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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心里有数了!”
桂含芳犹自还不放心,又叮嘱了含沁几句,才起身道,“临阵磨枪,你多看看兵法。[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要是不行,这一次就算了——唉,得啦,我说的可不是废话?这件事你也别和爹说了,空口白话的,他还当你挑肥拣瘦,就是信了你,那也是平添心事,许家这群骄兵悍将,本来就指挥不动,要把他们俩分开,又要过许家老头那边……”
“三哥。”含沁打断了含芳,镇定地道,“我省得的,你就放心吧,这件事要是真的,那也是个机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善桐就在被子里听着他和桂含芳卸了门板,等到桂含芳的马蹄声去得远了,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她这才掀被子下了床,嘘出一口凉气,怔怔地望着含沁,轻声道,“表哥,你可要小心……这件事太险了,万一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含沁面色已经直沉了下来,他瞪了善桐一眼,罕见地露出了怒色,冷冷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不看看你自己,行的是什么样的险?万一被老三发现,你是自己把自己毁了!杨三妮,你到帐篷边面壁站半个时辰再和我说话!”
善桐虽然一贯胆大,但不知为什么,见含沁板起脸来,倒要比什么时候都没有底气,嗫嚅了数声,要说话时,含沁一瞪眼,她只好乖乖地溜到帐篷边上,冲着灰扑扑的牛皮出起神来,竟是连头都不敢回了……
好在没有一炷香工夫,含沁已经嫌弃道,“回过头来,理理你的头发!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善桐忙回过头来,却见含沁不知使了什么办法,已经打开封死的信封,手里捏了榆哥那封信正看着,她忙乖觉地拿了文房四宝出来,含沁给她找了信纸,善桐知道他之后有大事要办,也顾不得琢磨,文不加点写了两页纸,便看着含沁又把信封在火上过了一遍,重新滴蜡封好了,便起身道,“你别急着骂我,我以后、以后再不犯了……沁表哥,你安心温习兵书,我去了。”
说着,就刻意做出萎靡可怜的样子,蹭到了帐篷边上,果然含沁虽然好气又好笑地叹息了几声,但却也不多加留难。倒是善桐掀开帘子时,终于忍不住回头道,“表哥,你还是要小心!功名利禄,那都是虚的,最要紧还是你要平安!”
含沁白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又嗯了一声,迷糊眼似乎在说:还不快走?善桐这一次是真的不敢多加逗留,便一溜烟地溜出了帐篷去。
103、太巧
接下来一段日子,杨家三人自然是一心等着定西的回信,因为桂家几兄弟都被派出去巡逻,善桐虽然有心再给宝鸡家里捎一封信,也算是报报平安,但也一时间找不到人帮手,只得安心与杨四爷并善榆在军营中住着,一应饮食热水等等,桂含春自然是早安顿过的,每日三餐都有人送来不说,也不知道是桂元帅示意,还是桂含春预先做了安排,过了两日,还有人为善桐专门加盖了一顶小帐篷,就依附在大帐内向里开门,倒避免了善桐起居上的尴尬。
榆哥有时候还会出去游荡一会,居然不时走到权仲白帐篷里去和他聊天,杨四爷更是常去看望温老三:温老三在半年前的那一次风波中,表现得也算出众,小五房履行诺言,果然动用关系,为他在军队中谋了个十夫长的缺,不过眼下温老三还没能混上战场,不过是在军营中操练巡逻,上夜值宿罢了。得了空闲,能和杨四爷攀得上话,他自然也是愿意的。
善桐却要低调得多,小姑娘上回自己出去,就险些闯下了天大的祸事,这一次自然是小心又小心,横竖认识的人也都不在,成日里不是在帐篷中,运用笨拙的针线工夫,为哥哥、叔叔缝补一路上磨损的衣物鞋袜,就是看医书解闷:这些医书虽然常见,但上头权仲白自己做过的批注,恐怕令天下医者都梦寐以求,要不是榆哥和权仲白居然十分投契,恐怕还借不出来呢。
