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部分阅读

文 / 天国之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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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平南侯的爵位会落到了周鸿头上,反将二房分了出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如此一来,二房手中分到的财产与从前简直有天壤之别,沈青芸还要替周瀚打算。虽然周润的嫁妆已然算是丰厚的了,但与沈青芸当初所想却是大有差距,怎能不让她焦躁呢?

    冷妈妈心里也明白,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提嫁妆这事儿,硬着头皮道:“姑娘这嫁妆也不少了——”

    尚未说完,便被沈青芸打断了:“不少?你瞧瞧!总共才区区九十六抬!”抬数倒还不算少,可里头首饰绸缎古董之类死物多,铺子和庄子这样能进银子的活物却少。这种嫁妆,沈青芸从前是最瞧不上的,乃是看起来好看其实不实惠。首先绸缎这种东西,若放得久了,花色不新鲜不时兴了,价钱便要贬下去,除非有那等极珍稀的料子,多放几年还说得过去。至于首饰,虽然也是极撑脸面的东西,但若想翻新式样还要再花银子进去。古董更不必说了,就是摆在那里的,当真要用的时候,去当当都不方便。

    一想到自己女儿出嫁,居然也要置办出这样有面子没里子的嫁妆,沈青芸就恨不得将长房那对小夫妻千刀万剐,偏偏,她还就没有办法来对付他们。如今家都分了,长房那里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下人们管得死死的,二房根本就插不进手去,饶是沈青芸有千条妙计,如今也是根本施不出来,除了生气又能做什么?

    冷妈妈心疼地看着沈青芸。分家这也没多久,沈青芸却是明显地憔悴了好些。这些日子,周励心情也是极差,少不得时时要埋怨沈青芸几句。沈青芸初时还忍着,后来夫妻两人便时有吵闹,周励越发的不爱在家里呆着,便回来了,也在前头书房的日子多。开头倒也罢了,只有小厮服侍,后来宿在书房久了,就添了丫鬟,如今已经有一个成了通房,只还没过明路罢了。

    冷妈妈是知道此事的,但沈青芸却还不知,冷妈妈也不敢告诉她,唯恐夫妻两个再争吵起来,便更不可收拾。

    “太太,不管怎样,先平平安安将姑娘嫁去了寿王府才最要紧。”冷妈妈想着如今开始认真读书的周瀚,“少爷如今发奋读书,将来自然会光耀门楣的。”

    沈青芸苦笑道:“你也别安慰我了。瀚儿发奋读书自然是好的,可他如今都快十七了,若说去考个秀才倒还中用,要等中进士却要哪一年?更何况便是中了进士又如何?你瞧瞧韩家那个,是皇上亲自点的探花,都说是少年得意,如今在翰林院里,又能时常奏对的,瀚儿读书,可及得上他么?即便是及得上,要等官居一品,又要到什么时候?”想想周鸿如今就是侯爷,自己儿子却要一点点去熬资历,沈青芸便觉得心口疼得难受。

    冷妈妈如何不知道这些呢。周瀚虽然也读书,可那不过是为了学些风雅,以便日后应酬之时不下身份,与寒门学子的苦读大有区别,真要等到中进士,还不知要到哪年哪月去。但这话她如何说得出口,只得低声道:“只要中了秀才,便可捐个监生的。监生便可下场,或者走走门路外放做官……”说到后头,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这样捐出来的官,至多是个八品,从八品到一品,这条路实在看不到头,冷妈妈并不敢说自己的少爷能做到。

    沈青芸惨笑道:“你也明白吧?瀚儿这辈子,都要被齐氏那个贱人所生的贱种压在头上了!”一个是超一品的侯爵,另一个……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沈青芸就觉得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如火一般灼着她的心!

    冷妈妈说不出话来了。她还想说如今二房仍旧有笔不菲的家产,周瀚将来衣食无忧。但这与沈青芸所要的实在差得太远了。她也想说替周瀚寻一门好亲事,将来仰仗一下岳家提携,可她更明白,如今愿意跟周家二房结亲的人家已经少之又少,若不是周润的亲事是皇上早下了旨意的,没准如今周润还待字闺中呢。想了许久,冷妈妈终于道:“太太,等姑娘嫁过去,少爷就是寿王的舅兄,将来的前程难道还怕没有吗?”

