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落幕式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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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屋内炕火烧得很旺,但善桐却觉得隐隐的寒意,已经爬上了她的脊梁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氏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美人拳,“行了,你也闹了一天了,不比娘松快多少。”

    她睁开眼,神色间流露出了罕见的温存,将女儿揽到了身边坐下,轻声道,“你还记得今儿下午,你问娘什么来着?”

    善桐嗯嗯哼哼,想了半日才道,“噢,是……是您和大姐着意讨好祖母的事儿。”

    她本来因为这事,心里不得劲儿,可到底年纪小,后来遇见了外人,倒是把这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这时候翻出来再想,心头倒是宁恰多了,没等王氏开腔就主动道。“其实妞妞儿也想通了,祖母那个脾气,明着来是肯定不行的,那个善温也是欠打!既然如此,顺着杆子往上爬,其实也、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话虽然是这么说了,但听得出来,小姑娘软糯的语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犹疑。王氏不禁一笑,她撩了撩善桐的浏海,欣慰地道,“你的脑子要能和榆哥换一换,娘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见善桐面上露出赧色,她又放沉了语气,“不过,你心里是不是还觉得,娘和大姐毕竟做得不光彩,问心还是有愧?”

    善桐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不敢看母亲。

    “三妞,你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是所有做好事的人,都没有一点私心,这世上就再没人能做好事了。”王氏却并没有动怒,反而要比刚才更加仔细地教导起了善桐。“人家帮我们,我们不管人家还有什么用意,只要不是害我们,就要发自内心地感谢。”

    她顿了顿,又道,“而若是你去帮别人的时候,能够顺带帮一把自己——或者反过来说,你帮自己的时候,能捎带着帮别人一把,这不也是好事吗?好事就是好事,没得非要损自己利别人才叫好事,彼此两利就不是好事了。我们给十三房做面子,十三房得了体面,以后应对老七房心里更有底气。我们得了老太太的欢心,这没什么不妥……至于善温那边,就更是该打,敢在我们小五房头上动土——”

    她面上闪过了一丝煞气,嚼着唇一时没有出声,过了一会才收摄心神,望着善桐笑道,“孩子,听懂了吗?娘不是教你诈,是教你做人,这世上没有能分明的清浊,黄河水还是浑的呢!你想要一辈子孤高自傲,纤尘不染,那是不成的,前朝海瑞海清官的事,你听说过了吗?”

    善桐摇了摇头,一脸的懵懂,王氏看在眼里,心头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善榴是跟着自己启蒙的,后来梧哥楠哥启蒙的时候,她也跟着弟弟们识字读书,虽不说见多识广,但好歹也看了几百本书在肚子里。

    善桐就不一样了,自小东奔西跑,老太太又不大看重这个,虽然也认字,但说到书本上的见识,就要比姐姐少多了。——这孩子要是多读一点书,只会更聪明。

    “等年后和你祖母说一声,让你跟着善喜上学吧。”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征询善桐的意见,却不等女儿开声,便又将海瑞的故事,给善桐学了一遍。“穷人都叫他海青天,同僚却叫他海阎王,他一言一行是俯仰无愧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律法,可那又怎么样?这样的人是清到头了吧?他没有一个朋友,没有做出一点成绩。活着的时候连儿女都养活不了,更别说死后荫庇了。于国于家,其实都没有太大的用处。无非是几个穷人念他的好,又能念多久呢?”

    “可前朝的张居正就又不一样了,人家贪墨专权,还和太后娘娘……”王氏看了女儿一眼,收住了就不往下说,“虽说死后下场也凄凉,可当时纵横天下,做了好大一份事业。没有他在,大明朝早就倒了,一条鞭法延绵到今日,给多少穷人一条活路?他浊得很,可他对天下更有用处。”

    见善桐似懂非懂,眨巴着眼不做声,王氏又出了一口气,“清不能清到头,浊却也不能浊到头,浊到头那就是严嵩,就是贾似道,就是秦桧,那也是不成的。为人处事,妙就妙在清浊两可之间,这话你现在肯定不懂,就连娘——”

    她不禁苦涩地一笑,“就连娘都是这些年来,才慢慢地品出了味道。不过这话你还是死死记在心里,没事就想几遍,可不能忘了。”

    善桐的确似懂非懂,她嗯了一声,只当这话题已经结束,便直起身子笑道,“娘,那我——”

    王氏却又白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急什么,今儿在桥边的事,还没完呢。”

    就知道消息传得快,是已经传到了母亲耳朵里!

