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部分阅读

文 / 落幕式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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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还是带了些孩子气,王氏不禁会心一笑,“那你这一次就和娘回去城里——”

    善桐又摇了摇头,她轻声道,“大舅舅的事才出来,这头祖母刚让了步,那边我就跟您去了西安,老人家心里有想法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还是等过了年再说吧,横竖现在也还定不了亲事……”

    她抬起头来,面上又现出了少许任性,白了母亲一眼,“我没点头,您可不准答应!”

    到底还是亲闺女,好好地一说,终究会转过弯来的。王氏顿时欣慰地笑了,“好好好,不答应,不答应。”

    又一扯善桐,喜孜孜地和她盘算。“虽然老太太这四万两,得送到你大舅舅那里去。可娘这里也有私房补贴给你,你的嫁妆不会比你二姐更差的,就是在咱们家,那也肯定是独一份儿。正好等来年三四月里,娘多半也有空闲了,干脆就亲自带了你上京城去办嫁妆,还能和你大舅舅一路呢……”

    冷不防,她又捞了女儿一眼,想要挖一挖她心头到底在寻思些什么,到底能不能看上这门亲事。但这一眼过去,王氏还是失望了——善桐面上依旧是不喜不怒,这孩子就像是戴上了一张面具,虽然稚嫩得还能让人看得出痕迹,但也因为它的稚嫩,反而有效地隔绝了任何打探的目光。

    “那都是后话了。”她波澜不起地说。“这过继的事,现在您是很难说不了。祖母在大舅舅的事上这么给面子,您要还是忤逆了她的意思,恐怕老人家心里要不得劲儿呢。下回,家里几房要再有什么争端、冲突,可就未必会站在您这一边了。”

    到底是亲闺女,虽然吵也吵得厉害,但一平了气,可不就立刻为母亲打算起来了?

    王氏也就放下了这个话题——善桐脾气倔,一开始就把话往满了说,孩子是容易反而不大高兴——合着女儿一道皱起了眉毛。“这件事可不是咱们母女俩能商议着就说了算的。你祖母要过继梧哥,这肯定不行,说不得……也只好把楠哥过继出去了。就是这样,也还得和你父亲好好地说呢,最后能不能成,还是两说的事。”

    她又不屑地一笑。“不过,想来你大姨娘是肯定会大力促成的,没准会求得你父亲心软也是难说的事。嫡子的名分摆着不说,还有那偌大的家业——要不是四房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这么好的事,也落不到楠哥头上……真是便宜他了。”

    话说出口,已觉失言:善桐年轻心软,又和两个庶子一同长大,兄妹之间的情谊,也还是挺深厚的。自己也未免把这份不以为然,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点。

    她于是又小心翼翼地去看女儿的脸色,却不想善桐若无其事,已经站起身来。“快到吃午饭的时辰了……老太太问呢!我就先过去了。”

    王氏一时间倒有了些失措,她忽然间想到了五年前,两母女在上房密话的时节。那时候善桐虽然幼稚毛糙,可在母亲跟前,她的心事也从来都没有一点隐瞒。

    “那你就先过去吧!我这里还见一见你二姨娘——”她只好接着善桐的话,没滋没味地重复了一句,便把女儿送到了门边,望着她娉娉婷婷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出了小院,心中也不是不宽慰的:不管怎么说,从女儿的步伐来看,虽然现在还正倔强,但孩子走得并不着急。女儿家还不都是这样,一开始说得再绝,到了年纪了,春心终究是软的……

    善桐也的确表现得一点都不异常。

    她甚至还如常和老太太开了几句玩笑,又去十三房看望了善喜一番,混着到了家人来接她回去吃饭了,才低着头进了屋子,吃了一碗饭,又服侍着老人家抽了一袋烟,这才告辞出了屋子。“起得早,有些困倦,回去歇一歇。”

    老人家就算慧眼如炬,也都没有看出一点不对,还以为孙女儿和媳妇根本没谈到这件事上,她挥了挥手,“可别赖着,天短了,睡一会就起来。”

    善桐微微一笑,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便退出堂屋,进了厢房,打发六丑和六州,“出去做活吧,我睡一会,你们在屋里闹得慌。”

