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部分阅读

文 / 红尘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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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了,对张义,对朱离,对我——才都是真正的解脱!

    张义的眼神紧紧锁着我,带了种种我不想深究的情绪,但那其中任何的一种情绪,都仿佛能在我心上烧出一个大洞来一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根根——去掰开他的手指!

    临绝境

    他的手指冰冷僵硬,像铁箍一样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任我如何使劲也掰不开。张义短促而嘶哑的声音想在我耳边,听得我心头发痛:“你别逼我!”

    我闭了闭眼,终于放弃与他较劲的想法,另一只手在腰间摸索,掏出张义送给我的短刀。

    当初他送给我让我保命,可我想不到第一次用它,竟是来对付张义!

    我对准自己的被张义攥着的手腕,大声道:“你再不放手,我就用它割断我的手腕,到时候一样也是一死……”

    他的手一抖,我觉得我的手腕在他手中移动了寸许。但因为这分移动,让我感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又湿又滑,于是,在这份湿滑中我的手腕缓缓地脱离他的手!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他的放手让我心头一轻,整个人借着那向下的力缓缓下坠,我终于可以不欠他什么了,我也终于……可以解脱了——蓦的,我觉得手腕一阵刺痛,随着下沉,朱离送我的佛珠竟也渐渐强行脱离了我的手腕……朱离当初把佛珠给我系在手上时的话恍然还在耳边,我曾经信口胡言说“珠在人在”,竟然一语中谶。它虽从不曾护我平安,但佛家圣物果然是有灵性的,我若死了,自然也不想用它陪葬……

    “这是朱离的……”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既然想成全,就彻底断了一切念想吧!脑海里忽然很不合时宜的浮现出“还君明珠双泪垂”,然后是更不合时宜的下半句!

    黑暗之中,我看到不张义的表情,我想我也许永远都再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仿佛有一滴液体,滴落在我与他再不紧握、渐离渐远的手心之上,那透明的,带了月色的晶莹的东西,仿佛是种强烈的腐蚀剂,不但在手上,而且在心上,会留下永远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难怪古人会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宁愿他恨我的绝决与无情!

    我闭了眼,放松身体,感受从高处坠下的失重感。

    曾经被同学拉上过蹦极的高台之上,但我终究在众人的耻笑中灰溜溜地退了回去。我承认我的胆小怕死,一点也不喜欢身体失重的刺激感,这次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应该是我平生中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了。

    我隐约听到一声长啸划破沉沉夜色,猛地冲击着我的耳膜。虽然越来越远,却仿佛在撕裂着我的心。我突然痛恨这种坠落的过程,也许立刻摔死一了百了,反而是一种幸福!

    但我感觉后背一痛,似乎被树枝刮了一下,因为从上面坠下只是瞬间的事,所以我下坠的距离时间并不长,被刮的伤也应该不是很重。而我的身体只是片刻受阻,便继续坠了下去。

    可是……忽然,我觉得腰间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于是,我在猛地上下颠了几下之后,被……吊在了半空中。

    这个姿势很是别扭,半横在那里,我呆呆的吊在那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可是……我费劲儿地向上抬头,但上面黑漆漆的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却突然听得有人压低声音喝道:“别看了,是我!”

    我再怔了怔:“水……水清扬……”

    我声音里带的颤抖竟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就好像被判了死刑没两天好活的绝症病人,死前把房子也卖了,把所有的积蓄也都给花干净了,跟所有的亲人朋友也都告过别了,没准儿又干了几件平时绝不肯做的恶毒事小小放纵了下自己——结果却突然发现是误诊一样。

    我不由苦笑,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可我究竟是会因为没死成而失望,还是会因绝处逢生而喜悦?

    我突然觉得身体又晃了晃,吓得我不由惊叫了一声,刚才直接掉下去摔死也就罢了,偏是又被中途截了一下,或者……我终究还是怕死的。

    “嘘——”水清扬轻哼了一声。我恍然,从刚刚高空坠落的感觉来看,应该此处距离崖顶不算太远,他也是怕被上面的人听到。于是我忙住了声,稳了稳心神才道:“你……你怎么在……”

    话未说完,又晃了几下,我立刻不敢再动,这种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

    “你是惊讶我活着?”我听水清扬轻笑,“当然是因为我这个人心眼儿好,我知道我若死了,你也不好意思活着,我舍不得让你死,所以我只好活着喽……”

    我继续沉默。他既然没死,那么刚刚我跟张义之间的对话想必他都听到了,像他这么聪明的人,猜也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但他缄口不谈,我当然也不愿再提。我跟张义之间所有的交集,因为这次的生死挣扎,应该可以了结了吧——我的心死相逼,他的或主动或被动的放手,那是除却身份地位等种种原因之后,再次横亘在我们心头的刺,永远拔不掉的刺!