住了三天五天,她也渐渐摸清了何家山这个大军营的布置:何家山虽然带了个山字,本身其实地势并不太崎岖,乡民自己日常居住的村落,已经被改建成了一个庞大的军需品调运站,日夜有军粮从这里转运到前线各地。而自己居住的这个区域,其实紧挨着村落,也算是大后方了。真正的将兵们,都是随着调令来回无定,他们的住处要往更前面走,也并不固定,可能前一刻这一片还立满了帐篷,而第二天过去,随着军队开拔,就是一整片空地了。
在军营后方,也不是全没有女眷,善桐所能接触到的,就有专管浆洗军衣、缝缝补补的针线媳妇、婆子们,再往西边去,是一片被严格看守管制起来的军妓营,善桐一开始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来知道了,便不敢再往西边溜达。可只要过了一道粗大的木栅栏,那就纯是男丁的世界了,非独如此,一般后勤的闲杂人等,要想溜达过线,必须经受到严格的盘问。在里面居住的都是各地回防休整的将士们,本来几乎都是桂家嫡系的人马,只有平国公世子和三少爷带领了一小队人马,也在里头居住,可平国公这一次过来,带来了一大股军队,这几天栅栏后头都很热闹,自然也不乏争吵冲突,不过军法无情,平国公治军酷烈不说,就是桂元帅,据说也是铁面无私、翻脸无情之辈,因此军容军纪,都还算平整。
随着渐渐了解军营构造,善桐这才明白自己能够和桂元帅对面,其中蕴含了怎样的巧合:桂元帅的中军大帐虽然在大后方也有一个,但他平时几乎都不回来居住,那天是因为权仲白要来给他扶脉,又要过军医营中讲课,不好让神医乱跑,他这才特地从军营里赶出来,等神医的……
连军中隐隐只居平国公一人之下的当朝一品大元帅都要待权仲白这样客气,可自己却是又想着要让权仲白为榆哥治病,又暗自提防他要'www。xshubao2。com辣文小说网'拿榆哥练手,善桐其实自己都有几分不好意思,尤其是据说权仲白待榆哥很和气,两个人也很聊得来,最近他更是从百忙中拨空出来,为榆哥做了两次针灸,试探着能否先缓解榆哥的症状,医者仁心,更让善桐感到自己实在满身伧俗,可在心底也难免有个小小的声音一再提醒:越是想要拿榆哥练手,权仲白岂非越是要取得自己一家人的信任?毕竟皇上就是再着紧自己的病情,也不可能强行掠走榆哥,让权仲白开颅:到时候榆哥惊怒交加之下,开颅成功的机会,肯定更加渺茫。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不可能牛不喝水强按头的……
善桐渐渐地就越来越觉得,对世间事了解得越深,越有茫然之感。很多时候是非黑白,非但没有分明的界限,甚至也将永远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让你知道你究竟是对还是错。尤其是人心,特别是人心,从前看不懂的时候,觉得一切都那样理所当然,那样简单,如今开始看懂了,才觉得人心太复杂,好似水中望月雾里看花,什么都不能看到分明。很多事含混着也就这么含混着过去了,经不起寻根究底,也就不寻根究底了,可这件事牵扯到了哥哥,又直接与性命有关,权仲白到底是什么心思,善桐是不能不想明白的。
或许是生平第一次这样纠缠于一个很难得到答案的问题,善桐便显著地沉默了下来,平日里除了看书之外,就是在帐篷门口晒晒太阳,又发发呆。不知不觉间,又是四五天过去,二老爷的回信到了,也很简单:不日就是年底,他本来就到何家山有事,这件事,等他来了再做打算。
这两年来,二老爷在粮路上下的心血,善桐也是能感觉得到的。宝鸡就在左近,他是两年来都没有回家看过一眼,人更是老了不少,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早生华发,看着和小老头似的。就是到了何家山一带,有时候自报家门,“我是粮道杨海清之子”,这班军爷也都肃然起敬,夸奖一句,“杨粮道真是周旋财务料理粮食的好手”。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在这时候动身到何家山来,把定西一带繁忙的军务搁下,已经是对即将降临的大战,做了更深的暗示。