    善桐一缩脖子,讪讪然地道,“是我一时冲动——我也是以为爹回来了,娘……您别罚我行不行?”

    小女儿这样娇憨可爱,纵有所失态,也是一片孝心,还这样楚楚可怜地眨巴着桃花眼,从睫毛底下瞟着自己,这样楚楚可怜,真是石人的心都要软了,王氏又岂是真正铁石心肠?她嘿然道,“你冲到河面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人家逗你几句,你还什么口?祸从口出,若是来人是一群恶少,比那个善温更跋扈呢?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就算有德宝护着,吃个眼前亏也是难免的。以后说话之前先想清楚,这话出口会有什么结果,想不清楚,宁可不说!”

    她却没提个罚字,善桐知道已经过关,忙又涎着脸撒了一会娇,指天指地地发了一回誓,见母亲唇角现出笑意,闭眼不理会她,却又不着急走了,只是傍在母亲身边问,“娘,今儿在主屋,您和祖母打什么哑谜啊?”

    王氏嗯了一声,一时还想不起来。善桐便将自己和老太太的对话复述出来给母亲听了,又说,“我问祖母,祖母不说,让我回家问您。”

    她顿了顿,又道,“您常年在外,但对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是……是不是因为嬷嬷奶奶呀?”

    孩子灵慧起来,有时候真能让大人吃惊的。王氏不禁一笑,望着善桐,只觉得这小女儿真是处处都可爱得很,真恨不得咬她一口,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嫩滑似凝脂的脸蛋,反而故意带了一丝嫌弃,“这么简单的事,你竟是现在才想通吗?”

    善桐想通了关窍,不知怎地心中又是大定:虽然祖母厉害,但母亲手段竟似乎更加厉害,家里家外,各种事都有安排,各种事都瞒不过她的手腕。自己在她的羽翼之下,真是心安得不得了。

    她咯咯地笑了,又蹭了蹭母亲的肩膀,呢声道,“人家还小嘛,从前哪里知道这个!”

    和王氏又亲热了一会,王氏才道,“其实那个眼色也不是别的,甘肃路坏了难走,运粮肯定更难,而且走过来就必须要结帮成队的,不然孤身上路肯定被困。你爹都这会还没到家,也没有音信,恐怕是忙得厉害,送信的人也过不来,因此就耽误住了。今年过年,他恐怕回不来啦。”

    虽说二老爷在家也忙得很,但毕竟是善桐的亲爹,少了他过年,总觉得没了几分年味。善桐不禁沉下脸来不说话,王氏见了,也叹了口气,“老太太就是猜到了,却又不想往外说,老人家迷信嘛,总觉得话出口就成真了。唉……算起来,她有十年没见着你爹了。”

    想到自己也有十多年没有见到父母,更是下定决心,搂住善桐喃喃地道,“你们姐弟,最好是都在我跟前,嫁也不许出省。免得一别就是经年,要见一面,都和登天一样难!”

    善桐却哪里在意这个,她嘻嘻地笑了,搂住母亲的脖子轻声道,“那个诸公子,祖母问了他好几句呢,竟似乎要更留意他多些。”

    王氏就是一怔,拍抚女儿脊背的手一下就住了,她略带惊异地道,“你祖母竟是更看重诸家的那个少爷?”

    要说今天见到的四个少年,其实善桐还是对诸燕生最有好感,毕竟他人又和气,长相又斯文,对自己也亲切得很。她有些不服气地道,“听德宝哥说,他父亲也是在江南做总兵的呢,就是小四房大爷手底下数得着的那种总兵。”

    “说了多少次了,那叫实权总兵……虽然官职不太打眼,却是极紧要的职位。”王氏不禁一笑,她漫不经心地思忖了一会,眉头越来越紧,旋又自失一笑——八字还没一撇呢,人都没有见过,不论是老太太还是自己,想头都只是想头而已……

    她就催促善桐,“好了,回去睡吧,这都多早晚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还腻歪在这,明早又起不来。”

    善桐也知道母亲说得对,她依依不舍地嗯了一声,披上外衣出了堂屋,却正好和大椿擦肩而过,便随口招呼了一声,“大椿姐,去哪儿啊?”

