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部分阅读

文 / 魔妖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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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以时日,待得大家都老了,赵超又无子嗣,万一横征暴敛,戾气发作,江南一地必将痛苦不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当然这些话游淼不敢说,说了就是议圣,就算赵超不捅死自己,被参上一本也不是玩儿的。皇帝到了老时大都会变,且是性情大变,尤其赵超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皇帝,少时经历过大起大落,到了晚年就更难以接受意见。到了那个时候,游淼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可都是烂摊子。

    天启上一次险些亡国,就正是因为从国内开始烂的缘故,一棵大树,不用外族来推,自己便剩下个空洞腐朽的树干,稍经风雨便无法承受。

    “你既然要这么说。”游淼道:“便当是我一意孤行,开一言堂罢,聂将军今日已得虎符,去调兵出征,李治锋也在安排了,这事是无法改变的。”

    “游子谦!你连*都不听了么?”李延咆哮道。

    “怎么听?!”游淼怒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准备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个时候……”

    “万一败了如何?”平奚问道。

    “败了我自会负责。”游淼答道。

    李延道:“你拿什么负责?如今的天启看似富庶,却止于外强中干之景,十五万士兵的生命,江南人的家庭,你负得起这个责?!”

    “负不起。”游淼哂道:“也就是一条命,等败了再来问我这话不迟。”

    “简直就是疯子。”李延咬牙切齿道。

    游淼放下酒杯,淡淡道:“告辞。”

    游淼离开酒楼出来,被风一吹,头脑隐约清醒了些。

    他不得不承认李延比他看得透,毕竟他多年在朝中当官,知道各地的*。现在贸贸然开战,不是全胜,就是全败,毫无余地。

    就连他自己也开始动摇了,生怕像李延所说的那样,一战拖垮了天启。此刻与多年前的情况又不一样,那时候北人南来,整个江南都开始恐慌,是以军民上下一心,愿意一战。

    现在,还难说得很。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还来不及细想,六部的文书便已堆成了山。诸给事中们还在熬夜批阅,游淼便坐在孙舆曾经的位置上,发了会呆。如果是先生,现在会怎么做?

    老头子的内心总是十分强大,强大到游淼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的决心犹如一堵墙,犹如永远驻在游淼的背后。坐上这个位置时,游淼仿佛也感觉到,孙舆就是他背后的那堵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游淼喃喃道。

    “李将军。”

    “沙那多殿下。”

    给事中们纷纷起身,李治锋出现在厅堂内,游淼连李治锋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抬头时与他目光对视,看见他眼中温暖的笑意。

    “你们好。”李治锋朝诸人略一点头,便算见过礼,李治锋为人倨傲,在朝中素来是传开了的,见六部尚书时,李治锋连头都不点,这么对给事中们说句话,已是看在游淼的面子上。

    “吃饭了没有?”李治锋问。

    “刚喝了点酒。”游淼与李治锋一问一答,犹如在说家事一般,游淼与李治锋成亲的事,政事堂里也没少议论,虽说多少也有点不伦不类,但两人的关系,其余人都是清楚的,便见怪不怪了。

    游淼与李治锋出来,又去吃了顿饭,回到政事堂时,已是深夜时分。

    李治锋笑道:“后天就要发兵了。”

    “嗯。”游淼点了点头,心里还有点忐忑,李治锋又看着游淼,说:“子谦,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新家。”

    听到那话时,游淼心底又生出一股触动,他抬头看着李治锋,发现他已和从前判若两人。他的眼中洋溢着希望与神采,就像一个得到承诺的少年,飞扬的眉眼仿佛在告诉游淼,他们的未来,即将开始了。

    那一刻游淼下定了决心。

    “朝中的事就交给我罢。”游淼说。

    李治锋道:“你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了。”

    游淼点头,月上中天,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沉默无声。

    卷五 八声甘州

    三天后,大军开拔。

    游淼在扬州军的军营中为李治锋亲手穿戴上铠甲,外头号角吹响,赵超携文武百官,全城军民来送,大军浩浩荡荡排开,一望无际。

    四人再次聚在一起,赵超亲手一碗酒,敬了城下的大军。

    “成败,就此一战。”赵超朗声道:“朕在扬州,盼着各位凯旋归来!”

    “吾皇万岁——!”