更不要说善桐听忍冬闲话,也知道这半年来,各家的少爷陆续都上了战场,这肯定就是为了能在紧接着的这场大战中挤着上上场,不至于新丁一个,就是要照顾都排不到好差事……要是在往日里,她一定是兴致勃勃地揣测自己认识的几个‘将二代’都有什么差事,能力又是谁强谁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虽然略嫌三姑六婆,但闲着也是闲着,善桐也从来不否认自己的好奇心一向是很旺盛的。可这几天,她是怎么都没有精神,只要一想到榆哥可能要躺上那具鞑靼死尸躺的木榻,她就一阵恶寒,顿时又郁郁寡欢起来。
这一日早起吃过饭,她又要缩回自己的小帐篷里看书。因为榆哥和权仲白混的好,住所又在左近,温老三今日还轮休,杨四爷吃过饭就去找温老三钓鱼——军中管得紧,不许吃酒赌博,杨家人因有祖训,绝不准嫖宿,因此温老三一旦闲下来也是无聊得很,时常还过来坐坐,和善桐等人也渐渐熟稔。这一次钓鱼,他还让善桐跟着一起去:“让你尝尝冻鱼生的滋味”。偏偏善桐无心出门,终于是给推了。
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考虑到衣物实在是补无可补,她便打算把自己一开始上手时,手艺还生涩的那些作品给拆了重做,却是手才一动,那边榆哥就探进头来,结结巴巴地道,“别老在屋里呆着,多闷得慌,你、你要闲着,就和我到子殷大哥那里坐坐玩玩。”
也不知道究竟是针灸有用,还是善桐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榆哥现在虽然说话也还有些结巴,但较从前是要好得多了——只是又不敢说,怕最后不是,榆哥空欢喜一场。她也实在是闲坐得久了,无聊得厉害,便想,“我这样傻想傻想的,有什么想头?还是要多认识权神医一番,对他的为人知道得才更清楚些。”
就随着榆哥一道出了帐篷,出于习惯,就要挽着哥哥的手一道走,不想榆哥却抽出手道,“哪、哪有兄弟之间环着手走路的?”
善桐真是觉得他反应的速度,比起从前要有些微加快,虽然还将信将疑,但心中却也难免喜悦,抿嘴一笑,非得要环住了榆哥的手,道,“我们家兄弟感情特别好,不行么?”
榆哥翻了个白眼,也就由得她去了,两人这样走到权仲白帐篷前头,善桐才要松手时,却见权仲白蹲在路边,不知在做什么,却是面朝着自己二人,早把她的小女儿情态看得清楚,正弯着眼睛在笑——也不知道是笑善桐,还是笑自己的心事。只是他这一笑,风流又好像水墨一样,在砚中险险荡漾,就差一点,就要溅得一地都是。
善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忙抽出手来,嘟着嘴并不说话,倒是榆哥驾轻就熟地道,“子殷大哥,闲着也是闲着,来找你说话。”
权仲白嗯了一声,又直起身来,善桐见他手里拿了一根长树枝,树枝上还沾了泥土,一时间又忘记了羞涩,上前几步,探头一看时,便不禁笑道,“权世兄,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拿树枝戳土啊?”
权仲白轻轻拍了她脑门一下,责道,“小小年纪,嘴皮子这么厉害干嘛。”
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他对善桐真是一旦都不见外,可又清楚明白,并没有一丝暧昧在。善桐看他,也觉得他好像是河那边的人,虽然看得眉眼宛然,两边似乎也都对彼此有些好感,但却清清楚楚,知道这份好感,就好像对天边的云彩,对地上的涧水一样,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个中奥妙处,却只能意会,难以言传了。
也就是因为这样,她当着权仲白的面,反而不像是当着桂含春那样紧张,总要顾虑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在桂含春眼中看来会是如何。对权仲白的责怪,也不过是嘻嘻一笑,并不太当回事。“我瞧着可不就是拿树枝戳土玩么?权世兄行为举止,全都大出世情,谁知道拿树枝戳土,没有什么深意呢?”
