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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凤佳先看了两个中年军官一眼,又和桂家兄弟交换了几个眼神,他摸着下巴还没有说话,桂含春却从容一笑,欣然道,“老夫人真是爽快,如此明人不说暗话——”
他便果然起身踱到老太太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老太太脸色骤变,几乎连想都不曾想,她斩钉截铁地道,“这个数字,绝不可行!”
屋内的气氛似乎一下就僵冷了起来,王氏反射性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善桐一脸的懵懂,知道她也没有听着。便一心一意地望着婆婆,许凤佳调整了坐姿,这个少年将军已经沉下脸来,似乎并未习惯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此时身子前倾——竟活像一头年轻的豹子,有了择人欲噬的气魄。就连桂含沁都一下睁大了眼,迷迷噔噔地望着老太太,沉吟着没有说话。
桂含春却是一脸的沉稳,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动怒的意思,眼神甚至一直没有离开老太太的眼睛,就这样诚恳地盯着老太太道,“老夫人,这数字大了些,我们也是知道的。可将士们保卫的正是大秦的疆土,说得难听些,定西到凤翔就是八百里路,延安到凤翔更近。士兵吃不饱肚子闹了哗变,怕的不是他们掳掠百姓——我们桂家和许家的兵,还不至于这么下作。”
说到此处,他不经意地顿了一顿,见老太太微微色变,又恳切地道,“怕的是北戎在我们自己乱起来的时候乘虚而入,那帮蛮子,老夫人您也是知道的……当年闯进来烧杀掳掠——”
“够了!”老太太面色有些发白,她咬着牙道,“我老太婆活得久,见识过北戎的厉害,还轮不到你们小娃娃讲故事一样讲给我听!”
毕竟是久居人上说一不二惯了,老人家情绪激荡之下,对着这几个身份不比二老爷低的少年将军,居然也用了这样的语气。
众人都尚未说话时,善檀已经歉然道,“先祖父正是没于边乱……”
桂含春忙一叠声致歉,老太太胸口起伏不定,却是半晌都没有说话。屋内气氛一时陷入僵局,许凤佳咬着下唇沉思不语,神色越见严厉,似乎思绪已经飞出了眼前。桂含沁轮着眼珠子,看了看两个军官,又看了看老太太,他忽然问善桐。
“哎,三妞,昨儿在你身后那一位年轻的公子,也是你们家的世兄吗?”
善桐气鼓鼓地白了桂含沁一眼,虽然恼他自来熟地就叫了自己的小名,却还是回道,“那是诸家的大少爷,也是昨儿刚到。我不认识他,只是见到了招呼一下。”
“噢,原来是诸家的世兄。”桂含沁拍了拍脑门子,回身就和许凤佳拉起家常,“哎,说起来,诸家来这怕也是借粮的,许六哥,咱们可得提防起来,别让诸家狮子大开口硬是抢先分走一份去。”
许凤佳还未说话,老太太倒是忍不住开口了,“怎么,他来村子里,还真是借粮来的?我原以为是,可又……说起来也是甘肃有数的大户——”
“今年收成不好,甘肃治安更乱,诸家是遭马贼了。”许凤佳低沉地道,“十几绺胡子汇合在一起,诸家村虽没死人,可粮食几乎也被淘换尽了。听说是连种粮都没有全保住……”
他神色严肃,语气沉重,这一番话说得善桐倒发起了抖——她从来未曾想到,这马贼进犯一事,居然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
桂含沁又笑嘻嘻地道,“哎,二哥,都说这一次是多亏了诸大少爷出面斡旋,才没出人命来着。不想这一次还是他出面张罗借粮,英雄出少年诶——他虽没功名,可把你和咱许六哥比下去啦!”
