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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逛,随便玩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游淼点头,问:“听说林熙和公子经常来玩,倒是想认识认识。”
一位姑娘会意,笑了笑,将游淼带到得赌大小的台前,荷官便笑吟吟朝他点头,请他就座,李治锋在一旁站着。
台面四周坐的都是江湖人,对面有个公子哥儿,脸色苍白,两眼无神。就连游淼也看出来了,这群江湖人,多半都是林熙和养着。游淼刚坐下,李治锋便朝远处看,见掌柜也出来了,掌柜不时朝这边往,低声与几个人说话,注意到了游淼。管这一场的管事便遣人过来,换了名荷官。
“押大。”游淼欣然道。
李治锋随手一弹,将筹码弹到桌上,“咯楞”一声,木制筹码牢牢钉进桌面。这一手引得周围纷纷大声叫好。
“押小。”林熙和睁着双眼,带着疲惫的黑眼圈,也不知熬了多久,身后一彪形大汉便将筹码都推过来,众人便纷纷下注。
下好离手。
“怎么称呼?”林熙和问道。
“李。”游淼狡猾一笑,答道:“初次见面。”
卷五 八声甘州
荷官起了骰盅,一对二,游淼输了。
游淼动了动手指头,李治锋加注,江湖人见此人无甚奇特,便又纷纷聊起先前的滑梯来,有人道:“嘿,这可真奇了,老皇帝,小皇帝都一起死了。也不知道来年是怎生个光景。”
“扬州有传闻,小的还没死呢。”又有江湖人道:“你们信不信,这几年里,会有大事!”
“北边的人都跑南边来了,还不算大事?”一名莽汉嚷嚷道:“要打仗!用不着咱们!现在又说不打了,难道就当缩头乌龟,在南边缩一辈子?!老子心里憋得慌!”
另一名戴着斗笠的汉子笑道:“兄弟阋墙,天子死都死了,聂将军进了死牢,我看要再打回去,难了。”说毕遗憾摇头。
“兄弟,少说点。”有人善意提醒道。
“山高皇帝远!”莽汉又道:“怕他们作甚!”
又有人起哄道:“想打你就参军去啊!”
莽汉不服道:“怎么了!等再打起来,老子第一个就参军!”
荷官也不言语,开了骰子,三点小,游淼又输了。
“小的还没死?”游淼朝林熙和问道:“哪儿听来的?”
林熙和随口答道:“也都是扬州城里人胡乱传的,这世道,死不死都无关紧要了,赵超容不得他活着。”
游淼心道这群家伙也真敢胡说八道,若被赵超知道了……然而转念一想,不对,纵是被赵超知道了,赵超也拿这些人没办法……以赵超的脾气,说不得要灭了他们,但偏偏就没这个实力。
他必须与士族妥协,然而可见如今民间声讨之声鼎沸,若不再出意外,这件事,起码要好几年才压得下去。
开骰盅,游淼又输了。
“不来了!”那莽汉吼道,把剩余的筹码一收,另一名戴斗笠的也走了。李治锋离开去换筹码,林熙和又道:“李兄家住何方?不像本地面孔。”
游淼笑道:“川人,与我哥哥过来做点小生意。”
林熙和笑道:“在夷州住多久?”
游淼道:“再看罢,待把手头这批货销了。”
林熙和“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李兄家里做的什么生意?”
李治锋带着筹码回来,游淼将筹码又推上去,二人继续赌。筹码越赌越大,游淼笑道:“做点西川特产,顺路买些茶叶回去。”
游淼与林熙和一问一答,已输了数百两银子出去,林熙和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山,笑道:“李兄手气不成,不换点别的?”
游淼哂道:“随便玩玩,无所谓。”
说着又把一千八百两的筹码推上台面去。
这下周围已无人再赌,游淼开始押得甚小,然而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押得更多。十两二十的,渐渐一轮比一轮输得多,加的注也更多,加到最后,林熙和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李兄下一次是三千……”
“三千六百两。”游淼笑道,说着又把筹码推了出去。
这下已惊动了整个赌庄的人,许多赌客都过来看游淼这个豪赌的小少爷,林熙和额上冒出汗水,起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侧旁嚷嚷。
“大!大!大!”
