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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天国之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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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有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却是遮得严严实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顾嫣然主仆两个坐进去,马车便起步向前。一路上两人都不敢随意掀起帘子乱看,只隐约知道马车走了好一段路之后停了一次,外头有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检验什么。之后每走一段路又停一次,如此三四次后,马车才停了下来。下车一瞧,却是天色已经黑透,两人都是站在一处垂花门口,前方影影绰绰是重重宫殿,这段路可就要自己走过去了,且石绿还没资格进去。顾嫣然深吸口气,跟在内监身后,低头走进了那垂花门……

    ☆、96 第七十二章

    顾嫣然不知道自己是进了哪处宫殿。事实上,她根本也顾不上去看什么;满心里翻来覆去都只想着如何才能替周鸿辩白;就连脚下踩到了什么都没注意。

    说陆镇有意陷害?可是她没有证据。其实她倒是很想说出陆镇在吕家村杀民冒功的事儿,可是吕良至今无消息;谢宛娘——谢宛娘只怕是靠不住的。

    “周少奶奶,到了。”内监挑着一盏灯笼在前头引路;此时才站住;“皇上在里头;周少奶奶不要失仪。”虽说内监是奉命行事;可也有自己的好恶。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妇人,看起来脸色苍白仿佛一阵风都吹得倒;却是从头到尾都镇定着;内监看了也觉得又是可怜;又是可敬,愿意提点几句。

    “多谢大人。”顾嫣然一开口,才觉得喉咙里干干的,她用力咽了一下唾液,力图润一润嗓子以免一会儿说话说出破音来,让皇帝觉得刺耳;同时又整了整衣裳头发,才在内监的示意之下跟着走了进去。

    大殿里点着烛火,但皇帝反而坐在暗处,他看得清顾嫣然,但顾嫣然看不清他。

    “臣妇顾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顾嫣然在内监示意的地方跪了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就跪在那里不动了。

    “顾氏——”上头传来稍稍拉长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知道朕让你进宫做什么吗?”

    一刹那间,顾嫣然原本瞻前顾后的那些念头都没有了,几乎是福至心灵地,她清楚地回答:“知道。陛下也不相信周鸿通敌,所以允臣妇入宫为他辩白。”

    皇帝哈地一声笑了:“你怎么知道朕不相信呢?”

    “陛下知道此次西北战事与前次不同,立功较易,却仍派了周鸿前去,若不信他,怎会给他这个机会?臣妇听说,朝中颇有人攻讦许大将军,而周鸿从前是许大将军麾下,陛下若不信他,自可另换他人为先锋。”

    顾嫣然说到这里,思绪反而流畅起来了。是的,朝中那些阻止许骐前往西北的人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争功罢了。难道皇帝看不出来吗?他自然是能看得出来的,否则也就白做了这二十年的帝王。那么为了争功能做什么手脚,皇帝也一定能看得明白,至少是能看明白大半的。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下头。顾嫣然所跪之处,灯火通明,让他能很清楚地看见这个女子。与其说是小妇人,倒不如说她还是个少女,才跟他的景泰差不多年纪呢。听说这些日子,周家长房并没有乱套,甚至都没有派人去亲友府上竭力求告奔走,就是去了一趟许府,都是站在大门外头说话的。再加上被抄检信件时的镇定,方才行礼时的规矩,这个顾氏,还真是跟普通女孩儿不大一样。

    “可是西北有消息来,说周先锋与羯奴人相见过……”

    “陛下明鉴。”顾嫣然又磕了个头,“西北的消息,应该是说周鸿与羯奴装束的人见过。”

    穿羯奴装束,可未必就是羯奴人。

    皇帝微微扬了扬眉毛,觉得有趣儿了:“你的意思,周鸿并非通敌?可是如今西北有人证在,你可有证据?”

    “陛下,没有证据证明周鸿通敌,那便是他没有通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倒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更难。臣妇拿不出什么证据,可是臣妇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周鸿有什么通敌的理由。”

    “周鸿在许大将军麾下,虽有寸功,亦是倚国朝兵马,仰陛下圣德而建,不足挂齿——”顾嫣然毫不犹豫地拍了皇帝一下马屁,“然而陛下却许以他正四品实职,较之同龄之人,已远远胜出,假以时日,必能再进一步。他前途可期,为何反要去与羯奴勾结?难道羯奴还能给他陛下所不能给之物?”

