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红尘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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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离忽然抬手将我拉到他身侧,让我与他平视:“你若真把它当成演戏,的确不错,可是……我不想看你这般伤神伤心,早知道这样,倒不如不让你现身……”

    我摇头:“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这才刚刚开始,你让我……怎么放心呢?”朱离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他们是白晴的亲人,不是你的……”

    我微怔——是这样么?我虽提醒自己我不是白晴,但却在下意识里在意了她的家人,在意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一个眼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竦然一惊,是的,如朱离所说,这才刚刚开始,我就如此伤神伤心,后面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出府行

    终于出府了。

    马车一点都不舒服,木制的轮子没有减震,轧上略大点的石头和经过坑坑洼洼都要颠来颠去,所以我总算明白古人为什么在车厢里放那么多的软垫靠枕了,要不到了目的的,非颠吐了血不可。所幸我一向没有晕车的习惯,所以还能忍受。

    我和所有穿越女一样,对这个古代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我对历史知之不多,除了历史书上那点知识,也偶尔会听酷爱古典文化的爸爸谈及一二。而市情风貌,只是依稀记得《清明上河图》上的热闹繁华。

    于是我一路上不住的掀帘向外瞧,见到什么都会惊叹一阵子,只希望这条路越长越好,最好永远没有目的地。

    朱离坐在车厢的另一头,倒也不曾拦我。我又何尝不知他纵容我不守妇道般的不住抛头露面,也是要做给别人看!朱世子带着传说中虐夫的世子夫人招摇过市,许多谣言不攻自破,还有又有新的谣言产生?可惜这年头没有报纸,不然不知道会不会上头版头条。

    “咳咳……”朱离轻咳了两声,虽然压抑着,我还是听到了。忙不迭地放下棉窗帘,虽然这段时日的调养让他略是恢复了些气色元气,但到底有宿疾,又有毒,他还是虚弱得很。

    此时虽是三月春暖,但一早的风还带了些许凉意。我习惯性地去拉他的手,他轻轻摇头:“不妨事。”

    我细心替他掩好衣襟,把围毯也盖在他腿上,才笑道:“你这会儿是真咳,要是再咳厉害下去,真咳假咳我分不清了,一会儿我就该有事了。”

    朱离只是看着我笑:“其实……当时我就觉得,你真的一点都不小白……”

    他不说还好,说了我更气不打一处来:“当初玩我玩的很爽是吧!”我握着他的手,这回可不敢太使劲了,上回使完劲回去,他没事,我手倒是肿了。

    不过,想到之前种种,曾经痛得像要死掉一般,如今却在苦中回味那点点滴滴的甜,特别是那种在试探和伤害中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默契——现在他笑得这般温暖,反而让我没了跟他斗嘴的心思。

    “给我讲讲小白和小青的故事吧。”朱离忽然开口。

    我一怔,这才想起他指的是什么。只是想不到他竟记得我当时的一句玩笑话,不得不叹他的记性好。可是他从来不曾问过我来历和身份——是无条件的信任,还是认为没有必要?

    我摇摇头,不让这件事来困扰自己,只是仔细想了下才开口:“你们这里,西湖边上可有座雷峰塔?”

    朱离点头:“有。”

    “雷峰塔下压着白娘子你知道么?”我认真的望着他。

    “白娘子是谁?”朱离问得也很认真。真是个从善如流的好人,我不由微笑,这样的反应才有让我继续说故事的兴趣嘛。

    于是我开始讲白蛇青蛇和许仙的故事,讲断桥相见,讲盗仙草,讲水漫金山,讲雷峰塔镇妖……但,故事的结局,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觉得后人牵强附会的美满并不真实。

    朱离冰凉的手惊醒了我,他的目光从来没有那么柔软和缠绵过:“你不是白娘子,我也不是许仙……”