荷官起盅,林熙和押的大,游淼押的小,这回又是林熙和赢了。
林熙和松了口气,笑了笑,说:“李兄若有空……”
“七千二百两。”游淼笑道。
林熙和:“……”
游淼现出理解神情:“林兄要走了么?慢走。”
周围先是静了短暂片刻,继而所有人都炸了锅。
林熙和笑道:“李兄有这雅兴,自当奉陪,只是……”说着看李治锋。
游淼回头朝李治锋问道:“钱带够了么?”
“够了。”李治锋答道:“用银票罢。”
李治锋拿给游淼一叠银票,游淼也懒得数了,朝桌上一扔,李治锋道:“二万五千两。”
“嗯。”游淼道:“押小。”
林熙和道:“这头刚赢的有四千多两,我还有一物,不知值当不值当。”说着从怀中摸出个镯子,放在桌上,游淼一眼看出那桌子是上好的翡翠,料想也值个二三百两,心里好笑,却不说破。
“先押着就行。”游淼笑道:“都说林兄义薄云天,难不成还会欠小弟这点?”
林熙和哈哈大笑,说:“有意思,你这朋友我交了!”
游淼带着笑道:“实不相瞒,只要林兄今日能让小弟输得心服口服,小弟一副身家,外加性命,就一起交付林兄了。”
周围这才明白,游淼居然是带着家财过来投奔林熙和的,都是大声喝彩!游淼轻轻松松几句话,整个赌庄里都沸腾了。
林熙和道:“这次揭盅,不论输赢,李贤弟,你跟我回家去,哥哥管你吃穿,定不会慢待于你。”
赌客们啧啧赞叹,既心折又艳羡,游淼只是欣慰一笑,示意荷官揭盅。
“大!大!大!”
一群人起哄呐喊,足见林熙和在此地人缘甚好,正当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之时,荷官揭盅,两点,游淼赢了。
这次轮到游淼哈哈大笑。
林熙和略尴尬,无奈苦笑。
“今日玩得爽快。”林熙和笑道:“不如贤弟跟我出去走走,愚兄带你去看看交夷风光?叫上几个本地的朋友,为贤弟接风?”
“赌场无常。”游淼笑着安慰道:“小弟刚进城时吃了不少,倒是不饿,来,一万四千四百两。”说着把刚到手的筹码又推了上去。
鸦雀无声。
林熙和一怔,笑道:“还来?不来了罢。”
游淼朝椅背上一靠,说:“不来了吗?林兄慢走。”
林熙和脸色不大好看,周围的人也都议论纷纷,不知游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前看起豪气干云,只以为是带着万贯家财来投奔林熙和的,然而最后又来了这么一出。
游淼心里好笑,无奈摇头。
林熙和刚起身又坐了下来。
游淼道:“还赌?”
林熙和捋袖道:“来罢。”
游淼道:“先把赌债还了。”
林熙和一愕,游淼道:“这块玉镯只值三四百银子,要么你先拿出去当了,再给小弟现钱?”
这一下江湖赌客全炸了锅,然而游淼占理,身边又有李治锋先前露了那一手,都无人敢喝骂。
游淼抬手,掌柜的递上铁尺,游淼笑吟吟地清点筹码,五十一百,清算后又道:“林兄连着上个月欠我赌庄里的钱,足足有四千两银了。”
这一下林熙和的脸色瞬间就青了,江湖人面面相觑,游淼又道:“不知林兄与林正韬林大人,是怎么个称呼?”
林熙和看着游淼,知道今日定然难以善罢,答道:“是我堂叔。”
游淼一哂道:“林大人在朝中为官,刚正不阿,小弟素来是钦佩的。怎么?哪位还下注?”
