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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结巴,似乎又更取悦了权仲白,这个充满了西北风情,又大胆又娇憨的小姑娘,似乎触到了他心里哪一个格外柔软的点,使得他倒是越来越有了人味,越来越不那样出尘,他嗯了一声,一边为善桐套穿另一边袖子,一边道。[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这一下受了寒气,等会我给你手上扎一针,你记得提醒我。——小姑娘你悟性的确不差,你哥哥的病,我看用药是很难根治,他年纪不大,一辈子这样终究也不是办法。不过,动刀子也有一定风险……”
善桐一下就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多少明白了权仲白的意思:恐怕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动刀子该怎么动,所以才特地寻了一具鞑靼人的尸体过来。当着榆哥的面又含糊其辞,不肯多说……
尚未想明白该不该答应,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只听得帐外脚步声响,桂含沁和桂含春兄弟一边说话,一边就进了内帐。正是恰好撞见了权仲白为善桐穿衣一幕。
八目相对,四个人竟全都愣住,一时间是谁都没能说得出话来……
98、哭笑
“三妮,你怎么冻得嘴唇都发紫了!”却还是桂含沁嚷了一嗓子,才打破了室内多少有些尴尬的气氛,权仲白将袄子套上善桐手肘,善桐忙抽掉手套,自己系上了衣扣,冲桂含春、含沁两兄弟点了点头,略带好奇地道,“怎么这么快就开完会了呀?”
桂含春也不过是微微一怔,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望了含沁一眼,道,“今天就是拜见许国公罢了,其余的事,还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品阶来听。”
善桐嗯了一声,才要问他是否离去后都没有休息,权仲白已经又翻出了两件大袄来,递给桂家兄弟,道,“既然来了,就都一起看看吧,外头没有生火,都罩着,免得病了还要我出力针灸。”
同善桐说话时,他尚且还客客气气的,和桂家两兄弟搭腔,真是尽显随意,显见得彼此之间十分熟稔,交情已经到了熟不拘礼的程度。桂含沁摸了摸鼻子,又看了桂含春一眼,一边披衣一边就问善桐,“你刚才出去没穿大氅?冻病了可怎么好,都说你懂事,没想到居然这样不会照顾自己!”
就是桂含春面上都有些关切之色,善桐也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就安稳了下来,她忽然想起,忙顿足道,“哎呀,我四叔也把斗篷落在帐篷里了,他还在外面吐呢,这一下可不又要冻坏了。”
于是含沁又张罗着去里间带了斗篷出来,善桐出去找到杨四爷,见杨四爷连酸水都反出来了,只得让他披了斗篷,在背风处站着缓缓,又道,“四叔,现在沁表哥来了,有他陪着我也是一样,一会你进里账休息吧,过来也是受罪。”
杨四爷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地应了一声是,一边穿衣,一边又抓住善桐的手,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地道,“三妞,你可要稳住,要是神医想给榆哥开胸、开头……咱们决不能答应!这是要出人命的!榆哥笨一点就笨一点,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可要孩子出事,你爹可就断了嫡子传承了。这里面的轻重,你要拿捏清楚!”
四老爷成日里庸庸碌碌,最简单的一件事交给他办,有时候老太太、王氏都不敢放心,如今都说得出这一番话来,善桐自己又如何不知道轻重?只是想到榆哥面上的表情,她到底还是低声道,“还是看看权神医的意思吧,也许、也许……”
四老爷叹了口气,按了按善桐的肩膀,还要再说什么时,那间被充做停尸房的帐篷里又传来了一阵淡淡的腥味,他面色又是一变,慌忙摆了摆手,道,“你先进去吧,别让神医久等了,反而误事!”