    城下山呼万岁,黑压压的所有人跪下,游淼感慨万千,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无数次地设想过,待得北伐的那一天,自己该说句什么,又该如何送别李治锋与聂丹。

    然而到了这一天,游淼却赫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大军离开,扬州城外一片荒凉。

    这一天起,天启倾全国兵力,与鞑靼一战,以其收复中原。赵超给聂丹下的命令,是打到长城脚下,再等待议和之策。早在三天前,五胡便已得知此事,北方民族纷纷被惊动,调集兵力,预备在邙山下与聂丹一战。

    第一战至关重要,一旦聂丹得胜,关中便再无险可守,与鞑靼的对决,只在指日之间。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知道北方阵线与朝中各自的大战,即将开始。多少文官都在等候前线的消息,而两员大战无论战胜还是战败,都将直接影响朝中的格局。

    四月十三,聂丹率军在邙山下展开第一次大战,李治锋率军突破河流北岸,那是游淼他们第一次从北方逃亡,途经之处。

    根据军报,游淼紧张地看着地图,那里的地形他十分熟悉,聂丹选择了平原高处,与鲜卑、羯、氐三族的联军对战,对方兵力足有六万。时值初夏,正逢关中雨季,连日来暴雨倾盆。

    “如果是你与他们打,会采取什么策略?”赵超道。

    “水攻。”游淼道:“河水看涨,平原上最适合以水辅攻。”

    赵超手里拿着一封信,还在犹豫,游淼又道:“胡人以骑兵见长,邙山前平原土质松软,连日暴雨,骑兵行进定然不利。”

    赵超拆开那封信,看见行军路线,聂丹的回报却是——带领大军遁入邙山谷内。

    “又朝山里跑。”赵超皱眉道:“大哥喜欢依山作战……”

    游淼长吁了一口气,信上并未回报李治锋去了何处,料想是另有打算,若是游淼自己,当率军在平原上与胡族联军决战。聂丹是想做什么?

    赵超道:“他太喜欢利用山体掩护了,这样不好。”

    兵无常则,这是孙舆教给游淼的,身为一名将领,地位越高,就越不应该重复从前的作战方式,免得被敌人猜出动向。但游淼知道聂丹此人行军务实,习惯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毕竟邙山只是他们的第一个战场,后面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回去罢。”赵超疲惫地说:“天色也不晚了。”

    游淼点头,离开宫中,整个茂县都已睡了,初夏的清风在城中飘着,带着隐隐约约的花香,远方还有不知道何处的人,正在轻轻抚琴,一声,两声。

    整个四月份转瞬即过,游淼每天都在紧张地盯着军报,头疼不堪,直至某一个晚上,刚睡着时,政事堂外便一阵喧哗。

    “陛下传参知大人!”门外有御林军喊道。

    游淼忙穿上衣服,匆匆跟着传令的御林军进入皇宫,半夜三更,只见皇宫内灯火辉煌,朝臣齐聚,自己竟是来得最晚的那个。

    “聂将军首战告捷。”赵超道:“现已列军邙山之阳。等待粮草及下一步指示。”

    “太好了!”游淼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平奚道:“军报在此,刚刚信使正送回来。”

    “我看看。”游淼道。

    阵亡七千三百人,游淼心中咯噔一响,虽然在十万人对六万胡族的阵势下,这已算得上是大捷。然而在面对鞑靼的十万铁骑前,这个阵亡数字已略多了。

    他仔细看了军报,得知聂丹确实是用水攻,却是将敌军诱入了山谷,在一个暴雨肆虐的夜里,掘堤放洪,利用大水制服了三族联军。

    紧接着,胡族丢盔弃甲,逃出了关中,李治锋在西梁率军杀出截击,一举俘虏了氐王与鲜卑王,逼迫西线数城开城受降。三胡大势已去,大部分人逃往延边与大安,再无斗志。

    游淼接获军报后,马上下令李治锋驻军西线三城,整顿军队,不可冒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等待下一波粮草。同时又发出调兵令,然而调兵令一出,登时招致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夷州军驻守南方已多年。”平奚皱眉道:“此刻万万不可调到京城!”