    到了这个时候,再诉忠心已经没有什么说服力了,顾嫣然索性摆出了赤…裸裸的利益。不管是叛国还是通敌,都是有原因的,世上从来都没有毫无原因的背叛。周鸿在皇帝这里能得到一切,又为什么要去叛国呢?

    “羯奴能给出什么?是他们的牛羊马匹,还是帐篷弯刀?或者是马背之上不停流浪的日子,一切都要靠劫掠才能得来的生活?”顾嫣然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滔滔不绝,“臣妇自西北消息传来之后,曾冥思苦想,但直至如今,臣妇都想不到周鸿有任何通敌的理由。臣妇想,皇上开恩允臣妇进见辩白,大约也是因此罢。”

    皇帝笑了一声:“这么说,周先锋不通敌,全是因为朕给他的比羯奴能给他的更多?那忠君报国呢?礼义廉耻呢?”

    这些话问得虽尖锐,但因为先有了那一声笑,便使气氛没那么沉重。顾嫣然却又叩首下去:“忠君报国,礼义廉耻,周鸿都有。但此时此刻,臣妇却不能拿出来给陛下看,臣妇能拿出来的,只有得失。”就算她在这里替周鸿做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来诉说他的忠心,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空口说白话而已。

    “只有周鸿凯旋归来,这些才能由他呈在陛下面前,可若是他马革裹尸而还——”顾嫣然觉得喉咙里似乎哽了个什么东西,她要很用力才能发出声音来,“其实早在出征之前,峻之就说,马革裹尸,乃是武将本份,臣妇不能让他生前一片忠心,死后却要被人诬蔑!”

    殿内有一阵沉默,良久,皇帝才咳嗽了一声:“既然如此,就等他归来吧。”

    归来,不管归来的是活人还是尸体。皇帝的意思,就是在找到周鸿之前暂时不下结论。说起来,这已经算是目前最好的情形了,毕竟周鸿是跟五千人马一起失踪的,他生还的希望也就比独自失踪要大得多。

    “臣妇叩谢陛下圣恩。可是臣妇还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嗯?”皇帝又扬了扬眉毛,“你胆量不小。”

    “臣妇并非大胆,只是陛下方才说要等他归来,可是周家人,似乎不能再等待了。臣妇想请陛下一道口谕,暂缓周家将周鸿除族。”

    皇帝这下真的略微有些惊讶了:“除族?”

    “是。周家要将周鸿以通敌之名除族。可是陛下尚且对他有所信任,允许臣妇入宫辩白,周家此举,却难免让人诟病是逾越于陛下之前为周鸿定罪。臣妇是以斗胆请求陛下,虽然周鸿不为亲族所喜,但平南侯与侯夫人曾经是其父母,如今也是伯父母,若因他而落一个逾越的罪名,想必不是周鸿所乐见之事。”

    “准了。朕自会派人去传口谕。”皇帝淡淡地点了点头,“你退下吧。”

    顾嫣然重新叩首行礼,然后站起来倒退了出去。

    皇帝看着她跪得太久有些僵硬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之中,摸了摸下巴:“周鸿不为亲族所喜?”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个人,几乎跟那阴影合为一体了,方才顾嫣然在殿里跪了这半天都根本没有发现。现在这个影子微一躬身,答道:“周鸿乃是庶出,自幼养在京城外的庄子上,后接进侯府,又因嫡长子周渊与他赛马而致身亡,故不为平南侯夫妇所喜。”别说什么亲族不喜了,刚才那位周少奶奶,特意将平南侯夫妇点出来,这不喜周鸿的,就是这一对儿吧。

    皇帝嗤地笑了一声:“这顾氏,倒是伶牙俐齿。”明明是对平南侯夫妇将周鸿除族不满,却说不忍让他们落个逾越圣意之前擅下处置的罪名,倒是冠冕堂皇。不过——

    “他们倒是十分笃定周鸿通敌了?”