“这你就说对了,对我们和药打交道的人来说,简直是上有天堂,下有西域,何家山这一带常年无人种药,真是暴殄天物,党参、当归,都是最喜欢这种气候的,土壤又肥……”权仲白一边领着二人入账,一边拿起白布擦手,又率先穿过了两顶帐篷,进了那个冰冷透风的‘开颅室’。善桐一眼就看到那个倒霉的鞑靼人,不过这一次,他身上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非但头顶被凿开了一个小洞,两肋洞开不说,就连一处肌肤都被剥开了去,露出了淡黄色的人油,同色做暗红的血管。
虽然是第二次看到这具尸体,但善桐还是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了呕吐的冲动,倒是榆哥驾轻就熟,已经托腮在案子边弯下腰去,向善桐介绍道,“你看,这就是人的五脏六腑了。这是心脏……这是肺脏……”
善桐虽然不是很怕,但终究看着这么血淋淋的东西,也不很愉快,正要别开眼时,见权仲白望着自己笑,又有些不服气,跟着榆哥看了几眼,也看出兴趣来,从咽喉开始,一路认到了肠子,这才咋舌道,“都说猪肠长,其实人肠也真不逊色,这堆堆结结的,简直像个线团!”
榆哥嗯了一声,兴趣显然就不在这个方面,“其、其实,都说人胆大,但胆再大也大不过肝……”
就要用手去碰那人的肝,却被善桐一手拍开了,斥道,“乱碰,脏!”
榆哥似乎对人体甚有兴趣,他转来转去,心痒难耐地道,“软尺难得,不然,真想量量这人内脏的尺寸!再量量这腹腔的大小!”
善桐忽然间觉得有些奇怪——榆哥平素里,一句话结巴上两三次,也是常有的事,可眼下是两句话就结巴了一次……
她看了权仲白一眼,神色略带征询,见权仲白微笑点头示意,心是猛地一提,连呼吸都急切起来,却又压抑着不敢被榆哥发觉,忙思忖着,顺着榆哥的兴趣道,“其实腹腔也没什么好量的,我看呀,还是这头腔有玄机……这头骨有多厚,头腔有多大,脑又有多重呢……”
榆哥兴奋得满面放光,面上第一次流露出了让善桐几乎为之感慨的快乐,“就是,就是!一想到,我心里就和猫抓的一样!”
非但不再结巴,他连说话、呼吸的速度,都要比平时更快了几分,听起来不再有迟缓滞涩之感,几乎就同善桐一样了……
善桐又陪着榆哥说了几句,她找不到话茬的时候,权仲白就接起来话头,他毕竟是个医者,说到人体,要比善桐更健谈得多,榆哥说到畅快处,一边手比一边口说,竟是思维敏捷、口齿便给,虽不说妙语如珠,但也绝对称得上反应灵动,善桐渐渐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退到一边,满是惊异,又满是感激地望着权仲白。
直到榆哥说得累了,告罪去了净房,她才轻声问,“神医,我哥哥的病,这已经是有好转了?可、可才针灸两次——”
权仲白面上就带了一缕孩童一样天真的得意,可就像是任何一个医者一样,从来都是坏话说在前头。“针灸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不开颅,他一辈子也没法全好——”
见善桐面露失落,他又咳嗽了一声,才徐徐道,“不过,针灸、汤剂并下,也的确可以加速他行血的速度,将血瘀化开少许,或者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小姑娘……我看你哥哥的病,有三分还是心病啊。”
善桐听得极是入神,见权仲白顿住沉吟,并不说话,不禁就踏前几步,拉住权仲白的手,连声问,“什么,什么心病,权大哥你别卖关子,求你快说吧!”
最后一句,到底还是忍不住拉长了声调,露出了少女的任性与娇憨来。
却恰好在这个时候,帐篷帘子一掀,几个兵士抬着一个箭猪一样的物事奔了进来,连声道,“神医神医,快,还有一口气呢!”