    等到两个丫鬟掀帘子出了屋子,在厢屋里低低地唠起了家常,善桐这才允许自己扑进枕头中,将积蓄了多时的情绪,宣泄在了这柔软的丝绸里。她以为她会哭,她甚至还隐约担心,自己若是哭肿了双眼,该怎么和祖母、母亲交代,可到了这一会,她才明白她根本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她所能发出的,只有沉闷而无声的呐喊,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懑、疲惫与无奈,她的情绪已经过载太多,多到在那即将崩溃的情感堤坝上空,似乎还有一个理智的、无情的杨善桐,正对着情绪失控的自己横眉冷对。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吃惊什么,你伤心什么?你一早就清楚,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心里就只有榆哥,为了榆哥,什么事她做不出来?你还有什么脸同情二姨娘,你以为,二姨娘是她的一头狗,你就不是?杨善桐,你也就是她养的一条狗!用得上你的时候,她当然好吃好喝地待着你,不然她怎么让你为她出力,怎么让你为她玩命地在老太太身边撒欢儿?你以为二姨娘可怜?二姨娘至少还晓得回头咬她一口,你呢?她一句话,你就恨不得把尾巴摇断,你连一句不都不敢对她说,你还以为你是她的心肝宝贝儿?杨善桐,你别太自作多情,在她心里可从没有觉得,把你卖了有什么不对。你和榆哥能比吗?在她心里,榆哥才是人,你就是一头狗!”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却并不汹涌,只是一滴泪从睫毛滴落,尚且未能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痕迹,就已经渗进缎面,再不留痕迹。

    可到了最后,她想,那个超脱的杨善桐想,多讽刺啊,她还是靠着二太太给她的教诲,要再将眼前凌乱的局面一点点拾起来,要再将这条站着走不完的路,跪着走完,就好像那年夏天,王氏在她耳边的低语一样。

    “也就是在那天,我对自己发誓。这一天将是我王光庭一生最落魄最见不得人的日子,我走了五年背字,从此之后我再不走霉运,是我的,我要得回来,不是我的,只要为了这个家,厚着脸皮跪在地上,求我也要求来,昧着良心杀人放火,我也夺过来!”

    她还记得母亲的这番话,这番话一向烙在她心头,未曾有一刻敢忘,为了这一番话,她忍着,她就当自己没有良心,她以为母亲的一切难处,都有她的不得已,她以为为了这个家,总要有人做些肮脏的事。善桐只是一直不知道,原来家这个概念中,不止没有包含二姨娘,没有包含梧哥、楠哥、樱娘,在必要的时候,甚至连她,连善榴都没包含在内,归根到底,也就是王氏和榆哥这相依为命的母子二人。

    他们才是家!她不属于这个家,她其实根本并不属于这个曾经落魄,如今发达的家,她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父亲,在这世上除了祖母对自己尚且有一点怜惜之外,又还有谁会把她摆在心头?就是祖母,她也有太多太多需要考虑、需要权衡,她不可能将善桐摆在首位,这也实在是太为难老人家了。她有大伯,有父亲,还有她的长孙和幼子。

    而别人呢?别人都有亲娘,别人都有亲爹,善桐忽然间绝望地发现,在这温暖和睦的大家庭中,她的每一个兄弟姐妹都有依靠,唯独她,站在这庭院深深之中,身着锦绣,高仰着头颅,看似风光无限处处逢源,然而,其实,她无比孤单。

    无比绝望。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涌出,几年来第一次,她哭得这样凶猛,她哭得好像没了明天,她哭得像是个彷徨的、迷路的孩子,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在现实跟前受了挫,而这也是杨善桐第一次意识到,在这繁华无边的三千世界,在无限激流暗涌之间,她是何等无助。

    但这泪水同时也洗涤着她的心灵,洗涤着她已然蒙尘结痂的伤口,终于,她坐起身来,她坐到了玻璃镜边上,仔细地揩起了面上的泪痕。虽然时不时顿下动作,茫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但她毕竟还是行动了起来。她一点点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尽管这思绪每一条都通向了死胡同:要改变母亲的主意,实在是难于登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母亲了,为了榆哥,她什么事做不出来?二姨娘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说毁就毁了,梧哥更别说,一辈子都背了这么个大包袱,在二房嫡系前就是直不起腰来。要不是为了榆哥今后,她至于这样?只要这门亲事对父亲、对祖母也不是交待不过去,不是不能操作,她是不可能主动改变主意的。而祖母毕竟又隔了一层,要是父亲、母亲都统一了口径,老人家又能多说什么?