    阴影中的人略一踌躇才道:“平南侯府并无人在西北安插眼线……”事实上,现任平南侯根本就是个碌碌无为,别说西北那么远的地方了,就是京城之中,他也没有多少人可用,如今倚仗的不过是从前老平南侯和世子留下的那点故友交情罢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果然是不喜啊……”皇帝摸着下巴。周鸿才一出事,就忙不迭先想撇清关系。究竟是怕他这个皇帝会以此为借口追究侯府呢,还是根本就于军国大事不放在心上,只想保住自己而已?无论哪一种,仿佛都让他不大喜欢。

    “明日去传旨吧。替朕问一问平南侯,他如此笃定周鸿通敌,是不是曾经一起合谋过,或者是知道了周鸿的通敌举动,却一直隐瞒不报?”

    “是。”答话的是送走了顾嫣然转回来的内监。皇帝这两句话,可真是够诛心的。平南侯夫妇接旨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

    皇帝说完,又想起一件事来:“安阳也来打听过这事儿?”

    内监不敢撒谎,忙道:“安阳郡主的确问过。郡主说周家满门忠烈,当初老平南侯和世子都是战死在沙场上的,后代子孙若说通敌,实在有些难以让人相信……”

    皇帝嗤地笑了一声:“嗯,安阳花了多少银子让你在朕面前说这句话?”

    内监忙跪下道:“陛下明鉴,这朝堂上的事,奴婢实实是不敢乱讲的。安阳郡主是看奴婢在陛下面前当差还算勤谨,赏了奴婢一块玉佩。”

    什么当差勤谨,无非就是找个借口赏点东西,让他说句话罢了。不过这些事也不知有多少官员做过,倒是这内监自己知道些分寸,那等胡言乱语的话从来不说,皇帝方才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就是安阳郡主让他说的这话,也是极有道理的。皇帝便轻轻抬起脚来踢了他一下:“滚起来罢。倒是安阳,怎么想起说这话来?”

    内监“滚”了起来,陪笑道:“据奴婢想,总是为了李家姑娘罢。周二公子当初不是念着师生之份,给李御史扶过柩么,李家姑娘投桃报李,也是有的。”

    “投桃报李?”皇帝气笑了,“你如今倒也学会说些文词儿了?滚罢滚罢,朕懒怠看见你!”

    内监倒退着出去,到了门外才直起腰来,轻轻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才没走几步,便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大丫鬟从容行来,一见他便含笑道:“杜公公没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在园子里呢?”

    杜内监识得她是德妃身边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含芯,便笑道:“奉了陛下的话,出去传个人。含芯姑姑这是哪里去?”

    含芯温和笑道:“娘娘这些日子有些睡不安稳,我去花房替娘娘要些百合来插瓶。娘娘想着陛下因西北通敌一事,只怕也歇不下,便亲手插了一瓶叫我给陛下送来。”

    “皇上在里头呢,不叫人进去打扰,姑姑若放心就交给我。”杜内监便伸手接过来,又笑道,“通敌这话可不敢现在就说呢,让皇上听了心烦。”

    宫里头说话都是话中有话的,含芯听了杜内监这一句,眉梢就不易察觉地跳了跳,忙道:“多谢公公指点我呢,否则惹了皇上心烦,就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罪过了。”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告辞转身,匆匆回德妃宫中去了。

    平南侯的表情很难看,事实上他现在连小腿都有些发软了。皇帝这口谕虽短,却是字字诛心,无论牵扯上哪一句,都够他平南侯府抄家灭族了。

    “臣不敢,臣不敢。”惶急之中,他只知道磕头,却想不出哪句话来为自己辩白。

    平南侯夫人跪在他旁边,脸色也是煞白的,不过比他还镇定一点:“是臣妇糊涂。以为家中几代祖父忠心报国,方换来周府家声,不容半点玷污。又恐陛下顾忌周家,不忍追究,若因此而殆误军机,对国朝边关有所损害,周家万死不能报其一,故行此举。望请大人代为转呈圣上,臣妇甘愿领罚。”

    内监看了她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位侯夫人比平南侯伶俐多了。

    “侯爷和夫人请起吧,陛下只传旨问两位一声,并无什么赏罚。侯夫人此语,咱家自会回禀陛下的。”

    平南侯惊魂略定:“劳烦大人走这一趟,在下送大人出去。”旁边的管家伶俐得很,早就上前来搀扶内监,顺手往他袖子里塞了个荷包。那荷包轻飘飘的,里头放的当然是银票。内监一掂分量就明白,笑眯眯地往外走,随口道:“侯爷着急什么呢,一切都有陛下作主呢。”

    平南侯送走了人,回来把这句提示跟侯夫人一说,拉着长脸:“就说你急什么!若不是你非要这会儿就将他除族,皇上怎么会下这口谕?倒弄得咱们家里没脸!这下好了,给族老们的信都发了出去,又要再收回来,岂不是自己打脸!”