    大臣们似是都十分奇怪,游淼居然会下这么一个决定。

    “朝中无兵可派,是非常危险的事。”游淼道:“北方战线若拖上一年,前线需要补充士兵,我们要拿什么补给聂丹将军?京城已剩两万御林军,太危险了!”

    唐晖也反对道:“夷州军大多都是步兵,不习惯北方水土,参知大人,此事你可考虑过?若是调集三万夷州军前来茂城,练兵也需许久。何况聂将军一战告捷,当可在汉中一地补充兵源……”

    游淼沉吟良久,就连赵超也反对游淼的这个提议,答道:“征兵可以,调兵不妥。”

    “征兵征回来的都是新兵。”李延却难得地赞成了游淼的提议:“派上战场后能做什么?夷州军多为家兵,稍加训练,便可熟悉骑射。且夷州士族习惯防御,不习惯攻坚……”

    李延说得不错,夷州的军队大多都为土豪士族蓄养的家兵,一旦有南方蛮族进犯,家兵便可群起守护县,乡里。长期反复的守卫战,拉锯战锻炼了守城素质。

    游淼点头道:“不错,所以我想抽调南方的夷州军,前往汉中,为聂将军守卫西梁三城,并作为粮草据点。”

    这话一出,朝臣们方知游淼打算,收复失地后,从前的城市总得派人去守,赵超考虑良久,知道游淼的权衡——完全不管是不行的。塞外民族习惯游击,聂丹若前脚刚走,后脚必定三族又要卷土重来。

    而这个时候,总得将军功分出去一些,派谁去守城,便很有讲究,如无意外,游淼便打算主动分给南方士族一杯羹。在这个情况下,谁率先入城,便相当于拥有了汉中一地的大部分利益。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赵超只得决定押后再议。

    接下来的几天,军报纷纷扬扬而至,聂丹请求朝廷派人前来接管,并催促粮草,最终赵超接受了游淼的提议,派出三名钦差,带领一万五千名夷州军北上,接管收复的诸城。

    五月份,聂丹转战关中,李治锋则作了一个大胆的提议,将自己的五万骑兵尽数分配在三城中休养,率领一万五千名夷州军,占领了黄河一带。

    此刻整个北方已全部紧张起来,巴图选拔了新的将领,预备下南方,与聂丹一战。

    卷五 八声甘州

    大战一触即发,游淼吃饭,走路都在想着这件事,而根据最新的消息,鞑靼军集合的部队,已经达到了二十万之数。同时巴图还朝高丽王送出信件,要求联盟。

    这一下朝廷炸锅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以黄河为界已足以。”李延道:“若是高丽派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高丽王不会出兵。”游淼想也不想就否决了大臣们的担忧:“坐山观虎斗,高丽王清楚得很,他已介乎七十岁高龄,不会再御驾亲征了。而且他就算御驾亲征,也有心无力。”

    平奚怒道:“凡事怎么能这么想当然?!万一出兵,与鞑靼军两路夹击,后果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游淼镇定自若答道。

    朝臣们全都没了脾气,赵超看着游淼,说:“游淼,你为何如此确定高丽联盟不成?”

    “犬戎族与高丽。”游淼答道:“鞑靼人只能选一方联合。当初巴图险些受犬戎刺杀,与达列柯已势成水火,如今联高丽,弃犬戎,是最聪明的方法。但各位忘了,犬戎的地盘,恰恰好就在鞑靼与辽东之间,高丽王若要御驾亲征,就必须取道达列柯的领土。”

    “而这么一来,高丽就必须与巴图、达列柯同时达成协议。”游淼又道:“这恰恰是最不可能的。这三方无论是哪两方联合,最后的结果都会造成对另一方的遏制。高丽生怕犬戎背后偷袭,犬戎也怕高丽与鞑靼联手,无法对抗,所以不会借路。”

    李延道:“这话也太想当然了。”

    “聂将军的军报既然没有提到。”游淼如是说:“正是不担心此事。各位可静观以侯消息。”

    游淼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他的手里捏着李治锋的家书。这才是他判断军情的基础。但这封家书他断然不可朝大臣们甚至赵超出示,因为家书上提到了不少关于如何夺回犬戎领地的事。

