢动善桐一根手指头,又见善桐一脸的煞气,虽然年小,但气度俨然,比起海鹏婶来竟似乎是块更难啃的骨头,一时间不由就有了退意,往后又退了几步,强笑道,“小族妹,您别和哥哥为难哎。俺们西北土老冒可禁不起你京城大小姐的搓弄——”
一边说一边就往门口走,到了院门口犹自回头道,“鹏婶子,俺可就把药留下了啊,吃得好尽管说,咱再买!”
鹏婶子还没有说话,善桐早已经捡起药包拆开一看——她寻常也是见过些人参的,却是从没有见到这样发紫发黑的参沫沫,一下更是义愤填膺,上前几步将药包劈手就摔到温三爷背后,朗声道。“三哥您被骗啦,这可不是什么老山参,不知道哪里挖来的树根充假的吧!下回买着真的,您再来吧您!”
一边说,一边碰地就关上了院门。倒是把温三爷气得色变,一转身要骂,却见张姑姑从巷子里疾步出来,一张脸黑得关公一样,盯着自己不放。再一看周围是早聚起了一小丛人看热闹,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心中虽然想找回场子,但又畏惧张姑姑,只得拾起药包,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子,去得远了。
善桐只觉得一口恶气总算得出,心胸都是痛快的,回过身时,又早被海鹏婶搂到怀里,一叠声谢个不住。她又有了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几步,谦让道,“我小孩不懂事,说话无状,倒是给鹏婶子添麻烦了。”
鹏婶子的声音都有些细细的颤抖。“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她一下又把善桐拥进了怀里,与其说是在抚慰善桐,倒不如说是将自己的身体靠到了善桐身上,可话出了口,却又带了三分的忧虑。“三姑娘您……您……唉,您又何必,这一下,连您都有麻烦了。”
他们十三房人丁稀少,男主人多病,自然要怕事一些。善桐却是不以为然,只笑道,“他敢拿我怎么着?我就敢去族长爷爷那里告他的状!”
杨家宗房虽然和小五房走得不远不近,善桐回来之后,还没有到宗房走动过。但她在京城的时候,时常听到父亲说起,和族长、宗子之间的书信来往,父亲凡是提起这事,口气中轻松如意,倒是提起和小四房大爷杨海东之间那些往来时,有几分战战兢兢的。因此善桐心里也早了些若有若无的了悟:虽说宗房是需要尊敬的,但小五房也未必输给他们。此时提起到族长家告状,倒是说得极为自然自信。
鹏婶子听在耳中,心头实是五味杂陈,她抹了抹眼泪,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平静下来正要说话。院门又被叩响了,张姑姑的声音响起来道,“海鹏家太太,咱们家三妞妞在您院子里吗?”
善桐想到上一回在廊下说二姨娘之后,被母亲教训的情景,立刻僵硬起来。鹏婶子如何感觉不到?她不禁又有了几分好笑,忙保证,“三姑娘放心,这事儿鹏婶子要亲自向你祖母、你娘道谢。”
她上前开了院门,将张姑姑让进来低声说了几句,便高声道,“延寿好生熬药,延年来扫扫院子!善喜——伺候好你爹。”便亲自牵了善桐的手,与张姑姑一道进了小五房的院子。
老太太也难得地出了二层院子,站在大门口把鹏婶子迎进了堂屋,倒是善桐被打发到了院子里玩耍。她心里有事,如何玩得起来,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茶,便捧着脸,只顾着害怕今日再度莽撞,回家要被母亲数落,甚至在祖母这边也难得讨好。一时间又大悔自己冲动,可又觉得当时不出来说话,心中实在是难受得很。这边葳蕤了一会,里间便传来了鹏婶子细细地哭声。
善桐听见这一声,心中忽然大定,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又深吸了几口气,便安稳下来,挺直了脊背望着桌上的豆青色大茶碗,等着祖母的传召。
又过了一会,老太太说话的声气传了出来,鹏婶子的哭声便止住了。善桐侧耳细听,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看到善柏在屋前一晃,招手让她过去。善桐冲他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善柏又不肯进来,她只得跑到门边低声道,“三哥你掀着帘子干嘛呢,冷风都灌了一屋子。”
善柏就跨进门槛低声道,“我娘让我来问问,出什么事了,隔着院墙听到那边吵得厉害。”
善桐这才知道原来十三房隔墙是三叔三婶的住处。她心里有事,越发不愿说得仔细,只是随口敷衍,“还不就是老七房的来闹事……”
她话才出口,善柏已经露出恍然之色,拖长了声音,“哦,我就猜是这样。算着也是时日了!”