    沈青芸默然良久,然后缓缓地说:“若是齐王殿下被立为太子,瀚儿的前程尚有可期。”

    冷妈妈悚然一惊,可是无话可说。因为沈青芸说得极对,若是立了太子的是晋王,那寿王将来顶天不过一个闲散王爷,自己的前程都到头了,更何况周瀚呢?

    沈青芸眼睛注视着桌上的嫁妆单子,轻轻又说了一句:“倘若瀚儿对齐王殿下并无助力,又哪来的前程呢?”

    “太太……”冷妈妈这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青芸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没再说话,只是执起笔来,在周润的嫁妆单子上细细写了起来。

    转眼之间,就到了寿王大婚的吉日。

    头三日周润的嫁妆已经送了过去,到了踩花堂的时候倒有些尴尬。按说这事儿该是周家这边的一位长辈女眷过去,第一便是伯母婶娘,或者是嫂子,无奈周三太太和顾嫣然全都有孕在身,沈青芸只得往旁枝请了个人过去,自然是没什么体面的,恨得沈青芸暗地里又把周三太太和顾嫣然咒骂了一通。好在周润的嫁妆也算得上十里红妆,一路上也赢得了一片喝彩之声,送到寿王府后,前来接嫁妆的齐王妃也十分满意,送嫁妆的人回报回来,沈青芸才松了口气。

    到了吉期那日,男家女家都大摆宴席,周三太太和顾嫣然虽然有着身孕,也少不得要出面帮着二房招呼一下客人。这侄儿媳妇和婶娘齐齐有孕也是少见的事儿,前来做客的女眷们瞧着两人有趣,也顺口恭维道喜。沈青芸偶尔听见几句,心里便烦躁得不行,只是因为今儿是女儿大喜的日子,只得勉强忍着。

    到了发嫁的吉时,沈青芸也就顾不得别的了,看着女儿蒙着红盖头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与父母拜别,心里一则以喜,一则以悲,才要开口说几句训诫的话,那眼泪倒先滴下来了,勉强说了,才由周瀚背起妹妹,送到了外头的大红花轿上。

    由于是嫁给王爷,新郎按例并不必来亲迎,只在王府门外候着轿子即可。沈青芸虽然心里极盼望寿王能来亲迎,可到发轿的吉时,仍然不见寿王前来,便也知道没这希望了,只得鼓吹起来,送花轿出门之后,转回来招待客人。

    顾嫣然帮着招待年轻些的女客们。其实到这边来坐席的人并不很多,大部分够得上资格的人都是赶着热灶烧,去寿王府上坐席了,这边除了几个周家的旧友亲戚之外,也就是昌平侯夫人过来了,勉强撑了撑场面。王大太太倒是很想来,可惜沈青芸并没有给王家送请帖。

    昌平侯夫人看顾嫣然也是十分的不顺眼。她虽然不喜欢沈碧芳那个愚蠢的庶女,但自周鸿承了爵之后,倒也觉得若能将沈碧芳塞到周鸿身边或许也会有点用处。只可惜沈碧芳实在蠢得不成,竟是什么事也做不成,活活叫潞国公府打了脸不说,就连原本说好的亲事都吹了,至今还在家里没法处置。她一则恨沈碧芳蠢,二则看顾嫣然也觉得扎眼,今日更瞧见顾嫣然穿着大红衫子,一脸笑意地招呼客人,顿时觉得心里又不自在起来,便阴阳怪气地笑道:“听说外甥媳妇有喜了?这可真要恭喜了。”

    顾嫣然笑笑:“多谢夫人。”

    昌平侯夫人笑道:“要不说外甥媳妇是有福气的人呢。长房才没了一个孩子,外甥媳妇这里就怀上了,可不是一天云雾都散了吗?可见前头那个孩子是个没福气的,福气啊,都在外甥媳妇肚子里这个上了。”说完,拿着帕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话里头的意思,满座中人都知道,顿时便有几个人跟着附和起来。顾嫣然早就料到大哥儿换出去之后会有这样的后果,并不在意,只淡淡一笑道:“今日是妹妹的大喜日子,合该只说吉利话儿,若不然可不是给妹妹添晦气么。舅母素来心疼妹妹,自然是知道的了。”

    沈青芸在旁边听着,见昌平侯夫人给顾嫣然没脸,心里自是痛快,但听顾嫣然这么一说,不由得又不痛快起来,冷笑道:“你妹妹自是有福气的,就是有人想给她添晦气也是不能!鸿哥儿媳妇,你一口一个晦气的,可仔细些。”

    顾嫣然本来只想把昌平侯夫人堵回去就算了,没想到沈青芸倒不依不饶起来,便也不再客气,含笑道:“妹妹当然是有福气的,在闺中时就跟沈家表妹交好,如今到了夫家姐妹便又聚首,没福气的人岂能如此呢?”