善桐定睛一看,却见那箭猪竟是个人——居然还有一口气在!偏偏浑身上下,连盔甲缝隙里都插满了箭,有些似乎已经穿透了盔甲,射进体内。就算是她,也被这诡异而骇人的景象吓得六神无主,往后一缩,缩到了权仲白身后,又伸出头来看时,正好一个兵士拉下头盔,也望了过来,两人目光相触时,善桐更是一呆:就有这样巧,这个人,居然又是桂含春。
104、患失
虽然眼前有个刺猬一样的伤号在,但人心毕竟是自私的,善桐还是反射性地担心起来:自己也真是够冤的了,也就是来找权仲白说了两次话,其实认真说起来,举止也都没有什么太不得体的地方。更是难得独处,偏偏就是两次独处,就有这么巧,就被桂含春给撞见了……
她不禁偷眼去看桂含春的脸色,一看之下,倒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隐隐的不服气:桂含春似乎并不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已经面色如常地转过头去,张罗着要把那人往桌上放。
权仲白已经神色大变,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将身上的孝布衣衫给扯了下来,厉声道,“在这里,想冻死他?把人抬到里面去,找几个兵器架来,脖子一个、脚上一个,腰上一个,架住他!当归、附子!煮一碗麻沸散!”
一边说,一边手上不停,已经弯下腰在药箱里翻找起来,善桐也知道人命关天,不欲打扰权仲白救人,便悄悄地赶在众人前头退出了帐篷,一时榆哥出来,还想要跟到权仲白诊治的帐篷内去看热闹的,善桐便拉住了他,道,“这么大的事,就是有人要看,那也该是他的亲人袍泽,你这样去看,对他很不尊重,恐怕是要闹出事情的。”
虽说一旦认真发威起来,榆哥几乎可以把善桐都说得无话可回,只能乖乖地按着他的路数去走,可平日里他却还是那木讷而听话的样子,听到善桐说得有理,便和她一道回了自己帐篷,善桐为了让哥哥开心,又翻出围棋来,和他对弈取乐。
她棋力其实也不算很差,不过和善榆相比,根本还不是他的对手,再说心里又有事,下了几盘都是大败,榆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自己又去翻看《算经》
,善桐不敢乱走,只好窝回自己的帐篷里,望着天棚发起了呆。
到了晚上杨四爷回来吃饭的时候,就知道,“都听说了吧?他们桂家十四房的嫡长子,听说也是个百户呢,才出营没多久就和鞑靼人的鹞子碰上了,还好穿了锁子甲,又有神医在营里,不然是连命都捡不回来了,一起出去巡逻的四个人,全都当场就没了气。”
他一撇嘴,颇有些感慨,“我看他要不是桂家人,只怕也难说得很!这什么事,还是得跟着宗族的脚步走,心里才有底气呀。”
究竟那位不幸中伏的桂家千户,是因为桂家人的关系而得到了特别的待遇,还是纯粹运气好些,能够撑得回来,这都是说不清的事了。只是善桐没想到连桂家人都要在战争中折损,虽然已经知道了战争的残酷,一时间依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发自肺腑地道,“就盼着鞑靼人快些被赶得远远的吧,别再来打草谷了……能死绝了,那是最好!”
当时西北百姓,和鞑靼人有深仇大恨的,十成里倒有九成,这种刻骨的仇恨,绝非外人可以理解。杨四爷和善榆面上都有赞同之色,杨四爷道,“快了,这一次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听说最危险的时候,连何家山都差一点失守。现在毕竟何家山稳稳是我们的了,什么时候往外打,就看老帅们怎么安排了吧。”
之前因提到桂家十四房的事,杨四爷多少还有些怯战,可说到了扬鞭立马建功立业,他又热切起来,一挥拳头,兴奋地道,“要是能胜,这是多大的功劳!可惜我们杨家没有战将,也就能指望着温老三了——还得靠他自己去混吧!看这次他能混出什么样子来,没准也有一朝朱紫的好事,都是难说的了!”