    “喂喂喂,不用太感动,咱们还是先想怎么下去吧。”水清扬在我头顶上方轻唤。

    我道:“你是聪明机智武功高强的大侠,我是马都不会骑的笨蛋,想办法也是你想啊!”

    “没你我当然是轻而易举解决问题,要不是为了救你,我早下去了……”

    我苦笑:“是啊,一直都是我拖累你,拖累你们,要不我……”

    “小白!”水清扬的声音不大,但极是严厉,听得我猛地一抖,“你要再敢寻死,这回轮到我跟你同生共死,你信不信!”

    我的心,蓦的浮起一丝酸楚。明明是我以死相逼让张义放手,可心底深处竟还有种说不清楚的痛——我狠狠鄙视自己的矫情,可却不能骗自己的心!同生共死,多么轻易的四个字,可是谁又能和谁真的同生共死!

    朱离的放手让我身陷囹圄,几乎葬身火场,张义的放手让我坠落悬崖,几乎摔成肉泥……我叹息,刚才我既然没有在水清扬救下我的第一时间有“骨气”地喊出“让我死,不用你救我”,我潜意识里果然还是怕死的,于是我摇头轻声道:“你觉得我还有勇气再死第三回么……”

    我感觉水清扬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再死第三回的!”

    我抬头,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是他少有的,极是正式慎重的语气,可是……我不要他的承诺!我与他的“同生共死”只是机缘巧合,只是我为摆脱张义而找的借口,我不想欠他的,他也并不欠我的……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却听得水清扬又道:“别动了,快别抬头……”

    我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得水清扬继续叹息:“再看,我可就赖你一辈子了……”

    我还是没明白,此时却觉得腰上的绳子紧了紧,我感觉自己被慢慢……提了上去。然后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拉住我的手臂,再然后……我突然觉得手中一空,听得水清扬淡淡道:“你太笨,别到时候再伤着自己,这东西我先帮你收着……”

    我这才发现他取走的,竟是我手中的短刀!那是张义送给我防身的,想必刚才在崖边我抽刀以此相逼水清扬在下面听得真真切切,他刚才是怕我意气用事顺手用刀把绳子割断了吧……我还真没有那么“机智”和有勇气!

    透着月光,我依稀能够看到周围的枝桠,知道定是这棵树救了水清扬和我。他另一只手唏唏嗦嗦了一阵子好像收好了刀,才沉声道:“怕不怕?”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点头:“怕。”

    他哧的一笑:“真煞风景……那些女孩子在我怀中的时候,一向都会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说着,他却不等我回答,只是低声又道,“若怕就把眼睛闭上……”

    “我又不是蝙蝠,没有夜间视物的本事,闭不闭眼睛都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闭上了眼。

    “抱紧了,可不是占你便宜,你若掉下去,便是两条人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感觉他拉着我的手变换了下位置,将我紧紧揽在胸前。连调笑带威胁,这果然是水清扬风格,但我却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我犹豫了下,值此生死攸关之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紧紧抱住他的腰。但鼻端瞬间闻到一抹血腥的味道,不由想到刚刚萧战划过他胸口的一刀,心中猛地一抽:“你的伤……”

    “不碍事,我的千年道行没那么容易就毁了……”水清扬淡淡笑道,胸腔的共鸣回荡在我耳边,让我头脑有片刻的空白,就在这空白的瞬间,我却觉得他的身体突然一紧,我随着他一起,猛地荡了出去!