    “别人有的,我们榆哥都要有,别人没有的,只要榆哥想要,我们也会有。”别看母亲面上对榆哥淡淡的,心底她是把这句话给裱起来了……现在恐怕就是皇家上门提亲,母亲都不会改变主意了——皇家再好,那也变不出一个让榆哥一见钟情的牛琦玉来呀。

    看来,还是要在父亲身上打主意。善桐略微掂量了一下这个主意,可想到那天晚上,在院中所看到的那张侧脸,她又把这主意推到了一边。连梧哥,父亲都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己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家庭和睦,父亲是不会和母亲把反调唱到底的,顶多略微反对,但母亲若一意孤行,他也不会把局面闹僵。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努力催促自己,“想啊!杨善桐!这辈子你还是第一次为自己出主意呢,你怎么就这么愚笨?还没想出办法?你想啊!你一定能想出来的……”

    147、呆了

    虽说善桐看似已经被说动了那么一丁点儿,态度也已经没有开始时的坚决,但接下来几天,她依然显得要比平时更沉默寡言一些。王氏看在眼里,心中更觉得要谨慎小心,便绝口不提此事。正好因为国丧消息从县里递到了村里,由族长带头,村人又是换了素服,又是互相提醒着屈指算了日子,将三个月内的婚庆嫁娶都往后推了。小五房在村中的应酬一下竟少了许多,王氏便请老太太,“有空也到西安城住几天吧!”

    老太太不大有兴致走动,倒是推大太太,“你儿子女儿都在西安呢,现在也是秋后了,家里没有多少事,横竖又没有应酬,你就到西安去住一段日子也好。顺便,还能帮着善桃相看相看人家。”

    其实这也都是白说的:西安城内当然更不可能有任何宴会,大太太又没有多少人脉在西安的,去看儿子女儿顺便散散心,也让一家人都跟着散散心是真的。等出了这三个月孝期,能够说亲的时候,大太太又要回来操办一家人的年事了。

    王氏只要一想到接着这一段日子,就要和这个活规范一般的大嫂朝夕相处,就很有几分头疼。但老太太刚才偏心二房,操办了这么大一件事儿,她自然要帮着老太太做面子,当下满面笑容连声附和,“我看着檀哥还好,榕哥没有离开母亲这样久,有时候家里来信,追着问两三句大嫂的好呢。”

    提到自小在身边长大的小儿子,大太太神色一动,满口“家里可离不得我”的话,就说得没那么坚持了。四太太再帮着腻糊了一两句,也就松口答应下来。又因为王氏心急着回去和大哥一家见面说话,再加上朝局风云变幻,二老爷没准也需要她的襄助,一行人在家中又住了几日,便匆匆动身回了西安。小五房一下就又冷清了下来,这一次连着小辈在内,家里常住的可就只有四个人了。

    老太太打发走了大太太,还没顾得上歇下来,四太太就又紧着往堂屋走动,两边夹缠不清的,无非还是为了过继的事儿。善桐心知肚明,也理解祖母的烦心,她也不耐烦往堂屋凑合,免得又招了四婶的不待见:五万家私独得了大半不说,眼看着还要过继出一个儿子来,紧跟着就要继承十三房的万贯家私。虽说二房一向在许多事上都足够厚道,但落在四叔四婶眼里,难免就觉得作风还是过于霸道了一点。

    要在平时,她烦闷时也可以十三房坐坐,不过现在两房在谈过继的事,善桐陡然就觉得见到善喜有些尴尬了:过继了四房的弟弟那还好说,要是过继了楠哥,也不知道善喜心底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忽然就多了这么个只是见过了几面的哥哥。家产分人一半不说,日后出嫁了,母亲还得跟着这个哥哥过活个半辈子……就算善喜也不是个没有城府的姑娘,她还是觉得在一切晦暗不明的时候,两个人减少见面次数,倒是对友情的一种回护。