善桐心下自然也不是没有害怕,其实想到那胸腔大开,两扇皮肉耷拉下来的尸体,她多少也从心底发起冷来。踌躇片刻,一咬牙还是掀帘子进了帐篷。只见权仲白手里已经拿了一把小刀,正挑起一片黄黄的物事给桂家兄弟看,口中道,“这东西能熬得出油来的,要是看过杀猪就知道,同猪油几乎没什么两样。”
语调淡然,好像面前躺着的不是一具死人,而是一头死猪。那份仙风道骨的出尘气质,居然不减半分。
桂含春面色自若,一点不以为意,倒是含沁脸上有几分发苦,见善桐站在门口,忙推说,“权大哥,你看三妮都进来了,她女孩胆子小,咱们别说那么多了。”
权仲白洒然一笑,放下刀来并不说话,又弯下身不知在药箱里找着什么,倒是桂含春双手倒背,若无其事地撩了善桐一眼,冲她微微一笑,就问含沁。“这是第一次看见人肉吧?”
含沁微微一窒,面上顿时就换出了恭谨之色,他垂下手轻声道,“是第一次看见不错……”
“我第一次看见这黄色的人油,却是在战场上。一枪进去,挑出来的不但有血肉,还有——”桂含春就用下巴点了点那胸腔间纠缠得如同一团线一样的人肠,善桐随着他的姿势望过去,顿时好一阵作呕,只得转过眼去,听他续道。“非独如此,因为肠子被我挑破,黄白之物也少不了。对方是鞑靼人的一个小那颜,身形颇为壮硕,还有一小块人油被枪尖挑着,居然飞到了我脸上……”
就是面前这一具尸体,都没有桂含春的话来得恶心,善桐竟不知道是该捂着嘴好,还是捂着耳朵好。她又扭过头来,求救一样地看了桂含春一眼,桂含春冲她歉然一笑,又对含沁不紧不慢地道,“想上战场,眼前这鞑靼人就算不得什么了,人家是会动弹会喘气的活人,也想着要你的命,你要是还和现在这样见不得一点血腥,倒是别来何家山的好。在定西一带打转,也就差不多了。”
含沁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这个素来滑不留手,惫懒无赖的少年一下挺直了腰杆,瞪大了迷迷糊糊的眼睛,目注兄长,一字一句地道,“桂家哪有怯战的子孙,只要叔父一句话,含沁刀山火海都下得,又何惧一点血腥?”
他今年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心机深沉,可以说是算无遗策,虽然一直知道他正在长高,但善桐一直觉得他和自己一样,都尚未长成,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含沁的身量已经赶得上桂含春了。
桂含春目注弟弟,他严厉的表情渐渐松动了下来,唇边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没有一语着墨,但满意之情,已经不言而喻。善桐看在眼内,心下忽然一动:桂含芳和含沁乃是同龄,听含春口气,现在已经可以上得了战场了,含沁这番过何家山来,只怕除了口中所说的公事之外,醉翁之意,也在千军万马之中……
只是碍于桂太太,也不知道桂元帅能不能完他这个心愿,毕竟要安排他上阵,只怕早都安排了。桂元帅迟迟不发话,是否是顾忌到了妻子的心情?
三人各有思绪,一时间竟都没有说话,桂含春还想再说什么,只是碍于场合,并没开口。他将眼神从弟弟身上移开,又望向善桐,见小姑娘微微张着唇,也不知道走神去了何处,一脸的娇憨可爱,虽然当着一帐篷的血腥味,但依然不减动人,心下不禁一动,正要开言缓开善桐的心思。权仲白忽然直起身来,猛地摊开了一张包袱皮,只见包袱内林林总总,工具竟不下数十件,却全都是精钢制的斧、锤、钻、凿、锯等物,尺寸偏还不大。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竟都还精光闪烁。一时间就是他也不由得一怔,善桐、含沁更是瞪大了眼,讷讷不能语,三人倒是不约而同,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了权仲白。
权仲白却是一派轻松自如,仿佛根本没有接受到三人的讶异之情,他甚至还漾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这才兴致勃勃地清了清嗓子,随手拎起一把刀来,为那亡者唰唰地刮起了头皮,黑发飘落之间,众人又听他写意地道。
“说起来,我也是在这一两年间,才开始入手脑中淤血这个病症。”
这一两年间,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地陪护诊治,这句话一说出口,等于是侧面承认榆哥和天子罹患的都是同一种疾病。这种事本来应该是宫中秘闻,外人根本无由得知,善桐不知道桂家兄弟如何,至少她自己是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又有些隐隐的兴奋——这可毕竟是天家密事!