    大椿身形一顿,慢了片刻才笑道,“给二姨娘打水洗漱呢。”

    见善桐并不在意,一蹦一跳地进了后院,她才加快脚步进了倒座抱厦,凑到二姨娘身边轻声道,“梧哥说了,他没有事,人到半道就被拎回来了。”

    二姨娘正抱着腿在炕边出神,听到大椿的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见大椿欲言又止,她精致的脸上掠过了一线阴云,几乎是咬着牙道,“怎么,我们三少爷又给你脸色瞧了?”

    大椿虽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二姨娘气得柳眉倒竖,啪地一声狠狠拍了炕桌一下,声音才一高——望了墙角一眼,又低了下来,“说他聪明,聪明在哪?读书都读傻了!谁对他好他是一点都不知道。上赶着贴正房的冷屁股,这种事也要抢在前头去做!平时我动弹一下他说我不安份,如今到他头上他忘记这句话了,榆哥是个傻的,他要比榆哥更傻——”

    她说到气头上,不禁拉着大椿问,“他才十一岁,去和人家二十几岁的混混捣蛋,不是去垫踹窝的,难道还是去调兵遣将的?你说我这话难道不是正理?”

    见大椿无言以对,她哼了一声,气哼哼地道,“说,他又怎么回你了?”

    “梧哥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姨娘更清楚得多。请……”大椿明知道这话说出来,二姨娘非得大发光火,一咬牙话却还是出了口,“请姨娘以后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他的事用不着姨娘操心,让姨娘没事多做针线,少出屋子……”

    二姨娘果然气得满脸通红,白玫瑰变作了一朵红玫瑰。她咬着牙关狠狠地跺了跺脚,耳边又听得大椿小心翼翼地道,“还说,还说姨娘的身份摆在这,请姨娘自重身份,别老和太太使性子,太太身份尊贵……姨娘得罪不起……”

    倒座抱厦里就又响起了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这声响虽然被厚重的门窗遮掩,但到底还有一点动静传到了厢房,梧哥抬起眼来,纳闷地望了窗外一眼,又站起身子掀开门帘,撩了对门一眼。

    虽然时间还并不太晚,但对门楠哥的房间已经上了门板,被门板一遮掩,里间影影绰绰的说话声,就只传出了一点话影子来。

    他偏着头想了想,又自微微一笑,放下门帘坐回桌前,又打开书本,全神贯注地阅读起来,时不时还低吟出声,喃喃地念诵起了经义。

    严严实实的门板后头,楠哥隐约听到了梧哥嘟嘟囔囔的读书声,越发是有些坐不住了,他略带央求地望着大姨娘,轻声道,“姨娘,我还有功课呢——”

    大姨娘面沉似水,全没有平日里的柔和,她白了楠哥一眼,“不许去!成天到晚就只知道读书……下回有这样的事,人家来喊,你一定要去,决不能借口读书逃回家来——知道了没有——”

    西厢内各自压了声音热闹非凡,东厢里,榆哥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头的积木,眼看着垒起了一座瓦房,他不由欣喜一笑,又看了看窗边的沙漏,便又小心翼翼地将积木放到了炕桌一角,扭头吹熄了油灯,翻身躺倒被褥一拉,没有多久,漆黑的屋里就传出了淡淡的鼾声。

    26、不是

    老太太和王氏猜得都没有错,这一群借粮使者头天才到杨家村安顿了下来——借由善桐到现在还无缘得见,又似乎无所不知的小道消息,老太太和王氏一早起来,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群人昨日里是歇在宗房特地为他们打扫出来的两个院子里。昨晚上已经拜见过了族长,将来意提出。

    “只看宗房准备这两个院子,从容不迫,就知道事前必定是已经得到消息。”老太太还是老样子,把闲杂人等都打发出门了,留下儿子、儿媳妇们,和善檀这个孙子,善桐这个孙女说话。善桐早已经熟能生巧,见老太太伸手,便熟门熟路地掏出了烟叶子,又拿起了水烟袋,要伺候祖母抽水烟。

    不想老太太却摆了摆手,淡淡地道,“今早许有客人来呢,抽了烟嘴里总是有恶味,这不大好。”

    她没有搭理善桐,而是望着王氏,征询地抬了抬眉毛,“你看,宗房的态度怎么说呢?”