    我眼中微热,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永远能够击中我心中的柔软,永远能够明白我心中的担忧。许仙对白娘子爱如此浅薄,一杯雄黄酒试探,便已让人心寒,何况是之后见到白娘子真身吓晕,被法海忽悠地弃她而去甚至做了法海的帮凶……我忽然有点明白他突然提起这个故事真正用意,他只是不想让我胡思乱想,因为此次出府,将面临的是怎样的风暴是我们都无法预料的。

    “你知道《白蛇传》……”

    朱离神色如常,只是笑着摇头:“我没听过《白蛇传》……”

    靠,和我玩文字游戏:“那你们管这个故事叫什么……”

    朱离的笑意渐渐在眼中迷漫:“我们管这个故事叫《白蛇闹许仙》……”

    我我我真的……无语了。我咬牙切齿:“反正你说了,我不是白蛇,你不是许仙……”

    就在这时却听赵阔在外面大声道:“少爷,少夫人,静王府到了。”

    我曾去过故宫、天坛、颐和园,以为那些雕工精美、绘制细腻的石兽、回廊、亭台楼阁已是建筑极致,但我抬头仰望眼前这座静王府,还是深深被震撼了。

    不是华美精致,而是古朴大气,没有过多的张扬,反而庭院深深。我不由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静王爷终于生出了些许好感。

    禽择木而栖,人择地而居。能将王府建得如此气势又不奢华,他应该也是个胸怀堑壑之人,只是这般大气之人,又为何偏偏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薄情?

    我扭脸见赵阔将朱离抱上轮椅,宁漫在一旁相护,下意识就想去帮他,可终还是忍住了。府里有的是仆役,何需我这个“夫人”动手!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谨慎为好。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带了十数个黑衣家丁立于门口(看这阵势立刻让我想到黑社会,汗,类似电影看多了)。见朱离下车忙迎了过来:“老奴见过世子……世子您可回来了……”

    我没朱离、水清扬的火眼金晴,这话虽然听上去情真意切的,但这称呼似乎泄露了天机。像赵阔、宁漫,甚至青屏都称朱离“少爷”,想见是对自家公子这般称呼习惯了,但这位管家这“世子”二字一出口,怎么都透着市侩和疏离。

    特别是见朱离也只是淡漠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估计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正想着,却见这位管家又转向我:“见过世子夫人。”

    目光闪闪,眼神大战,可惜我小白看不懂。

    赵阔在一旁道:“常总管,先进府再说吧。”

    常总管忙应了一声,伸了伸手:“世子快请。”说罢欲伸手招呼人带路。

    我不由冷哼,请什么请!自己家还用你来招呼,果然是翻了天了。正这般腹诽,只听赵阔笑道:“这府里的路,少爷比您熟,让这些人都撤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话说得温和不带情绪,但见常总管怔了怔的表情,我还是觉得挺解气。现在赵阔整个就是朱离的代言人,啊不,还是我的代言人,我心里想什么他都能替我照顾到了,这人怎么越来越觉得贴心啊。

    常总管似乎不太自然地笑了两声,才闪身到一旁,犹豫了下还是道:“霜夫人和怜少爷在别院,老奴要不要去……”

    我听朱离提到过,霜夫人是静王爷的续弦,也有一子名朱怜——可我一点不喜欢这个名字,处处透着娇气,慈母慈父多败儿(其实我是承认我是在心疼朱离,替他打抱不平而已)。

    “少爷只是回来取些东西,旁的人……”

    “我去见……怜。”朱离淡淡开口,赵阔忙住了口应声:“是。”

    说话间已经进了王府,我反而没了观赏风景的心思,都说侯门深似海,这帝王之家竟连亲情竟也成了奢侈品么?如此庞大清冷的院落,没有亲人和温暖,终究只是一个华丽的樊笼。

    正准备进第二重院落,却见一女子带一个十来岁少年立于中庭之间。迎着光线,我觉得视线有点模糊,但只觉得那女子颇是高瘦,那孩子则似乎有些拘谨。

    女子轻轻推了下那孩子,他才快步走了过来,细细地叫了声“哥哥”。

    朱怜?我打量于他,眉目间与朱离只有三分相似。毕竟是异母兄弟,有三分相似已是不易。不过总算没像他的名字那般娇气,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英武风流,但还算得上是眉清目秀,看身量也略显结实,我微松口气,我最讨厌娇气的小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哥哥……”朱怜在距朱离只有半步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有点嚅嚅的开口。