见善桐睁大了眼,他就压低声音和善桐说起了小话。“你也不是不知道,十三房家里有钱没有儿子。老七房呢,家里没有钱儿子又多,这不就打上十三房的主意了?唉,也亏他们想得出来的,轮番来十三房走动,这个装怪脸,那个就一团和气,就是要让人觉得老七房和十三房走得近……将来海鹏叔……”
善桐已是明白过来,不由得唾了一口,怒道,“无耻!”
善柏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又叮嘱善桐。“那我回去了,你在路上看到老七房的人,小心着别去搭话,那是一帮子穷鬼,仗着家里男丁多,横行霸道的。咱们犯不着惹这样的事!”
顿了顿,又道,“要是他们敢来惹你,你就和我说。”
善桐被他这么一说,心头倒是又有些毛毛的,她还要再细问几句,门帘一动,老太太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三妞?三妞?”善柏脖子一缩,就跑没了影。
祖母传召,那是肯定要进门的,善桐又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重复了几遍‘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忍不得’,便挺直了身子进了里间,正好和鹏婶子擦身而过,又得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
果然,老太太面上虽然还是一片慈和,可等到鹏婶子被张姑姑送出了院子,她的脸色就难看起来了。
“你娘上回罚你,我还嫌她罚得重了,”老人家脸一板,这多年来累积的威严自然放出,善桐一下就缩了缩肩膀,下一刻才又努力地挺直了身子。“可现在看来,她竟是被你闹得无计可施了。年纪小,胆子倒不小……温老三那个无赖,都被你冲了一跟头。你就不怕老七房说我们仗势欺人,说你这个官小姐四处摆架子?说你目无兄长。就不怕老七房从此对我们小五房生了怨气?”
她一拍桌子,一时已是疾言厉色,大喝道,“说!你错了没有?要有下次,你还敢不敢了!”
善桐反射性地一梗脖子就要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又顿住了。
上一回她犟了嘴,娘是打了她一耳光的。
虽然,虽然是有几分打给二姨娘看的意思,可娘也说了,没有和长辈犟嘴的道理……和娘都不能犟嘴,更不要说和祖母了。再说,要是自己也惹恼了祖母,自己不得欢心不要紧,姐姐的事眼看着就要耽误了。难道真要盲婚哑嫁,说给个不知根底的人家?
还是要低一低头,再好好地认个错,事情过去之后,再为大姐的事用心才好。没得为了十三房的事,反而耽误了大姐。
可这一声‘我错了,下回再不敢’,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好像有千斤重,悬在善桐舌头上就是出不来,她张了几次口,都又闭上了,就好像有谁堵住了她的口,将这一声认错给堵在了嘴巴里,噎得她心口发沉,都没能吐露出来。
见祖母面色冷厉沉吟不语,只是等着自己的回话,她又再努力了一番,违心之言却仍然说不出来,索性屈膝跪下,将心一横,静静地说出了实话。
“孙、孙女儿错了——但……若有下回,孙女儿、孙女儿还是敢的!”
说完这句话,即使以善桐的胆色,依然不禁要闭一闭眼,这才慢慢地睁开眼来,预备迎接祖母狂风暴雨一样的怒火:她是见识过的,老太太气起来,就算是长孙善檀,她也要劈头盖脸地骂上一两个时辰——
不想这一睁眼,却撞进了一片温存之中。
老太太唇边已经含上了笑意,她缓缓道,“好,好,不想这满堂子孙,却是三妞最像我老婆子。”
17、迷雾
善桐眨着眼,还没有回过味来,尚且有些晕晕乎乎的,要不是听得真真的,她真想追问一句——“祖母,您说真的?”可没等她回过神来,老太太就又开了腔。
“可你毕竟年纪还小,行事还是失了分寸。”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又嗯了一声,“还不起来说话?”