    我发现我真的不是故意逗他,我现在真的很怕!整个人就像飞出去的风筝一样不着边际的飘着,要不是耳边还有那强壮有力的心跳的安慰,我觉得我一定会在半空就死于惊吓过度。

    我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感觉到身体被树枝划过,这个时刻根本没有电视剧里的慢镜头回放那种穿林而过的浪漫美好,只觉得身体不断下坠下坠下坠,就再我以为自己会再次有可能被摔成肉泥时,我突然觉得下坠的态势缓住了,再然后,我感觉水清扬的另一只手一松,我和他,终于接触到熟悉而可爱的地面,但脚下踉跄,我们倒在地上。

    地上是干燥而松软的草和泥土的味道,其间夹杂着越来越重的血腥之气。我大惊,借着隐约的月色忙去推摔在我旁边的水清扬,他趴在地上,整个脸埋的土中,我只觉得他身下一片湿濡的血腥的味道。

    患难情

    “小水,小水……水清扬……”我觉得自己的声儿都变了,用力推开他,只听“扑通”的一声,他一个翻身,仰面躺在地上,再次溅起尘土一片,呛得我和水清扬都大力咳嗽起来。

    “你再这样……折腾我,咳……咳……我就真的死了……”水清扬的声音第一次让觉得原来呻吟声也可以如天籁般可爱,我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你身上那么多血……我以为……”

    “大姐,我要真流那么多血,现在……就是……诈尸了。”水清扬无奈地叹息,随意抬手指了指身边。

    我扭头,却见他身边是刚刚自崖上跌落的水清扬的马的尸体,不由一呆。那马扭成一个极是怪异的姿势,鲜血流了一地。虽然没有支离破碎,但死状还是让我心中一痛,胃里也有点翻江倒海地难受——兔死狐悲(这个比喻也许并不恰当),我若直接从上面掉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比这样子还恐怖!

    “刚刚马掉下去时,我仔细听过,知道这处断崖应该没有想像的深,因为我在心中默数到二十左右的时候,听到了它被树枝阻挡发出的声音,默数到四十五的时候隐约听到了细微的坠物声……”

    我不由瞪大眼睛——被人围攻的危急关头,他带着伤,又一身狼狈,竟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是不是人啊!我膜拜地望向他,他笑了笑又道:“我当时就已经算计着,最后实在不行跳崖避此一劫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难怪在那种情况下,他笑得出,还拿话来刺激萧战。而当他把萧战往崖边引时,只怕早已算好这个结果——原来是有恃无恐,看来他还真是没打算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我瞪着他:“所以你故意受了萧战一刀,就是为了趁机夺他手中的长鞭?”

    提到这个,水清扬忽然叹了口气:“是啊,我早就看中了他手中的鞭子,够长够结实,以我的轻功和内力,至少保证自己跳下去可以摔不死……”他顿了下,才又道,“可别怪我没想着救你,我知道张义也定会护你周全的。可偏是我没想到,你却也跟着跳下来……我……”

    他又顿住了,这回换我叹气了,偏我是个笨蛋!要早知道他算计好这一切,我干嘛跟着往下跳?就算我想跟张义一刀两断,也犯不着非用这种绝决的办法,还不是以为水清扬挂掉了,不想让自己亏欠他的情义,更不知道将来以何种面目面对朱离,面对自己!

    “小白,我……”

    我不知道水清扬想说什么,但他一用这种特别正经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心里就发毛,于是我忙左右言顾换了个话题:“那鞭子只有一根吧……可你又是怎么会救下我……”

    水清扬忽然怔了下,然后吭吭地笑了几声,半抬了头盯着我腰间,复又喘息了两下,继续笑。

    我低头,借着隐约的月光看不大真切,于是只好摸了摸腰间刚才被水清扬拴住阻止我掉下去的绳子,虽然柔软却也结实,可是……我再次疑惑地望着水清扬,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古怪。

    终于水清扬再次叹息:“你挂在崖边跟……的……时候,我就开始保佑你不要太固执得非往下跳,就算真要往下跳,也一定要多坚持一会儿,也幸好我够聪明够急智,想到我除了鞭子还有……腰带……”

    后面他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我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

    我终于明白他刚才说的什么“赖我一辈子”是什么意思了。他……他……他居然是用腰带,那么……我忍不住看向他的裤子,虽然还好好地穿在他的身上,但我想我的脸还是红透了。而且……上面有被树枝划破的痕迹,看上去十分的……不雅!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我立刻别过头,但猛地想到自己也从高处跌落,只怕……我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幸好还算整齐,但回想到刚才的情景,只怕是水清扬护着我替我挡去了大部分的树枝的纠缠……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真真对眼前这个水大帅哥又爱又恨!