    这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足够沈青芸听见,顿时白了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可不是,沈碧莹已经嫁过去一年了,周润一进门,就要面对一个已经熟习王府内务的侧妃,再是表姐妹,嫁人之后这姐妹之情也就变了味了,今后的日子究竟如何,还不好说呢。如此一来,就连她与娘家昌平侯府的关系都有些微妙了起来,如今在这儿联手挤兑顾嫣然不过是一时的痛快,究竟周润将来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昌平侯夫人就在旁边,自然也听见了这句话,顿时也尴尬起来,看了看小姑子,不说话了。

    再说寿王府那边接了花轿,也热热闹闹摆起了喜宴。这边的喜宴规格比之周家二房不知高出多少去,不但宫中的景泰公主也来了,就连远在西北的陆镇也得了皇帝的旨,专门赶回来赴宴。

    陆镇是头一日才回来的,尚未进宫见过德妃,景泰公主听说舅舅回来了,特意撺掇了母妃一定要出宫来吃喜酒,酒过三巡,就从席上溜了出来,叫丫鬟去前头:“就说我想舅舅了。”

    陆镇是极疼爱这个外甥女的,闻言忙也离了席,到后头见了景泰公主,满脸笑容道:“景泰又长高了呢。舅舅这次带了些羯奴那边的宝石回来,赶明儿就叫人送进宫去给景泰玩。其中有几颗宝石,据说是只有羯奴才产,别处都不见的。”

    景泰公主先是高兴,然后就想起一事,顿时噘了嘴:“舅舅骗人!那年送我核舟的时候,也说天下就这么独一份了,结果怎样,还不是别人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她只是撒娇,却不防陆镇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变:“景泰说什么?什么核舟有一模一样的?”

    “就是舅舅那年送我的,说是陈会宗雕的核舟!”景泰一想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跺着脚将那日顾嫣然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核舟之事说了一遍。她自是不会提自己想要诬陷顾嫣然,将那一段含糊过去,只将两只核舟说了又说,“茶杯里头都有一个陈字,再不会错的!那顾家丫头还说就是从小商贩手里买来的,那小贩更是从不知什么地方捡来的——舅舅听听,那日我可丢尽了脸!亏得我还信舅舅说的,这东西是天下独一份儿!”

    她叽里呱啦说了半晌,却没听陆镇接话,抬头见舅舅脸色铁青,这才有些怕了,放低了声音:“舅舅?你,你怎么了?”

    陆镇此时心里简直是翻江倒海一般,要强自镇定了一下才能说出话来:“景泰,那平南侯夫人说,小贩是从何处捡来的?”

    景泰公主忿然道:“谁还记得她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不过是为了折辱我罢了!舅舅,你不是说——”

    话犹未了,陆镇已经打断了她:“景泰好好想想,平南侯夫人是怎么说的!”

    这一声颇有些声色俱厉的意味,吓得景泰公主怔了一怔,皱眉想了半晌,才迟疑着道:“仿佛说,是,是福州还是哪里的一个村落废墟……”

    陆镇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勉强抑制住自己,对景泰公主咧了咧嘴:“都怪舅舅不仔细,真把那核舟当成了独一份的。景泰别生舅舅的气,赶明儿舅舅叫人送了宝石给你赔礼好不好?”