权仲白顿了顿,又扫了三人一眼,他心照不宣的一笑,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揭露的是多耸动的消息,一边又续道,“按说外用针灸膏药,内用汤丸散剂,我手中几乎是从没有不能治的病人,但脑中淤血又与众不同,血块一成,我这里就是放血也好,活血也罢,总之只能略微减弱症状,无法完全根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随时可能反复发作,如此三四次下来,病人脾气越发暴躁,几乎不能理事……”
他尚未说完,桂含春已经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子殷兄,仔细隔墙或许有耳。”
权仲白撇了撇嘴,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在京城的时候,我已经搜罗过数十个有类似病症,血瘀在脑的病人,以种种办法反复论证服药,结果也不外乎如此,不是根本无法改善,就是见效又慢,又容易反复。总之不论是内服还是外用,不开颅放血,终究还是不成的。”
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死者头发剃光了,露出个光溜溜的脑壳,权仲白长指在工具上一拂,随手就拿起一枚凿子,又用了个小小的锤子,在死者天灵穴附近一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头骨上顿时现出一线血迹,他便又换了个钻子,驾轻就熟地操作起来,没有多久,就揭下了一小块头皮,露出了白森森血糊糊的颅骨,善桐看得浑身汗毛耸立,却又不敢移开目光,耳中听权仲白道。“开颅术并不常见,说实话,千年以来,也就只有听说过华青囊祖师手上有这样的病人。这么多年来自然已经失传,小姑娘,我不瞒你,这一套手术是我自行摸索出来,到现今为止,我也只给两个活人开过脑袋,他们都还活着,不过一个人的血瘀被引流出来,一个人的血瘀位置太坏,我原样把骨头补上去了,没有敢动手引流。”
他又冲这死人的脑袋点了点头,翻开他的鼻子给善桐看,“这是我今天下午刚得到的新鲜货色,我从鼻腔里往上,给他注了一管染过色的水,按说应当是凝聚在脑中某一部分,只是天气太冷,也不知道结冰了没有,若是没有结冰,还能再练练我引流的手法——你也顺便看看,能不能信得过我的手艺,若是可以,我这几天就能为你哥哥开颅,若是你不放心呢,开几味药那还是做得到的……”
他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一边磨着那颅骨上的小孔洞,一边道,“不过药就要你自己弄了,都是西域一带的药材,已经有多年有价无市,鞑靼人根本不懂得采药,西域没有药农,从根源上就没有货源,有钱也很难买得到。”
一般的大夫总是云山雾罩,满口听不懂的药理,权仲白倒是把话说得很明白,可话中的信息却让善桐听得是一惊一乍,心就没有落到过实处。她看着权仲白渐渐已经将骨头打得薄了,终于忍不住颤声问,“权、权——”
“噢,我虽然和你都快差了辈了。”权仲白还有心思和她说笑话,“但论辈分咱们还是平辈,许你叫我一声世兄吧。”
“权世兄,我哥哥这病要是不能及时医治,性命上是不是……”善桐却哪里还有心思和他斗嘴,又结巴了片刻,这才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这句话问出来,善桐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权仲白面上先掠过一线失望,也不知是对善桐的保守,还是惋惜自己所失去的机会,他一边继续用小砂轮来磨着头骨,一边耐心地道,“这么多年身体都还康健,按理说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西域的形势总有一天是会变的,大概二十岁之前,常年吃我开的药方,每一两年来扶扶脉,活过三十岁是没有问题的。再往后就不敢说了——”