    平南侯夫人被他说个不住,脸上火辣辣地下不来,偏偏不好还嘴。除族这事的确是她先挑起来的,皇帝又特地派了内监来问,当真是没脸。一肚子气无处发,恨恨道:“必定是鸿哥儿媳妇去宫里告状了!皇上也信她的!”

    平南侯却是半句不敢说皇帝的坏话,连忙喝止:“胡说八道什么!若不是真有此事,她就是告状能告出什么来?早说鸿哥儿不是那通敌的人,偏你才一经点事,就忙不迭要撇清,真是沉不住气!”想到自己在皇帝处只怕已经留了不慈甚至不忠的印象,顿时满心烦恼,一甩袖子出去,到前头书房找自己养的几个清客讨主意去了。

    他还是头一回这样拂袖而去下平南侯夫人的脸,把平南侯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都是蜡黄的。知雨和冷妈妈看她气得不善,也吓坏了,忙着上前来拍背抚胸,冷妈妈边忙活边道:“夫人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如今皇上的旨意,也不过是因着事情未查清楚,所以不让咱家现在办这事儿罢了。可是鸿哥儿失踪都这些日子了,十之八…九是回不来了,到时候除不除族的,又有什么分别?”

    侯夫人缓过一口气来,咬牙道:“你说的是!只要他回不来,将来那贱丫头带着个儿子守着,还不是落在我手里?到时候,有她好看!”

    二房这里的动静太大,长房那边已经得了消息,齐妈妈听了牙白来说了这话,心里才放下几分,随即又忧虑起来:“只要鸿哥儿能回来才好……”若是回不来,除不除族又能怎样?只是顾嫣然得罪透了二房,将来少不得吃苦罢了。

    顾嫣然进宫见了一次皇帝,回来却仿佛一夜间就长大了好些,冷冷道:“得罪了他们我也不怕,横竖也是撕破脸了!”

    齐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又想起珂轩里头还有谢宛娘母子呢:“那谢姨娘和大哥儿,可还要送出去?”

    顾嫣然沉吟了一会儿:“大哥儿还是早做准备,没事最好,万一有事也能送出去。谢氏——”目标实在太大了,“妈妈跟她说一声儿,如今万事未明,叫她稍安勿躁,且再看看。”其实在她心里已经觉得,皇帝是相信周鸿没有通敌的,将来不管怎样应该都不致抄家灭门了。如今,就只能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周鸿平安归来了。

    虽然有西北那样的烦心事,但京城里小选还是如期进行了。毕竟西北离得太远,就是有什么消息,单是送过来,快马也得跑上十天半个月的。京城里的人,也不过是最初好一番轰动,过了些日子见没动静,便渐渐的都丢开手了。

    周家长房自然是仍旧闭门不出的,只是隔三差五便有郎中上门,说是替府里姨娘和哥儿诊脉,外头渐渐的也就放出消息,说哥儿受了惊吓,直不好,姨娘则是忧心太过,也日渐虚弱了。还有人说,就是长房的少奶奶,也是病了的,只不过强撑着不肯露出来罢了。

    如今长房外头还有锦衣卫把守,但人并不多,且因西北那边也并没有查出周鸿通敌的实证,便也不很禁着人出入了。

    孟素蓉见门禁松了,自然头一个上门。这些日子,她也瘦了整整一圈儿,待见了女儿也是瘦得下巴都尖了,母女两个少不得抱头痛哭了一回。顾嫣然遣开了丫鬟们,哭着将那放妻书与谢宛娘的事儿都说了。她心里实在也是积郁太多,只不过当家主母不能倒,便是有泪也只得往肚子里咽罢了。如今在娘跟前,倒是痛痛地哭了一场,反而将郁气发泄出来,精神倒好了许多。