桂含春稳稳当当地摆了摆手,“诸世兄一心要考武进士,这才不曾入伍,否则以他的身份,在江南谋个职位却也不难。他志向高洁,我们如何能比。”
客气完了,才又横含沁一眼,低声道,“你别老东拉西扯插科打诨,仔细回去不给你饭吃。”
他虽然稳重大方,但对含沁却似乎很是无奈,连这威胁,都透了三分无力。桂含沁扮了个鬼脸,却似乎一点都不把兄长的威胁放在心上,他迎着老太太的黑脸,又看了两个千户一眼,欣然道,“世外姨祖母,您别瞪我,您瞪得我心慌——嘿嘿,许六哥,您也该揭盅啦,免得外姨祖母要用眼神呀,活吃了我。”
他惫懒无赖到这个地步,几乎和温三爷有得一拼,偏偏年纪小嘴又甜,不过刚和老太太认了亲,东拉西扯就是一个外姨祖母叫起来,叫人有火也发不出。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有好气,只是冷冷地望向了许凤佳。
许凤佳略作踌躇,便向前压了压身子,郑重地道,“世家大族之间互相照拂,本是常理,尤其四姨夫虽然人在江南,但多次来信叮嘱,请我们照拂族人。凤佳受到诸家村一事震动,此来还带了二十亲兵,以为贵族守卫门户之用——”
他话还没有说完,老夫人已经动容,“难道是平国公威震天下,可以以一当百的三百亲卫?”
这位身份尊贵的许少将军面上掠过了一缕笑意,他傲然道,“正是亲卫中人。”
只是这一句话,便有无限铁血,喷薄而出。
老夫人一拍桌子,断然道,“这笔买卖,我看做得!”
28、撩惹
有了老太太的这句话,接下来的对话自然就轻松了不少。桂含沁冲老太太挤了挤眼睛,他甜甜地道,“外姨祖母,您真是巾帼英雄,老而弥坚。这句话说得真是掷地有声,外姨孙听了,心里佩服得很!”
老太太虽然严肃,但也不禁是一脸的笑意,指着桂含沁笑道,“真是个小鬼灵精,你也别急着敲砖钉脚,我告诉你,这事我老太婆说了不算——”
她又看了那两名中年军官一眼,加重了语气,“就是宗房说了也都不算,能不能成事,还得看族里几个大宗的意思。要是大家都说不成,老婆子没那么大本事,能力排众议,给你们把事办成。恐怕就是宗房,也都难说。”
那两名军官对视了一眼,其中姓萧的那位轻轻咳嗽了一声,站起身道,“少将军——”
老太太也看了王氏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别的东西。王氏看在眼里,略一琢磨已经会意,她笑着站起身来,招呼三个少年人,“好啦,大事说定了,小事咱们也管不了,几个世侄早上来得早,且随伯母用些点心吧。”
这几个身份尊贵的第二代,这一次来与其说是办事的,倒不如说是来撑场面的,很多细节和这群嘴上没毛的大孩子商量,老太太自然也不放心。既然买卖已经做了一半,这剩下的事该怎么操办,自然要办事的人来细谈了。
这里面的道理,善桐虽然半懂不懂的,却也知道自己退场的时间到了。她偎在母亲身边,想要跟母亲一道混出去,以便逃到院子里玩耍。没想到祖母眼睛一斜,却是看向了美人拳,小姑娘暗暗叹了口气,却也识趣地笑了开来,“祖母,我给您捶腿。”
老太太满意地嗯了一声,目送着王氏、善檀带着这几个毛头小子出了里屋,这才换出忧色来,淡淡地道,“这一次诸位既然开了这么大的口……可见这一场仗,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打完的了?”
善桐心底顿时又对祖母多了几分佩服:她虽然旁听了整场对话,但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老帅们的要求。直到听到祖母这一问,才明白一叶落已知天下秋,更何况粮草这样和军情紧密相关的消息,更是可以从一点信息,推演出整个大局来。
祖母这么一说,她顿时有恍然大悟之感,可祖母要是不说,善桐自己是决计不会有这个想法的……
她一边想,一边越发留心地听那萧军官道,“老夫人真是慧眼如炬,其实这战况怎么说都还是有利的——”
他看了善桐一眼,老太太立刻道,“我这个小孙女人很懂事,不该说的,决不会乱说。”
善桐也脆声道,“请世叔放心,善桐知道该怎么说话的。”
萧军官到底还是压低了几分声音,他轻声道,“最重要是恐怕京城附近的几个大粮仓,仓储也没有那么十足了。还要从江南调粮上来……这里头一进一出,花的时间就长了。”
粮仓空了,对于前线来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杨家村自然也要受池鱼之殃,老太太神色骤变,一下就直起了身子,又惊又惧地道,“这样说,明年开春就算路修好了,粮食一下还进不来?”