    “你别这么看过,我刚才吊在你上面,最担心的可真的是万一裤子要是掉下来,我这一世的清白岂不是……”

    “水清扬,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我就……”我原本心中浮起的愧疚感伤全被此人恶意的捉弄搞得无影无踪,我狠狠地瞪着他,却说不下去了。我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似乎他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很得意地看着我。

    “你就什么?反正我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你给我个痛快倒也不错……”

    若论斗嘴我是永远也斗不过他的,而且他真的很会戳我心窝子。我沉默了一下,终于认真的看着他胸前的伤口和他在隐约月色下很是苍白的脸,我知道是我的任性拖累了他,也许没有我,他早就逃之夭夭了。静了片刻,我认真的望着他,道:“水清扬,那你答应我,不要死,好不好?”

    水清扬似乎怔了一下,那带了戏谑笑意的神色渐渐隐去在他眼中,那目光映了月的光芒,极是清亮:“那么你也答应我,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要死,好不好?”

    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语气中的正经的轻柔,我用力摇头:“不好……不好,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水清扬,连崖我都跳了,我还有什么……”

    我的话忽然很没有了底气,估计我跟张义的对话他在下面听得真真切切,可是……我有点气急败坏,向他腰间摸去。果然不出所料,他腰间别了一把软剑(事实证明解开腰带他的裤子也不会掉下去,但此时我已无暇纠结此事),软剑旁正别着我那把短刀,我猛地抽出来,只为了表明立场:“不信你就死死试试!”

    他忽然笑了下,轻轻从我手中抽出刀:“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第三回!”

    瞬间泪水模糊了我的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许是对未知前途的害怕,也许是对失去的某些东西的感伤,也许是……反正绝不是因为水清扬眼中的温柔和悲伤!

    “扶我起来。”水清扬却好像没注意到我的眼泪,忽然敛了面上的种种让我心安和让我心生不安的情绪,淡淡开口。

    我依言用力去扶起他,尽量小心不去触及到他胸前的伤口和背后的箭伤,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坐起来:“然后呢,你的伤……”

    入手之处一片湿濡的血腥,我知道那不尽是马血,肯定他也流了不少血,只胸前那片暗渍就扩散了一片,还有背后那直没入肩的金羽小箭,那只手臂因为刚才挂在树干上救我时的用力,血也湿透了半边身体。

    我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精力,伤成这样儿还有心思得瑟。

    “然后啊,然后让少爷我想想,咱俩‘同生’,还是‘共死’,究竟哪个选择更好一点……”我已经尽量放轻了力气,他还是因为坐起来这个动作痛得面色有点扭曲,然而白了一张脸,却还依旧语意轻松。

    他缓缓抬了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怀中摸索,然后扭脸看向我,笑得很欠揍:“想看烟火么?给哥哥笑一个,哥哥就给你看……”

    我瞪他,他却无视。只见他缓缓解开手中几层油布,取出一个形似圆筒状的东西,筒口朝上,另一只手向上举了举,似乎有点费劲,便看向我。

    于是,我道:“想让我帮忙?给姐姐笑一个,姐姐就帮你……”

    他怔了一下,苦笑道:“果然是现世报……”

    我抿嘴笑了一下,摸索着找到引环,用力一拉,一朵蓝色的焰火从他高举的手中腾起,瞬间窜到了半空中,闪起眩目的光亮,虽不灿烂,却又高又亮。

    我怔怔地望着那朵烟火,难怪水清扬老神在在地跟我叽叽歪歪半天,原来心中已有打算,这人果然是只精明的狐狸,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可是千算万算,他却没算到我也跳下了崖,所以才会……把他弄得如此狼狈吧!我不由埋怨:“早干嘛去了,这儿才知道放信号叫人来,不知道还赶不赶得及给你收尸!”

    烟火映得水清扬的脸愈发的苍白。他却轻轻给了我一个“你很白痴”的眼神:“是啊,早点放,可以让萧战带人来砍了我们,让后面的人来给我们收尸时间也刚刚好。”

    我觉得自己脸一红,忙住了口。要不然他比我精明呢,原来他拖了这么久,是为了确认崖上的人已经不在了。可是……张义呢?他刚刚因为在崖边企图将我拉上来,而身中数箭,他现在可还活着?不过,他一向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又有极顽强的生命力和意志,自然不会轻易死掉。那么,他……我猛地摇头,用力想将这个名字甩出记忆,我以死相拼来忘记他,放弃他,从此他与我,天涯陌路,便再无瓜葛!