    王氏不由得就扫了妯娌叔伯们一眼。

    三叔海文不用说了,一心就惦记着自己的那几本戏,家里的事要从他口中拿主意,千难万难。慕容氏性子虽然爽快,但不是书香世家,家里有钱是有钱,可惜不识字没什么见识。海武庸庸碌碌的,遇事也很迷糊,萧氏更别说了,一股穷酸气简直扑面而来。善檀呢,千好万好,就是年纪小,看事和妞妞一样,看不长远。

    也难怪老太太虽然不喜欢自己,却也只能问着自己了……

    心念电转之间,王氏已经收回了眼神,徐徐地道。“宗房应该还是看得透这一层利害关系的。”

    她顿了顿,又道。“母亲怕是已经听说了吧?这一次过来的人不少,光是爷字辈的就有五个,又带了十多个亲兵,三个少年郎——亲兵口中都是喊少将军的。”

    才几天,消息就已经灵通成这样了……

    和王氏比,慕容氏、萧氏就显出笨拙来了。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行事实在是没得说。

    众人都有些动容,老太太却是神色不变,她几乎是本能地要去抓水烟袋,但才一动手指,又忍住了,只道,“嗯,我想那两兄弟肯定是桂家人了,另外一个妞妞儿说的貂裘小伙子,应该是许家来客。”

    这一下,连三老爷脸上都不禁微微变色,他倒抽了一股凉气,低声道,“这一次,老帅们是真要下狠手来挤我们杨家了!”

    要说这三个小伙子天纵奇才运筹帷幄,可以决胜于千里之外,或者说能把杨家村这老老少少打得一败涂地,挤出无数粮食,那自然是在说书。但这三人身后所代表的桂家、许家两大家族,却是可以和杨家现在最显赫的小四房大爷杨海东一较高下的豪门巨族。这两家单独拿出一家来,杨家村也许还不会太在意,但两家联手,又都派出了自己的第二代……这里头代表着怎样的态度,几乎不言自明。

    宗房只要不是傻瓜,都知道这一次,是免不得要大出血了。

    “我还是那句话,如今谁的兵在西北,谁的嗓门就最亮。指望靠着江南的小四房大爷来压这两家,那是远水来救近火。”老太太神色有些疲惫,也有隐隐的自嘲。“咱们家老二不说了,在人家底下讨饭吃。老大也难指望得上,还有几户在外地做官的族人……都太远了。这一次粮是肯定要借的了,就不知道,老帅们到底想借多少……”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又轻又含糊,众人居然未曾听清,萧氏便好奇地问,“娘,这不是好事吗?咱们肯借粮了,二伯在定西一带就更好办事了不是?”

    自从知道这借粮的事应该是由宗房做主,而借出的当然也是族田里收成的粮食,她就显得一派贤淑,一脸的深明大义,恨不得玉成好事方便二老爷在定西的公务。此时这句话更是问得迫不及待,似乎唯恐被人抢去了好儿,慕容氏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谁也不是傻子,娘这样精明能干,会想不到?”

    萧氏一瞪眼才要回嘴,老太太皱眉轻咳一声,两个儿子都好像被谁打了一耳光一样,三老爷横了媳妇一眼,四老爷更是狠狠敲了萧氏手背一下。王氏若无其事地继续了老太太的话题,“娘是担心——”

    这四个媳妇,还是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娶得称心。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都有些不在调子上。

    老太太心里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没忍住,拿过水烟袋来干吸了一口,叹息着道,“族里这摊子事,乱得厉害,自从宗房开了宗学,就有人说话不大好听,借是肯定要借的,怎么借,那还得闹上一阵子喽。”

    她瞟了萧氏一眼,一时心中又起了一丝反感,便有几分蓄意地道,“我看到时候,各房私库出血,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见萧氏一下大急,却又不敢开口,老人家心底竟起了一丝好笑,她又紧跟着问儿子们,“昨晚和宗房老四喝酒,喝得如何?”