    孟素蓉听了这些话,心里也不知道是个滋味。女婿能这样替女儿着想,可见爱重,这自是女儿的福气。可如今生死未卜,这福气也不知能不能落着,也陪着女儿哭了一场。直到外头丹青和石绿听得急了,跑进来劝慰了一番,才双双收泪。孟素蓉怕女儿总想着这事,便说起些别的话来。

    小选已过了头一轮,考查的都是外头来的平民和小官家的女孩儿们,那些冲着寿王选妃来的,尚未露面。秦太医果然在京里找了些旧友托了关系,头一轮就把秦知眉落了下来。

    说起来头一轮落选不大好听,若能托得上人,到后头几轮再落下来,面子上也好看。可秦太医生怕夜长梦多,索性就第一轮完结了事。秦知眉高高兴兴进宫走了一圈,出来就住在周家三房,整日陪着周三太太说笑。

    “这是眉姐儿给你的书信。”孟素蓉将厚厚一迭子纸拿出来,“还有你三婶娘,还托我给你带进了些好药材来。她们也想来看你,无奈这儿有人把守着,也怕扎了宫里贵人们的眼,反为不美。我是你娘,好歹亲娘来看看闺女,闲话也少些。就是蔚哥儿想你,闹着要来,我也不敢带。”

    顾嫣然忙将那厚厚的信收了起来:“蔚哥儿小,别叫他来,看见这场面再吓着。倒是知眉不用进宫,实在太好了,只是秦家伯母怕是要难受了。”

    “管她呢。”孟素蓉叹道,“她也是个好人,不知怎么就在这上头格外的想不开。说起来渔哥儿已经中了秀才,再过几年稳稳的就是个举人,她等着享福就是了,非要把闺女送到那里头去,难道只想了儿子就不疼闺女不成?”

    两人絮絮说了半晌的话,直到天色将黑,孟素蓉才依依不舍往外走。刚到侧门预备上车,便听马蹄声响,一匹马直冲过来。

    平南侯府门前这条街,等闲人等都是不许过来的,似这样骑了马狂奔的简直少有。顾嫣然抬头看去,却见那马上人已经勒住了缰绳,滚鞍下马,扑通就跪到她眼前了:“少奶奶!”

    这人满面风尘,又瘦得脱形,顾嫣然起初真没认出来,直到他开口说话才猛地吃了一惊:“元宝?”

    ☆、97 第七十三章

    元宝连人带马都是一层的灰;脸上都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扑到顾嫣然脚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放开嗓子就嚎:“少奶奶;少爷立功了!少爷立功了!”

    轰地一下,跟着出来的周顾两家的丫鬟婆子都乱了套。孟素蓉惊喜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便见女儿猛地弯下腰去,也顾不得个男女有别;伸出双手抓住了元宝两肩,哑着声音道:“少爷,少爷可好?”

    “少爷好;少爷好!”元宝脸上被眼泪冲出两道浅色的小沟,大声道,“少爷带着五千人马,杀了羯奴两股最强的势力,足足灭了他们两万精兵!现下少爷押着两个羯奴王子回了边关,少奶奶,少爷说,最迟也要赶回来参加您的及笄礼的!”

    元宝这一番话,不单是周顾两家的下人听见了,连门边把守的锦衣卫也听见了,第二天一早,这消息就以野火燎原之势传开了。

    除了顾家之外,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周家二房三房。周三太太高兴之余,也顾不得避嫌了,抹着眼泪上门,直念皇天菩萨保佑:“等鸿哥儿回来,我去庙里还愿,给菩萨都好生上一炷香!”这些日子,她是往各个寺庙都跑了一趟,香油钱就不知捐出了多少,“眉姐儿也想来,只是我想这时候皇上还没下明旨呢,跑来跑去的不像,再叫有心人说你张狂。”

    顾嫣然从听了元宝说周鸿无恙,一颗心就不知落到了哪里,像是踏实了,却又像是更浮在了空中,直到此刻都觉得还有些晕晕如在梦中似的,只在跟人说话时才清醒几分,闻言便笑道:“婶娘说的是,峻之说最迟七月前也会回来的,等到皇上下了旨意,撤了这里看守的人,再走动不迟。知眉惦记着我,您跟她说,我好得很。”