见善桐面上神色骤变,他又加了一句,“三十岁,那就是接近二十年,小姑娘,这都是给你往宽了算了。得了这病的人,没准什么时候就看不见了,就尝不出味道了,转眼倒毙,也都是说不清的事。你哥哥年纪还小,骨头长得快,若是开颅放血后能活下来,五十年我是能保的。要是年纪再大一点,就是敢开脑袋,只怕……”
他扫了桂含春、桂含沁两兄弟一眼,颇富意味地笑了笑,两兄弟却都是面沉似水,彼此交换了几个眼色,阴着脸都没有做声。善桐几乎是本能地略一思忖,就已经明白了过来。
权仲白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暗示——不,他几乎是明示了,皇上的天命,恐怕就在这几年了……
可天子毕竟是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内,他的死活善桐的确也根本就不大关心,她甚至希望这个一手造就了西北困局的暴君、昏君死得再痛苦一些,可善榆的病,和她却是息息相关。她又张了张口,千般思绪在脑中几乎都混到了一块,一时间竟是欲语无言。直到看见头骨被磨出了一个小洞,一股淡黄色液体顿时涌将出来,还混合了红红白白,猪脑一样的物事一道滴落在权仲白早放好的盘子里。小姑娘终于再忍不住了,捂着嘴掀帘子奔出了帐篷,好半天才平复过来,却还不想进去,只是扶着柱子,呆呆地望着天边的一轮冷月,心头居然是一片茫然,任何情绪都不曾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善桐转过身来,才看到是桂含春在她身后。
他大概也有一两天没能好好休息,随手年轻,但眼底到底多了深深的青黑,也不期然带上了几分疲惫与憔悴,同权仲白的魏晋丰姿、华美风度比,自然有云泥之别。可不知为什么,这样朴实甚至略带尘土气息的桂含春,竟让善桐一下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心,她鼻子一酸,眼泪竟一下就涌了上来,终于再忍不住,带着哽咽地道。
“桂二哥,我……我心底好难受。”
伴着这一声说话,眼泪终于应声而落,却似乎还没流下脸颊,已经成冰。
桂含春沉默着没有应声,他似乎叹了口气,可善桐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已经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可当又一滴热泪滑过脸颊时,她终于听到了桂含春的叹息。
而后,粗糙的指缘抚上她细嫩的脸颊,爱惜地抹去了她的冰泪。她听见桂含春低声道,“别哭啦,天气冷,仔细眼泪结了冰,把你的眼睛都冻住了。”
虽说心头实在有悲苦无数,怨怒无数,但善桐还是禁不住被桂含春这一句难得的俏皮话,逗得泪中带笑。
99、开颅
两个人这难得的静谧温存,并没有持续多久,善桐几乎才一笑开,含沁就掀帘子出来,虽然看到含春已经在善桐身边,他略略一怔,就站在了原地没往前走,但不论是善桐还是桂含春都有些微微的不自在:毕竟善桐年纪大了,两人间又没有亲戚关系,这样深夜在帐篷外独处,被谁看见了,说起来都很不好听。
桂含春素来是最本分的,他脚下微微一错,无形间已经和善桐拉开了几步距离,两人之间那迷离的气氛,被北风一吹,也不知道卷去了哪里。善桐只觉得面上还残留着的一点余温,在含沁带着笑意的眼神里,似乎越来越烫,越来越烧,她本来很是不好意思,可一旦闻到若有若无的血味,想到方才情景,心中一点旖旎顿时又烟消云散,小姑娘垂下头来,望着自己的脚尖,终究是流露出了心中的疑虑。
“若是不开颅,就只有一二十年好活。可要是开脑袋——那毕竟是脑袋……虽说神医说得是天花乱坠,可……可我还是……”
不要说开脑袋,就是开膛破肚,那都是死活各凭天命的事儿,更别说刚才那失败的演示,更是给善桐平添了不少疑虑。她虽然第一次现场观看这样惊悚的场面,但也不是没有看过别人杀猪,红红白白的那肯定是脑子。虽说那是死人,脑子自然也被冻硬了,可要到时候同意开颅,权仲白一凿子下去,榆哥的脑袋跟着流出来可怎么办?