    他此刻虽然在笑,面上肌肉却有些扭曲,十分怪异。景泰公主虽然娇纵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竟没敢再发脾气,呆呆点了点头,由着陆镇走了。

    陆镇回了前头席上,却是再也坐不住。当初他搜罗来这对核舟的时候,卖家便说过,这是陈会宗雕刻出的一对“鸳鸯”舟,是传世仅存的珍品。他便揣在了随身的香囊之中,只等着回京送给外甥女。谁知去了一趟吕家村,回来才发现一对儿核舟只剩了一只,那一只大约是掉在吕家村,早也烧成灰了。

    如此,他回京之后才将这一只核舟送给了景泰公主,并说这是天下独一份,再无第二只。谁知道八年之后,居然又出现了另外一只!而且这件事,他远在边关居然不知道!这会儿他哪里还有心情吃酒,只想飞奔到内院去,把陆二太太揪出来,问问他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

    陆镇越坐越是不安,好容易撑到寿王出来敬过了酒,便寻个借口将陆二太太叫了出来,先行回府。

    陆二太太正在后头与人说话,被丈夫叫了出来便有些不悦,上了马车便道:“这么急做什么?我正与黄侍郎夫人说话呢,听说他有个侄儿今年才十七岁,已经中了举人,我正要细细问她几句,看跟我们盈儿相配不相配——”

    “景泰说平南侯夫人手中有一只核舟,与我送她的那只一模一样!”陆镇此时不耐烦听妻子多说什么,劈头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你为何没有告诉我?”

    陆二太太一怔,随即有些心虚起来:“这——不过是件小事……”陆盈的确是说过,这件事要写信告诉陆镇的,可她当时因为恼怒陆镇身边婢女有孕,就将此事搁下了,后来竟都忘记了,当真没有提过一言半语。

    “我离京的时候可曾说过,宫中之事,即便是小事也要尽快告知于我?”陆镇声音低沉压抑,已经怒极。这个蠢妇,只怕坏了他的大事!

    ☆、115 第九十一章

    深夜;茂乡侯府二房,陆镇的脸色宛如锅底,神情狰狞似乎要吃人一般。

    离京几个月,就因为妻子的一时嫉妒,竟致他错过了这样一件大事;从而导致他对京城情形的判断出现了极大的偏差——譬如说,顾运则外放福州知府一事,原当只是皇上为了补偿周鸿;谁知道这里头居然还牵扯着一枚核舟。

    皇帝的性情,陆镇是知道的。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才能平平,下头颇有几个所谓贤能的弟弟;最终他得承大统;人人都说是因其为中宫嫡出之故,谓之侥幸而已。但有眼光的人却能看得明白,自来太子是极难做的,因其若不贤明,便被人称为平庸、不堪储君之位;若太贤明,又难免遭了皇帝的忌。太子虽被人说平庸,最后却硬是熬掉了几个不平庸的弟弟,顺顺当当登上了皇位,又岂是一个侥幸能做到的呢?

    “先生说,皇上外放顾运则,是不是已经疑心了我?”

    书房里的是陆镇最为倚重的幕僚徐先生,多少年来都跟着他,也是如今唯一还活着的、吕家村之事的知情人。此时,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倒是很想安慰陆镇一句,可是实在说不出来。

    今上的性情,他和陆镇已经揣摩许久,别的不说,皇帝的多疑他们是知道的。从前他们占着上风,利用皇帝的脾性得心应手,倘若不是皇帝多疑,他们如何能扳倒李檀,更如何能扳倒孟节一派呢?只是如今这疑心转到他们这边来的时候,就不好办了。

    “只怕——东主要早做打算……”徐先生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此时此刻,若是心存侥幸只做自我安慰,无疑是将掌握生死的权交到了别人手里,倒不如宁可多有几分危机,或许还可早行一步。

    “如何打算?”陆镇抬手做了个杀的动作,“将顾运则……嗯?”

    “只怕不妥……”徐先生嘴里有些发苦。二十年前他便投身陆家,初始默默无闻,直到重关一役他为当时的陆老侯爷献计,才得到重用。

    茂乡侯世子平庸,陆老侯爷便将他留给了次子。陆镇亦是有天分有本事的,自入仕起便一直便是一帆风顺,徐先生自然也是仆以主贵,尤以当初福建一战毕功为巅峰,何曾面对过这样的困境?

    “皇上若尚未对东主起疑心,福州知府身亡,反而会启皇上之疑惑;若是已然起了疑心……”那就更不必说了。今上疑心重爱猜忌,否则当初陆镇也不会在东南沿海建功之后还要来个以退为进。

    “那要如何是好?”陆镇脸色黑沉,“我断不能坐以待毙才是。重关战役年久,纵然还有人存活,也难寻证据。不比福建之事,有这枚该死的核舟!”

    徐先生默然片刻,低声道:“东主最该担心的,其实是那批粮草……”

    一提到粮草,陆镇顿时一拳捶在桌上:“敦儿那个不成材的小子!”