    周三太太心疼地看着她的尖下巴:“好什么好,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很该好生调养一下,免得鸿哥儿回来看了心疼。”又忍不住问道,“鸿哥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日元宝在门口喊出那么几句话之后,孟素蓉就连家也不回了,众人重又回了屋里去,先叫元宝吃了些粥饭,便来细细回禀边关之事。

    原来周鸿到了边关之后,陆镇表面上待他客气,各项供给也比别人都高出一成,其实暗地里给他使绊子,几次出战所制定的计划都是逼着他带人马去拼命,并不肯用心设计什么计策。两次下来,周鸿心里就明镜似的了——陆镇这是要害他,还要捎带着将从前许大将军的人马也消耗干净。

    既然明白了真相,周鸿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按说他是先锋官,无论有什么行动都须先有陆镇同意,否则就是擅自行动,也是要治罪的。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周鸿虽是皇帝亲点的先锋官,但陆镇若扣他一个不遵军令的罪名,就在边关斩了,皇帝也鞭长莫及。陆镇也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

    只可惜他还是看错了周鸿。周鸿若是胆子不够大,当初也不敢为李檀扶柩了。陆镇既然要对付许大将军的嫡系,他索性联络了许大将军的人,在一次出战中脱离了边关,带着五千人马消失在草原上。至于陆镇所指认的那个穿羯奴装束的人,还真是确有其事。只不过他不是羯奴的人,而是从前国朝打仗时被羯奴俘虏的军士,在羯奴隐忍十几年,摸清了羯奴内部的情况,这会儿带着一张羯奴地图又悄悄摸回了边关。

    “……元宝说,全靠那人,峻之才敢带兵出击的。他歼灭了羯奴最强的两股势力,活捉了两个羯奴王子,还杀了三个小的。另外,羯奴原先的大汗也被他们射伤,如今大约是快病死了。如此一来,羯奴内部已经四分五裂,皇上想要扶助的那股势力,已经准备向国朝投诚了。”

    周三太太听得合了掌直念佛,忍不住问:“那人究竟是谁,这么说他才是有功之臣呢。”羯奴对待俘虏是极残忍的,做那养牛饲马的奴仆都算是好的,这人竟然能忍了这些年,还借机画出了羯奴的地图,摸清了羯奴内部各股势力,这份儿韧劲和忠心,可真是令人敬佩。

    顾嫣然也不知道,摇了摇头:“元宝说那人被峻之藏了起来,仿佛身上还有什么大秘密似的,只能等他回京,在皇上面前说清楚了。”

    “那,陆大将军会不会对鸿哥儿怎样?”周三太太有些不放心,“边关离得太远呢,他能害鸿哥儿一次,就能害第二次……”

    “所以峻之还未返回边关,就叫人回京城来报信了。”元宝只是其中捎带脚儿的,早有人一路捷报从边关回来,这会儿沿途各关卡都知道周先锋官大胜而归的消息,再有许大将军的人暗中推波助澜,陆镇想压都压不下去。倘若这时他再以不遵军令斩了周鸿,那等他回到京城,脑袋也肯定是保不住了。

    周三太太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阿弥陀佛,真是皇天菩萨保佑呢,这下好了,这下全好了!”

    长房这里人人欢腾的时候,周家二房却是一片颓丧。

    平南侯夫人已经连着两夜不能入睡了,眼下一片青黑。她平素保养得好,三十余岁的人看起来只有二十许,但到底不是青春少女了,只两夜不曾睡好,神色就憔悴了许多,连脂粉都遮不住。

    平南侯比她好不到哪里去,絮絮叨叨地埋怨她:“除族除族,这下好了,鸿儿立了功回来了。他在边关打仗,你在后边要将他除族,这下子等他回来,我还有什么脸见他!”

    “得了。”赵氏太夫人听得不耐烦,也有些不以为然,“你是他亲老子,就是过继出去了也还是亲叔父呢,他能把你怎样?还能吃了你不成?”说着,不怀好意地看看平南侯夫人,“倒是你这媳妇的确不贤良,外人都说是好名声,哪知道是这样的?你如今可知道了罢?”她十数年来被媳妇压在头上,这会儿可得了机会,自然要借题发挥,“依我说,送她回家去住几日,横竖这除族的事儿都是她提出来的,若不是她,你也不会有这念头。”

    平南侯夫人气得发昏,冷笑道:“太夫人说得好生轻巧,是觉得您是鸿哥儿亲祖母就无事了?别忘了,鸿哥儿他娘是怎么做的妾!”