    她其实的确也无心到十三房走动:现在家里的长辈们几乎都不在,老太太疼爱善桐,也心疼她平时被大伯母管束得连动个身子都要问过大伯母的意思,别说约束她的行动了,连绣花课都自作主张先给善桐停了,就让她在屋里多歇着——理由都找得不伦不类的,“反正国丧呢,成天绣些花花绿绿的呃东西也不像话。”这几乎是几年来她最能随心所欲的一段时间了,自从大伯母回归杨家村,善桐就久已没有这样的自由了。

    可越是这样,小姑娘就越觉得自己的行动被许多无形的链条给绑缚得死死的:她的确可以在村里自在游走,可要打发人到城里去找到桂含春送一封信,这任务是绝不可能完成的……平时在村子里四处走走,或者是在私底下帮着母亲送些消息时,六州、六丑她用起来,自然是如臂使指,可一旦牵扯到这些异性之间私底下往来的事,这两个丫鬟是肯定不会为她跑腿的。善桐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母亲和大伯母的手段,这种事一旦出了差错,她作为主人家,当然性命无忧,但办事的人可就难说了……不论是按哪位长辈的作风,少说也都要灌了哑药,发卖得远远的去。

    再说,她也真的不敢私底下给桂含春送信,这种事闹出来了,她自己一辈子毁了倒不要紧,没说亲的姐妹眼看着就要被牵连。到时候她可怎么面对善桃、善樱?就是私底下给含沁表哥送一封信,她都感到大为棘手:从没有操办过这种事儿,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就算她和含沁之间清清白白的,可连老太太都有所误会,别人要是知道了,可得传得有多难听?

    平时没有特出的需求,她也从不觉得闺中女儿和太太奶奶之间的差别有多大,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没成亲,手底下的人就不是你的,平时用用可以,真到了有需要的时候,她们都是家中长上的人,却不是你的人。真正的风险,她们是不会为你担着的。

    可现在要再拖下去,只怕等过了年,母亲这边哄着和卫家相看一番,不由分说就要先把亲事定下了。要是母亲一意孤行,执意要和卫家结亲,父亲恐怕也未必会为了这件事和母亲撕破了脸。毕竟平心而论,卫家就是门第低了一点,别的地方,对善桐来说是天大的事,对长辈们来说,恐怕就是零星小事了。宠着女儿的人家,那是由着女儿挑不错,可不宠女儿的人家,多得是问也不问一声就定了亲事的,女儿能怎么样?还能真的去死?多的是婚前以泪洗面,婚后还不是就这么把日子给过下去的?

    再说,善桐也真的拿不准自己该怎么说服父亲断了这和卫家结亲的念头。她太了解她母亲王氏了,平时再温柔宽厚也好,一扯到榆哥,顿时是性情大变,只是唯恐不能给榆哥最好的待遇。从前功名心未曾绝望的时候,还是指望着榆哥能够考个举人,请无数名师都在所不惜。功名心绝望之后,对榆哥就更是千恩万宠,榆哥一个没成亲的少爷,随手能拿出几百两来买一只金雕,可见母亲在金钱上供应得有多充足了。只要榆哥真的中意琦玉,恐怕王氏就会为了成就这门亲事,利用上所有能利用的因素。父亲一旦认清这点,多半也就和梧哥那次一样,见无望改变母亲的想法,便又妥协了下来。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和哥哥说明白了,由哥哥出面放弃琦玉这门婚事,至少,是由哥哥出面打消母亲的这个念头——虽然琦玉和卫麒山只是远亲表兄妹,这样操办也不算是换亲。但这也都是应付外人的说法,哥哥本人是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做法的。

    但榆哥现在又跟随师长云游在外,年前能不能回来,都还是不一定的事。等到了年前,三个月国丧一过,恐怕母亲就敢先把婚事定下来。就是现在,恐怕一回西安,她就已经含含糊糊地吐口暗示了卫太太,怂恿卫太太向牛家施压了……也许是为了等榆哥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好消息,也许,也是防到了自己告状的这一手……她了解母亲,母亲也了解她,她肯定会预先把自己所有退路都封死了,只留给她一条路,一条妥协的路……