她略带心疼地责怪起了善桐,“要跪,也该跪到炕头上,那儿暖呢。这冰冷的地,把你的膝盖冻坏了可怎么是好?”
善桐嗫嚅道,“我……我……”
见祖母没有说话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问道,“祖母,我错在哪里?”
老太太就欣慰地笑了。
说三妞像自己,真是不假。
满屋子的子子孙孙,自己最宠的那还是长房长孙善檀了,可就是善檀,自己一板起脸来,也是怎么说怎么是,决不会和自己犟嘴。背地里或者自行其是,或者听了自己的安排,总之是从不会在明面上和自己发生冲突的。
老太太心里也有数——这也是因为孙子孝顺,不愿在言语上忤逆了自己,让自己老了老了,还要生起闲气。连善檀尚且如此,老三老四就更不用说了。老大老二自己是用心教养的,对自己只有更尊重更敬畏,在这个家里,自己多年来是没有听到过一个不字了。
嘿嘿,可自己又不是圣人,就是圣人孔夫子,就没有错的时候了?
倒是三妞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别看年纪小,可那急公好义仗义执言的性子,竟是和她母亲她父亲一点都不一样。就是被自己吓成了这样,也不肯委曲求全,认了这不该认的错……
人心都是偏的,就算老太太从前看善桐,不过是看着一个可爱的小孙女,此时觉得善桐和自己的性子最是相像之后,她看善桐,就又多了三分亲近,与三分原本并不存在的期望。
孩子还小,行事难免有些不妥当,但心思是正的,这就很好。
她一时间就又出起了神,心不在焉地考虑起了二房的将来。
谁叫榆哥……总要把善桐调。教出来了,将来自己百年,才能放心撒手。
人老了心事就多,弯弯绕绕的利害关系,好像一张蛛网,张在老太太心头,她又出了一回神,在心中回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惊醒过来,有些自失地冲善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顶心,淡淡地道,“老七房那一窝无赖,打十三房的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虽说这是他们两房的事,我们隔房的不好多管,还是要宗房发话,更加名正言顺。但不平则鸣,遇到这样颠倒黑白欺凌弱小的事,咱们小五房见到了就不能不管。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当年亲戚朋友们为咱们说话的好意?鹏婶子把什么话都和我说了,你做得很好,不愧是小五房的孙女。”
善桐小时候野得厉害,不大懂事,成天只知道傻玩。到了京城之后,虽然心智发展,渐渐的自然明白是非,但头顶有善榴这个老成持重的大家闺秀压着,王氏又是个严母,平时竟很少听到这样贴心的夸奖,一时间倒是有了几分羞赧,但她没有出声,而是眨巴着眼望着祖母,又等了一会,才听老太太续道。
“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小人。别看咱们家出了两个官,男丁也不少,在族里说话声音响亮。老七房是一个官没有,还穷得掉渣……但正因为他们穷,他们无赖,就更不能把他们往死里得罪了。凡事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出面呵斥善温,挑明身份把他吓走。已经为你鹏婶子分忧解难,又何必还要追出去扔药?这一下他面子是跌到老家了,心底对你的怨恨,也自然就更浓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要认真和你找起事来,虽然我们也不怕事,但终究是个麻烦。”
老太太的声音就渐渐地凝重起来,又慢慢地道,“祖母从来都把你当成个孩子,也没有教你为人处事的意思。倒真是有些老糊涂了,你人聪明又机灵,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懂事。祖母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句很软的话——做事不要做绝了,什么时候都放人一马,才是大家大族的做派。”
见善桐若有所思,却没有马上答话,老太太又是满意地一笑。
这么大把年纪了,眼力之毒无需多言,善桐一个小孩子,心里的弯弯绕绕,大略也瞒不过她。要是善桐顺口应了,老太太只怕还有些不高兴,现在她懂得寻思这话里的意思了,反而显见得是将这话给听进了心里。
“可……”善桐又嗫嚅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靠到祖母怀里伏了一会,才低声道,“可要是忍、忍不住呢……”
“忍不住也要忍。”老太太顿时板起脸来,“百忍成钢,人世间不平的事很多。今天老七房家里没有官,不得不受我们的辖制。如若今日老七房家出了一个大官,如若是小四房家中出了这么一个无赖,你不忍怎么办?到那时,你能忍得住吗?”