    朱离目光一闪,却只是微笑:“怜又长高了不少呢……”神色间也有点淡漠,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能够感觉到他是喜欢这个弟弟的。

    也许身处这种环境,和他性格上的内敛,使他无法直接而坦率地表达他的喜爱,但是他眼中默然的温情,却是我极少见到的。

    似乎是这个微笑鼓励了朱怜,他忽然又低声叫了句:“哥哥……”但目光却只是盯着他坐在轮椅上的腿,想触摸又不敢,眼泪已在眼中打转。

    从时间上猜测,可能自受伤之后朱怜便没再见过朱离,而当初那个翩翩公子玉树临风,突然之间就身形削瘦苍白无力地坐在了轮椅之上,别说是自己的亲人了,只怕是不相干的旁人都会觉得心酸难过吧。

    这种场面虽然在医院上演过无数次,但我还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却在这时突的见朱怜一双眼睛猛地就扫了过来,直盯向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竟把我哥哥害得如此模样,我……我跟你拼了……”

    虽然这个年龄和身量的都没什么气势,但那种眼神还是让我忍不住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闪身避开,但这位怜少爷……似乎也有点功夫底子呢!

    正在这时,赵阔一只手已经拦了过来,笑道:“怜少爷,她怎么说也是你嫂嫂……”(好苍白无力的借口。)

    “怜儿,不得无礼。”

    一声轻斥让朱怜顿住了步子,我不由扭头望向那出声之人。近了些才看清那女子的面目,比我想像中的年轻,约三十岁上下,竟……极是美艳。无法详细描绘她的容貌,也许并不是绝色,但那种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韵致风流,还是会让人只觉得惊艳惊叹。

    “咳咳……”朱大仙唤我回神呢,我这才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确不太礼貌。

    庆幸她却只是看向朱离:“世子安好?”声音一如她的人,低沉间透着柔媚,很好听。

    “谢霜夫人挂念。”朱离咳嗽两声之后若无其事地淡淡道。

    为什么是“霜夫人”?据我所知,虽是续弦,但大户人家不是都称“姨娘”的么,何况是这王府?

    却只见林霜一手拉了朱怜,转身向我:“小儿少不经事,言语冲撞,请……少夫人勿怪。”

    依旧是柔和的声音,和柔和的面色。不知为何,我对她竟莫名生出好感。原本心中想着,能夺了静王对朱离宠爱的女子,定是个凤眼朱唇、刻薄凌厉之人,想不到竟是如此低姿态和恬淡,这一番言辞,竟连初见时的美艳也仿佛变成了另一番成熟优雅。

    “霜姨太过客气了,这件事其实怪不得怜少爷误会,这种市井传言……”

    出府前已曾料到所要面临的指责和质疑,也曾与朱离相商,以何种面目面对。而今日出府的一番姿态,也不过想用事实来证明那些虐夫传言有失偏颇(若真想消于无形,只怕是不可能,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可想不到竟连十来岁的孩子竟也听说过“我”的劣迹,这多少让我觉得极是狼狈不安。

    忽然觉得到朱离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让我不由一惊,到口边的话一下子全吞回去。这般公然的以示亲密,他这是要……干什么?

    “怜,她是你嫂嫂,以后要叫‘嫂嫂’。”朱离缓缓开口,口气虽淡,却异常认真。

    我眼中竟忍不住涌一抹热意——朱离,你的台词不是这样说的!