    如果朝廷知道李治锋一边替天启打着仗,一边与游淼商量要怎么半路脱身,回去族中夺回王权,朝臣们只怕当场就要把游淼揍一顿。李治锋的来信中已提到,自己与几名老族人搭上了线,达列柯在不久前召集起人议事,最终决定的是:暂且不出兵,也不借道给高丽,并把高丽王的来使打发走了。

    达列柯深知年前自己通过锡克兰与贺沫帖儿结成的联盟,已触忤了巴图。这次南人北伐,一旦高丽协助鞑靼取胜,那么两族下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掉头过来,平了犬戎。

    有这一层在,达列柯万万不能让鞑靼取胜。

    散朝以后,游淼给赵超仔细地分析了他的推测,只略过了李治锋的家书不提,最后赵超点头道:“知道了,你说得不错。”

    是年五月,聂丹率军在黄河南岸与匈奴对决,四战连胜,李治锋趁夜渡江,趁着朔月之夜发动了突袭。匈奴人丢盔弃甲,逃回延边。

    这一下整个北方恐慌了,大安传来巴图亲征的消息,鞑靼铁骑出动,聂丹送回军报,请示朝廷。

    赵超让聂丹着手准备渡过黄河,孰料就在此刻,却遭到了游淼的反对。

    “这个时候,万万不可渡河!”游淼道。

    赵超道:“千载良机就在此刻,巴图的军队还没有南下,只有这个时候全军渡过黄河,才能把握机会,与巴图决战!”

    游淼只觉事情一路发展得太顺利,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了,要进军蓝关,就势必引起高丽与犬戎的警觉,万一所有胡族联合起来,局面只会陷入泥泞!”

    “按参知大人的意思。”李延问道:“该怎么办?陈兵黄河?”

    游淼也拿不定主意了,朝臣各执己见,有人认为不宜冒进,须得在黄河整兵,有人则认为都到了这个时候,再不进取,反而是坐失良机。

    赵超道:“退守黄河,等待鞑靼军南下,势必又成两相对垒的阵势,这次北伐不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么?”

    游淼沉吟片刻,而后道:“如果犬戎、高丽意识到了危险,与鞑靼联合起来,我军将陷于被动之中。”

    平奚道:“李治锋将军不就熟悉犬戎的作战套路么?”

    “可他没有兵力去应付达列柯的军队!”游淼皱眉道:“各位该不会觉得,犬戎军对阵李易峰的兵,达列柯会自己退兵吧?”

    朝臣们都极其头疼,一直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唐晖却开口道:“巴图不足为惧。”

    游淼也知道巴图不足为惧,贺沫帖儿死后,如今的鞑靼,已无人能搦聂丹战威。但凡事都没有绝对,万一鞑靼出一个年轻将领,只会打乱所有的布局。现在渡过黄河后,还面临着三线作战的可能。

    “一旦渡河。”游淼认真道:“就意味着辎重,粮草都将遭遇极大的挑战,河北作战与中原地区,不是一个概念,我想各位早就知道了。”

    “所以呢?”赵超道:“陈兵黄河一年?等待来年春天再动?”

    游淼叹了口气,朝堂上无人说话。

    游淼又道:“陈兵黄河,是最保守的办法,拖上鞑靼一年,说不定北方三族,外加五胡逃兵,自己就将爆发内乱。北伐不是要复仇,仇恨只会蒙蔽所有人的双眼,我们的目的,是止战。人死已矣,在无数年后的未来,不能再发生战乱,”

    赵超也累了,沉默地听着,游淼拿不出主意来,只得说:“暂且押后罢。”

    于是群臣散朝,游淼回到政事堂内,面对一堆文书,早在出征前,巴图与高丽的联盟他就想到了,而达列柯的应对,他也想到了。所有事情八九不离十,唯独没有料到的,是巴图的亲征。

    于情于理,这个时候巴图都不该亲征,巴图未曾娶妻生子,也没有什么雄才大略,就算他勉强能打仗,又怎么会是聂丹的对手?游淼听到巴图率军的消息时,隐隐约约就猜到了鞑靼的内乱。

    贺沫帖儿虽然死了,但格根派系还在,巴图说不定也不想亲征,但局势所迫,他必须建立战功,才能服众。而格根,则说不定正在等着看他狼狈逃回大安的下场。

    聂丹若渡黄河北上,这场仗要赢是十拿九稳的。然而等到聂丹赢了,接下来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游淼最怕的就是鞑靼一撑不住,格根即位,同时获得犬戎与高丽的支持,到了那个时候,天启军就将陷入苦战之中。