若是不开颅,这一二十年间,榆哥总是在自己身边,笨一点又怕什么,最重要人能活着。开颅,的确若手术成功,那就皆大欢喜,可要是榆哥没能下得了床,她就永永远远,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哥哥了。
善桐不想从功利——或者说更宏大的角度,来考虑榆哥的生命。什么二房将来的命运,母亲的晚年、自己姐妹将来出嫁后有没有人照应。她只知道榆哥是自己的亲哥哥,他的生死对于她来说,就只有一层意义:她承受不了失去自己的亲哥哥,她就是难以下这个决定,只是想到以后都看不到榆哥,听不到他那结结巴巴,又带了若干童稚的谈吐,看不到他清俊的容颜……
她越想越是难过,想到若是榆哥一旦不在——只是这六个字,眼圈不禁就又红了。在一轮冷月清辉映照之下,桂家两兄弟都看得极是清楚,两人对视了一眼,含沁见含春不肯动弹,便清了清嗓子,道,“三妞,我看这件事,你是不能做主的,至少那也是二表舅才能说话。这样,今儿个就先到这儿了,你回去向权神医道一声谢,我——我送你们回去吧。二哥,我看你眼圈都黑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因善桐此时心乱如麻,自然也没有自己的主意,听含沁安排得面面俱到,也不及细想,举步便进了帐篷。却见权仲白已经卸下了那人半个头盖骨,正在露出的半边脑子里挑挑拣拣的,身上的白布棉袄,已经沾了不少红、黄之物,他却恍若不觉,清俊的面上一片专注宁静,好似所注视的并不是腥气扑鼻好似一滩烂豆腐的人脑,而是一副最名贵的古画。
善桐虽然又是一阵恶心,但也不得不佩服他对医学的狂热,便正经向权仲白道谢。“糊里糊涂地跑过来,带累得您这样晚都不能休息。您妙手仁心,并不介意,反而这样耐心地解答,真是令人感佩……”
权仲白这才抬起头来,猛地回过神来,“噢,你又进来了。刚才出去吐了?”
他的口气虽然平常,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并不以为异,但善桐还是不禁有几分不好意思——好像自己给杨家丢了人,她红了脸道,“没有吐,就是觉得不舒服,吹吹风就好多了。”
权仲白嗯了一声,居然还记得,“那就好,要是迎风吐了,又要多加一针。你来,让你叔叔也来,我先给你们扎两针去寒气,免得转成发热,又是麻烦。”
寒冬腊月,又是军营,一场病那是真能要人命的,善桐嗯了一声,也顾不得矜持客气,忙回身掀了帘子,却见桂含春、含沁两兄弟还站在帐篷外头,两个人喁喁私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便不打扰,自己将杨四爷请来,又回避出去,让杨四爷脱了外衣受针。不多时权仲白拎着药箱进了生着火的里账,见善桐换了衣裳,便道,“坐下吧,把袖子卷到手肘。”
虽然说西北女儿家豪爽,到了夏天,杨家村有的姑娘也会穿着短袖衫做活,或者把长袖卷起,露出一段小臂。但善桐毕竟身份摆在这里,权仲白以司空见惯的态度说出这句话来,倒使她吃惊不小,她嗫嚅了片刻,想到权仲白都敢给死人开脑了,只怕也不是没看过女儿家的小臂,便把心一横,卷起袖子,望着权仲白卷艾叶,又挑银针。她心中事多,不论权仲白动作多赏心悦目,总是并未留意,心中反反复复只是在想:这开颅术,到底要不要做。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心事,权仲白将银针刺进她虎口、腕间并手肘上几处穴道,又燃了针尾艾条后,却没有起身,而是依然坐在善桐身侧,语气也还是那样轻松写意,“今儿个本来想给你们露一手的,没想到天气太冷,那人死后怕是已经冻硬了,运来之后,我又把他放在这里暖了一会,以便注水。想来脑子已经遇热融化,倒成了一滩烂泥。”
他承认自己的失败,倒是不闪不避,大得善桐好感。使得她也敢于将心中的疑问宣诸于口,“权世兄——若是我哥哥也愿开颅……您觉得,大约有几成可能,他能、能痊愈,或者又有几成几率,他、他能不死……”
权仲白嗯了一声,似乎对善桐的问题也并不讶异,他撑着下巴思忖了一会,这才慢慢地道。“你的心思,我再没有不明白的,小姑娘,可这种事又不像是做生意,世上所有事,其实你也都不能这样去看。你要看的不是赢面有多大,而是你输得起输不起啊。”
善桐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她也顾不得自己和权仲白之间其实并不大熟稔,若非双手插了银针,几乎要抱头苦恼地呻吟起来。“可眼前的这两条路,也没有哪一条是只赢不输,而哪一条路,我也都输不起啊!”