    两位老爷都是今儿一早从岐山县里赶回来给母亲请安的,昨晚出去之后,就在岐山县睡了一宿。

    三老爷点头道,“听老四的意思,老七房这一次做事他是不知道的,听说妞妞儿和大姑娘都受惊了,他吃惊不小。一个劲和我们赔不是呢,满口里只让我们放心,回头见了善温那混小子,他会可着劲儿敲打的。”

    “别的就没再说什么了?”老太太盯问了一句,见两个儿子都摇了摇头,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不快。一看到王氏也是如此,倒又为宗房老四说了几句话,“且看他日后行事吧,若是存心敷衍,我亲自找族长说话去。”

    善檀此时也开了口,“二婶不必过分担心,宗房四叔平时虽然不大稳当,但做事应该还是牢靠的,或许几天后,就能让咱们见着结果了。”

    王氏这才舒展开面容,笑笑地嗯了一声。见女儿一脸的迷糊,便随口指点她道,“人家嘴上说的好听,却没个实在话,说要怎么敲打。这样的话多半不必当真,要当真,也得等人家先当了真再说。”

    这话出来,不但善桐,连三房、四房都大有恍然大悟之色,老太太看在眼里,不由好笑起来。正要再说些什么敲打儿子儿媳,院外忽然有了动静,紧接着,张姑姑的声音便在外间响了起来。“回老太太,定海千户所桂副千户、亲军都护府经历许百户并定海千户所桂百户给您投了帖子问好,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俾可登门拜见。几位少将军还带了二老爷的一封信,随着帖子也送进来了。”

    老太太顿时神色一动,她坐直了身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快,快拿进来!”

    张姑姑便掀帘而入,将一封素信递到老太太手上,老太太一边拆信一边心不在焉地吩咐,“就问问他们中午有饭局了没有,若是没有就到家里来吃吧。怎么说都是海清的同僚……嘿嘿,咱们也不能太过怠慢。”

    王氏双眼紧盯着老太太的动作,口中也是心不在焉地附和,“娘安排得是——正好让三叔、四叔陪着……”见老太太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纸,她半抬起身子,又硬生生地坐了下来,只是盯着老太太不放。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几句,脸上失望之色一闪即逝,便顺手将信递给善桐,道,“你看看,信上都说什么了——字小,祖母看不见。”

    善桐拿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轻声道,“爹说甘肃路坏了,他要主持修复,忙得不可开交,今年回不来了。说这封信还是马上匆匆写的,盼着送信人能追上往这边来的商队、使者捎来,不然怕是都送不来——路坏了一个人根本走不了……说问家里人好,说自己挺好的。”

    这封信并不长,她将信纸递给母亲,王氏还是逐字逐句地看了,这才失望地长出了一口气,又静默了半晌,才堆出笑来,轻声宽慰老太太,“不要紧,老爷人没事就好,要是坚持回来,路又坏了,困在半路上生病了,那才叫尴尬。”

    老太太似乎一下就老了几岁,她唉声叹气地换了个姿势,脸上一下就现出了好几条皱纹,看了面色木然的慕容氏、萧氏,不以为意的三老爷、四老爷几眼,不禁又把善桐搂得紧了些,还是善檀轻声道,“二婶说得对,祖母不必操这份无谓的心,二叔能主持修路,足见上官见喜,恐怕这一仗完,又要高升了——”

    王氏和老太太脸上就又都有了些笑模样,善桐看了看善檀,心中大感佩服,只觉得堂兄虽然说话不多,但却没有一句不妥当。她在心中暗暗记下,要向堂兄学习,一时间张姑姑又进来道,“少将军们说,中午是宗房主持洗尘,若是老太太得空,想现在就过来拜会。奴婢已经乍着胆子答应下来了。”

    老太太正是犯烟瘾的时候,又愁着有客到不好抽烟,能够早点完事如何不喜?她扫了三太太、四太太一眼,皱眉道,“女眷都回避一下吧——王氏可以留下,你是海清家那口子自然又不一样。”

    看了四老爷一眼,又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才道,“算了,你们也都忙去吧,几个毛孩子,我老太婆一个人也能应付得了。”

    这是嫌弃三老爷、四老爷上不得台盘,还是有意要藏一手牌,或者是做个姿态给客人们看,一时间却无人悟出,三老爷、四老爷当着母亲的面从来没个不字,得了这话自然鱼贯而出。

    老太太见妞妞儿扭动着身子也要下地,唇边又露出了一点笑意,她淡淡地道,“妞妞儿却不能走。”

    善桐啊地一声,倒局促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得祖母续道,“他们不是问了?问你是哪家的野丫头,今儿就让他们知道,你是我们小五房的野丫头!”