善桐寻思了一会,便点了点头,扳着老太太的脖子笑道,“忍得住,我都能向二姨娘赔不是了,还有什么忍不住的。”
“这就是了,你不得不低头的时候能忍得住,为什么能够放人一马的时候忍不住呢?”老太太就柔声教导善桐,“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是因为看一个人厚道不厚道,就得看他在能饶人的时候,到底饶不饶人。”
善桐一下就想到了王氏的话。
这样看来,得理不饶人,的确是失于厚道……
她又寻思了片刻,才认真地道,“祖母的教诲,三妞记下了。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儿,绝不会赶尽杀绝。”
真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老太太心中一片暖意,不由得就将善桐揽进怀中,喃喃地道,“若三妞是个男孩……”
唉,若善桐是个男孩儿,二房的路,就要顺得多了。
她断了话头,又搂了善桐一会,和她说了几句闲话,才问,“梧哥这一向在家,都做什么?”
善桐心中还回味着祖母的教诲,听到老太太这一问,不疑有他,便笑道,“三——七哥一向在家就是专心读书的,顶多是在小考前,会抓榆哥过来补一补功课。平时都很少出来玩,这一次腊月过后要进宗学,唯恐被先生小瞧,这几天都在家温习功课呢。”
老太太面色一动,“抓榆哥温习功课?”
善桐笑着点了点头,“要不然呀,我们家善榆大少爷上课也不听,回家也不读书的,又怎么能逃过夫子的戒尺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太太面色不禁又是一沉,静默了半晌,才淡淡地道,“你娘也真是心大,庶子们管教得那样严厉,唯独一个嫡长子反倒不管不顾的,由得他到处去野。”
虽说这语调是淡淡的,但个中不满,听在善桐耳中却无异于一个惊雷。她连忙为母亲分辨,“也不是不管,就是……就是哥哥又结巴,手又抖,小楷写得像草书,爹说这个样子,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能当官。更别说……”
更别说榆哥看书久了,就头晕想吐,若要强迫他再读下去,是真的会呕吐出来。王氏在京城试过几回,又延请名医瞧过,也都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之下,也只有放任榆哥玩乐了。
当年那样聪明的孩子……
老太太干枯的手指,不由得又捏住了腕间的佛珠。她闭上眼不再说话,老半天才慢慢地道,“快到中午了,你叫善檀进来吃饭吧。吃完饭让你张姑姑送你回去,以后进进出出也别一个人走,毕竟年纪大了,身边带个丫鬟……”
吃过中饭,老太太要歇午觉,善桐无事可做,虽然按例也都是回家去睡午觉和母亲姐姐闲话的,但今日闹出事情,她很怕母亲再行管教,因此磨磨蹭蹭的只是不愿意走。张姑姑却是也要休息的,等了善桐一会儿,失去耐心,便半是请半是拖,将善桐送回了二房院子里,紧赶着就回转小五房去打盹儿了。
善桐虽然想要直接回屋,躲开母亲可能的教诲与惩戒,但心中也知道这不过是掩耳盗铃。虽然一步一磨蹭,但毕竟还是进了堂屋东次间,站在门口探进头去,窥视着母亲的动静。
冬日天短,王氏又忙,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正和善榴两个人在炕上对坐着说话,见到善桐进来,两母女面上都似笑非笑的,倒让三姑娘心底有了些慌张。这探进了屋内的半边身子,又慢慢地往回缩了缩。王氏倒是一阵好笑,她不冷不热地道,“回来了就进来吧,这样扭捏作态,小家子气。”
善桐却熟知王氏的语气,深知母亲这样说话,多半是没有恼她。她一下高兴起来,奔进屋内就扑到善榴怀里,藏起半边脸看着母亲,笑道,“娘,你都知道啦?”