“你年纪还小。”权仲白淡淡地说,“其实我也并不大,但小姑娘,我还是比你多见过些悲欢离合……世情并不是说书人的话本,也没有一条路会是只赢不输,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你,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风景。无路可走的时候,就算输不起,你也只有走下去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赢还是输。”
话说了这么多,却到底还是没有告诉善桐,究竟对开颅术,他能有几分把握。善桐心中多少也有数了:这样的大动作,只怕权仲白本人也根本不会做任何担保,免得病人出事,反而带累到了他这个医生。
忽然间,她觉得这个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魏晋公子,其实也并不是那样高洁出尘。其实他或者也就是一个再普通过的红尘中人,或者比芸芸众生,都还要再痛苦一点,因为他毕竟已经尝过了人间的冷暖,未来也将比常人见到更多世间的无奈。
思绪正是纷乱时分,她忽然觉得小臂上几处穴位一阵烧灼麻痒,刺痛中不禁张嘴要喊,可才张开嘴,就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喷嚏一打完,就觉得胸臆间畅快舒爽,就连之前那沉郁的心情,都为之一轻。这才知道外传权仲白少年神医,并非虚言,至少这手针灸绝技,他已经是够神的了。
善桐心中一动,但那点希望的火花还没亮起,就已经熄灭,她沮丧地放下了衣袖,心中自忖:针灸既然是权仲白的拿手好戏,他一定是试过用针灸来驱散血瘀的,不到无法可想,谁愿意开颅?就算榆哥能活,难道他就不怕今上有曹操之虑,一怒之下,累及家人?
可到底还是有了几分不甘心,善桐起身要出帐篷时,终究忍不住问了权仲白一句,“敢问世兄,那一位病人脑中的血瘀,不能用针灸来治。这应当是不错的,可人人病灶不同,我哥哥还未试过,你为什么就觉得针灸对他也没有大用呢?就算一样是血瘀在脑,那脑子还那样大呢——”
权仲白提到病情,不论别人怎么问,似乎都是最耐心的,他就向善桐解释,“若是针灸有效——”
话才说了一句,忽然就断在了口中,他瞪大眼,上上下下地看着善桐,半晌忽然道,“小姑娘,你让我想一想,等过几天我有空了,会着人给你哥哥送信,针灸也不是不能试一试……唉,不过这终究只是治标不能治本,脑部行血经脉实在太细了,不比手上血脉粗,血瘀要靠针灸自然化去那是绝不可能的,但或者可以略微减轻病状,为你哥哥多延几年寿命,也是难说的事。”
虽然他还是没有把话说满,但善桐已经情不自禁,满面笑容,她几乎要扑上去亲权仲白一口。高高兴兴又没口子谢过了小神医,这才套上大氅,掀帘从前头出了帐篷。
杨四爷已经在帐篷帘子处等了她一会,见善桐非但没有意态消沉,反而唇边还蕴有笑意,自然也不是不吃惊的,只是碍于场合并没有发问。善桐和他一道出去时,却见那亲兵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倒是桂含春背对着杨家二人站着,看到他们出来了,便示意四老爷打头,走到了军营间的阡陌里。
善桐很是吃惊,又不禁有几分心疼,她坠后了几步——碍于夜已经深了,帐篷内大多都没了灯火,也就压低了声音,嗔怪地道。“桂二哥,你都几天没睡了?我们心里哪过意得去啊,让沁表哥来送呗,你好去休息了!”
“有些事还是得亲身来做,别人是代不得的。”桂含春便也轻声笑着回了一句,善桐略微一呆,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却是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只好长长地嗯了一声,桂含春也不再说话,倒是杨四爷咳嗽了一声,慢了脚步,善桐也就识趣地走到四叔跟前,同他一道回了帐篷。
榆哥是早睡得熟了,杨四爷和桂含春又客套了一番,送走桂含春,自己喝了一缸子热水,翻身一倒,没多久也是呼声大起。善桐心里事多,一时间心潮汹涌,不是在想榆哥,就是在想桂含春,或者就是在想父亲可能的反应,再加上两个男人的呼声此起彼伏,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天才蒙蒙亮就乘早起了身,请亲兵提了热水,在小帐篷里洗漱过了,换了一身衣裳回大帐篷时,杨四爷倒是未醒,榆哥却已经穿了衣服,善桐等他洗漱过了,因见榆哥眉眼间颇有郁色,便道,“我们出去走走吧,只要别走远了,应当没什么大事的。”
这提议果然正中榆哥下怀,两兄妹草草吃过早饭,便一道溜达出去,善桐凭着记忆,拉着哥哥的胳膊,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军营前头的一条不冻河边上,站在水边看了十多个军士来回取水,又望着些不冬眠的千足虫,在水边忙忙地爬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直沉默了许久,榆哥才道,“昨晚我醒来时,你、你和四叔都不在,是、是去神医那里了吧?”