    按游淼的策略是先瓦解掉犬戎,再解决掉鞑靼,如此高丽远水救不得近火,大患可去。但以目前的局势,聂丹出不出兵都在情理之中,就算陈兵黄河,也容不得李治锋现在把军队带走,掉头去牵制兄长达列柯。

    第二天,聂丹的军报又到,照样是催促朝廷下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游淼知道若聂丹下定主意,根本不用讨朝廷的说法,马上就已经渡河了。之所以迟迟不决,正是因为聂丹也在犹豫。

    良机稍纵即逝,巴图南下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数日后,游淼综合了整个政事堂的建议,以及参考了主战派,主和派双方的论证,最后作了决定——此时不宜冒险,宜按兵不发,等候巴图抵达黄河南岸,两军对垒。他写了一封长信,将北方尚存实力的三大部族之间关系详细剖析,随家书寄回,嘱咐交给聂丹。

    而数日后,游淼在朝堂上递呈洋洋万字的奏折,当廷表述政事堂的意见。最后得出四个字,不宜发兵。

    赵超沉默良久,打量游淼,游淼只觉赵超那目光意味深长,又见群臣隐而不发,似乎都有想法。

    “怎么?”游淼莫名其妙道。

    刹那间游淼恍若被锤击了一般,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超以为,他与巴图有私交,所以当巴图率军亲征之时,游淼不愿让巴图落败,千方百计地顾全鞑靼可汗的性命?!

    游淼先前丝毫没想到这一层上去,如今意识到了,看谁的目光都觉得气愤,简直气得全身发抖。

    赵超道:“众卿有何话说?”

    没有人说话,游淼叹了口气,道:“由陛下自己决断罢。”

    卷五 八声甘州

    夕阳从殿外透入,许久后,赵超道:“参知所言也有自己的考量,朕知道了。”

    游淼略一点头,群臣散去。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诸给事中仍在忙碌,纷纷抬头看着游淼。唐博道:“如何?今日朝事一开就是四个时辰,吃饭了没有?”

    游淼既渴又累,苦笑道:“没有,大伙儿开晚饭罢。”

    给事中们纷纷打量游淼,吃饭时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游大人。”

    长桌席间微微一停,游淼知道所有人都有心事,便笑了笑,问道:“怎么?”

    “年前你们去了大安一趟?”那年轻给事中问道。

    游淼嗯了声,说:“街头巷尾,有什么传闻么?”

    唐博见游淼这么开门见山,也不再拐弯抹角地说话了,索性答道:“朝中有大臣参你。”

    “里通外国?”游淼问道。

    众人都不说话,各自吃饭,游淼道:“还有什么?”

    “延误作战良机。”唐博道:“给对方将领留余地。”

    游淼蓦然就一肚子火,说:“我杀了贺沫帖儿,还怀疑我和巴图勾结?”

    “知道的知道的……”众给事中安慰道,把游淼的火气压下去,唐博又道:“参知大人你杀了贺沫帖儿,正是助了巴图一臂之力。”

    游淼出了口长气,重重朝椅背上一靠,孰料饭堂里的椅子都是条凳,没有座椅,这么一下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整个饭堂内所有给事中同时喷饭,继而爆发了一场险些把房顶掀翻的哄笑,有人笑得被饭呛住,眼泪都出来了。游淼狼狈不堪爬起来,怒吼道:“什么时候再编排我个投敌,就全了!”

    “这里又没人怀疑你卖国。”唐博无奈道:“要真怀疑你卖国,还会说出来么?”

    “有话不如去朝陛下说。”又有人附和道。

    游淼心道也是,虽说给事中总是互相看不顺眼,但归根到底,政事堂还是力挺他的。这里的人都恃才傲物,但也都是读书人,最讲气节义气。既迂腐,又有原则。没料到朝廷腥风血雨,暗流耸动之时,反而政事堂成为了他最大的靠山。

    “罢了罢了。”游淼拉好椅子,坐下来继续吃饭,说:“这么去说一捅,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众给事中点头不语,反正大家心里都知道就行了,各怀心思地吃着,吃到一半时,外头又有军报到,这次是兵部侍郎亲自送来的。游淼一看就知道是重要事,袖子把嘴一揩,拆信。

    “平奚怎么没来?”