    赵氏太夫人顿时变了脸色:“你敢威胁我?励儿你瞧见了?这就是你的贤良媳妇!如此不孝!你说这些话我难道就怕了你?齐氏当年的事,谁能说得清?证据呢!”

    平南侯夫人嘴唇都白了,恨恨地盯着赵氏太夫人。赵氏太夫人难得占一回上风,得理不饶人:“说起来,励儿都是被你这狐狸精迷了眼,要不然,你这会儿还该在长房守着寡呢!”

    “娘!”平南侯虽然觉得妻子这一次办错了事,可到底十几年恩爱,心里还是偏向着她,听赵氏太夫人扯到了从前的话,顿时皱起眉头,“这话也能说的?”那件事若是被捅了出去,难道他的名声就好听了?

    赵氏太夫人也觉失言,但儿子这样护着那个“狐狸精”,又觉得气恼,一墩拐杖:“罢了,我不问你们的事!”横竖周鸿也是她的亲孙子,就是立了功,她这个祖母也跟着得好处。

    平南侯看母亲要走,连忙过去搀着她:“娘,这会子家里都乱得够呛,您就别再说了。从前那些事,提起来对我也不好……”扶着太夫人往南园去了,只留下平南侯夫人一个人气得坐在那里流泪。

    屋子内外几个丫鬟们没一个敢出声的,知雨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劝一劝,便听外头帘子一掀,周润悄没声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平南侯夫人身边,低声道:“娘,别伤心了。”

    平南侯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哭道:“我的儿,我在这家里为了你们兄妹几个,劳心劳力地熬了这么久,如今那边才有点出息,我就里外不是人了!”

    周润握着她的手,也跟着落泪:“母亲别这么说,爹爹都知道的。”方才她在外头,也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句,尤其是什么长房守寡的话,心中疑惑却又不敢问,“祖母是迁怒母亲,过些日子就好了。”

    平南侯夫人哭道:“你祖母那个人,本来就不喜欢我,处处都要生事的——等长房回来了,必然又要加官进爵,你祖母的心只怕早就歪到那边去了!你哥哥请封世子的折子又还没批复回来,说不准——”她开始只是随口说说,但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危险了,“会不会——会不会给他封了世子?”

    “这如何能够!”周润连忙安慰她,“嫡庶有别,万没有放着嫡子去封庶子的道理。母亲放心。”

    平南侯夫人一点也不放心。周鸿当然是庶出,可当初若是——他其实也有机会成为嫡子的。只是这话可不能说给女儿听,只能另寻理由:“虽说他是庶出,可如今不是过继到长房去了么?这爵位本就该是长房承,只因你大伯阵亡了才给你父亲。如今长房又有了香火,他又立了功,万一……”她越想越是心慌,“万一封了他做世子,你三哥就完了!”

    周润脸色也有些发白:“这,这怎么可能?再是过继,他也是庶出的!”

    平南侯夫人心里发虚,拉着女儿喃喃道:“过继到长房,他就是嗣子了,不能再认做是庶子……真要是有个万一,你三哥就完了!你父亲是个没本事的,递上去请封的折子都多久了,礼部也没个批复……”她看着女儿,嘴里忽然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话来,“礼部那边的事,听说齐王能说上话……”

    周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那就让父亲去齐王府托托关系?”

    平南侯夫人苦笑:“我们与齐王府有什么关系啊……”她拉着女儿不放,带着一丝希望道,“可若是能与寿王——其实也是一样的。前些日子,长春宫还托了人来递话……”

    长春宫里住的是德妃,德妃托人来,是来探平南侯府的口气的——她想为寿王求娶周润为正妃。

    本来,平南侯夫人并不太想答应此事的。周润是侯府嫡女,随便嫁个什么人家,娘家有力,夫家就不敢轻视于她,一辈子都能过得顺心顺意。可唯独是嫁入天家,侯府这个娘家就势不能及了。所以平南侯夫人推诿了几句,并没就答应下来,但因着德妃的脸面,也没敢一口回绝,只说周润年纪还小,离着及笄还差一年,怕耽搁了寿王。之后因着西北生了事,德妃那边暂时也没再派人来探她的口风。