    赠明珠

    书房。很干净,一点也不像半年没人住的样子。

    我不由叹息:“这府中下人还真是尽心尽责……”

    “这屋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被人翻过不止百次,不干净才怪。”朱离环顾四周,并不在意。

    “他们以为圣旨在这里?”我依旧仰视着书房内满满的藏书,比我们之前住的世子府里的书还要多,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绝世秘方什么的,可以治好他的毒。

    “他们设计让我离开这里另立新府,从我身上也没搜到圣旨,自然不会放过这里。”

    那么圣旨是不是在这里——我终于忍住没开口,我才不再上他的当了呢。何况若圣旨真的在这里让他们给找到了,又怎么可能留着朱离的性命?也许连我……只怕也会不得好死!

    思及此处,我不由一个哆嗦。

    “怎么了?”朱离感觉到我的寒意,不由看向我。

    “这里太阴冷,一点人气都没有,我不喜欢。”我想借口遛出去,这是他的独立空间,他既然想到这儿来取些东西,我在一旁“虎视耽耽”自觉不妥。

    朱离笑了笑,自己推着轮椅行至书桌前,手在书桌下面摸索了一下,只听轻微的“咔嗒”一声,从身后的书架的某一排弹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盒子。那盒子乌黑色,看不出是何种材质,但光见这般精巧的机括设计,已让我咂舌。

    朱离转身,盯了小盒子一会,才把它取了来,放在膝头推着轮椅行至我面前。

    我心跳快了好几拍:“这……这是什么……”

    朱离挑眉望着我:“你猜。”

    “求你别逗我了,我心脏受不了。”我苦着脸,“你别告诉我这是圣旨……”

    朱离笑了笑:“这处机关并不高明,高手很容易就能发现,我刚才见有移动过的痕迹……”

    我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这么不愿意我和分享秘密?”

    我在朱离的目光下别过头,淡淡笑:“你别对我用心机,我百毒不侵。”听他呼吸一顿,我又道,“你只分享肯与我分享的秘密。”

    良久,朱离都没有出声。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便又道:“你也说过,我其实偶尔也不小白……再说了,我这个人意志力并不坚定,不用威逼,一利诱说不定我就把所有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所以还是不要让我知道太多秘密的好。”

    瞬间的朱离,已恢复从容,我熟悉和心安的从容。但他却不再多说,只是随手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个非常小巧的卷轴,和另一个锦盒。

    朱离取了锦盒递给我。我不太懂古代的绣工,但只粗粗一瞥,上面梅兰竹菊样样栩栩如生,便知定然极是珍贵。我有点迟疑,虽然里面不一定是圣旨,但万一是什么贵重之物,我收还是不收?

    不过我还是伸手接过。我对他的感情已陷得很深,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能给我件定情的信物以示其情。我终究只是寻常女子,贪恋这份虚荣。

    盒子里是一串佛珠。我轻轻拈起,淡淡朱红,流光溢彩,似玉似木,却又非玉非木。

    “我外祖与少林寺慧圆方丈有些渊缘,有幸得方丈以稀世之宝相赠。此物据说极俱灵性,可驱鬼辟邪,逢凶化吉,佩之如万佛护体,百邪不侵……”

    我本有心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不戴上,那岂不是不用经历种种伤痛。但这话终是没说出口,一是不想揭他伤疤,二是古人对神佛一事的依赖程度一向比较强大,不是我几句话能有什么改变的。再说,我的灵魂能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未知的王朝已是不可思议之事,还有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不能相信呢?

    不过我还是摇头:“束之高阁,藏之锦盒,足见其珍贵,我还是……”

    朱离沉默了一下:“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听说朱离的母亲是因为难产而死,只怕这串佛珠也保留了他对母亲的记忆与追缅。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要收藏起来了——睹物思人,更觉心痛。

    此时,朱离将盒中的卷轴缓缓展开。那是一副裱好的画。他盯了一会,递给了我。

    是一个女子的小像。没着浓墨重彩,只是简单的白描,但细到发丝、瞳孔,都极是精致,愈发的显得画中人栩栩如生,可见绘画之人定然极是用心。

    那女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青丝如云,眉目如画,唇角虽隐隐含笑,却别有清冷高雅的气质,宛若雪山之莲,出尘般的美好。不用猜我就知道这是谁,朱离果然随了他母亲多些。

    “这是……”

    “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朱离轻声道,“我对她所有的印象,只能凭借这副画像和她留下的几篇手迹。”

    我心中微痛。我的母亲倒是活着,但我对她的印象又何尝不是仅凭那些奖状上的照片、电视中的采访,偶尔的电话和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身影?