没人下注,赌客们知道赌庄最大的来了,谁都没想到,游淼居然会千里迢迢地跑来夷州一趟,专门对付林家。为首之人使了个眼色,又道:“林少爷稍安,弟兄们回去给您带钱过来。”
林熙和便点头不语,余人散了。
游淼知道林熙和养的这群门客,定是出去找地方商量了,倒也不多说,只是笑吟吟地坐着,片刻后掌柜过来,低声道:“两位老爷,请借一步说话。”
李治锋唔了声,游淼一听掌柜称“两位老爷”,便知自己半月前上路,江波山庄里的话已经先一步带到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便朝林熙和欣然点头道:“林兄请自便。”
林熙和哪里还有心情说话,一张脸黑得像个门神,别说四千两,上月欠了一千两他也还不出来,否则也不会赖了。
“给他泡点茶喝。”游淼又扔下一句,跟着掌柜到了内堂用茶。
卷五 八声甘州
“这棒槌呆在咱们家的赌庄里多久了?”游淼坐下便问道。
掌柜答道:“回老爷的话,最近一个月才常来的,喜欢在赌庄里招揽江湖客。”
游淼脸色一沉,答道:“乔舅爷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能让人在赌庄里动手?”
掌柜见游淼发了火,忙跪下道:“老爷明鉴!小的着实没有办法,林家在朝中有人,又爱散财与那些莽人,来来往往,江湖人或无路费,他都照应着点。那天外面聚了一群人,嚷着要砸庄,实在无法,舅爷才说息事宁人。”
李治锋道:“起来罢,现在还在外面围着?”
掌柜派人去探看,小厮回来了,回报外头仍聚着不少人。
“我去打发了。”李治锋放下茶杯道。
游淼道:“不忙,他们不动手,咱们也不动手。你,过来。”
游淼招手唤来一名小厮,吩咐道:“你到门外去,按我教你的说,告诉他们,虎威将军过来看看自家赌庄,今日敬佩各位厚义,只想留林少爷说几句话,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银两一送到,自将备车送回,言而有信,请各位不必担心。”
小厮领命去了,游淼知道李治锋转战南北,名声如雷贯耳,有他坐在赌庄里,没有人敢上门找死。而且一国大将,总不能自降身份,去打一群江湖草莽,这么说软硬兼施,相信外面的人会买账。
掌柜的也不敢说话,游淼便喝了盅茶,下人过来服侍二人更衣,洗脸,掌柜一路跟着,又说后院房间收拾好了,问游淼是先吃饭,还是先歇息会儿。
游淼一时间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李治锋换上衣服,问:“出去走走?我看市集上吃的不少,给你买点吃的。”
游淼点头,两人又把林熙和扔在赌庄里,从后门出去了。
时值黄昏,夷州古来素无宵禁传统,一到傍晚时全城点灯,照得世间一片繁华胜景。颇有游淼小时候扬州夜夜笙歌,十里江淮的感觉。
“一万四千两要是输了,怎么办?”李治锋忽然问:“当时我身上也没钱了。”
游淼没料到李治锋居然还在想赌钱那事,哂道:“他拿不出来。”
“七千二百两要输了呢?”李治锋又问。
游淼道:“输了就输了,咱们就继续装傻,跟他回家去,去林家吃吃住住,当他的门客,不也挺有趣的么?”
李治锋无奈莞尔。游淼道:“连着输了二三十把,掌柜也是有眼色的,你没看他一眼就认出我了。”
“唔。”李治锋点头道:“咱们一进赌庄,他见你和乔舅爷长得像,便留了个心,后来筹码也是他提出来给我的。”
“那就是了。”游淼欣然点头。
夷州城里酒肆热闹,食店排满了整条街,外头都放着大木桶,桶里或是活虾活鱼,或是游淼都叫不出名字来的海鲜。游淼也懒得买菜回去了,和李治锋就在街边点了些想吃的,二人小夫妻般,几盘大菜,两杯小酒便吃了起来。
游淼给李治锋剥虾,又给他劝酒,李治锋看着游淼,只觉好笑。
“笑什么?”游淼茫然道。
李治锋摇头,游淼便道:“再喝点再喝点。”
游淼又给李治锋斟酒,李治锋感叹道:“不想回扬州了。”