    “尚书大人到宫里去了。”

    游淼拆开信,看到聂丹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来信已阅,今夜渡河。”

    游淼:“……”

    游淼陈衡利弊,洋洋洒洒地给聂丹送了一封上万字的信,让他按兵不动,驻军中原,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好的我知道了,这就打过黄河去”。一见此信,整个人都不好了。

    “马上……”游淼道:“准备颁文书,调集全境物资,支援全线……”

    所有人看到游淼那脸色,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游淼几口把饭扒完,吩咐备车进宫。

    游淼在马车里神色焦虑,知道一来一回,就算是八百里地加急军报,也得跑上两天两夜,聂丹兵发河北,至少是在两天以前的事了。现在再发号令,也已来不及。何况就算写信,聂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会听。

    “我就知道他不会听指挥。”赵超眉头深锁道。

    “聂大哥既然作出了与朝廷截然相反的道理,这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支持他。”游淼道:“他们会在蓝关下与巴图碰上,整个秦岭东部,都将成为战场,接下来,要调集所有物资,尽可能地派给他最大的支援。”

    赵超无奈吁了一口气,点头道:“知道了。”

    游淼站了一会,观察赵超,见赵超虽然带着点不悦,却并未大动肝火,想也知道,赵超从内心是渴望聂丹能打过黄河去的。从一开始,他和游淼就存在着分歧。表面上被游淼说服,只是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终宁愿把注押在游淼身上而已。

    “怎么?”赵超发现游淼在看他,说:“就算现在发诏书,也来不及了。”

    “没什么。”游淼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超道:“你怕我在大哥回来以后,又降罪在他头上?”

    “不是。”游淼答道。

    “平时都有话说,今天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是什么意思?”赵超问道。

    游淼抬眼看赵超,知道他心虚了。这是君臣之间几乎不必明说的默契,平日里的好处是赵超不开口,游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而坏处也在这里。

    赵超很少会直接这么问游淼“你生气了?”又或者是“你到底在气什么?我又没做错”。一旦变相地问出口,就流露出了他的心虚与怯场。游淼仿佛化身为孙舆一般,每次的质问都充满了力度与威慑感,有时候连游淼自己都觉得,天底下没有人再像他这样不讨赵超喜欢了。

    “臣只是觉得。”游淼沉声道:“君臣不能一心,陛下既然被臣说服,打心底又支持聂将军北上迎战鞑靼军,这样的想法非常危险。”

    赵超沉默了,又被游淼料中了。

    “这还只是开始。”游淼又道:“接下来的路,如果陛下不能打心底认可这次北伐的方向,后面会相当危险。”

    赵超道:“你说朕怀着心事,你自己何尝又不是?”

    游淼道:“我没有心事。”

    赵超:“李治锋给你的家书呢?”

    游淼皱眉道:“那是陛下答应过他的,不想在朝堂中拿出来,只是为免引起朝中同僚的议论而已。陛下若想看,臣明日带来就是。”

    赵超道:“所以你有私心。”

    “谁没有私心?”游淼答道:“若不是有私心,臣也不会……不会……”

    游淼意识到后半句不该说,便打住了话头,事实上他一直有私心,包括当初拱赵超上位,不就是私心?他也知道赵超对李治锋的身份,以及他们选择的未来耿耿于怀,正如幸福是他们的,而永远没有我的份的惆怅。游淼总觉得,赵超有时候甚至有点恨李治锋。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太直接的感情表露,若论四名结拜兄弟,李治锋与聂丹是走得最近的,而赵超与李治锋,反而是最疏远的。或许这与他们各自的立场相关,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子谦。”赵超缓缓道:“再回到朝中时,你变了很多,是去了塞北一趟的原因?”

    “不是。”游淼不太愿意就这个事情多说,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想着的是为这个朝廷尽心竭力,现在想的则是:什么时候把北伐给收拾完了,赶紧走人过小日子去。

    大家与小家,只能取一,游淼知道这很伤赵超的心,但为了在外征战,一辈子只为了完成这个愿望,回到家乡的李治锋,又是公平的。

    从这点看来,一群文臣骂他里通外国,倒也没说错。

    “朕得找个时间,与你开诚布公地谈谈。”赵超道。

    游淼苦笑,点头,赵超又道:“近日皇后身体抱恙,朕回去陪陪她,以后再说罢。”

    游淼提起了一颗心,问:“我姐她没事吧?”