    原来天下的不幸,竟也如此相似。

    我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想把我的温暖传递给他,可却发现自己的手竟也是冰冷的。我不由苦笑,静了片刻才道:“这副画像是……静王爷画的吧……”

    朱离居然摇头:“是我母亲自己画的。”

    我怔了怔,想不到朱离的母亲竟有如此精湛的画功。只是好端端地画自己画像,只为留给她儿子看?难道她早就料到了……所以才会画的这么用心?!

    我全身一颤,望着朱离:“你母亲不是死于难产?”

    朱离见我表情紧张,全身颤抖,不由叹息:“我母亲家族都有心悸之症,当初……太医也曾劝过我母亲,不要……要子嗣为好……”

    我有点明白了。估计这种有家族遗传史的心悸之症,类似于先天性心脏病,有这种病生产是十分危险。朱离的母亲自然也知道这种风险,所以才提前画了这副画像给自己孩子留作纪念——可是为什么她明知道也许要丢掉性命却还怀孕生子呢?是对静王坚定的爱么?我摇头,这是他们的故事了,这个故事不属于我。

    只是望着这副画像,我眼中还是不由微湿,如此用心良苦,她若活着,朱离定然不是现在的命运。

    “这副画像和这串佛珠,是唯一不属于静王府,而属于朱离的东西。”朱离轻轻取回我手中的画像,放入怀中,又拉过我的左手,将佛珠套了上去。因为是活绳打结,所以可以很贴合的戴在手腕之上。

    冰冷的珠子贴着我的皮肤,却让我的心莫名的发烫,也莫名的难过。

    朱离忽然抬头:“答应我,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取下它,不要弄丢了它。”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表情看我,眼神无比郑重。

    “除非你亲手取下来,否则我不会丢掉它。”我怔了怔,深深点了点头,忽又笑道,“它在我在,它不在……”

    “休得胡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轻斥于我,眼神已恢复平和,“就算万一……”

    他不想我说“死”,我也不想听他说“万一”。于是我抬起手腕向着光照照,也打断他的话:“你不是害我吧,莫非这珠子里也有什么秘密,你非要让我帮你藏着……”

    朱离看着我,极是无可奈何:“佛门圣物,只会救人,岂能害人,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吐吐舌头住了嘴。虽然我不信他是信佛之人,但对佛祖大不敬的话我也不敢出口,再说这毕竟是他母亲遗物,我又何必深究那许多。

    “你不会巴巴跑过来,就只为了画像和佛珠吧。”我忍了许久,终是开口——虽然我知道这画像和佛珠对他无比重要,但搜这间屋子的人已经放过这两样东西了,他也不必着急来取不是?应该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朱离望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出去吧。”

    终于得到大赦,我正欲开遛,朱离在我身后缓缓开口:“估计门口有不少人都想找你单独谈谈。”

    我脊背发冷,猛地转身盯着他:“你这是威胁!”