萧军官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点了点头,却不曾再说些什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善桐心里却冒出了无数个泡泡:即使她年纪小,却也知道这粮仓里的储粮,通常都是满的,才能支应军粮的需求。尤其是陕甘一带,战线拉得很长,要支应大兵,当然要后方的支援。可此时后方粮仓居然空虚,那这事儿——
这事儿,可不就闹得太大了?
她想要继续往下细问,追问到底该由谁来为这件事负责,皇上又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想要追问这件事该如何解决——可看了看祖母的脸色,又把所有问题都吞进了肚子里。
该问的,祖母肯定不会不问,不该问的,自己问出来也没有用……
忽然间,她明白了母亲的教诲:话出口前再想一想,很多时候,可以避免无数麻烦。至少此刻,就给她避免了一场数落。
老太太却也没有多问。
很多事问了也是僭越,倒不如不知道为好。横竖知道不知道,也不能如何。
“倒是我老婆子小气了。”她淡淡地道,“若是京城无法支应,只怕杨家村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叹了口气,又道,“罢了,能挨得一日是一日吧,真的不成了,那也是天命!”
见萧军官面上也有隐隐的悲苦之色,老太太心中是更凉了几分——如果情况稍微乐观一点,这时候萧军官是一定会出言宽慰的……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只是不动声色地道,“不过,老太婆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小五房说了不算,宗房说了不算,就是小四房大爷站在这里,他说了也不算。杨家村百年繁衍,有出息的子弟不少,各房是山头林立,谁也压不过谁。单单就说这借粮的事,你们要的分量太大,从族库出是肯定不够的。我们小五房之外,还有几房是必须要拜访的。”
老太太换了一个姿势,又举起手来,为萧军官解说道,“老十六房多年来书香世代,这一代虽然没有出官,但善字辈的几个孙子都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在族里人望一向不低,且家境也十分富裕,是族里的地主之一。最难得房主深明大义一心国事,只要略微告知实情,肯定会倾囊相助……”
“小二房儿子多,虽然也没有出过官,但和宗房走得近,族里有事也肯出面帮忙,在族中人望也不低的。他们家家产虽然不算丰富,但声音响亮,能得到一句好话就省事多了。”老太太眯着眼,动了动手指,又把水烟袋推到一边,打起精神续道,“又都是族田的管事……族库的底细,他们心里是最清楚的了。”
善桐虽然在杨家村长大,但从来只知道这家穷那家富,背地里的故事竟是从来没有想过,一时间倒是比萧军官听得还更入神些。
“老三房呢,你们不用太操心,那是小四房的大恩人,这些年来受到小四房的提拔。现在小四房的亲戚上门了,当然没有怠慢的道理。”老太太又徐徐出了一口气,她略带疲惫地道,“就是外九房要略略废些心思——其实也没有什么,他们家和甘肃诸家是亲戚,眼下诸家上门借粮了,当然不能怠慢。这样一来,还肯拿出多少劳军,那就要你们去下工夫了。”
她顿了顿,语带玄机,“外九房别看声势不大,在族里声音也小,但你们却不好小看了去——这是族里唯一一户经商的人家。现在的商贾能有多富,您心里也是明白的……”
萧军官脸上就现出了货真价实的感激之色,他站起身来长揖到地,同那夏军官齐声道,“老夫人尽心提点,下官等感激不尽!”