    王氏不由得无奈一笑,见女儿冲自己打眼色,也只能笑而不语。——老太太这是年纪越大,越发护短了。一句玩笑话,也要这样半开玩笑一样地回过去。

    要不是孩子自己聪颖谦虚,老太太心里也有分寸,长此以往,只怕妞妞儿是真要被宠坏了。

    善桐却是早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觉得祖母这话喜怒难测,不过她也不是无胆之辈,既然祖母和母亲都知道此事,便索性也不再畏惧,而是偎在祖母怀里,和善檀互相打眼色玩儿。又用口型轻声问,“怎么人人都知道了昨儿的事呀?”

    善檀一边微笑,一边也用口型回,“因为妞妞儿一举一动,都有一百双眼睛看着嘛。”

    两兄妹玩得正是开心时,门帘一撩,几个少年人身边并伴了两个中年军官,鱼贯进了屋子,都规规矩矩口称晚辈,向老太太行礼。善桐忙让到一边,一并连善檀都站了起来。倒是老太太和王氏安坐不动,先受了这三人的礼。

    这三位少年将军在村外时,神色轻松中不免带了惫懒,尤其是那许家的少将军,原本更是倨傲之色外露。今日进了屋子,反倒是彬彬有礼,一点都没有带出京城纨绔的气息。甚至对小五房堂屋和京城相比明显寒酸朴素的陈设,也未曾露出一点臧否的意思。

    他虽然年纪并不是太大,但却隐隐为众人之首,先上前一步,单膝落地抱拳给老太太请了安,又朗声道,“晚生许凤佳恭请老夫人金安。”这才磕下头去,竟是十足十的拜见世交长辈的大礼。

    老太太听到许凤佳这三个字,已经知道此人身份,见他一丝傲气都无,心中自然惊异,倒是先看了王氏一眼,在心中又暗叹了一口气。这才露出笑来,和蔼地道,“你也太客气了,快快请起。”

    许凤佳露齿一笑,又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他一边说,“在定西时受到杨世伯多方照顾,凤佳铭感,且四姨夫同家父说起老家时多次提到,老夫人当年对他有提拔接济之恩……”一边又闪着眼睛看善桐。

    这少年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眼神却要比一般人更亮、更热得多,善桐吃他看了几眼,心下不禁懊恼起来。她见母亲、祖母都未曾留意到自己,索性轻轻地哼了一声,摆出了一脸‘有胆你就提’的表情,在心中恶狠狠地想:了不起什么,娘和祖母都知道了,也没有罚我!你用不着用这样的事来挟制我。有胆子,你就只管说好了。

    或许是她表情趣致,许凤佳眼底笑意一闪,便别过头去拜见王氏,这边却是年长的桂少将军上前自报家门,“晚生桂含春恭请老夫人金安。”

    一边说,一边就双膝落地磕头拜见——这却是因为许凤佳乃是京城人氏,行礼和西北不同。老夫人也含笑受了,一边叫起一边笑道,“你是老九房的二少爷吧?上回我到西安吃酒,席间见到你大哥,你们兄弟长得很像,都一样俊。”

    桂含春就要比许凤佳多了三分西北青年特有的朴素与刚健,少了几分京城纨绔的慵懒与风流——只是毕竟年少,这朴素刚健中,又透出了三分的腼腆。听到老夫人这样问,他便略略红了脸笑道,“老夫人过奖了——含沁——”

    那最小的小将军,本来正背了人冲善桐做鬼脸来的,听到桂含春说话,才笑嘻嘻地上前请安,道,“晚生桂含沁恭请老夫人金安。”

    要是不说话的时候,他倒是和桂含春很像,凤眼末梢那一挑里,似乎都带了煞气。可一旦开腔,则所有煞气竟全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惫懒散漫取代,虽说他的脊背也是直的,但善桐怎么看,都觉得他站得一派松弛。就连双膝落地那一跪,都跪得特别松散。请过安来,还要先揉揉脸,揉出了一脸睡不醒的迷糊样,才又抬起头来,亲热地冲老夫人眨了眨眼,道,“晚生和老夫人,说来还带了亲呢。先母马氏,是老夫人的侄女儿——”