    善桐倒不怕这个,她早已经预备了一手压箱底的绝活儿,到时候大不了两败俱伤,谁也别想好过,甚至连略带污蔑意味的借口都想好了:就说卫麒山中意的其实是琦玉……她猜想祖母虽然也疼爱榆哥,可未必会为了榆哥牺牲自己的一生,强着自己嫁给一个心底有人、性格又凶霸蛮横的小霸王的。

    不过这毕竟是被逼到绝路才能走的一招,小姑娘也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到底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危局。是不是该去西安一趟,设法私底下见到桂太太,请她上门提亲:怎么说桂太太似乎都已经明白了她和桂二哥之间的默契,虽然这么做,她是把自己女儿家的面子全都给剥没了,可毕竟也比死要面子活受罪,一辈子不顺心来得强些。但现在是国丧期内,从家里得到的消息来看,朝中已经迎来了又一轮大洗牌,连小四房大爷都上书辞掉了江南总督的位置,桂家能有闲心安排二少爷的婚事吗?不,不说这个,就说桂太太,自己到了西安之后,她能有闲心邀请自己上门做客吗?

    而一到西安,母亲必定会安排卫麒山过来相见,不把卫麒山安排到村子里拜年,那是因为这样做逼人太甚,等于是把卫麒山当作准姑爷看待了。容易激起自己的反弹情绪,到了西安就由不得善桐了,这么一相看之后,母亲也就算是完成了对她的安抚了。她要还是说不,自然有无限的:“卫家也是不错的选择,多得是盲婚哑嫁,闭着眼也就过了一辈子了。虽知道现在将就,日后是不是享福。你多想想榆哥……”在后头等着,软硬兼施,婚事就这么木已成舟,也是难说的事。

    事到临头,善桐赫然发现,她唯一能指望的人,也就还是桂含沁了。

    自从相认了以后,年年老太太的生日,含沁只要没在前线,都会登门拜寿。今年虽然适逢国丧,但其实民间的人情往来当然不能完全禁止,老太太身有诰命,这才不能摆酒庆祝。但就算如此,才进了十月初,就陆陆续续有亲戚托人送来了寿礼,按含沁作风,只要不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他是一定会亲身登门的,就算本人不来,也会打发个管家过来送礼。到时候或是托管家递话,或是和本人直接能对上话,或者还能赶在年前,试着和桂含春取得联系,安排好桂家上门提亲的时间。

    至于要是桂家无法上门提亲,她又该如何自处这个问题,善桐也反复考虑了几遍,却都还没能下定决心。小姑娘也是和母亲杠上了,她想:我就是死了,我也不要嫁到卫家去。我就是随便嫁个阿猫阿狗的,也不能嫁给卫麒山!

    饶是她已经历练出了颇深的城府,心底也算是藏得住事儿,可等到老太太正寿日快到的时候,善桐还是显著地消瘦了,眼底挂上了深深的青黑不说,连精神都显得别样亢奋。一有个风吹草动,便禁不住要向外张望,索性她成天把自己锁在厢房里,很少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被四太太缠住,竟也没工夫细细地审问善桐。

    直到这天一大早起来,她还正在洗漱呢,隔着窗户就听到了一道清朗的少年声线说话,“本想早些来的,无奈天水那边也有点事……”小姑娘暗淡了许久的双眼,这才一下又亮了起来,她兴奋得几乎都有晕过去的意思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含沁总算是到了!