老太太摆了摆手,她刻板的脸上绽出了一丝笑意,“你们和海清也是同僚,大家共事,能帮衬的就互相帮衬起来,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儿……还有些沾边就倒霉的宗房,越发一并告诉你们了。免得行事不慎闹出口角,又是麻烦手尾。”
如此又说了一盏茶工夫,两名军官这才起身告辞,老太太牵着善桐一路送到了门口,正好善檀也送了三位少将军从边厢出来。几人照了面,桂含春、许凤佳都先看萧军官的脸色,含沁却是笑眯眯地和善檀唠嗑,“这可是表哥你说的,眼下粮食紧我不说什么,日后等过了这一关,我上杨家村来找你,表哥可不许赖账,你说得这些个菜名儿我是都记在心里了——”
这个人油嘴滑舌,有时候有用,有时候却简直不分场合惹人讨厌,善桐翻了个白眼,老太太在她身边没有看到,别人倒是都看着了。许凤佳忍不住噗嗤一笑,桂含春摇了摇头,唇边也泛起了一丝笑意,他先给老太太请了安道了别,又转向善檀客气了几句,才转过身来,轻声对善桐道,“世妹,最近世道不大太平,恐怕往下开春了之后还会有事,以后没事,最好少出村墙……”
善桐不禁微微一怔:桂含春虽然也被她认作了坏东西,但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分明是带了丝丝的关心与善意,温厚醇正得让人打从心底暖上来。倒是让善桐有了三分自愧。
自己是有些误会他了……说不定坏的只是许凤佳和那个桂含沁罢了,这个桂家二少爷,是个好人呢。
才要开声谢过,桂含春却没有等她回话,就又冲她微微一笑,就转过身子,在善檀的带领下出了院门。
这一行三位少将军的来访,当然在杨家村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才只刚吃过中饭,就有些年迈的老人家拄着拐杖进了小五房的大门,慕容氏、萧氏等人自然也没闲着,老辈人来找老太太唠嗑,这中间一辈的奶奶太太,自然是来找三太太、四太太了。反而是王氏因为才回村子没多久,交游究竟不广,便难得地得了半日的空闲。她没有去主屋蹭热闹,也没有再窜门子,而是留在家里和善榴一道张罗着支使下人们将这二进小院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一遍,这才在炕边安安闲闲地坐下来,和女儿唠嗑。
“你嬷嬷奶奶说得对,这姻缘我看着倒是好的。”她一边说一边看善榴的脸色,“虽说是比你小了三岁,但出身好,身上也带着官位,副千户不管是不是实职,那也是正五品了。你爹运动了这么半生,现在也就是个四品,将来能再上一步在三品告老,已经不错了。武将就不一样了,现在朝廷有战事官位升得快,他做的又是见功讨好的事……”
善榴抿着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轻声道,“娘,我们不忌讳女方大,没准人家忌讳呢?八字没有一撇……”
“这不就是怕你忌讳?”王氏蹙眉道,“你先不忌讳了,娘这才能找人去打听,去说合。桂家老九房那是没得挑,一等一的好人家了。二少爷我也见过,比他那个弟弟要稳重得多,又不至于太固执死板,人虽然还小,但行事是有板有眼的一点都不掉链子。”
她喝了一口茶,又道,“如果他和世子爷的身份掉了个个儿,这话我就不提了。许世子年轻高傲目无下尘,我们这样的人家,平国公府也不放在眼里。再说又是将来的国公爷……这位要是大少爷,娘也不想高攀,偏偏又是二少爷——”
她见女儿不大说话,只是垂下头摆弄着辫梢,轻咬下唇,一脸若有若无的倔强,便知道其实善榴还是顾虑到年纪差距,恐怕对桂含春也还有疑虑——毕竟是没有亲眼看过。女儿年纪越大,越是自重,也怕轻许了终生一生抱憾……
她又盘算了一番,才将此事按下,只宽慰善榴,“不要紧,就是问一问你的意思。我看你祖母也有些别的想头……这几个少爷倒是都还没说亲,没准是便宜了你哪一个族姐族妹也说不定的!”
这件事不牵扯到自己,善榴就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禁露出笑意,低声道,“要不是妞妞儿实在太小,其实说起来,桂二少和妞妞儿也就差了四五岁……”
姐姐没说亲,哪有给妹妹说亲的道理?王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得地顶了女儿额角一下,“你啊,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妹妹,恨不得是先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先给了她,再想到自己!”
她顿了顿,侧头稍微一想,又自失地笑了,“不过眼下杨家村里打着这个主意的人家,绝不止我们一户。这件事终究还得看家长的意思,老太太要不愿意出手,到底还是难办。”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当然不可能私定终生,即使善榴本人满意桂含春,这件事也要通过老太太的人脉设法辗转托人提亲,王氏和桂家素无往来,更重要的是对于西北人脉关系生疏至极,这件事要成,十分里有三分在善榴,倒有七分在老太太身上。
王氏一边喝茶,心中一边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一时往窗外一望,见善桐从侧门进了院子,一蹦一跳地往门外去了,又忙隔着窗子喊她进来问,“你上哪去?”