    “吃不下饭。”赵超道:“担心北伐的事,劳心费神,没有大碍。”

    游淼道:“找个御医给她看看。”

    赵超道:“她自己就会点医术,说不必了,来个大夫胡乱折腾,灌一肚子药也烦,明天再心烦,朕在给她找医生。”

    游淼点了点头,有点想去看乔蓉,但天色已不早了,只得作罢。他回到政事堂内,只觉诸事都是一团乱麻,这几天前线局势紧张,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便回了政事堂。

    政事堂内已一片漆黑,游淼点起灯,翻出唐博等人准备的折子,认真看,预备明日早朝时当庭提出,增赋,备粮,支援前线。

    风竹沙沙作响,已是初夏时节,游淼倚在案前,迷迷糊糊,忽然一个声音在耳畔道:“子谦。”

    游淼猛然惊醒,只见满堂风停,灯火摇曳,继而渐渐地暗了下去。

    聂丹走进政事堂,一身戎装,摘下头盔,放在案上,坐到游淼身边。

    “怎么回来了?”游淼惊讶道:“李治锋怎么样了?”

    聂丹摇头,看着游淼。

    “待三弟回到族中后,大哥的义子重央,就拜托你们了。”

    游淼迷迷糊糊,未曾睡醒,朦胧中感觉到聂丹把他抱进了怀里,伸手摸了*的头。那一刻,游淼突如其来地哽咽起来,刹那间眼泪淌下。

    “大哥……你……”

    聂丹放开了游淼,转身离去,离开政事堂的那一刻,转头看了游淼一眼,温和地笑了笑。

    卷五 八声甘州

    风又刮了起来,沙沙作响,游淼一身冷汗,猛然惊醒。

    唐博提着一盏灯,问道:“游大人?”

    游淼虚汗满背,不住喘气,唐博忙放下灯,快步上前,试了试游淼的额头。

    “生病了?”唐博问道。

    游淼脸色苍白,坐着直喘气,说:“我梦见……聂将军回来了。”

    唐博登时色变,继而勉强镇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游大人……你别……自己吓自己。”

    游淼勉强定了定神,朝唐博点头,跑出政事堂外,唐博在身后喊道:“游大人!你去哪里!冷静点!不可进宫!”

    街上空旷无人,游淼独自走过拐角,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梳理此事,只是一时昏头昏脑地就跑了出来。待得在宫墙下喘息片刻后,游淼方冷静下来,改为朝城南钦天监走去。

    夏夜银河如带,繁星灿烂,全城渐歇,灯火零星,正是观星的最好时机,钦天监正陈庆正站在高台上,见游淼拾级而上,颇觉意外。

    “今天偶得一蹇卦。”陈庆笑道:“没想到来的竟是参知大人。”

    游淼微笑道:“蹇乃异卦,下艮上坎相叠,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陈庆问道:“什么风把参知大人吹来了?”

    游淼道:“夜间被噩梦所扰,所以过来拜访陈大人,一解心头之惑,盼大人教我,如何除去心魔。”

    陈庆会心笑笑,却不多问,答道:“是参知大人日间政务繁多,心神不宁而已。天子九五之尊,宰辅有文曲加身,须臾心魔,近不得游大人的身,当可放心无碍。”

    游淼也不忙说,走到陈庆身边,与他一同抬头观测天象,陈庆忽有所感,问道:“游大人也参周易?”

    “昔年先生曾教过些许。”游淼答道。

    孙舆当年不信鬼神,游淼从小也不信,但周易是孔子作的注,孙舆学贯百家,未专攻儒经,但五经里,游淼也多多少少学了些。

    “孙老学识淹博,实非我辈能及。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这个机会,跟着孙老读书。”陈庆叹道。

    “老师生前授课严厉。”游淼也不自觉地叹息道:“他的本事,我只学了个皮毛……现在想起来,常常后悔,早知道当初再刻苦一点。”

    天空中,一颗流星划过。

    游淼已成惊弓之鸟,到观星台来,正是想问陈庆天象是否出现异兆,此刻看到流星,更是心惊,脸色一变,陈庆就看出来了,安慰道:“流星乃自然发生,参知大人不必担忧。”

    游淼道:“监正大人夜观天象,可有所获?”