    陆敦,是茂乡侯最心爱的次子,因为小时候磕坏了腿有些跛,因此格外得宠,就连陆镇也很疼爱他,甚至超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就是这么千娇百宠着,反而宠出了陆敦一身毛病。比起强抢民女的茂乡侯世子,这小子出门不大方便,胆子却更大,竟伙同人干起了贩卖军粮以次充好的把戏。从前的军粮几次都是入了别的粮仓,由陆敦买通人第二年报一个损耗就遮掩了过去,偏偏这一批粮草去了西北,陆敦才慌了神,找到陆镇求救,因此才有了西北被羯奴偷袭,粮草被烧的把戏。

    如果细论起来,重关战役已过去将近二十年,福建吕家村之事也过了八年,唯有这批粮草不过是两年前的事,应该是最易被查出来的,的确是最该担心的。可陆镇一想到平南侯夫人拿出来的那枚核舟,就觉得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

    两枚核舟,如今都在皇帝手中。德妃或者以为,这不过是皇帝为了挽回景泰公主的脸面,才将东西收走,但陆镇却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皇帝取了这两样东西,就表示他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倘若皇上疑心到我……”陆镇口中一阵发苦,“或许当初,我的确不该操之过急,要逼死周鸿……”

    众人都以为他是要争功,才不容周鸿,却不知他其实是想逼得许骐再不能躲在幕后,必须亲自出马来争夺兵权。

    齐王与晋王争储位,世人都觉齐王背后有他陆镇,故而更得力一些。其实外戚之事十分微妙,若是没有,难免失势,可若是势力太大,又成忌讳,这也是他当初福建功成后定要辞官丁忧的原因之一。

    晋王也并不是没有外戚支持的。潞国公府虽然已经凋零,却还有他的岳家许家。许大将军这些年经营西北,渐渐也要成为皇帝所忌讳的外戚一党了。偏偏在这时候,许骐居然能急流勇退,将功劳全送了周鸿,自己竟要退下来。如此一来,许家不必担着外戚为患的名声,却仍能通过周鸿享了好处,简直是一举两得。叫他如何能够忍受?

    可是,终究是在周鸿一事上处置得太过急躁,引发了皇帝的疑心。其实有时候,皇帝手中有没有证据,并不是非常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究竟相信谁。倘若皇帝已经不肯再信任他,那么即使这三件事都没有实证,皇帝只因茂乡侯府子弟的纨绔言行,都可以夺去茂乡侯府的权势乃至爵位的,到时候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

    徐先生嘴里也一样发苦,半晌才道:“当初东主也是为了……罢了,如今再说什么也无益,谁能料到那一枚核舟居然会在顾家人手中……东主,为今之计,要想后路了。”

    “后路?”陆镇苦笑,“东南已派了顾运则去,就连西北那边,也有招抚使分权,甚至还送了潞国公世子过去,陛下这是在为十年后做打算了罢,我又哪里来的后路呢?”

    徐先生沉声道:“自然还有的,齐王殿下,就是东主的后路了。”

    陆镇哈哈笑起来:“先生虽然神机妙算,可对我那大外甥,却并不怎么了解。”

    徐先生一直重点在研究先帝以及今上,对齐王殿下还真不怎么了解,闻言不由道:“怎么?东主可是齐王殿下的助力!”

    陆镇笑道:“是助力不假,可若我这助力没了,先生说说,皇上会因此偏向立晋王为太子么?”

    徐先生不由得沉吟起来,缓缓道:“皇上迟迟不立太子,是因喜爱齐王殿下……”

    皇帝自己当初就是因中宫嫡出而继位的,他倘若不是实在喜欢齐王,大约早就立了晋王为太子了。亦即是说,齐王在皇帝面前的地位,源自他自己,而非陆家。

    徐先生细细一想,顿时觉得有些危险:“但若东主获罪,对齐王殿下可并不利!”舅舅家有没有出息都不要紧,可有个罪臣舅舅,却是不行的。

    陆镇讥讽地一笑:“倘若皇上私下里处置我呢?他可不会替我周旋。”

    “这——还有德妃娘娘……”徐先生有些冒汗了。一直以来陆家依仗的不过就是齐王,倘若齐王都不可靠,陆家要靠谁呢?