以温老三如今在营地内来回戌卫的差事,要能建功立业,真是天方夜谭了。善桐嗯了一声,提醒杨四爷,“要是败了,那可就再别提啦。武将就是这样,脑袋拎在手上,一旦兵败,夺爵身死都是常事,发达起来快……”
因为身在军营,最后半句话不吉利,她就咽了没说。一时间卫士送来了饭菜,三人吃过了,善桐便和衣躺下,环着手东想西想,思绪不禁就落到了桂含春身上。
她并不是个矫情的女儿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西北也不是羞于见人的事。杨家村里就多得是一般的族人,赶集也好,上城里走亲戚也好,和哪儿的良家子互相对上了眼,就此三媒六聘,成就一段良缘的故事。虽然她出身官宦人家,多少要比别人更注意避嫌,但善桐从不觉得有自己的喜好和想望,是什么罪过。而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她也多少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个事实:天下优秀的男子虽多,其实平心而论,桂含春也并没有十分特别,但她是特别在意他的。
是呀,说到病弱矜贵,卫麒山的样貌就简直得了江南病弱的真谛,除却两人天生八字不合之外,他的确也不是没有能力。还有外表纨绔,实则心机内蕴,生得又很勾人,很、很出众的许凤佳;得尽天下风流二字,行为举止洒然自在,处处别出心裁的权仲白、惊鸿一瞥中已经令人纯然惊艳的那位‘子绣’,从外貌、从出身,从能力来说,确实都不输给桂含春。就是桂家自己的几个兄弟,含春、含芳、含沁,她都算得上熟悉,桂家四兄弟带着桂老帅,长相都是一个路子,只是气质上有细微不同,桂含春不过独得‘朴实刚健’这四个字而已,而很在很多人看来,朴实刚健非但不是优点,反而也许是缺点才对。
但中意就是中意……或许是那一日他伸出手来,让自己捏着他的衣袖开始,自己就觉得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好人,非但看出了她的害怕,更体贴地想到了以她身份,需要避嫌,这一点,连善桐本人都未曾考虑清楚。
也或许是那一日雪中打马相送,将她笼在了怀中,或许是校场持弓神射,三言两语,便将卫麒山说得落荒而逃,或许是一路相伴而来,体贴入微……善桐总觉得桂含春就像是一尊金像,只要一现身,就能把她的心压得太沉,沉得几乎能触到地,虽然安稳,可心都要触到地了,人也要跟着趴下去一样,看着他就觉得很遥远,好像他在云端,而她在泥里。
官场就是这样,位置就这么多,到了四品、三品的地步,想要再往上一步,圣眷、靠山都是缺一不可。似小四房大爷杨海东那样,先得了秦家青眼臂助,又偏偏能耐通天,简在帝心,不到十三年就从不第举人,一路爬到了江南总督的传奇,之所以是个传奇,就是因为他又有本事又有运气……虽说自家也是四品大员,放到哪里,这份出身也都不算丢人,但和桂家比,无形间还是矮人一分。而父亲虽然是个能员,又有杨家作为靠山,但这次大战之后,能够谋个三品肥缺,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而且还入了军事,算来算去,当着桂家的面,永远强势不起来。
就算自己是桂太太,老大性子耿直,又定了一门不见经传的亲事。对含春的亲事总要多期望几分,如今杨棋身份上升,已经成了嫡女,虽然带了几分虚,但她出身实在太高,小四房大爷明摆着就是将来的阁臣,要是不行差踏错,十年后首辅之位,简直是众望所归,又是总理天下兵马大元帅平国公的连襟,桂家看杨家小四房,也永远都是若有若无,矮人一分。如果她是桂太太,也会先想着小四房的女儿——真正的嫡女,恐怕是指望不上了,那是肯定要嫁到京里去的,这么半个嫡女娶过来,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桂二哥那一次下江南,说不定就是为了给杨棋相女婿去的。