    “别摇了,再摇……我真被你摇死了……”水清扬苦笑,气息有些微弱。

    我怔了一下,然后用肩膀顶着他,解开还缠在身上的他的腰带,又从衣襟处翻到了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揭开覆在他伤口上的破损的衣服,替他小心包扎胸前的伤口。伤口不是在要害处,但却很深,因为刚才的一系列大力动作现在还在流血。我轻轻按了按周围,应该是没伤及肋骨,但皮肉外翻的样子还是挺狰狞的。

    “挺像样的……以前……学过?”水清扬盯着我给他包扎,忽然开口。

    我的手顿了顿,还是道:“嗯。”

    “哦。”可能觉出来我不想说,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可是我忽然想到那日在世子府的书房,他嘲笑我给朱离寻治病方子的情景。反正不管他信不信,我是没打算给他讲中医和西医的区别。

    静了半晌,他却忽然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我已经替他简单包扎了伤口,让他半靠在我身上,所以他应该感觉到我身体微微一震。也曾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没有回答,他也不以为甚。可现在……水清扬这次去没再轻易放过我,半侧了脸望向我:“我不想叫你白晴,或者……小白!”

    我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我不想当白晴,可是除了白晴,我还能当谁?在这个时代,在这种情景下,我早已做不回我自己。

    “你要不肯说,那我就随便帮你起个名字,你觉得叫‘小花’……好呢,还是叫‘翠红’好听……要不叫‘锦绣’或者‘芙蓉’……有道是‘芙蓉帐里度春宵’,这个名字挺柔媚的……”

    他这是故意要恶心我,彼时他肯定不知道几百年后有位“芙蓉”姐姐更有喜感,我可没兴趣与她同名!

    面对水清扬的咄咄,咄咄间的认真,认真间的调侃,我迟疑了下,还是缓缓开口:“我叫未晞。”

    “姓……什么?”

    得寸进尺——我再次叹息:“姓白。”

    哈哈,有人终于无言了。

    水波乱

    “你……真姓白?”

    我无奈点头:“我爸爸姓白。”

    “原来,怎么样都是小白……”水清扬忽然“哧”的一笑,但一笑间似乎又牵动了伤口,然后他呼呼地呼痛,让他一张俊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

    我刚要张口笑他,却听他极认真的叫了一声:“未浠……”

    我心头一动,但愿是我想多了。于是我笑道:“很少有人这么叫我……我的亲人一般则会叫我‘露露’……”

    其实只有爸爸会经常这么叫,自爸爸去世后,再不曾听过这样熟悉的称呼了。真是恍如隔世啊,可是想想,真的已经隔世,所以过去的一切再回不来!

    “露露……蒹葭凄凄,白露未浠,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想不到他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这些,不知道是要叹古人的博学,还是要叹水清扬的博学。我点头轻声叹息:“我生于白露这一天。”

    我得感谢酷爱中国文学的爸爸,白未浠,的确白露要好。

    “未浠……”他却不听我的解释,只是淡淡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未浠’比‘小白’好听得多……”

    我打断他的话:“我的同事朋友都叫我小白,我习惯了,觉得也……”

    “那你愿意做‘白晴’,还是愿意做‘白未浠’……”他的目光忽然咄咄地逼向我,与刚才的虚弱截然不同,如果不是我亲眼见他的伤口狰狞和失血过多,我几乎以为他是装伤骗我同情。

    “我早已变不回‘白未浠’。”我想回避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却迎了过去,就好像我无法回避穿越成为别人的命运,就好像我无法回避我来之后的种种遭遇,种种人和种种事一样,“如果你不喜欢叫我‘小白’,你还可以叫我‘世子夫人’,或者,以你和朱离的关系,可以叫我一声‘嫂子’……”

    水清扬掩口轻轻咳嗽了一下,却不再言语,只是将他的大半重量都放在我身上。不知道是因为夜风太寒,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我只觉得他的身体一片冰寒。

    我微一犹豫,半侧了身体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他猛的抬头,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惊讶与震惊。

    我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真抱歉,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做不了。”

    惊诧只是一瞬,水清扬却没有推托,静了片刻,才淡淡道:“其实,你已经做了很多……”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月已过中天,有点黯淡,我们静默着,守候着生的希望。沉默了半晌,水清扬忽然咳了几声,才轻声开口:“其实,朱兄不是弃你不顾,他……只是……自身难保……”