    “这是事实。”

    “可你不能跟在我身边一辈子。”很多事情我终须自己面对。

    朱离叹息:“我是不能……”

    又想用那个“一生一世,半生半世”来回避问题!我不由怒从中来,几步冲了回来:“你别跟我装可怜,你明白我的意思。”

    “刚刚见怜的表情,我后悔了。”朱离抬头看着我。

    “你是见我的表情才后悔的。”我终于泄下气来,蹲到他面前,我不喜欢他坐在轮椅上仰视着我,会让我莫名地难过,“我以为我可以很坚强,但……”

    朱离低低一叹:“有时候人太敏感,不是件好事。”他这是默认了,“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的声音,很温暖柔软,温暖柔软得让我真想一辈子躲在他身后。可是我不想永远成为他的负累和麻烦——我没有自信成为和他比肩而立的苍松,但至少不能成为困囿他自由生长的藤萝。

    “怎么办?”我苦恼地望向他。

    “我有我不能推卸的责任。”朱离望着我,我摇头:“我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你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朱离皱眉:“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儿……”

    “你怎么不说我就是个稀奇古怪的人呢。”我笑,“原来你们这儿不兴这么说……”

    “小白,别捣乱。”朱离一眼识破我的用心,只是灿若琉璃的目光盯着我,“上回跟清扬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我并不是个兼济天下的人,你放心,我……”

    我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他的唇上。这是我……第一次碰他的唇,他的唇冰凉而柔软,宛若清晨带了露珠的花瓣,甜蜜而美好。我不由微笑,只为这弥足珍贵的诱惑,也值得:“我也说过,你如此隐忍,必有所图,哪怕你真去图上位,我都无所谓。”见他微变了面色,我继续又道,“你兼济天下也好,独善其身也罢,都是你的责任,而上天既然让我来到你身边,我也必然要尽我的责任,无论是哪种结局,我都不会怨你……所以你没必要把所有负责都往自己身上扛……”

    “小白!”他一把拉下我的手,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好好好,我不说了,跟交待遗言似的……你当我胡说好了。”我摆摆手,边起身边笑道,“我就在书房外面的花园里晒太阳,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吧……”

    我转身推开门,听身后朱离轻轻叹息唤我。我没有回头,而是微笑地迈出了门。是的,我轻轻抚住腕间的佛珠,忍不住微笑——从踏出世子府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的生活又将是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因为有了一个人,这种未知的变化,让我坦然和……无悔!

    风渐起

    三月晌午的阳光真温暖。

    我见书房外静静而立的宁漫,那高大坚毅的身影让我有说不出的感动。他和赵阔都是朱离信任的人,相信不论遇到什么风雨,他们都会跟朱离站在一起的。得友如此,此生足矣!

    宁漫见我出来,略点了下头,便又转回头,只小心盯着四周。我随口问:“赵阔呢?”

    “办事去了。”好简洁的回答。我不以为意,此人性格如此,再说人人有秘密,我才懒得细管。

    书房前面是个漂亮的花园,虽然不大,但百花绽放,一片春光。我笑笑,信步向花园走去。

    “哎……你……”我听宁漫在身后轻喊了一句,声音略低了下来,“别乱跑。”

    我忍不住微笑,此人如此可爱。我没回头:“我就在那里待会儿,有事我就叫唤,你应该听得见……”估计这话听了,宁漫的脸色又不好看了。明明是关心却不承认,虽然是爱屋及乌,已让我感动。

    花丛掩映中,有石桌石凳。我嫌凉不敢坐,便踱向不远处的紫藤花架。紫藤缠缠绵绵的绕在木廊之上,三月的藤已含苞吐蕊,有些花甚至已悄然绽放,白或间紫的颜色很是可爱。

    那紫藤架下,婷婷立着一个身影。

    我不意外。朱离说得没错,外面想找我单独谈谈的人有的是,我只是没料到她竟直接堵到了门口。

    我也停下步子,静静望着她。

    “宁漫是静王爷的贴身侍卫长,王爷在临去边关之前,特意将他留下来,照顾世子。”林霜轻轻开口,依旧温柔优雅。

    以这种方式做开场白啊?我微怔了下,只是想不到像宁漫这般年纪轻轻竟能做到侍卫长(虽然我不知道侍卫长是几品官,有没有什么官职在身,但做王爷的侍卫长应该是件光荣威风的事吧),难怪他一瞪眼睛还挺吓人的。想到第一次深更半夜在朱离房中他对我的杀气腾腾,我不由笑了下,跟了朱离,起码可以不用死在宁漫刀下。