“那就在夷州过过日子也好。”游淼答道,他知道李治锋颇有点向往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李治锋将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眼圈因酒力有点发红,看着游淼。
游淼又补上一句:“跟你在一起,什么地方都是好的。”
“塞外也好。”李治锋道:“还是放不下。”
游淼的家在江南,当年住京中时,便会常常想着江南,虽然京中什么都好,衣食不缺,又有一大群狐朋狗友,但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不是自己家。
而回到江南,江南的米,江南的水,都令他倍感亲切。他能明白李治锋对塞外的那种感情。
“你决定罢。”游淼也不多说,只是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实在住不惯的话,咱们一个地方呆半年,在塞外住住,又回江南住住,也可以嘛。”
李治锋若有所思点头。
游淼噙了口酒,却不喝下去,稍稍朝李治锋凑过来些。李治锋会意,侧头靠近他。
酒楼内喝酒划拳,小二穿梭来去,大红灯笼映得他们身上红彤彤的,唇一碰,李治锋就着游淼的唇,喝了那口酒。
夜深人静,李治锋背着游淼,两人说说笑笑,回赌庄去。
夷州东边的街道一片静谧,大多人都睡了。
赌庄外面站着一个人,“游”字的大红灯笼映着那人的脸,腰畔系着一把剑。环抱胳膊,站着不说话。
李治锋微微蹙眉,游淼便从他背上下来,捏了捏李治锋的手掌,李治锋缓缓摇头,示意游淼安心。
“不是我对手。”李治锋低声道。
游淼一看就知道,这多半是来交涉,想接走林熙和的。他对江湖人不觉轻慢,也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毕竟自己是读书人,又在朝中做官,本就不怎么混江湖,也不爱讲江湖义气。
男人在他的心目中就要像聂丹那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不是拿着刀砍砍杀杀,快意恩仇。侠以武犯禁,是以游淼都不太在意这群人。带兵能带到李治锋这个程度,自然也不会和小打小闹的江湖客太计较。
那人却是十分客气,一见游淼与李治锋,便马上抱拳道:“两位。”
游淼点头,说:“兄台怎么称呼?咱们进去说?”
那人却道:“游少侠客气了,在下是替我家主人前来,想请游少侠与李将军,前去说几句话。”
游淼有点警觉,李治锋却道:“不想走动,让你家主人明日过来一趟。”
游淼大约也能明白李治锋所想,夜深人静,这群人又是武夫,不知轻重,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够收拾的。
孰料那人却递出一个镯子,说:“我家主人正在鸾堂里候着,过了今夜,就要动身出海了。”
游淼怀疑地看着那人脸色,接过镯子,心道这不是今天林熙和拿出来当的翡翠镯么?还有一个?
这玉镯与先前那个似乎是一对,游淼摇头蹙眉道:“我认不得这镯子,当家的,你认得?”
李治锋也甚狐疑,不知道什么意思,看了眼镯子,问:“你家主人的?”
那江湖客微有点失望,又有点迷茫,答道:“是,少侠认不得吗?这可奇了。”
游淼简直是莫名其妙,李治锋又道:“京城的东西?”
游淼忽地心中一动,对着灯笼光芒端详,见玉镯里头,刻了几个字,是当年京城制玉磨玉的一家老字号,当即色变,出了满背冷汗。
“马上带我去见他!”游淼声音都变了,顾不得再多问,与李治锋上了马车。
卷五 八声甘州
西城内仍是灯火通明,酒楼开着,听曲儿的院落远远有南方曲调,与苏扬一带又不同,咿咿呀呀,唱得甚是销魂。
曲声渐远,马车停在一个极其偏僻的院落内,内里有人迎出来,将游淼与李治锋带进去,江湖客只送到门口便不再进院中一步。游淼再往里走,李治锋低声问:“会是谁?”