    “妻妾终是外人,儿子却是自己的。”陆镇沉沉地道。

    徐先生只觉得匪夷所思:“东主,未必如此。”

    “齐王,其实并不十分喜欢陆家。从前,他是嫌陆家有用的人不够多,这一点,当初我丁忧之时便知道了。”陆镇仿佛没听见徐先生的话,只是缓缓地道,“我这几年未有兵权,他也嫌弃我沽名钓誉;如今西北一事上我处置失利,他更嫌弃我自作主张,不肯听从娘娘的话……我这个外甥,其实十分难伺候。”

    徐先生紧紧皱着眉头:“依东主这样说,齐王殿下竟是并不需要我等了?”

    陆镇苦笑了一下:“只要皇上春秋鼎盛,仍旧喜爱着他,他便的确不大需要我,因此,他也绝不会全力助我。倘若我当真被问罪——他或许会帮我,或许——会大义灭亲。”

    徐先生迟疑道:“依僚下看,齐王殿下当还会帮您的,毕竟外家获罪,于他无益。”

    陆镇冷冷道:“若希望不大,他却多半会大义灭亲。先生,我不能赌。我们既不能赌皇上不疑心我,亦不能赌齐王定会助我们。”

    徐先生明白他的意思,陆镇一直以来,都是个要把一切都紧紧攥在自己手中,由自己算计的人,要他将成败的权柄交到别人手中,由别人来决定他的生死,却是不行!

    倘若换了茂乡侯,会觉得只要我将证据全部抹去,皇上即使疑心我,亦不能将我怎样。可在陆镇,却是连皇帝的疑心也不愿要的。

    相对而言,徐先生更愿意跟随陆镇这样的东家,也不愿跟着茂乡侯那样得过且过自欺欺人的主子,但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陆镇太过犀利,因为照陆镇这样的说法,他们竟然是已经没有了退路。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让齐王登上皇位——是皇位,而不是太子之位!

    徐先生觉得心惊肉跳:“东主……这,这不成……”

    “为何不成?”陆镇沉声问。

    “齐王殿下自己只怕就……”齐王如今比晋王离太子之位似乎还要近一点儿,又何必来冒这个险呢?

    陆镇冷冷地坐了一会儿,缓缓道:“倘若他不肯也不行呢?”

    徐先生的脸顿时没了血色:“东主的意思是——”是要逼着齐王造反吗?

    “不这样,我还有退路吗?”

    “东主三思——”徐先生连坐都坐不住了。他并不是没想过将来有一日或者要动刀兵,事实上,齐王既然非中宫嫡出,他作为陆家的幕僚,就已经想过会有这样的可能了。毕竟天家夺嫡,动起刀兵者简直比比皆是,并不稀罕。但如陆镇这样,竟要逼着自己外甥造反,就实在……

    此时此刻,徐先生心里微微有些后悔了。从前他觉得陆镇杀伐决断,是个果毅之主,今日却觉得他杀伐之性未免太大,自己要奔着窄路上走。可是他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此时便是要后悔,也后悔不来了。

    “毕竟如今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猜测。”徐先生镇定了一下,说话又顺当了许多,“东主此刻是因那核舟之事已过去数月而我们竟丝毫不知,未免有些太过惊怒了,不妨略略冷静几日,再议此事。如今当务之急,乃是让人去打探打探,顾知府在福州,究竟有没有查出什么。另外需将粮草之事再梳理一遍,看是否有漏洞。至于东主所说之事,当是最后的一条路。”

    陆镇脸上的戾气略略收敛了些:“先生说得不错,我这便修书一封去福州。”他在福建一带征战多年,福建驻军之中自然还有他不少人手,要探查顾运则的动向并不难。

    徐先生暗暗抹了一把冷汗:“那僚下先告退了,容僚下细细思索一下,以后要如何行事。”

    陆镇微微点头,看着徐先生退了出去,自己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桌上的蜡烛慢慢燃烧到了尽头,烛焰轻轻一晃,熄灭了。

    这是他的书房,即使是心腹小厮,不得召唤也不能进来,因此屋子里并没有人来更换灯烛,而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陆镇就在黑暗之中坐着,眼前渐渐浮现出八年前那个血色与火焰相交织的夜晚。福建一带的海匪确实不少,但与他初到福建便上报的数目并不相符。在福建数年,他先是联络了最大的李老鲨帮,一边剿灭那些零散海匪,一边与李老鲨帮做交易,容许他们在近海劫掠,同分财物。待数年之后,海上只剩下了李老鲨帮,他才调集水军,将其围歼。