    就连六州和六丑都看出了不对,六丑胆子大些,也更没心没肺的,就打趣善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看上了表少爷呢,一听到他来了,简直连天都亮了。我说,您好歹还是上点粉吧,这几天没睡好,脸上都有些粗了……暃軓埨壜”

    善桐瞪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由得六丑取过脂粉,为她稍事打扮,掩去了憔悴。耐下性子梳洗过了,又出堂屋去给老太太请安,正好老太太和含沁说话呢,她用眼神和含沁打了个招呼,便若无其事地站到了老太太身后,乘老太太没看见,就给含沁使眼色。

    她和含沁说起来也是有段日子不见了,含沁似乎又长高了些——他是足足长到了十七岁还没有刹住势子。现在看来,因为个头窜得快,身板没跟上,就越发显得手长脚长,就像是一只活泼泼的大猴子,连手指尖儿都浸透了机灵。可面上神色偏又还是那么懒洋洋的,见善桐来了,不过微微张开那永远都睁不圆的眼睛,凝视了善桐片刻,似乎也微微有些讶异,可才一会就又收敛了讶色,专心和老太太唠嗑,就好像根本没收到善桐的眼色。善桐不禁有些着急,可没站一会,老太太就吩咐她,“回房歇着去吧!”

    善桐在屋内留神时,见老太太一早上都没放含沁出堂屋,便知道老人家多半是被四婶纠缠得烦了,借着含沁来躲清静呢。她本来打量中午吃饭时候再和含沁说话的,没想到到了中午,老太太遣张姑姑送了午饭来。“姑娘也大了,得学着避嫌,今儿中午就在屋头自个儿吃吧。”

    这恐怕还是因为前头那场误会,让祖母多心了……善桐也不好多说什么,吃过了午饭,便道,“我去小二房寻善婷说说话,也透透气!祖母那边人还没散,就不过去了,一会儿要是问起来,你们就帮着说一声吧。”

    说着,便披了斗篷,出了院子,在一片深秋中逶迤行路,曲曲折折地绕到了祠堂附近那一片山坡上,见四顾无人,唯有亭子里的木窗被风吹得噼啪作响,便自己先上了亭内,心想:沁表哥装看不懂,只是为了逗我,应该能来吧?

    她和含沁多次在这里相见说话,次次都是含沁先到,善桐从没有在亭中等过。她心里有事,又怕含沁不来,又怕被人看见,只坐了片刻,也觉得冷了,便站起身在亭子内转来转去,又在含沁素日里坐着等她的位置上坐下。心中想道,“难怪表哥要坐这里,从这里看山下,最是方便的。”

    正这么想着,又想起含沁平时总喜欢伏在桌上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都在倒腾着什么,便学着含沁的样子趴了下来,这么一趴,她又觉得其实这个姿势,手头实在是难以用力,倒是放到桌下去更便宜些。便不禁将手伸到桌板下头,也是无意间那么一摸索,就觉出了不对——

    她手要比含沁短些,在指尖最开始触到的那一片石板前端,也就是含沁的手指最方便触到的那一段青石面上,赫然是有了凹凸。而善桐已经不耐细加摸索,她甚至完全忘怀了一个官家小姐该有的礼仪,她直接就跪到了满是尘土的石板地上,将头伸进桌下,侧头上望时,却是一望便已经呆了。

    148、目的

    当含沁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山下时,善桐自然已经坐到了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她努力端出一张宁静的脸来,却是心乱如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骗得过含沁。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奔下山去,躲开含沁,再也不见自己的这位表哥了。甚至连含沁跨进亭中,笑着问她,“干嘛,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你是怕冻不死你?”善桐一时都答不上话来,她呆呆地望着含沁,觉得眼睛都跟不上脑子了,张了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含沁却误会了她的态度,他一下探过身来,端正了面色,严肃地道,“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别急,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缓下来说的?你吸口气——”

    或许是误以为善桐已经急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声音格外缓和,又透了些惯常亲昵的玩笑意味,就好像从前无数次在亭中相会时,天热他开善桐玩笑“在这里喂蚊子?”,天冷还是开善桐玩笑,“在这站着吃风?”。竟是一样妥帖,一样亲切,一样的熟悉……

    不知为何,善桐一下就超脱镇静了下来,她就好像刚从一杯烈酒里缓过劲儿,头脑虽然还有些晕眩,但思绪已经开始活跃。又好像有什么人探进了自己的皮囊里,牵动着她的唇皮说话,而善桐自己反而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她听见自己轻声问,“桂二哥还好吗?他人在哪里?”