李治锋的酒意已褪了八成,游淼小声道:“我猜很有可能是没有死成的那位,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人……待会见面了我来交涉,你不要许他们任何事情。”
李治锋点头,游淼心里碰碰跳,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这么紧张,翻来覆去地想,万一真是太子,待会要说什么。然而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地想,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一名姑娘带着他们穿过后院厨房,游淼见李治锋手里攥着一枚铜钱,便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不用太紧张,不管等着他们的是谁,都应当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二人麻烦。
离开厨房,又走进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又是一处院落,院里十分安静,二人刚走进去,家丁就将门关了。
“师弟。”
那人笑着转过身,游淼与李治锋同时动容,都是怔在当场。
太子依旧是一副明月清风的样子,就像当年中秋在京师初见的那一面,鬓前已有了不少白发,游淼深吸一口气,不住发抖。
“李将军。”太子又道:“两位辛苦了。”
李治锋不住发抖,看着太子身后的那人,游淼忽觉诧异,转头看李治锋。
对面那人个头矮小,一脸武夫之气,只是看了李治锋一眼,目光便驻留于游淼脸上。游淼答道:“陛下。”
游淼拿不定主意是否行礼,或是行什么礼,太子却免了游淼这些繁杂功夫,说:“坐吧,今日没有别的话说,只想见见故人,一叙同门之谊。”
游淼点头,说:“师兄。”
游淼坐下,太子也坐下,作了个“请”的手势,李治锋方回过神,入座。三人围着一张石桌。太子背后那人却一直站着。
“李治锋?”游淼终于觉得李治锋不妥了。
李治锋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小个子武人,问了句犬戎话。
小个子武人点头,以犬戎语回答。
游淼登时就从中猜到了内情!李治锋教他说过犬戎话,游淼虽记不太清楚,只听得懂几个词语,但这确是李治锋父族的语言无疑。也就是说,太子身边的侍卫,是个犬戎人?
这代表着什么?!太子与犬戎族达成了什么协议?!
太子亲手给游淼沏茶,游淼哂道:“君山银针。”
太子嗯了声,说:“我知道你少喝绿茶,不过没别的招待了。常常思念中原的信阳毛尖,却总是喝不到。”
游淼道:“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太子叹道:“是啊。那天先生发丧,我就在山头远远看着你们。小时候他常用戒尺打我手板,没料到,这便一眨眼二十来年过去了。我总觉得他还能再活几年,没有机会报答他的教导之恩,心中常常愧疚。”
游淼道:“先生也活了七十来岁了,一生为国,如今终于可以真正休息了。”
太子点头,问:“他临去之前,交代了什么没有?”
游淼答道:“这个给你罢。”
游淼从怀中摸个封儿,里面夹着孙舆去世前,写给游淼的那两句诗,他将信封递给太子。太子抽出看了一眼,眼眶发红,抖抖索索地便哭了起来。一时间悲从中来,游淼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坐着静听。
李治锋自从见了另一名犬戎人后,便一直沉默,什么都不说,那犬戎人虽个头不高,却时刻盯着李治锋的手。游淼几乎可以感觉到,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
太子哭完,叹了口气,揩去涕泪,说:“谢了,子谦。”
游淼知道,今天太子是冒着极大的危险见他一面,若自己回到朝中说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但游淼不可能会去说,因为只要朝赵超说了,即将惹来的,将是更多的麻烦。
无论于公于私,游淼都不认为,太子这么做是好办法。
然而既然已经见了,自然不可能叙旧这么简单,游淼觉得太子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说。
“那天一名忠仆愿意替我赴死。”太子道:“是以瞒过了李将军。”
李治锋嗯了声,说:“我也没有见过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游淼道:“本来前去议和的人应当是我。”
太子苦笑道:“所以总是说,人算不如天算,不必太往心里去,子谦。”
游淼点头,心思都不在这上面,正心想何时进正题时,太子又道:“林家那孩子,是受我授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游淼一笑道:“回去就放他走。”
太子点头道:“明日我将出海,前往东瀛,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游淼听到这话时,方真正的如释重负。但他仍无法确定太子的真正用意,是避难,还是不再回来?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为什么与犬戎人在一起?