善桐眨巴着眼道,“我找善喜玩一会儿,直接进主屋吃晚饭去。”
她甩了甩手里的小包袱皮儿,笑道,“善喜说借我几本书看,我拿包袱装了,让张姑姑帮我抱回来!”
女儿真是大了,一天天越发知道上进。王氏本来还想说她几句,听善桐这样一说,顿时一心柔软,挥挥手放她去了,又隔着窗户在暮霭中目送她出了门,这才转过头来继续和善榆闲话不提。
那边善桐出了门,却如出笼小鸟一般,她见天色还早,又想找善榆等人玩耍,因还记得桂含春的嘱咐,没有敢往村边走。想着善榆等人怕是在祖祠边上的空地里聚着玩耍也未必,便一路寻寻觅觅,蹦蹦跳跳地小跑了过去。才在半路,便又遇见许凤佳从巷子里踱出来,见到是她,又似笑非笑地招呼,“野丫头,又出来野了?”
29、请托
善桐见到是他,心中倒是先有了三分的不快,她虽然并不害怕这个兽一样勃勃野性的少将军,但也顾忌着他的尊贵身份——很多事在这样一种身份上,小事也要变作大事。万一弄巧成拙两边又拌了嘴,反而更闹出麻烦。因此倒是想要扭头跑走,懒得搭理许凤佳。
她身形才动,又见许凤佳抱着手斜斜靠在墙上,脸上似乎有些嘲笑,好像在笑自己没胆子。一时间不禁有些不忿,转了转眼珠子又转回了身子,略带了不快地道,“我才不是野丫头呢!野小子少将军。”
许凤佳显然被她逗得很是开心,他火一样明亮而灼热的眼睛更亮了,站直了身子望了望天色,又伸展了一下身子,漫不经心地道,“三小姐胆子还真不小——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善桐稍微一伸头,就看到小二房家院门口有好些人在探头探脑地瞧热闹,便知道这是借粮的那批人已经开始四处拜山头了。许凤佳多半是又当过了幌子,眼下是溜号出来散心的。她对许凤佳倒是起了一份敬佩:从早上忙到现在,这幌子也实在是当得不轻松。许凤佳辈分还小,要是从小四房大太太的亲戚关系论起来,恐怕进一次门就得行无数的礼,更别说和同辈们的厮认见礼了。
善桐想到这里,就有些感同身受,觉得他也不容易。对许凤佳的敌意不禁消退了些许,她笑着说,“我去找我大哥玩,要是找不到,就回去吃饭。你们晚上在哪儿吃?”
许凤佳撇了撇嘴,往后看了一眼,“主人家自然是要留饭的了,不过多半还是回下处去。”
这个傲慢的少年世子爷一旦不再摆谱,其实也并不太让人讨厌。慢吞吞的话声似乎总是有些意在言外,可这一回善桐却不大明白了。她想问,‘为什么不在小二房吃饭’,但又怕问出口来被许凤佳嘲笑,便没有开口。冲许凤佳点了点头,就要穿过他身边去。
不想世子爷似乎忽然间来了兴致,善桐才经过他身侧,又被他叫住了道,“你说要找你大哥去,这么说,离晚饭还有些时辰?”
见善桐纳闷地点了点头,许凤佳眼神又一闪一闪地,他露出了一口白牙,很亲切地说,“愚兄曾听四姨夫多次提起杨家村内的往事,只是初来乍到,竟不知道四姨夫当年故居何处。三世妹,你若是无事,能否带愚兄前去瞻仰长辈祖居?”
他忽然间这样说话,善桐只觉得浑身毛发竖起,禁不住好气又好笑地道,“干嘛这样做作!”