    只是这会儿,平南侯夫人却觉得当时没有一口回绝是件好事了。她是不大情愿女儿嫁入天家的,可如今长房周鸿来势汹汹,她要帮周瀚坐实这个世子之位,也就不得不让女儿牺牲几分了。

    “说起来,寿王年轻,生得也好,听说才学也得皇上喜欢。将来至不济的,一处肥美藩地是有的。上头又没有婆婆,你连规矩都不用立,后宅里就是你最大了。”平南侯夫人一条条地数着好处,“若是将来齐王殿下承了大统,那寿王就更不必说了,权势富贵便都齐了。”

    周润低头听着,没有说话。她心里略略有些不舒服——母亲本来是不打算同意这事儿的,可如今为了三哥,竟转得这样快。可母亲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嫁了寿王,这些好处都是明摆着的,到时候就算周鸿再立功又能怎样?他比得了天家血脉?再者,娘家好了,她在夫家才能挺直了腰杆做人,三哥将来承了爵位,对自己也是好事……

    “这些女儿不懂,都听娘的……”总之,周鸿要想压到他们二房头上去,那是休想!

    西北边关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虽然周先锋得胜的消息传回来得快,但他本人要回京却没那么快了,更不必说歼灭羯奴的几股最强势力,并不等于就一切都完结了,还有与羯奴商谈,约定将来种种规矩的外交事宜,啰啰嗦嗦,更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五月底,小选后的结果,比西北的事务更快地尘埃落定。

    “周氏有女,温婉淑德,堪为良配,特赐皇四子为正妃……”前来宣旨的内监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最后满面笑容看向下头跪着的周润,“周姑娘,接旨谢恩吧。”

    周润双手接过黄绫子书写的赐婚诏书,平南侯夫人已经叫人给那内监送过一个荷包,陪着笑容打听:“不知婚期定在何时?大人可还有旨意要去别府宣读?”

    那内监掂掂荷包轻轻的,就知道里头是张银票,遂满面笑容答道:“王妃尚未及笄,钦天监算过了,明年八月间日子最好。算算,这纳采呀纳征呀,一连串的礼数下来,也总得有个一年半载的,两不耽搁。”

    周润是四月里的生辰,明年八年就满了十五岁,的确是两不耽搁。

    “因寿王殿下年纪也不小了,皇上这次就先指了一位侧妃入府。”内监状似无心地道,“本来是要讨府上一杯喜酒喝的,可是沈府离这儿还远,这会儿不去,怕是就来不及回宫交旨了。”

    平南侯夫人一时转不过弯来:“沈府?”哪个沈府?

    内监笑了起来:“夫人怎么倒糊涂了?就是夫人娘家府上啊。皇上指了沈府的大姑娘为寿王侧妃呢。”

    平南侯夫人吃了一惊:“是碧莹?”

    “可不是。”内监边往外走边笑道,“这表姊妹同侍一夫,也是佳话,日后正好姐妹和睦。咱家告辞了。”

    平南侯紧赶着送他出去,留下平南侯夫人和周润面面相觑。表姐妹一起进皇家伺候不算什么,前朝皇帝还有收了姑侄二人的呢,可是沈碧莹那人的性情,周润如何不知道?比沈碧芳有心计得多,还不是那等久居人下的。

    沈碧莹今年快十七了,入府正是时候,而周润却还要拖上一年多。沈碧莹若虽运气好,到时候说不定身孕都有了。别家里重视嫡庶,皇室却不是个遵从嫡庶的地方,正妃未入府,侧妃先产子的也不是没有。毕竟寿王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万一皇帝想着要抱孙子怎么办?

    “她是怎么被选上的?”周润皱着眉毛。

    “不必管了。”平南侯夫人也拧起眉毛,“我明日就回去,先跟二哥说明白了这里头的利害关系。她既做侧妃,就得守侧妃的规矩。好在你是寿王亲自在德妃娘娘面前要求娶的,论人才也不是她比得的。”

    二房接到赐婚圣旨的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了一墙之隔的长房。顾嫣然听完牙白的话,淡淡一笑:“表姐妹? ( 嫣然 http://www.xshubao22.com/0/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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