    林霜许是见我的表情,不由怔了一下,又道:“此人我接触不多,但却知道他很是忠诚,而且爱憎分明……”

    当然,不然静王也不会把他留下啊,我心道,却依旧没有开口。虽然我在朱离面前有点话痨,但言多必失的道理我还是懂的,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之策。

    “刚才世子说,你生了一场大病,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林霜见我依旧只是淡淡微笑,终是话音一转,说到这上面来了。

    是的,这就是朱离刚才替我开口之后的解释。

    这个解释,让我措手不及。这个解释,也让我异常震动。

    如果他主动将“我”当初所做的那些事情以失忆为借口抹煞掉的话,那么将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报仇的机会,再不能寻“我”的仇,再不能寻“我”幕后主使者的仇!

    所以,朱离,你的台词不应该这么说。

    就算你不肯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给我一人承担,但你这样的解释却把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又让我情何以堪?

    但在林霜面前,我没有心神伤感或感动,此人敌友不明,我更需谨慎小心。我淡淡道:“是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林霜忽然也笑了一下,这笑无比妩媚风情,就连身侧娇嫩的紫藤花蕾都黯然失色。然而这一次我并没有迷失在她的笑容中,因为——那笑容中,仿佛有说不出的尖锐,“我还以为,失忆的会是世子呢!”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失忆的是世子呢!”林霜话里有话。

    我肯定,她知道之前的白晴都做了什么,所以她才会来沉不住气地来这里质问和试探我!也是,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我”曾经那么伤害过朱离,除非他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了我,还出言回护!

    但我相信,就算林霜再聪明,只怕也不敢往灵魂转换上面想,怪力乱神之事不是谁都有那么强壮的心脏来承受的。也许在这个年代,失忆是最能解释判若两人的原因了。

    于是,我抬眸迎向她的目光:“其实幸好是我失忆了,而不是他……要不然……”其中的意思,你自己琢磨吧。

    “晴姑娘几日不见,心思见涨啊。”林霜忽然淡淡笑道。她果然明白我的言外之意。

    “近朱者赤。”我挺喜欢她这么夸我的,在朱离面前我白得透明,太受打击了。不过,我也笑,“霜姨莫非也失忆了,忘了我已经成亲?”

    我注意到她忽然变了称呼。

    “以前我都是如此称呼你的。”

    “我记得以前咱们并不熟。”想诈我?我就算是小白,也是有点技术含量的小白,咱虽没学过厚黑学,但医院跟职场有一拼,我在那儿混了好几年,也没少被人黑过,“所以,我还是喜欢霜姨叫我世子夫人。”我缓缓开口。

    听说……我这个世子夫人是诰命的,而林霜——虽然自静王妃过世后她是这府里唯一的女主人,但毕竟只是侧室,连侧王妃也没混上,自然没有品级。不过我一向不愿出口伤人,特别是她毕竟也为静王爷生儿育女的。而这时代的女人永远作为男人的附属品,其实也挺惨的。

    林霜沉默了下才开口:“你以为我也是为密旨而来?”

    哈哈,人人都知道“密旨”一事,这“密”旨只怕得改改名字了。不过她说的也是,时间不对啊,人家都嫁到静王府十多年了,密旨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嘛。

    我故作恍然状:“哦,霜姨敢情不是为密旨而来……也是,像霜姨这般风姿卓越之人,自然是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的。不过那要不是为物的话,”我也学她,故意顿了顿,才笑道,“那就是为人喽?只是不知道,霜姨是不是为世子而来?”