这件事本来也不大,她本想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想到小四房的屋子在村墙边上,自己如果带着许凤佳过去,路途远不说——又实在靠近老七房的屋子。善桐便转了转眼珠子,告诉许凤佳,“你叫我野丫头,我可不带你去——”
见许凤佳居然眉头微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久居上位者被人拂了意思之后的不悦,善桐心中倒是觉得有些不对:她原本以为此人是闲坐无聊,偶然间想到亲戚家里看看而已。可没想到许凤佳居然在意到了这种地步……
看来他是真的很仰慕小四房大爷了——善桐心中倒是对许凤佳又多了一份好感。以他目无下尘的作风,她还真没想到许凤佳是这样发自内心地孝敬仰慕长上。
“从这儿过去非但远,而且路也不好走,一来一回你再站在那儿看看,就得小半个时辰。到时候你上哪里吃饭呀?”善桐毕竟年纪还小,看许凤佳亲切起来,又因为两人年纪差距不大,就已经你你我我地称呼上了。她笑道,“倒不如明儿早上起来,你让宗房派来照应的小厮带你过去,就在村墙附近,大家都说得上来的。”
许凤佳环着手,他的神色缓和下来,又多少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哪有空啊,你当我来就是为了玩儿的?”
善桐先是一怔,紧接着越发同情起他来。
说起来,比檀哥还小呢,就是比榆哥大一岁。哥哥成天只知道傻玩,人家就已经要出来办差了……
她又看了看天色,想一想,便道,“那我为你找个人带路好不好呀?”
许凤佳露出一丝苦笑,又指了指小巷深处,却没有说话。善桐一看之下,却只见巷子深处隐隐约约,俱是人影,细看之下,却都是些相对更穷困些的族人,虽然远远望着,但也可以看出这些人的神色,倒都是写满了好奇。更有些年纪轻些的妙龄少女,看向许凤佳的眼神,已经写满了别样的东西。
眼下要找个人来带路,恐怕年长些的族叔、族兄们,不是惦记着要问这借粮的事,就是惦记着想要世子爷做个东床快婿……这可不是什么体面人家该有的做派!善桐一时间不禁大窘,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红了脸半天才嗫嚅道,“唉,西北和京城不一样……”
在她小小的心灵中,从来都认为杨家延绵百年以上,杨家村里的每一个族人,都是古朴厚道、富裕健康、举止得体的积善之民。此时心智渐开,这才明白即使杨家村也不是世外桃源,在哪里都有些让人难堪的举动。只是平时大家都是族人,倒不觉得什么,此时当着外人的面,她就觉得那些个冲许凤佳使眼色的女儿家,实在是轻薄到让自己都有了些羞愧。
没想到世子爷却没有因此嘲笑善桐,他反而严肃地道,“这没有什么!西北民风彪悍,我们在武威、定西的时候,当地的女孩儿更不得了。这和京城当然又不一样。”
善桐忽然间觉得许凤佳其实的确是个好人,虽然他也有种种傲慢之处,但却似乎并不是自己第一眼时所认定的纨绔子弟。她一时冲动,便笑道,“那我带你过去吧,不过把你带到了地头,我可就要走了。不然吃饭晚了,祖母该数落我啦。”
许凤佳转过眼睛,似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善桐,他定睛瞧了许久,才举步随着善桐出了巷子,笑道,“我知道你像谁了,你很像我的一个表妹——野丫头,你今年多大?”
“过年就十一啦。”善桐始终记恨许凤佳叫她野丫头,“我们乡野村姑,那哪里会像世子爷的贵戚?世子爷真是抬举了!”
许凤佳哈哈大笑,“她也是你的堂姐呢,不知道你见过没有,要比你大上两三岁——我也有几年没见她了。”
善桐就知道他说的是小四房的女儿,小四房和小五房虽然有过来往,但多年来都是异地为官,并未相见。她摇了摇头,多少带了些好奇,“我听说小四房的堂姐妹们全都住在江南,难道世子爷也下过江南去吗?不过,他们家女儿多,我却只见过他们家的七姑娘。她还比我小了一岁呢。”
世子爷的步伐忽然一顿,这位英姿勃发却犹带了一丝青涩的少年面上,忽然闪过了一丝意绪,却是快得没等善桐看明白就不见了。又过了一会,他才慢吞吞地拉长了声音,道,“噢?我倒不知道,她和你见过?她不是五六岁就已经去了江南吗?”