他语调平静,倒像是和善桐唠嗑家常一般,却把善桐给吓了一跳。她忐忑不安地望了望哥哥的脸色,见榆哥面上还带了几丝好奇,这才想起来他并不知道开颅放血的事。一时间倒又为难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哥哥此事,嗫嚅了半日,倒是榆哥先不耐烦,结结巴巴地道,“我虽、虽然脑子里有病,可也不是傻子……”
“谁说你是傻子了!”善桐一下跳起来,“哪个傻子算学题做得那样好!谁也不许说你是傻子!就是哥哥你自己那都不许!”
她最大的逆鳞就是榆哥,只要榆哥受到一点慢待、嘲笑,善桐就算当时不和人翻脸,也必定记恨在心。这一点虽然无人明言,但全家上下倒也清楚,榆哥便接着她的话,慢慢地道,“既然我不傻,那、那我的病该怎么治,你得告诉我。”
善桐一时语塞,瞪着榆哥是又好气又好笑:是啊,谁说榆哥傻?榆哥这不就是把自己给绕住了?他一定是昨晚就猜到了自己和四叔的去向,也知道两个人瞒着他出去,那就是不想他知道细节。因此怕是早有定计……连人小鬼大的善桐都绕得住,谁敢说他傻?
就算善桐还有些不情愿,但已经被绕住了,自己要撒娇耍赖就是不说,也容易惹得兄妹拌嘴,她只好半吐半露地告诉了榆哥,“如今有三条路……”
榆哥侧耳细听,听得很是认真,听完了,他显示出本色了——足足沉吟了有一炷香工夫,才瓮声瓮气地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有病,那就得、得治。”他结结巴巴地说,语气很是认真。“治标不治本,那有什么用?大夫说开颅放血才能治本,那咱们就开!”
100、选择
善桐一下就怔住了。
她看着哥哥,难得也有了些口吃,“哥,你这得想清楚了,权大夫开始留心到这种病灶,也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除了你之外,也就是开了两个人。到现在都还不满两年呢,你知道……你知道开了之后,能不能治好,开了之后能活多久?”
也不知为什么,一旦榆哥下定决心,要做这个开颅术,善桐反而觉得思绪渐渐清晰,几乎是每说一个字,她的念头都更加坚定:权仲白说得不错,她承担不起赌输的后果。尤其是这两个接受过开颅术的病人,根本也还没有活过五年、十年,谁知道这开颅术会不会有什么隐患。说她胆小也好,自私也罢,她宁愿再把病情就这样拖下去,多和哥哥相处十年、二十年,也不愿意把所有一切赌注,都压在一个太惊世骇俗的开颅术上。
善桐的这几个问题,榆哥自然都回答不上来的。而这几个入情入理的问题,也的确使得榆哥的态度出现了一点松动,他低下头来,久久未曾说话,再开口时,态度里已经多了一丝赌气。
“能治好、就治,治不好,活着也是白活……”他又抬起头来,却没有看向妹妹,而是把眼神调向了苍灰色的天空,极轻又极快地嘟囔了一句,“活着也是废物……”
善桐全副心思都放在哥哥身上,哪里听不到这句轻而又轻的自言自语?她一下心痛如绞、热血上涌,冲口而出,就训斥善榆,“谁说不考功名,就是废物?我不许你这样想!”