    后娘跟继子,多好的一出戏文啊!唉,只可惜不是到处都能上演《雷雨》翻版的,这点我还是挺相信朱离的,他永远不会是周萍。

    我见林霜微白了面色,心里其实有点不落忍,凭心而论,我是不想把她当成敌人的,因为这般的风姿卓越,我其实是羡慕死了的。但如果让我在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感受上来选,我也是自私而怯懦的——不过,我怎么看,她也不像当繁漪的人,其实我这么说,是想故意让她不舒服,两人对峙,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

    这时有风吹过,偶有几片落花轻轻盘旋而下。但蓦地,我却仿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直逼了过来,几乎压得我喘不上气来。我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这种感觉我有过一次,就是那天半夜在朱离房间时宁漫突然出现之后。

    是……杀气!

    我竦然一惊。想不到这般妩媚妖娆的女子,竟也会武功!

    唉,古人的社会我很难混啊,遇到精明的,我脑子不如人家,人家动动嘴皮子没准儿我怎么死都不知道;好不容易遇到不那么精明的,我武功又不如人家,人家一抬手我又没辙了。

    我嘴动了动,想叫宁漫,不过想了想又止了下来。她若真有心杀我,完全不必如此明目张胆,估计直接一掌劈来过我肯定一命呜呼。再说了,她真杀了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她毕竟是有家有业、有夫有子的人,就算其他都是假的,朱怜是她儿子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于是,我深吸了口气,迎向她:“霜姨有话直说,何必这样吓唬人?”

    静默了良久良久,林霜冷冷地道:“以后这种玩笑,世子夫人还是少开。”

    面色冷了下来的林霜有一种凛然。我怔了怔,方明白了她的心思,只是想不到这样风情的女子,竟还古板忠贞得很。不过每个人的底线不同,我无意去触碰。于是我也缓了轻漫之色认真地道:“霜姨言重了,白晴不懂事,还请多多指教。”

    说话间,我感觉那种迫人的压力渐渐消失,随之一同消失的是林霜眼中一直隐隐存在的嘲讽不屑,“世子夫人果然……近朱者赤。”

    见她缓了杀气和面色,我终是松了口气。我估计朱离也不会长住静王府,所以她对我而言,终究只是过客,但即使是过客,我也不愿非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何况我崇敬从一而终的女子。

    忽听她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你若早如此……”

    这句话轻得如宛如风吹落花,砸在我心上却如千钧之石——如果不是“我”跟姬暗河的苟且之事已传遍整个大奕朝,就是这个林霜也玩无间道。

    我不敢抬头,怕她看见我眼中的惊色。论演技,我谁都不如。

    果然,林霜缓缓开口:“世子府如今外松内紧,无孔可入,所以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心失跳了几拍,我只是右手紧紧握着左腕,那上面的佛珠是朱离给予我迎难而上的勇气和力量。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林霜说这话时并无太多心绪,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般,但我几乎可以想见那人含了几分邪魅,几分冰冷,几分迫人,几分柔情的表情。我悚然一惊,明明才见过一次面,为什么印象竟这般深刻,是因为那次的见面方式太过骇人,还是因为这身子的主人还残存着什么记忆?

    一瞬间,我只觉得背后冷汗湿透了衣衫。有风吹过,冰凉地贴在身后。

    重然诺

    原来……林霜竟是为我而来?!我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眼中始终有丝不屑,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称我为“晴姑娘”而非“世子夫人”。

    良久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深深吸了口气,我抬眸望向她:“霜姨的话,我不明白,你知道,有很多人很多事,我记不清楚了……”

    “原来世子夫人只忘记想忘记的事,那倒也不错。”林霜的眼中似乎有丝尖锐的了然。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但却没开口纠正,这么误会着也好,总比让人家明白真相好得多。

    “反正我不过是受人所托带句话,其他的事也轮不到我来管。”林霜又淡淡地道。

    我点头:“您受累。”言外之意,咱们后会有期吧。

    谁知她却只站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那成,反正这是你家,你不走我走。我心理严重受到刚才林霜那几句话的影响,只觉得胸口堵了块石头一般的难受,也不欲多说,转身便走。

    “你看得出世子似乎 ( 谋夫计 http://www.xshubao22.com/0/9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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