“嗯。”善桐笑道。“她小名杨棋的对不对?我们年纪差得不大,她去江南之前,有出来我们就在一块玩儿的。不过她姨娘管得严,她人又听话乖巧,没我们那么野,平时总是在屋子里帮着姨娘做针线,也很少出来。后来还是我先动身去京城的,这一次回来问了善……问了十三房的妹妹,才知道我走了没多久,她也去江南了。”
许凤佳许久没有说话,善桐也觉得杨棋虽然说起来是许凤佳的表妹,但她是庶出,人家世子爷未必认这门亲的,和他说太多杨棋的事,似乎也有些尴尬。她便安静下来,只是一边走,一边大略向许凤佳介绍了村子里的布局。“这里你们来过了没有?这是外九房的院子……嗯,外九房有钱,做粮油生意的——”
又说了些时候,许凤佳忽然清了清嗓子,又问她,“杨棋这个人脾气倔得很,她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说起来,小四房女儿那么多,光光是总督那一房就有六七个女儿,虽说排行年纪什么的,善桐并不太清楚。但许凤佳先说的自己和他一个表妹很像,这表妹肯定不是杨棋了——年岁对不上,听是听得出来,他挺喜欢那个表妹的。怎么自己一提到杨棋,他就全问起了杨棋的事?
善桐心中倒觉得有些不对起来,她想问一问许凤佳,想了想——现在她是越来越觉得,问出口之前想一想,实在是个很不错的习惯——又收住了口。只是反驳许凤佳道,“杨棋一点都不倔,她懂事着,聪明着呢。我带她回家玩了几次,祖母都说,她虽然才五六岁,但聪明得就好像十五六岁一样——”
在她心底,又一块泛着重重迷雾,几乎被遗忘到了深处的记忆忽然间浮了上来,善桐的说话声顿住了。她想到了祖母当时的说话,却不记得祖母是对着谁说的了,也许是三婶,也许是四婶,也或许是嬷嬷奶奶。
“不过五六岁的孩子,聪明得就像是十五六岁一样。甚至要比一般二十五、二十六岁的人更沉静精明。我们家善檀也算是个聪明孩子了,和她一比,竟觉得平庸的很!”祖母话里满是讥诮,“嘿嘿,这个姨娘是不得了!她的心大着呢!”
祖母在记忆中吐的烟圈,又似乎弥漫在了善桐鼻端,传来了一阵辛辣。
“这就是没父没母没人教养的坏处了。”祖母当时又说,“别看海东是个能人,这后院的事他就是管不好。十多个姨娘,妻妾相争,家里就不安生。少年时父母去得太早,很多事当时真是不觉得。”
就是现在听来,这话也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善桐就根本不懂为什么祖母会从杨棋的早慧里,读出这些个感想来。她望了许凤佳一眼,想要问,却又住了口。
杨棋毕竟是庶女,世子爷却是正太太的亲戚,很多话现在问出来不要紧,将来连累杨棋不好和世子爷说话,倒是显得她搬弄是非了。
许凤佳毕竟和善桐并不太熟悉,他没有察觉到善桐的沉默,又似乎是不经意地开了口,“哦?她懂事?嗯……她肯定是刚出娘胎,就聪明得像个小怪物。哼,小小年纪就……”
话说到这里,看了善桐一眼,他又收住了口。善桐打量了他几眼,就是她也看得出来,这位世子爷虽然面上并不太显露,但提到杨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神态,总是有微妙的差别。
“你到底和杨棋有什么恩怨呀?”这个问题在心底转了转圈,善桐终于没有忍住,冲口而出。“我说她一个小姑娘,也不能把你往死里得罪了吧?还是——”
她一下又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懵懵懂懂地打趣许凤佳,“世子爷看上了她呀——”
许凤佳神色顿时一整,他瞪了善桐一眼,但却没有多少斥责,语调也依然是温和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顿了顿,见善桐面露不以为然之色,他又咳嗽了一声,才慢慢地道,“她还欠我一次呢——姐弟连手,算计得我好狠!这笔账,我一定要讨回来。”
善桐望着许凤佳,又带着他转过一个弯,指着院墙道,“那,这就是小四房的院子了。不过他们家院子里常年就一两个老家人住的,现在掩着门,怕是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你现在认路了,改日再自己来吧。”
她和许凤佳毕竟不熟,含在口中的另一句话就没有出口:眼神本来就亮晶晶的,提到杨棋的时候,更像是烧起了一把火。杨棋一个小姑娘,能把他怎么样?这个人的心胸,也实在是太狭窄了。
许凤佳眉头一皱,居然直接推门进了小四房的院子,善桐见了不禁大急,忙跟着跳进去道,“别,可别,门虽没关,却也不是你能随意进来的呀——”
才进了院子,话的下半截就又被善桐给忘在了口边。
因为小四房的祖屋靠近村墙,她小时候其实并没有进来探访过。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小四房的祖居,只是因为小四房这些年来红得太冲。
在善桐意中,这祖屋虽然方位不大好,太靠近外围,但应当是极大气极稳重的,她没有想到,眼前的景象居然这样寒酸荒芜。
虽说没有荒凉到令人看不下去的地步,但屋檐上的青草,腐朽的门条窗框……那泛黄的窗纸——说起来,杨棋也就是走了四年。可看这堂屋失修的样子,怎么也并不止四年。
再说,就算这里没有人住,按小四房如今的富贵,时不时修缮一番,能费几个大子儿?小四房大爷居然轻忽成这样,连修缮都不修缮?