    只是最后的海匪人头数目有些太少,于是他打上了吕家村的主意。挑中吕家村其实全是偶然,沿海数十个渔村,他也只是随意拣选了一处便利行事的罢了。事后,人头数目进了军报之中,而当初随他去屠村的百名军士,已经在这几年之中被他慢慢提拔起来,又一个个送上战场,全部身亡了。到了今日,知情人,只剩下了他与徐先生。

    那是他最得意的一场功劳。而前几年,他又用两个假证人诱使孟节一派上奏折弹劾他,从容地将这十余名御史一举扳倒,亦是他的得意之笔。但如今,这些从前最得意的东西,已经渐渐显出了危险……

    茂乡侯府中这一场深夜密谈,并无外人知晓。陆大将军此次回京,也不仅仅是来向寿王贺喜,还要向皇帝禀报西北边关军情,故而第二日便入宫,并得皇帝在德妃的长春宫中赐宴。据宫中所传出的消息,陛下于席间谈笑风生,看起来仍旧十分宠信于陆大将军。

    周家暂时顾不上这些事,因为要准备迎接寿王妃三朝回门,十分忙碌。

    虽然寿王妃是周家二房之女,但毕竟身为王妃,到三朝之时,周家三房人都聚到二房宅子里,迎接王爷和王妃。

    寿王今儿穿了一身朱红色金线滚边袍子,衬着他白生生的脸倒是十分俊秀,只可惜眉梢眼角都带着点不怎么正经的笑容,平白多了三分流气。

    他先下了马车,随即转身抬手,笑嘻嘻将周润从马车上扶了下来。教在门口等候的沈青芸心里顿时一松——寿王如此体贴王妃,想来夫妻十分融洽才是。

    不过一看见周润,沈青芸松下的那口气便又提了起来。

    周润也是一身红衣,真红色的二色金绣牡丹衫子,胭脂色泥金裙子,头上戴着王妃规制的五尾凤钗,钗口衔下一枚红宝石,直垂到眉间,真是彩绣辉煌。只是她神色略显僵硬,虽有笑容,却并不自然。沈青芸是她亲娘,知女莫若母,只这一眼就看出来,周润这笑是强挤出来的。

    虽说是新姑爷,可国礼在前家礼在后,将人迎进后宅,周家众人齐齐先给寿王夫妇行礼。

    “罢了罢了,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寿王吊儿郎当地笑着,目光在众人中溜来溜去,落在顾嫣然身上,“二嫂有身孕,切莫多礼,快扶起来罢。”

    周润的脸色便又难看了些,在无人注意之处狠狠瞪了寿王一眼,淡笑着道:“可不是,二嫂如今身子金贵,若是动了胎气可不好,快免礼罢。横竖日子长着呢,待二嫂生了之后,有的是行礼的时候。”

    沈青芸见她神色不好,早就担忧得不行,也顾不上借机踩顾嫣然几脚,忙上前挽了周润的手道:“你祖母一早就等着你们过来了。”

    按说新姑爷陪着回门,少不得要给长辈磕个头,如今也没人敢铺下磕头用的垫子,只由寿王做了个揖礼,周润福了福便罢了。众人自然也给了些见面礼,寿王也叫人送上回门礼,忙活了半晌才算见礼完毕。沈青芸便给周励和周瀚父子使眼色,示意他们带着寿王到前头书房去说话。

    寿王却不急着走,眼睛似笑非笑地在屋里打转,就这一会儿,每个丫鬟脸上他都拿眼睛刮过一遍了,尤其是对顾嫣然,看得更仔细,笑嘻嘻道:“二嫂还是当初在潞国公府的宴上见过一回,如今瞧着,倒比那时更显得年轻了几分似的。”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若是当初端午节那回周鸿没有碰巧回京,说不定这么个娇嫩的小美人儿已经收在他房里了。

    其实真论容貌,顾嫣然也未必就比周润出色。只是周润师承沈青芸一脉,力图清雅脱俗,宛如空谷兰花一般;顾嫣然却是如同四月里新鲜开放的芍药花,明艳照眼。本是各擅胜场,无奈周润如今日子不如意,身上总带几分怨气,便显得刻薄寡淡了;反是顾嫣然日子过得顺心,眉间唇角常不自觉便有一丝笑意,叫寿王看了心里便有些痒痒的,忍不住就要出语撩拨一二。