这些话他都没有办法问,今夜的事,只有回去与李治锋详细商量,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游淼道:“先生临去之前,仍惦记着你,听到你们回来,他才闭上双眼去的。”
太子听到这话,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少顷带着泪,哽咽道:“三弟会是个好皇帝。这一路,达列柯大王派出他的亲卫队,护送我沿途南下,所经之处,民生富庶,确是治世,生平。”
“我离去之前,唯一担心的只有两件事,三个人。”太子低声道:“子谦,看在你我师出同门的情分上,你能否帮我。”
游淼道:“但言不妨,陛下,虽说我已告老辞官,但若有出力的地方,仍愿意在朝中转圜。”
太子道:“第一个是聂将军。”
游淼明白,点头,答道:“我会尽力保他不死。”
太子又道:“第二个是李延,你须得提醒我三弟,提防此人。”
游淼有点意外,却仍然点头。
太子道:“第三个,是犬戎王达列柯,我一身病痛,容犬戎收留……”
游淼这次没有说话。
“沙那多,你与子谦在一起,也已有七年。”太子说:“你兄长常常惦记着你,想让你回族中去。”
“唔。”李治锋只是淡淡回答了他。
太子又道:“我不知道你们两兄弟处得如何,但犬戎与天启,本不应开战。多年中,犬戎在塞外胡族里,与天启确是最容易相安无事的一枝。”
游淼道:“这个我不能承诺,李延,聂丹等人的事,都是国内之事,犬戎部之事,是与胡人的事。关乎国家,江山。”
太子点头,十分疲惫,游淼道:“但沙那多与我在一起多年,不为你的这个承诺,我也会尽力平息一切可能与犬戎交战的机会。至少不让两族反目成仇。两件事呢?”
太子道:“第一件事,在北方时,父皇为了脱身,许过鞑靼以长江为地,南北而治。来日胡人若以此要挟,要早作准备。”
游淼点头,知道其中定有不得不说的许多艰辛。
太子许久沉默,游淼也报以沉默,许久后他抬眼,发现太子认真地看着他,眼里噙着泪。
“第二件事呢?”游淼问道。
“第二件事。”太子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看着游淼,仿佛在惋惜,又仿佛带着悲伤。
“你要及早脱身。”太子说:“以我三弟那人秉性,只怕不会放过你,我不忍见你一世尽心竭力,最终付诸东流。”
游淼直到这一刻,方觉得自己真正认识了太子。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赵超给予李治锋的承诺,自己辞官,回到山庄……便是因为心底的不安。这些年里,他也常常担忧,自己有一天会遭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赵超目前只是帝位不稳,用得着他,也需要游淼等人的支持。来日只要赵超坐稳了,到了再无顾忌的时候,便将大开杀戒,到时候,包括他,李治锋,聂丹在内的一众开国之臣,都将遭到清洗。而李延也不例外,迟早将会被赵超赐死。
因为他们都知道了太多的事,而知道太多事,正是君王心头大忌,是不允许的。
往好了说,赵超赐自己个全尸,保全整族,是好事。
朝坏了说,则是连游家都保不住。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一直以来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然而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百姓,民生与江山横在面前。所以他必定先解决,当一切趋于安稳时,就要想如何保命了。太子今夜提醒游淼这句话,游淼不是没有半点感激的。
“我已无能为力。”太子道:“一切便交给后来者去评判罢,子谦,告辞。”
太子起身,游淼也起身,彼此以同窗之礼互敬。
游淼道:“一路顺风。”
太子与游淼喝了那杯茶,游淼跟着太子从后院出去,后院外连着河流,太子从街后下去,上了小船,驰向出海口,那犬戎侍卫也跟着太子上了船。
太子站在船头,披着斗篷,朝游淼笑了笑。
游淼却没有笑,心头压着一块大石。
他渐渐地明白,朝臣们为什么都想让太子回来当皇帝了。
因为性命。
如果有选择,其实大家都不想与赵超作对,但无论怎么做,所有人都害怕,赵超最后不会放过他们。
非常时期,南朝建国是一回事,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一切危险便将逐渐浮上台面,收复中原的那一天,也将是他,李治锋,聂丹等一众人遭到屠杀的那天。
须得及早抽身而退……太子的声音在游淼耳畔不住回荡。
太子离开之时,天空已露出了鱼肚白,游淼松了口气。在微微发亮的天幕下,与李治锋牵着手,一晃一晃,与他回家去。李治锋说:“那人是我大哥最忠心的护卫。”
游淼道:“我们来想想,他是怎么和你大哥搅到一起的?”