许凤佳环视周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忽然绕到堂屋背后,推开一扇门进了内院——脚步居然迈得飞快,善桐要跟上去都没来得及。
此时天色已晚,惨红夕阳挂在天边,沉沉地压在了屋檐边上,这寒冷而没有一点生机的院子,竟让善桐略微有些害怕起来。她壮着胆子想要跟在许凤佳背后推门而入,可是推开门探出头去,只见长长的甬道,两边似乎都没有人迹,许凤佳竟是不知道走哪儿去了。
想要不等他自己回去,可走到院门边上,又见到巷子对过老七房的院门开了,温老三正叉着腰站在门口,不知和院子里的谁吵架。善桐想到自己这几天来已经惹出了无数的事,今日里要是再和温老三发生什么故事,实在是太没脸面对母亲、祖母。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僵在了当地。
正踌躇时,却只见在一片血红的暮色之中,又有人缓缓走来,看面孔穿着,也是少年形象。只是光线一时逆行,善桐竟没看清楚他的脸,只听到温老三住了骂声,咧嘴问了一声好。
“桂少将军,怎地贵脚踏了这贱地——”一句话没说完,又扭头去骂院子里的那个谁,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听得善桐面色更苦,只得探出头去,悄悄地冲那桂家的少年招手。
30、可爱
“桂少将军,怎地贵脚踏了这贱地——”一句话没说完,又扭头去骂院子里的那个谁,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听得善桐面色更苦,只得探出头去,悄悄地冲那桂家的少年招手。
此时此刻,不论是谁在她跟前出现,只要不比温三爷更无赖。善桐自然都乐于向此人求助脱身。不过当此人走近了,她认出来是桂含春不是桂含沁时,却不由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桂含沁似乎也并不含糊,但他油嘴滑舌,总是给人以轻浮而不可靠的印象。桂含春就要稳重得多了,且个性温厚,恐怕不会因为自己的胆怯取笑自己。
果然,桂含春虽然见到善桐偷偷摸摸躲在院门边上,却并没有嘲笑戏谑,只是略带吃惊地望着善桐,温温和和地问她,“怎么,眼看着就要吃晚饭了,三世妹却跑到这里来?”
善桐虽然慌张,但却并不笨拙,她先合上了院门,才道,“桂——嗯……桂世兄是来找许家那个世子爷的吧?刚才在小二房的巷子口,他央求我带他来小四房的院子里看看,我本来不想来的,结果他这样一说那样一说……我又没忍心就带他来了!结果人一到这里,就跑没影了!”
她不禁跺了跺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要追进去的,这里多少年没有人了,我又……我又有点怕。”
桂含春眼底闪过了一丝笑意,令这个刚健朴素的少年脸上,多了一丝柔和,他先道,“原来野丫头也有怕的时候?”见善桐双眼圆睁,又不禁微微发噱,转而安慰道,“是许少将军不对,这里没有人烟,他怎么也不该留你一人——不要紧,一会我们一道出去,我把你送回去。”
一边说,桂含春一边环顾周围,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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