    老太太顿时神色一动,还未曾说话,桂含沁已经又转过头来冲善桐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世妹,昨儿在桥上问你是哪家的野丫头——是世兄不对,世兄给你赔不是了。”

    27、买卖

    善桐不由得就是一怔,她定睛看了桂含沁一眼,又扫了许凤佳方向一道眼风,抿了抿唇,倒是落落大方地道,“没什么,世兄别介意。”

    想了想,又不禁加上一句,“虽说是问得刻薄了些,不过一句话嘛,算了,不和你计较。”

    许凤佳似乎轻哼了一声,这边桂含春已经轻声喝道,“含沁——你还没给世伯母、世兄行礼呢。”

    一边说,他一边对王氏报以歉意的笑,似乎对桂含沁的莽撞散漫深感无奈,却又拿他没法。

    王氏自然不会挑这几个少将军的礼,她兴味十足地看着这对兄弟之间的对话,听桂含春这样一说,只是摆了摆手笑道,“哎哟,不要紧,多大的事儿。说起来,还是我们三妞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桂含沁一边行过礼叫了世伯母,一边又笑嘻嘻地说,“不麻烦,不麻烦,要不是三世妹这一跤,我还不知道许六哥有这样好的武艺,能够在冰面上自如来去。”

    他冲许凤佳挤了挤眼睛,许凤佳本来被善桐看得没有好气,经过含沁这么胡搅蛮缠一番,也不禁露出笑意,没好气地道,“说武艺,谁能和你们桂家几兄弟比?我这点轻身工夫那是班门弄斧,藏拙还来不及呢。”’

    他虽然浑身都是不经意的京城子弟傲气,但和桂含沁说话时,倒是一点都没有带出来,两人对着嘲笑了那么一两句,还是桂含春有些无奈地出面制止,持重道,“当着老夫人、世伯母的面呢——”

    人老了老了,就爱和这样逗趣的小辈说话,更何况桂含沁和老太太还有远亲。老太太被逗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风趣的小崽子。”

    王氏却是抿唇一笑,夸奖桂含春,“我看着少将军也真稳重。”

    善桐又乘着长辈们不注意,划着脸去羞许凤佳,除了善檀还一本正经地和三个少将军互相见礼,屋内三个人,竟是都各有各的忙,气氛一下就软和下来,没了刚见面的生涩,倒多了几分围炉夜话一般的温馨。

    这众人刚见面,互相见礼虽然烦琐,但也是必行之礼,善桐见善檀行礼过了,也就上前和许凤佳互相见礼,正儿八经地道,“小女杨三妞,见过世兄。”

    当时女子闺名,按理当然是不该随便透露出来的。不过一般也就自称个三娘子,或是杨三,三妞这样乡土气味浓重的说法,也只有乡野村姑会用。善桐这样一说,分明是报复许凤佳喊她野丫头,许凤佳眼底火光一闪,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他悻悻然地回了半礼,便不再搭理善桐。善桐又给桂含春、桂含沁兄弟见礼,桂含春眼底含着笑意,居然也难得地夸了她一句,“三世妹真是口舌便给。”

    这话和善桐的话一样,味道很深,善桐倒是听出来了,心中对桂含春“老成持重”的观感,立刻打了个折扣,在心底道,“没想到你也是个嘴皮子刻薄的,哼,三个少将军,没一个好东西!”

    桂含沁还是那似乎笑眯眯,又似乎没睡醒,对善桐的请安他倒是回得中规中矩,这样互相见礼完了,众人又不免和两个军官行礼——这才知道一个姓萧一个姓夏,身上都有五品的功名。

    这一次两个老帅可是下血本了,虽说军官升官快,这些年战事不断,更是养出了一群军中新贵,但正五品的军官,陪着这几个豪门世族的少爷们一道进杨家村来,这样大的声势,所求要小也难。

    老太太面上还笑着,心中却极速地掂量起了老帅们的胃口和宗房的家底。

    虽说儿子那边要照应,不能让他的差事太难办,不能身为内眷反而给儿子丢份子。但族里的情分也要顾,这么多年的老亲了,去年收成不好,明年开春好些人家种粮还不知道有没有呢。族库要是倾其所有,来年如何接济穷苦族人?更别说族库其实就是宗房自己的私库,这有得还的才叫借,万一兵败了可真不叫借了,那就叫肉包子打狗……宗房总不至于能全从族库里出血。粮是肯定要给的,怎么给给多少,族内各房人如何分担,实在是让人头疼。