    这话仿佛一记大锤,猛地敲进我心底。我一激灵:“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在赶去……见静王爷的途中……宿毒发作……”水清扬抬手捂着嘴又咳了两声,我方觉出他的气息不对,伸手去摸,只觉得他的额头开始发热,而四肢却冰凉,心下不由一凛。

    见他还要张口,我不由道:“你先别说话了,省省力气……”

    “其实我若……早跟你说了,也许……你刚才……就不用……跟着我跳下来了……”

    “是,是,是我不好,我若不跳下来,也就不用拖累你,你就全身而退了。”我点头苦笑,虽然水清扬这个消息太过让震惊,可我现在更担心眼前这个人会随时挂掉。我果然是没有远虑的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专注于眼前。

    “可是……你陪我跳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很开心……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你肯跟我……同生共死……”

    我有点气急败坏,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纠结这些:“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开口说话,很费神的。”我替他拢了拢外衣,水清扬却摇摇头:“你……让我说吧……我不说,一定会……昏……过去,我想……醒着……”

    我直到这时,才突然间明白了,他一直那么得瑟地跟我斗嘴抬杠的真正原因!他才受伤不久,身上的种种伤后症状应该不会这么明显反应出来,而额头发热,四肢冰冷,面色苍白,嘴唇乌青,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毒!

    “你中毒了?哪里有毒?”我下意识想去拉他的衣襟,水清扬动了动:“男女授受不亲……”

    我无言。就算他真的中毒,我想我也做不到替他吸毒的(且不论吸毒还是不是能管用)。若在过去,我的白求恩精神肯定会战胜一切,可是到了古代,我果然迂腐和顾忌起来,何况其间夹杂着他是朱离的好朋友,夹杂着他言语中的暧昧不明,更让我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应该是……背后……那一箭……”水清扬见我住了手,轻声苦笑,“想不到……西辽也有使毒的……高手……”

    说话间,我注意他又抬起袖子,可惜这回却因为没了力气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我这才后知后觉得发现他唇边的一抹血迹!我大惊,扯了他的袖子,发现上面已经是斑斑血迹,原来他之前数次的捂嘴,都是为了偷偷擦掉从口中涌出的血!

    天知道他一直在对我开玩笑逗我开心,是忍了多大的痛苦。

    “水清扬,你……”

    我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紧张,可他却只是咧嘴一笑:“放心……还没走出……山谷,我死不了……再说了,我……我修炼了那么多年……还没有为患……人间,怎么可能就轻易……就死……”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安慰我,我心下戚戚,刚要让他闭上嘴,谁知他却忽然住了口,反而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晕过去了。凑近了点方才看见他侧耳专注的神色,然后竟然是长长的舒了口气,轻声叹息:“你要是……再不来,我做了鬼……就专门……半夜到你家……问候你家……夫人……”

    “我夫人就是你妹子,你这个当大舅子的活着的时候也没少打扰我们,死后阴魂不散倒也正常。”我终于听到脚步声,与那人的声音同时传来,语意轻松,但步伐极快,似乎开始很远,但瞬间就到了跟前——而听声音,应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我也微松了口气。

    可我忽然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怔了下,我方反应过来,他的声音,竟是当时在客栈时第一个现身调虎离山引开过张义的黑衣人。

    事后我也有过闪念,张义身怀武功,会不会把那个黑衣人给杀了,可又不敢想下去,因为在他的价值观中,人命是如草芥的,可想不到……也不知道是他一时心软,还是因为这个人的武功也不弱。但此时听他跟水清扬的对话,原来他们……居然还是姻亲!

    忽明忽暗的灯火闪烁,但待光影投了过来到水清扬脸上,却只见那人一下子冲到他面前,声音竟微有颤抖:“你的伤……”说话间一把揭开我盖在水清扬身上的外袍,运指如风,疾点了他身上的数处穴位,然后才猛地回眸向我厉声道,“怎么让他伤成这样!”

    我被他吼得有点短路了。又不是我把水清扬害成这样的,干嘛这么凶我!可转念一想,他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难辞其咎,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蓦地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不但声音耳熟,而且长得也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这个人记人的本事一向不是很好,而且这种温和正直的面孔更是……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在哪里见过此人!