忽然间,她开始痛恨母亲、痛恨祖母,痛恨每一个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灌到榆哥脑子里的人,痛恨这个的确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世界。难道不能读书不能下场,就注定一无所成?就是愚笨?究竟是谁把榆哥‘变’成了人尽皆知的‘脑子不大好使’,即使他本人其实只是反应迟钝了一些,心底却是一片空明?
无数的话语就要喷薄而出时,她看见榆哥脸上的表情,一下又哑了火。善桐本能地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说,只要她不能改变这天地,不能改变家人,榆哥就还是会认为现在的自己是愚钝的,是有疾患在身的,是值得自己冒着绝大的风险,开颅放血,来求一个飘渺的治愈机会的……
她又想到了脑浆混合着颜色水淋漓而落的场面,更坚定了心意:这个开颅术实在是太不成熟了,才只有两个人开过而已,不论如何,榆哥是决不能做这第三个受术者的。
再说,虽然很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谁知道权仲白是不是有意鼓励榆哥接受开颅,以便为他诊治那位贵不可言的病患累积经验?虽然表面来看,他是个光风霁月魏晋风流的人物,似乎和俗世算计半点扯不上关系,但善桐总觉得从细微处见大,很多事,权仲白心里也不是不明白,或者再说得诛心一点,能坐到皇帝身边的首席御医,很多阴微心机,他怎么可能不懂?
自然,她不会因此看不起权仲白,或者觉得他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两面派,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无奈,就是善桐自己,不也运用心机,拿捏着别人?只是既然如此,重新来看权仲白的诸多行径,就显得有几分可议了。一般而论,开颅术死人的风险总是要比吃药来得大,并且更容易落下埋怨,再说,四叔是个不中用的,这一点谁都是一看就明白。自己虽然说有几分本事,但毕竟是个女孩,年纪也不大,开颅术这么大的事,当然还要家人做主。可权仲白只做不提,先就这样骗自己来看了开颅过程……多少有些欺自己年小的味道。要是榆哥一答应,自己也决定赌一赌,难道他就敢这样给榆哥开颅了?
善桐越回味,就越觉得不对劲,她终于发觉自己还是太嫩了点,多少有被权仲白坑了,还要感激他的嫌疑。只是细细想来,又觉得权仲白的每处言语似乎都无可指摘,要说他心机深沉,有意拿榆哥再练练手,这才不着痕迹,多方怂恿榆哥来做这个开颅术,那也可以。可要说他就是个医痴,一心一意只是想治好榆哥,攻克血瘀在脑这个难关,似乎也不是说不通……
她一下又敛回了思绪,见榆哥面上倔强犹存,便不提究竟他算不算病号的事,只道,“这件事兹事体大,爹人就在定西,派人送信过去,就是一天不到的工夫,你想开颅那也没用,得爹点了头才行。不然,权大夫也不会给你开的。既然你定下了心思,那我回头就写一封信,请沁表哥也好、桂二哥也好,把信送过去,爹就是再忙,这么大的事也得上心不是?要是他许了,我也没二话,要是他不许,那咱们就试试看针灸,吃药……唉,你放宽心吧,家里还少你一口饭吃?你看楠哥、樱娘,哪个像是有大出息的样子,谁也没看小了他们不是?”
榆哥本来已经渐渐露出无奈之色,似乎也不得不接受开颅术必须先通过父亲的现实,可善桐最后一句话却还是说坏了,他面上倔强之色越浓,硬邦邦地就顶了善桐一句,“我是嫡子,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善桐急得直跺脚,一句话终于没忍得住,溜出了口。“你看四叔不也是嫡子——”
善榆此时反应就一点都不迟钝了,他涨红了脸,剜了妹妹一眼,难得拿出了严厉态度,喝道,“杨善桐,你胡说什么!”
他虽然平时和和气气的,但一板起脸来,善桐还真有几分怕他,尤其榆哥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过,她吓得垂下头去,也不敢和哥哥犟嘴,耳中听善榆给她强调。“我不止是嫡子,还是嫡长子,和四叔自然又不一样。这件事,我做主了!只要父亲点头,开颅术咱们就做!信也用不着你写,我来执笔,我找含沁,你别插手!”
他难得发威,居然连结巴都不结巴了,善桐心知肚明:哥哥这是看穿了自己并不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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