其实她对这个小时候的玩伴,记忆实在已经不太深了,连她的长相都记不大起来,只觉得她言语安详举止得体,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可杨棋这个名字,竟是从小就萦绕在她耳边,几年前她就能让许凤佳心心念念,不惜放下脸面来打探她的消息。几年后,她又若有若无地挡在了自己的——自己八字还没一撇的姻缘路上,善桐虽然知道自己没有道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对杨棋兴起了一股讨厌:她的运气实在也已经够好的了!庶母去了,还有嫡母疼她,都写到自己名下了,可见受宠。孪生弟弟就是小四房唯一的男眷,按宗房二叔的说法,小四房七八个女孩子,养得最娇的,五娘子下来就是她……她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在江南那样天堂一样的鱼米之地,一品大员占地宽阔的宅院中,过着锦衣玉食,咳金唾玉的日子难道还不够么?隔了大半个大秦,还要来膈应自己,借着权仲白的口,来炫耀自己的八面玲珑……
她没有酸苦多久,就猛然一震,想着祖母的那一席话,‘一旦贪婪至此,则再美貌的姑娘,面貌也将丑陋。这戒贪两字,你每每心浮气躁时默念百遍,绝不许忘记’,忙念了百遍戒贪二字,这才心平气和,豁然开朗,自言自语地道,“其实这关她什么事,要紧的,还是……”
最要紧的,还是桂二哥的心意。
桂二哥对她是有情意的,还是他待人一向就这样好,这样客气?她见桂含春实在太少,竟是半点也回答不了这问题。她觉得相对于村内别的女儿家来说,桂含春对她是更亲近一点的,可两家毕竟有一点萍水交情,再说那时候她还小,别人都大了。而之后几次见面,场合所限,身边都没有别的小姑娘。
就算是有,恐怕桂二哥也不会对她特别好一些,毕竟人言可畏,两人又非亲非故的……
善桐一下拿被子蒙住了头,闷声大喊了起来,半晌才平静下来,一时想,“他看着我和权神医那样亲近,虽然是误会,可他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呢?”一时又想,“权神医他又没问了,可许三少爷的事,他试我什么——啊,我知道啦,他是怕我看上了许三少爷,又知道他是个坏人,所以伤心?说起来,三少爷是庶子,我是嫡女,按两家身份上的差距,没准还能说成亲事。难道爹是已经有了这样的意思,被他知道了、误会了,所以才试我一句?”
思绪一发散开来,更多的想法,紧跟着就纷至沓来。善桐也不知出了多久的神,才被掀帘子的声音给惊醒了——却是榆哥探进头来道,“三妞,桂家含春兄弟在外头等你,说是老帅那边有事要请你帮个忙。还不让我们跟着去,你看——”
他面上写满了担心之色,显然桂老帅忽然间索要善桐,令榆哥颇为紧张,而不肯让家人更去,更是令他有了几分疑神疑鬼。善桐第一个注意的却是榆哥居然一句话都没有结巴,她心中一动,忽然间又想到那天早上榆哥诓骗自己的那番对话,便暗道,“看来哥哥一旦情绪激动起来,不管是开心还是着急,总之只要心无旁骛,也许就不大结巴了。或许针灸之后,这也许两个字,也能跟着去掉?”
她却没有指出这一点来,唯恐榆哥自己一旦也留心到了,那就不灵。只是冲榆哥安抚地一笑,起身道,“不要紧,肯定是要问我鞑靼那边劫道的事,那伙人的火铳可太精良了,老帅们能不在意么?不许你们跟着,恐怕是顾虑人多口杂——”
这话真真假假,榆哥果然被唬住了,出来杨四爷也道,“你年纪还小,不算大姑娘,含春兄弟又是信得过的,国事为重,我们就不跟了。但可要谨言慎行,决不能随意生事,事情一完,就早些回来才好。”
又叮嘱桂含春道,“三妞虽然看着是个小子,但一开口几乎不能瞒人,我是把她交给你了,怎么带去的,要怎么给我带回来!”
看得出来,桂含春已经草率地梳洗了一番,也换下了盔甲,穿起了大氅,可他面上的风尘铁血之色,却不是那样容易褪去的,或许是族人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使得他心情很有几分沉重,小伙子只看了善桐一眼,便又挪开眼肃然道,“请四叔放心,我一定把三世妹平安送回来。”
善桐不禁敏锐地意识到:他口中又换回了三世妹这个称呼……
不知为什么,她心头竟泛起了一股酸甜。
桂含春这一次过来,是骑了马来的,他一并还为善桐备了一匹马,两匹马的笼头还以长绳相连。此时日头已经渐渐西斜,映在远处的桂家大旗上,俨然有几分肃杀意味。善桐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望着桂含春绷着一张脸在自己那匹马边上翻来翻去的,心中倒有了一丝略带兴奋的期待:有马,还这样特别安排,那是要走一段远路了。
果然,没有多久,桂含春便抛了一条厚实的围脖给她,又问善桐,“身上穿得够暖和吧?”