    含沁顿时释然下来,他懒洋洋地靠到自己惯坐的位置上,并指成枪比着善桐,撅起嘴噗地一声,像是用枪打她,“你个小妮子,连我都被你骗着了。”

    这才又回复了往常的慵懒,掏出随身小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上乱画,一边说,“嗯,还挺好的。正准备起身去京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你们小四房大爷入阁的消息,也传到村子里了吧?”

    这善桐倒是还没听说,她微微一怔,轻声追问。“有这回事?”

    “刚下的调令,我从天水出来的时候也是才收到的信。”含沁也明白小五房这边,几房兄弟都出门在外,消息肯定不大灵通,便为善桐解释。“那边的意思,似乎是权家也有意思说他们家的七姑娘做权神医的续弦。我们桂家再好,也比不上他们权家是京城名门望族,权神医又有出息。再说二哥还破了相了……再说,这件事越发说破了,要是小四房大爷退休回老家,那肯定是说给桂家。但现在进京入阁就不一样了,十有八九,不过是顺水应酬一下我们,免得吊了这么久,轻飘飘又说一声不要了。二哥跑完这一趟回来,应该不久就是自由身,再加上你们小四房一家和许家结了亲。听说现在许家和牛家生分得很厉害……十有八九,你们是要和桂家重新热乎起来的,到时候上门一提,一拍即合的事。你别担心,等过了国丧,这门亲事就准成了。”

    他这长篇大套地分析局势,一套一套地都透着道理,极是宽慰人心的。就是细加寻思,也觉得断无不成的道理,善桐却全没有往心里去。她嗯了一声,便又轻声确认,“这么说,桂二哥要到明年开春才回来啦?”

    见含沁点了点头,善桐不知怎么,竟一点也没有讶异着急,她轻轻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反倒是含沁纳罕起来,在善桐跟前又晃了晃手指,稀奇道,“怪了,平时你不是总缠着我东问西问的,恨不得把天下事都问出来。连我的米铺买卖都问得细细致致的,怎么今儿你吃哑药了?还是就想我陪着你在这里吃风啊?”

    善桐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说,“那我就是要你陪着我吃风呢?你陪我不陪?”

    含沁抱起手臂,略带不解地看了善桐一眼,先还笑,“三妮,你发什么疯?”

    可后来见善桐神色肃穆,这笑声渐渐地也变小了,他斜睨着善桐,果然陪着她也沉下脸来,端坐着不动。两人居然就这么默对着坐了许久,含沁才从怀中掏出个表来看了看时间,道,“虽然你伯母不在,可你也不能一出门就是一天吧?难道真要在这吃一下午的风?傻妮子,你以为你不会生病?”

    说着,见善桐依然不言不动,他犹豫了一下,便小心地来推善桐的肩头,好像碰她一下,会要了自己的命似的,手伸到了半空中,又慢了下来,一点点地向善桐的肩头接近。善桐看着他这滑稽的样子,看着他从半撩起的眼皮底下接近着自己的那份狡黠和小心,不知为什么忽然一阵鼻酸,她赶忙深吸了一口气,将这酸涩又压了下去,没等含沁碰到自己,便轻声问,“要是……”

    含沁一下就收回了手,蓦地又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谨谨慎慎地观察着善桐的神色,他素来慵懒随兴,似乎什么事都没法令他紧绷起来,可如今他毕竟也感觉到了一些什么,终于露出了凝重表情。可毕竟平时惫懒惯了,这表情挂在那清秀而瘦削的脸上,竟带了几分滑稽,善桐看在眼里,不禁又扯了扯唇角,才轻声道。“要是桂二哥还是和杨七娘说了亲,小四房还是看上了他做女婿,你说,他会怎么办呢?”

    含沁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安慰善桐。“你又何必去想那么多,”他说,“这明摆着的事,人家是阁老家的千金小姐,嫡女身份。我二哥虽好,可却是内秀,外头看来,又是个嫡次子,又是破了相的,就是身份也不如权神医高贵。你当杨家七姑娘有你的慧眼,一眼就能看出我二哥的好来?这门亲事,必定是不成的。”

    “可要是成了呢?”善桐便执拗地追问,“要是杨棋她就是看上了桂二哥,小四房就是愿意和桂家结亲,看不上权家呢?”