王氏没好气地看了善桐一眼,却没有搭理她。善榴便笑道,“傻丫头,村子就这么大地方,一传十十传百,闲话传得快得很。娘一大早都在走亲戚,还没走到一半,消息就长着腿撵上来了。你还当我们是活在什么地方,闲话都传不开的?”
善桐这才回过味来,知道自己犯了傻,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向母亲和姐姐夸耀,“祖母夸我来着呢!”
王氏神色一动,却并未露出多少讶异,只是哦了一声,“你仔细说说?”
善榴却立刻犯起了沉吟,揽着妹妹的手都紧了紧,直到善桐开了口,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听善桐口说手比,将在十三房里发生的那几件事都说完了,又把老太太对她说的那些话儿都背了一遍。心中实在感慨万千,又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道,“娘……妞妞儿,可真是咱们二房的一员福将。”
王氏和善榴这一次却没有想到一块儿,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早就告诉你,老太太看到十三房,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家产又多,主事的男人又病弱不顶用。当年她有四个儿子还好,如今十三房只有一个女儿,还不得被逼到什么地步?十三房的事,她是早就想出来说话了,妞妞儿这一闹,反倒给了她插手的借口……”
她一边想一边说,倒是没有顾虑到善桐就在一边,直到善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叮嘱善桐,“这话可不要往外说。”
善桐只觉得母亲实在是厉害得不得了,将老太太的心思简直琢磨得丝丝入扣,她甚至都有些叹为观止起来,听到母亲的叮嘱,自然是死命地点着头,心中却又有了些不肯定——这样看来,祖母夸她,倒未必是因为她做得好了……
善榴却道,“我想的不是这一回事呢,娘。如此看来,祖母在西北活了一辈子,喜欢的姑娘也是西北一路。最好就像她自己当年一样,爽快利落——”
她看了善桐一眼,又抿唇笑了,捏了捏善桐的脸蛋,这才续道,“刚硬好强——”
王氏眼睛也是一亮,她难得地轻笑了起来,甚至还摸了摸善桐的头,这才笑道,“女儿说得是,娘老了,思维比不上你敏捷。”
这一下,善桐是真有些不懂了,她低下头琢磨了一会,也没有明白姐姐说这话的用意。
善榴和王氏却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王氏低头喝了一盏茶,又寻思了片刻,便换了一张严肃的脸,叫善桐,“你坐好。”
善桐早也已经料到必有这样一番教诲,忙端正了脸色盘膝做好,低头听母亲训诫道。
“你祖母说得不错,我们这样的百年世家,子弟持身必正。遇有这样欺男霸女的不平之事,出面帮人一把,也是积阴德的好事。你的用心是好的,所以祖母才会这样夸奖你。”
她顿了顿,不禁疼爱地用眼神爱抚着女儿柔和清秀的轮廓,口气却丝毫不软。
“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和人家二十多岁的混混儿顶嘴。温老三今天是还有三分的清明,知道咱们家是啃不得的硬骨头,所以他走了。他要是混一点,直接大嘴巴扇你,或者踹你一脚,你不是白白吃了眼前亏?”
想到女儿今日运气要是差一点,可能就会吃了大亏,她眼神一眯,倒是有了些戾气。“温老三一条贱命到了那时候,固然是死不足惜。可你金尊玉贵的身份,他就是拿命来抵,也抵不得你的一块皮!你为人出头是好的,可为人出头,未必要你这样和人家对冲。”
她一指善榴,“大妞你说说看,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善榴转了转眼珠子,就笑道,“我就走出去告诉海鹏婶,我说这儿闹得厉害,我要回去告诉祖母。请?
( 嫡女成长实录 http://www.xshubao22.com/0/8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