虽然善桐点了头,可两人上马跑了没多久,他却到底还是在某处帐篷停下,要了一条厚毯子缚在马上,善桐心中更是好奇,却不曾多加探问,只是将围脖绕了几圈,将脸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如此一来,她从头顶到手指尖、脚趾尖,根本已经没有一寸肌肤露在外头。桂含春这才满意,上得马来也不说话,便径自策马前行——他就是要说话,也没法说话了,冬风烈,马上又高,只要两人不在一匹马上,除非大声呼喊,否则根本无法交谈。
因是他在领路,善桐虽然兴奋,可却没有一丝不安,只是静静地随在桂含春身后,直到他带着自己出了营地大门——并且是冲着前线方向的那一道门时,才悚然一惊:桂含春这是带她要往鞑靼人的地盘走啊。
何家山往外一带,从前当然也曾经是大秦人居住的土地,但因为鞑靼人年年过来打草谷,这里已经渐渐荒废,倒是鞑靼人不时过来放牧。当然这一带出去几百里路,如今也没有多少牧民了,但这边却是货真价实的兵家必争之地,因为再往里,过了个小关口,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取定西,大营在这里一扎就有半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一带根本就不太平,三不五时还有小小的流血冲突,就是刚才那一位险死还生的桂家族人,恐怕也就是在这里遇险的……
善桐的手不禁就按了按腰间的火铳,这才稍微有些安心,不过桂含春没有走出多远,他策马走了几柱香的工夫,便偏离道路,寻了个避风的地儿,示意善桐下了马,又左右张望了一番,便让善桐走到自己身边来,指给她看,道,“你看,这边看路上行人,足够清楚吗?”
善桐定睛端详了几眼,跟着就点了点头,她不是愚笨之辈,到了这时候也多少有些明白了。“要是行人马快,该怎么办呀?”
“再往前,策马狂奔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就可以直冲进营了。我们刚才过来,路上就有许多暗哨,他们不会那么鲁莽的,行到这里,肯定要放慢马速。”桂含春淡淡地道,却也并不夸奖善桐的灵慧,一声口哨,让两匹马儿过来挡住了寒风,又稍微清扫,在地上铺了毯子,便示意善桐,“你坐吧,要等一会的。”
毯子很大,善桐坐下了还有不少地方,她见桂含春没有坐的意思,便道,“桂二哥你也坐呀?”
桂含春摇了摇头,抿紧了唇线并不说话——这一次见面,他真是一反常态,惜语如金。善桐虽然有几分拿的准了,可却还有几分疑心他是为了族人担心,她索性放赖道,“你坐着,给我挡南边的风!”
有了这话,桂含春就不好不坐了,只好在善桐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望着脚底下的那条土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善桐心如乱麻,几次要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想着,“也不知道他和受伤的那个亲戚,感情亲密不亲密,万一……我可不就太不识趣了?”
正这样踌躇着,反而是桂含春先开口了,他居然找了个十万八千里外的话头来问善桐,“三世妹那天早上,在河边见过了封子绣吧?”
105、表白
不介意权仲白,来介意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封子绣?
善桐还是慢了一拍才想到这里,之前她却也难免心不在焉地想到了那‘子绣’的绝世容颜,在心中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这个人姓封呀。”
紧接着才觉得不对:封子绣就是再好看,和自己也就是一面之缘,两边男女有别,又谈不上任何交情,难道桂二哥以为她杨善桐是个见一个爱一个,和族中的善婷等姑娘家一样,只要是个好看的儿郎,就要红着脸看了又看的轻薄小姑娘?
其实就是善婷,按她出身来说,也算得上是个淑女了。杨家女儿就是再不像话,也始终有个模子在那里,善桐觉得桂含春这一问,非但莫名其妙,而且竟有很深的侮辱意味,一时间不禁勃然作色。
可火还没发出来,就紧接着想到:以桂二哥为人来说,怎么说,他都不至于侮辱自己吧?难道是自己一心想着喜欢不喜欢,这样不体面的事,以至于直接误会了桂二哥的话?
她便抬起眼来,度了桂含春一眼,却见桂含春也正略带担心地看着自己:这下他倒是不生气了,虽说表情细微,但一丝担心之意,善桐还是读得出来的。
毕竟年轻,脑子转得飞快,只是一秒罢了,善桐就已经明白过来:这是已经从自己的表情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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