    含沁面上的笑意便消失了,他忧虑地看着善桐,咬着唇低声道,“那,二哥必定会尽力打消七姑娘的念头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放心,以二哥为人,一定会尽力而为,是决不会有负于你的。如若终究不成……那也一定是他无计可施,连最后一点办法都想过了,这才——”

    善桐点了点头,了无笑意。“我信二哥人品。”她慢慢地说,“虽说不算今年那一眼,我已经有三四年没见他,可我还是信他的人品。我就想知道……桂含沁,你想让我喜欢上你,为什么不直接来和我说呢?”

    含沁面色刷地一下就变了苍白,他几乎是反射性地要站起身来,但善桐比他站得还快,她颜色肃穆,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不通……你为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布置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我什么都想不明白,桂含沁,你能告诉我,你为了什么?”

    含沁猛地又被她的话语镇住,这张欢快而欣悦,慵懒而调皮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如许深沉睿智的神色,他张大眼望着善桐,掂量地、不安地、深思地,似乎在沉吟着该如何回答善桐这一番答话,但善桐已经受够了谎言,见含沁不答,她便重又坐下,将手摆到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摆出了谈判似的姿势,自己开口道。“仔细想想,从一开始见面,你就有意将我和二哥送做一堆。嘻嘻哈哈间,推波助澜,似乎很热心促成这门亲事。”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别的解释。”她缓缓地道。“你亲戚不多,和老九房关系也尴尬,我要是能嫁进桂家,对你来说是亲上加亲,再加上二哥的媳妇,肯定是老九房的主母,以后两房来往,自然会更加亲密。对你的好处,那是不用说的。”

    “一开始没想那么多,也就没在意你的话,就觉得你对我好,虽然咱们不是血亲,却比一般的血亲还要亲近。你待我总是特别体贴,特别亲切,咱们俩在一块,我就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想说。后来……”她轻声说,“我年纪大了,有些不该有的小心思了,我第一个想到了你,告诉了你,你当时和我说的那一番话,我现在还记在心里。你让我再别和桂二哥见面了,连私底下都不能,免得事情不成传扬出去,坏了我的名声。有什么事,你自然会居中传话。”

    含沁又露出了轻微的讶色,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姿势,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忍不住伸手就捂住了胸口,然而他却也坐了下来,以一种反常的,克己的冷静,静听着善桐续道,“你待我好呀,我从没想过你会有什么心眼对我,我就信了。此后几年我都真没见到二哥,没听到他的消息,没见过他的面,我都快忘了二哥的长相了。其实现在想想,也挺好玩的,面都见不到,我还说什么喜欢呢?长相都忘记了,声音也不记得了,连他的整个人在心底都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要是再有三四年见不到面,这份喜欢也终究就会这样淡忘了吧?”

    她注视着含沁,越看越是笃定,越说声音越轻。“但你呢,这几年来我能见到的男丁也就只有你了,我总有个由头要见你,明知现在我都十五六岁了,我不该私底下和男丁随便说话了。我是官家女儿,我有我的礼教大防要守。可我和桂二哥之间的约定,吊住的不但是二哥,还是我。我得跟进桂家的婚事,我得惦念二哥的近况,我说过的话不能随便不算数,我就一直要溜出来见你,这些年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多得我都记不清了……每一次你都送我东西,费尽心思淘来的小玩意儿,珍贵难得的吃食……就连天癸来潮的时候,在我身边的人都是你。”

    她不禁自嘲地一笑。“我也真是瞎了眼了,我怎么一直都没看明白,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最熟悉的少年郎,最亲近的少年郎,其实不是桂二哥,却已经是你了呢。”

    “你又待我这样好,又这么热心帮忙我和二哥的婚事,我一直以为你是把我当作了亲妹妹来看待。可现在想想,又似乎不是如此,我要是有个亲妹妹,我可绝不会第一面就想着把她和别人凑成一对,这种事有违礼教,也不知多难操办,”善桐轻声说,越分析越笃定。“万一不成,彼此伤心不说,并且 ( 嫡女成长实录 http://www.xshubao22.com/0/8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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