游淼与李治锋反复推论太子先前的逃亡之路,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回南之时,太子脱离队伍后,遭遇犬戎的大部队,被达列柯收留。
二就是在鞑靼统辖的大安城中时,太子已与犬戎有过往来。
游淼算着日子,谈判的时候是开年,迄今只有短短四个月,外加太子逃亡,还要设法证实自己的身份……个中内情,太也复杂,而听太子语气,仿佛又与达列柯相识有一段时日。那么必定是在大安城内当俘虏时,便与达列柯认识无疑。
“对。我带你逃走后。”李治锋分析道:“贺沫帖儿一定找过我大哥。”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游淼神色凝重,点头道。
贺沫帖儿是想让李治锋上位,继任犬戎的,料想在他眼中,犬戎的小王子沙那多,比继承人达列柯更好操控。也会更听话。孰料却在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斗。于是在他们逃后,贺沫帖儿不得不送信给犬戎,而达列柯便与鞑靼开始接触。
如果说达列柯已经接触过,并答应救太子,那么在南回的路上,太子施计逃脱,再与犬戎汇合,由达列柯的亲卫一路保护着下江南,便说得通了。
“那侍卫和你比起来。”游淼忍不住问:“谁更厉害点?”
李治锋道:“全力以赴,我能战胜他,但也会带伤。他是我们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游淼嗯了声,这么说来,达列柯对太子十分看重是一定的了。
“你大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游淼又问。
李治锋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们回到房中,天已大亮,游淼去吩咐人,将林熙和放了,回到房中,与李治锋躺下时,李治锋才道:“他和太子是同一种人。”
“哦?”游淼道:“他以前不是要害你么?”
李治锋没有回答,叹了口气。
游淼对达列柯逾发好奇起来,又问:“你大哥武力怎么样?”
“他身体不行。”李治锋道:“只能简单习武。却有办法让族人爱戴他,让族中的勇士,为他效命。”
游淼不禁动容,李治锋道:“他会带兵,很聪明,有头脑。”
“所以呢?”游淼道:“他想振兴犬戎一族,是么?”
李治锋嗯了声,答道:“我觉得是。”
“以前我不懂。”李治锋出神地说:“后来与你在一起,我才慢慢懂了许多事情,犬戎也是一个族,多年前在塞外,就常常被你们汉人,被胡人,被鞑靼人欺负……”
游淼没有打断他,李治锋说了一些事,是他们从前都没有聊过的,游淼逐渐明白到,像达列柯这样的人,也会有执着的事。那就是——如何让自己的族人过得更好。
游牧民族都在觊觎中原的物资,达列柯想入主中原,是有可能的。而李治锋当时年纪还太小,又醉心习武,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
“你们族中都赞成他么?”游淼问。
“有人反对。”李治锋道。
“什么人?”游淼又问。
“支持我的人。”李治锋简短地回答,便不再说话了。
游淼大约懂了,这也是一场较量,几乎所有的内斗,都是不同立场的互相较量,毕竟一旦牵涉到民族,或是国家的命运,是极少有人会意气用事的。小时候游淼总认为打仗全因争斗,如今长大之后想想,许多战争,又实在是彼此的立场相左,因迫于无奈而起。
而李治锋与达列柯,就是犬戎族中两种立场各自的代言人。
一派想入关,争夺天启的地盘,获得更多的物资与更好的生活。这一派支持达列柯。
而另一派,则认为从犬戎的先祖开始,他们就是草原上的游牧,狼入关了,住下来了,就势必成为狗。
于是,沙那多与达列柯各自的拥护者,开始较量。而年纪尚小的沙那多心思单纯,只简单地理解为王位的角逐。最后落败,沦为汉人的奴隶。
“不过现在你有一个家了,也是统领上万人的将军。”游淼安慰道:“不必太介意往事。况且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李治锋看着蚊帐顶,喃喃道:“我也挺奇怪,一眨眼,居然过了这么多年了。”
“有许多事。”李治锋说:“我也下不了决心。”
李治锋侧过身,抱着游淼,两人奔波一夜,也都累了,游淼便将这些事抛到脑后,昏昏入睡。
睡醒时,外面下着雨,整个江南从苏州到南方的交州,夷州,进入了四月份的雨季。天黑压压的,屋檐朝下滴着水,水珠连成一串,游淼与李治锋吃过午饭,便抱着在屋檐下看雨。