    实在不行,说不得也得开开口,提一提慕容家了……唉,其实桂家刚和慕容家结亲呢,这么新鲜的亲家,他们又哪里想不到——是了,从甘肃过来是先到杨家村再进天水更顺路……

    老太太出神,王氏虽然心事也重,却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待客的担子,同善檀一道一长一短地问过了甘肃的情况。许凤佳和桂含沁倒都没说什么,十有八九,都是桂含春出面作答——虽然善桐觉得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很显然,这一位少将军,可是三位少年里最沉稳的一个了。

    “今年冬天还勉强过得去,我们收成不好,北戎收成就更不好了,进冬时来犯两次,都被打退了。我们要追出去,路也不好走,他们要打进来更没有办法。”今日桂含春打扮得也颇为光鲜,一身玄色团花曳撒,倒显得他有了几分富贵气,虽然这富贵气里又透了彻骨的诚恳,并不如许凤佳那样在漫不经心中透出了矜贵,但他唇畔含笑,认认真真望着王氏、善檀的样子,倒格外让人放心,叫人心底明白,这位少年郎办事的确是妥当的。“因此进了冬没有多少事,兵士们也可以分散开来操练的操练,整顿的整顿。”

    “就是没想到路居然坏了!”老夫人回过神来,不禁就皱起了眉头。“这事可难办得很,知道是怎么坏的吗?”

    桂含春还没说话,许凤佳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今年进了冬天雪多,进腊月之前天气忽然一暖,反常得和小阳春一样。雪一化就坏了,道路崩裂,又一冷全都上冻,现在一时半会恐怕也修不好。”

    他看了桂含春一眼,若无其事地道,“榆林大仓的补给现下还是充足的,就是要修路也不知花多少时间,京城到定西一线又有好几处地方和甘肃一样路都坏了,到了明年开春还修不好……恐怕大家伙就得断粮了。”

    都说世家子弟,三代看吃四代看穿,其实是不是大门大户出身,第一就看谈吐。别看许凤佳这矜贵傲慢的感觉环绕周身似乎挥之不去,一旦说起正事,立刻是一脸的严肃,说话条理清晰,潜台词含而不露却又分明易懂,十几岁的少年能把话说得这样清楚得体的,其实不多。

    王氏不禁在心里就叹了口气:家里这几个孩子,也就是梧哥几年以后,可以有这样的谈吐了。如果榆哥……

    她一下收住了这不该有的念头,略带焦虑地蹙起了眉尖,也把眼神调转向了婆婆。

    谈话至此,其实已经触及核心。老太太不知道借粮专员们的胃口有多大,借粮人却也不可能对杨家村的底细一清二楚。要得太多,那就把杨家得罪得太狠了,两边结怨至少对于桂家在西北行事毫无好处——许家在小四房大爷那里也不好交待;要得太少显然又难以满足老帅们的需要。所以不但老太太想要知道对方的肚皮有多大,这一群人,自然也想要知道杨家村这锅饭里,到底有多少米粒儿。

    现摆着老太太是村里的老人,又是二老爷的亲娘,也因此,这三位少将军这边才安顿下来,那边火急火燎地就带了人来拜会老太太,为的自然是探一探老人家的口风了。

    老太太心念电转,一时间竟难得地犯了难,在几个数字之间斟酌难下,咬了咬牙,索性就问许凤佳,“打开天窗说亮话,少将军,这一次你们过来,心里是预算了多少呢?”

    她扫了屋内众人一眼,又道,“这里都是自己人,说话不必忌讳,我老婆子年纪大了你也不必回避,要觉得不方便说出口,就附耳密语一两句,也让老太婆心里有个数儿。”

    许凤佳先看了两个中年军官一眼,又和桂家兄弟交换了几个眼神,他摸着下巴还没有说话,桂含春却从容一笑,欣然道,“老夫人真是爽快,如此明人不说暗话——”

    他便果然起身 ( 嫡女成长实录 http://www.xshubao22.com/0/8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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