    那日我和张义在途中遇到查车的边城将士,他手执通辑犯的画像款款掀帘,还语意温和地说让我们抓紧时间赶路,以及说城中的张诚大夫是他表舅云云……当时曾经感慨居然有如此温文尔雅的边城守将,想不到一切竟都只是一个局。

    难怪水清扬能够那么轻易找到我,只怕是因为我和张义已经“葬身狱中”的身份,他们不便明目张胆地寻人,才会以寻找别的通辑犯为借口,方便搜寻过路的马车。

    正在出神间,却只觉得水清扬轻轻动了下,我忙低头,见他一双眼虽然被伤痛与毒折磨得有点无神,却定定地盯着我:“一直……想向你说明……却还没来得及……”

    他果然知道知道我的心思。我心中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果然阴谋无处不在,人人心机深沉。

    那人许是见我只是怔怔出神不语,不由冷哼一声,又扭头向水清扬道:“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水清扬摇头笑道:“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又何必迁怒于……旁人……”轻轻喘息之后微敛了面上的笑意,“我等了许久,却不……不是担心你不来救我,而是……而是怕你……”

    却见来人因为水清扬的这句话微沉了面色:“想不到那契丹狗贼一身功夫如此了得,而且心机也深沉,我还真是险些吃了他的亏,不过他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放心,我这个御前步军司副统制,也不是吃干饭的……我已命人将凉州城方圆百里全线布防,绝不让他们逃掉……”

    说话间,他半直了身体,轻轻扶起水清扬:“我先带你回凉州城……其他事情就交给我吧!”说罢扬声唤人来抬水清扬。

    我心中却狠狠地痛了一下。他骂张义是——契丹狗贼!看他眼中的冷意,话间的恨意,这又岂能只是个人恩怨?可张义如今身负重伤,原本就九死一生,若要再落入他们手中……

    蓦地我注意到水清扬的目光投向我。不管他知道不知道我跟张义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以他的敏锐,应该能够猜到一些东西。而那探究目光中的了然,让我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可是盯着我半晌,他却终只是轻声叹息,然后向身边人道:“陆言,把……外袍脱了……给……她……”

    那个叫陆言的人,似乎愣了下,下意识打量我,却只一眼便立刻别过头,一声不吭脱了外袍递给我。我见他一副的表情,方明白水清扬的意思。

    现在的我,绝对可以用衣衫不整来形容了。外衣给了水清扬,而就算刚刚从高空坠下时有水清扬护着,但身上的衣服也难免划破了几处,虽然没露什么肌肤,但估计以古代的标准也够得上是非礼勿视了吧。

    可我不想要这个男人的衣服。原本在官道上相见对他还有几分好感,但刚刚听他的话却让我无端心生反感。我没有非想让人人接受世界大同的意思,但我承认我也是主观而狭隘的人,我不会与侮辱我朋友的人成为朋友——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与张义就算有绝决的一跳,终究还是无法成为陌路!

    我盯着陆言手中的外袍,静了一下,没有接,只是转身扯下水清扬身上我的外衣披在身上。

    陆言似乎呆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看向水清扬。水清扬此时已被他带来的人扶了起来背在背上,目光却因为我的动作而逡巡在我的脸上。

    看什么看,你不是比猴子还精么,又怎么会猜不出我想什么?!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许多在之前发生的事,我不敢想不去想,并不代表就可以消失。

    如果今日可以活着走出去,我不知道又将面对是的怎么样一种境况和人生,然而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我无法做到如过眼云烟。也许正是因为我的看不开,我才宁愿用死来求得心安!

    或许我跟张义此生不再有交集,然而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依然会铭记于心,我心中依旧有着对他的一份坚持。

    水清扬轻轻一叹,似是开口想说什么,然而刚一张嘴,一口血就猛地喷了出来,溅了背他那个人的一头一背!这次的血比他以往任何时候从嘴边流出来的都多,吓了我一跳,急忙冲了过去:“水清扬,你……”

    下意识我去抓水清扬的脉腕,可惜以我这种二把刀中医水平,除了知道他还活着,就只能摸出他的脉虚浮无力。

    陆言挤开我上前,疾点他上脘、大凌、神门等(汗,其它我不认识)几处穴道,道:“你再坚持会儿,这个山谷的出口没有多远,很快就能出去……”说罢向旁边人吩咐,“快走!”

    我怔了下,突然觉得手腕一紧,这才意识到刚刚抓着水清扬脉腕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握在他手中,我挣了下,却想不到他如此重伤之下竟还有那么大力气,想了想却又不忍用力去掰开,于是抬眼望着他。

    他神色? ( 谋夫计 http://www.xshubao22.com/0/9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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