各自心里想着各自的事,游淼知道李治锋在想什么,也知道李治锋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
李治锋在想他大哥的事。
而游淼在想太子。
昨天太子离开的那一刻,游淼才蓦然发现一件事——这么多人宁愿让太子回来,不愿让赵超当政,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拥护谁当皇帝,不能简单地以对错来衡量。但至少,太子若回去当上皇帝,许多人的脑袋,身家,都能得以保全。
因为太子是个从小就学习如何去当皇帝的,而赵超不是,就这么简单。
太子当上了皇帝,他很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做,不会把权臣逼得太狠——当年李延父子在京中时,已是位高权重,也没见出什么事。权力制衡,朝廷格局分配,以及如何治理,管辖群臣,太子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这样人人都得以保住性命,游淼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但换了赵超,赶尽杀绝,就是迟早的事。
卷五 八声甘州
这一刻,游淼方意识到孙舆的老而弥辣之处。危难当头,立即启用赵超,局势一缓和,再以废立之策,换上太子。然而事情总会超出预料,在最后那一刻,孙舆选择了将未来交给游淼,不再固执己见。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敢于放手,比敢于干涉更难。
希望赵超争气点罢,不要再出事……游淼还是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的,毕竟他从一开始就不迷恋权势。只要李治锋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放开,离开。到时候局势不对,便提前脱身就好了。
毕竟事情也未曾发展到那个地步,唯独聂丹……
“你在想什么?”李治锋问。
“想大哥。”游淼说:“牢狱里阴冷,不知道他会不会生病。”
李治锋道:“回去我就联合军队上书,让老三把他放出来罢。”
游淼嗯了声,知道赵超起初也是拉不下面子,现在尘埃落定,再不可能为太子一事翻案了。迟早得把聂丹放出来。
“走。”游淼道:“先去林家讨债。”
李治锋道:“还讨债?不是答应放了么?”
游淼道:“我只答应放人,可没答应不追债。”
游淼始终心里还是有根刺梗着,只因太子让林熙和做的事,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看那模样,先前太子是在这里招揽江湖人?而为什么找上林熙和,或许也正因为林家的人是御史林正韬。
太子虽然表面上已看开了,却不知道私底下怎么想的,会不会还想再赌上一把。还是单纯地想引游淼出来,打算找个官员,朝赵超传话。
游淼当天登门拜访,林家瞬间就惊了。
小儿子好赌好散财知道,然而李治锋与游淼亲自上门,拿着字据过来要钱,却是所有人都万万想不到的。当场林父就将林熙和抽了两个耳光,游淼也不劝,只是笑吟吟在一旁看。
最后林府拿了二千两出来,言道剩下的再去转圜,游淼便也不催了。
二千两入库,游淼又写信给京中秦少男,让他提醒林正韬一声,不日间便要上京,等着御史自己参自己一本,李治锋直是被弄得啼笑皆非,游淼居然还记得当年十二本奏折一起弹劾李治锋之事。
接着游淼又在夷州呆了快半个月,将银两使出去,买了条船,打算将夷州的货运上扬州卖,若无意外,今年就呆在夷州了。
夷州虽然夏天热,但冬天也不冷,海风潮湿,商贸往来繁盛,倒是不输与江波山庄。太子交代他的事,游淼还未想与赵超说。
要说,也要有个机会。
游淼隐约反而觉得,不要将这事与赵超说的好,若太子下落不明,赵超或许还会心有忌惮,不敢明目张胆地杀大臣。要是自己告诉赵超:太子遁走东瀛。只怕赵超便再无顾忌了。
李治锋与游淼在夷州住下,李治锋倒是对中原的江湖武艺甚感兴趣,他天生神力,底子甚好,天下武学又殊途同归,便每日会去集市上看看,与江湖武人切磋几式。
李治锋所学的功夫都是杀人的功夫,行军打仗,骑射砍杀,终于静下心来,研习中原武艺时,仿佛窥见了一个新的境界。自此与游淼在夷州住下,二人购置了赌坊后一处僻静院落,买了几个小厮,白天李治锋便出外去闲逛,走走站站,停停看看。游淼则在家喝喝茶,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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