    陈庆自嘲地摇摇头,没有回答,游淼心里也觉得荒唐,北伐之事,大家从来没想过问问老天爷,反而却是在这个时候,最不该迷信天意的自己,倒是迷信起来了,半夜三更跑来问卜苍天。明日朝臣要是知道了,免不了又被胡说八道地揣测一番。

    “譬如说……”游淼道:“将星如何?”

    陈庆似乎十分好笑,朝游淼解释道:“游大人过虑了,自古钦天监只观天象,虽素有岁星犯主,将星陨落一说……”

    游淼心道你这家伙,不问你还没事,一开口还真敢说……

    “……但在下以为,都不过是个现象而已。”陈庆道:“有心人,自然会利用异兆大作文章,然而不可尽信。岁星犯主,时常可见,不足为奇,乃季节更替的法则,至于星体陨落,本是前朝人装神弄鬼的无稽之谈,大人试想,自有史以来,世间名将何其多?若每将一死,天上便有星陨落,撑不到上千年,东方七值那一块,早就空了,还哪来的星星可落?”

    游淼莞尔道:“也是。”

    游淼把自己的梦境朝陈庆详细说了,陈庆听完后安慰道:“游大人只是公务繁忙,心神不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您与陛下都时时担忧北伐胜败,更甚而担心将士们攸关性命矣事,这话平日君臣都不敢说,憋在心中,夜里便有梦现。”

    游淼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遂欣然点头,陈庆又道:“再不然,您看天上星辰,史上名将,名相,名君,名臣层出不穷,每一位英雄的现身,便主宰了一个时局,待得发光发热过后,便如同方才那颗流星,发出耀眼光芒,消逝于夜空中。有结束,才有新生,世间万物,不外如是。”

    “陈大人说的是。”游淼肃然道:“受教了,陈大人倒是想得开。”

    “生乃道之有,死乃道归无。”陈庆笑道:“修道,就是为了勘破生死,站在比时代更辽阔的位置,去顺应天道,看看世间。”

    观星台深夜,凉风习习,银河灿烂。

    游淼与陈庆互一鞠躬。

    翌日早朝议完政事后,游淼来到书房,赵超便问道:“昨天晚上怎么了?没睡好?半夜三更地跑出去做什么。”

    游淼莞尔道:“听谁说的?”

    赵超翻了翻奏折,笑道:“正想去找你说说话,唐博说你做了梦,跑出去了。”

    游淼叹了口气,赵超看出游淼有心事,又问:“怎么了?”

    游淼把昨夜之事详细告知,赵超听完后莞尔一笑,说:“未料陈庆倒是这样的一个人。”

    游淼知道赵超一直痛恨道家,毕竟老皇帝当年就是在宫里什么也不做,炼丹求仙写青词,才把一个好好的国家给折腾成这样。但他也没有当着赵超的面明说,只是解释道:“诸子百家,都有其理,只是有人曲解了个中含义。”

    “嗯。”赵超点头道:“史上也有贤君以黄老之道治国,清净无为,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令国家强盛之法,待得北伐大业一成后,是该轻徭薄赋,解去百姓这些年的负担了。”

    游淼点头,沉吟不语,看着赵超,却发现他的眼里带着笑,显然是今日心情甚好。游淼心中一动,正要问时,外面却传来紧张的声音。

    “求见陛下!前线有军报!聂将军出兵大捷!”

    游淼与赵超刹那就愣住了,赵超快步下来,游淼推开门,只见平奚,李延等人站在书房外,信报按捺不住激动,满身风尘仆仆,大声道:“陛下!聂将军于五月初九在蓝关下伏击鞑靼军,巴图大溃而逃,一举歼敌五万!李治锋将军于东梁关外予以成功截击,会师后在梁北平原展开会展,鞑靼军全线败退!逃回延边,巴图在乱军中不知下落!”

    游淼:“……”

    赵超:“……”

    所有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游淼高兴得? ( 乱世为王 http://www.xshubao22.com/0/9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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