    沈青芸青了脸,只恨不得眼里能飞出几把刀子,戳死顾嫣然这个勾引自己女婿的狐狸精,暗暗后悔不该叫他们夫妻过来。

    周鸿心里更是恼怒,冷冷道:“内子有孕,只怕不能多奉陪王妃了,容我等先告退,寿王殿下恕罪。”一拱手,扶起顾嫣然就走了。

    寿王再混不吝,也不能明目张胆拦下隔房的嫂子,也只好看着顾嫣然走了。再看这房里的丫头们,并无一个比得上顾嫣然和周润的,便失了兴趣,跟着周励周瀚往前院书房去。

    这里沈青芸打发了下人们,便忙不迭拉住女儿的手问道:“润儿,殿下待你如何?”虽看见女儿面有怨色,心里却还抱了一丝希望——寿王好色,女儿容光过人,总能得宠罢。

    周润却是恨声道:“沈碧莹那贱…人,她竟有孕了!”

    “什么?”沈青芸顿时变了脸色,“正妃未过门,她如何能有孕!”虽说周润是因为年纪太小不能立刻出嫁,才让沈碧莹这个侧妃先过门的,这种情况其实皇帝也是默许侧妃先生个子嗣下来,但按礼节来说,总归庶子是不该生在嫡子之先的,寿王倘若尊重正妻,就该给侧妃服下避子汤药。

    周润手里一条帕子绞得不成样子,咬牙道:“那贱…人,第二日到我屋里来请安,我只略叫她立了一会规矩,她便做张做致晕倒在地,请了太医来一诊脉,说是已有了两个月身孕。问她,她只说不知,还说避子汤药都是喝了的——呸!明明是贱…人耍了手段,根本没有用药!问起她来,便说什么癸水素来不准,又说这些日子忙着筹办我与殿下的大婚,并未顾得上请平安脉……殿下居然,居然就信了!”

    沈青芸只觉得怒气上冲:“信了又怎样?便该一碗药给她打掉了才是!”

    周润满心气恼,哭道:“殿下虽对我好,可说到子嗣便护着贱…人,只说他年纪也不小了,便是生了下来,也由我来养——娘,我为何要替贱…人养孩子!”

    ☆、116 第九十二章

    周润在房里扯着沈青芸哭诉的时候;寿王正在周瀚的陪伴下逛园子。

    本来周励是要请寿王去前头书房坐;翁婿两个再加上周瀚这个舅兄说说话的;可寿王不愿。他跟周家父子也实在没甚好说,周励好金石古玩,周瀚如今天天捧的都是四书五经,并没人能陪着寿王谈谈美人画儿什么的,还不如逛园子呢。

    周家二房分得的这处园子,便是从前平南侯府的东园,不过是建起一道墙与长房分隔开来而已。其中有一段;便是东园原本的围墙。

    东园当初是给周渊兄弟两人住着读书的,有时也供他们请好友前来游玩,与后宅女眷们的宅子必要区分开来,免得有不自觉的人乱跑。故而东园的围墙建得不比一般人家园子里用的那等矮矮的花墙,而是颇为高峻牢固,但为了美观,在墙上用小巧的红砖砌出镂空窗洞,其空隙安排巧妙,连一只手都伸不过去,却可以隔墙观看或者说话。

    寿王正从这道墙旁边走过的时候,便听外头有人带笑说道:“你们这群小蹄子,只会搜罗我的东西,不过是几个香囊罢了,也值得这么你争我夺的。”声音清脆,宛如莺啼燕啭。

    寿王一听就有些拔不动脚了,顺着墙上窗洞往外看去,只见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大丫鬟立在一丛紫红色芍药花旁,正含笑看着三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嬉笑着抢东西。

    这月白衫子的丫鬟有十六七岁,衣裳虽简单,却裁得合身卡体,短短的窄裉,正衬托出细柳般的腰肢。下头配湖绿色洒脚裤子,站在紫红色的芍药丛边,越发显得颜色娇嫩鲜亮。那衫子上自腰 ( 嫣然 http://www.xshubao22.com/0/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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