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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芍药丛边,越发显得颜色娇嫩鲜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衫子上自腰间起绣了一丛兰花,枝叶也是青绿的颜色,仿佛是从下头的裤子上生长出来似的,在胸前开了几朵浅紫色的花,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那花朵便也如在春风里上下轻颤似的。
寿王的视线就从那细腰顺着兰花直移到胸前,再往上移到了那丫鬟脸上。只见一张瓜子脸儿满满的都是笑容,真也如刚开的花朵一般鲜嫩。满头青丝挽着双螺髻,只简单用两根绣带扎着,戴了一朵浅黄色的堆纱玉兰花。倒是耳朵上一对亮晶晶的水晶坠子来回晃荡着,更显得青春动人,秀色可餐。
三四个小丫鬟围着她,分几个颜色各异的香囊,各人往腰带上挂。一个伶俐的边系香囊边讨好地笑道:“牙白姐姐做的香囊最漂亮了,我们不抢姐姐做的,却去抢谁的?”
牙白?寿王摸摸下巴,笑了起来,隔着墙扬声道:“什么香囊,可有本王的份儿么?”
周瀚见寿王半晌都站在墙边上看丫鬟,心里已经有些鄙夷,只是他是王爷,也不好说什么,却没想到寿王居然这样不讲究,隔着墙就调戏起长房的丫鬟来。这个牙白他也知道,是顾嫣然陪嫁的四个丫鬟之一,管针线房的,岂能让寿王这样调戏,连忙咳嗽了一声:“殿下,我们往前面去罢。”
寿王这一嗓子,吓得那边几个小丫鬟一下子都躲到花树后头去了,只留下牙白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动,冲着墙这边扬起头来,仿佛受了惊吓似的:“什么人?”
寿王看见那张脸上浮起的红晕,心里更痒痒了,凑到窗洞上笑道:“本王乃寿王,你又是什么人?”
“殿下!”周瀚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是长房的陪嫁丫鬟。”
他若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寿王越发的有兴趣了:“哦?你叫什么名字?”
周瀚真是又气又急。气的是二房的姑爷调戏长房的丫鬟,这简直成何体统!急的是若是牙白应对不当惹怒了寿王,又该如何是好?先国礼后家礼,寿王毕竟是皇子亲王,若是发起怒来,即使牙白是长房的丫鬟,怕也要吃亏。
他倒是好心好意在担忧,牙白却飞红了脸,双手握在腰间冲着墙这边福身一礼:“奴婢牙白,给寿王殿下请安。”她今儿穿的衫子袖口宽大,不知怎么的却有些儿短,双手在身侧这么一握,左边衣袖便滑了上去,露出半截莲藕般的小臂,白腻匀圆,戴着五色丝线编成的彩绳,还有一枚镂空的老银镯子,并不贵重,却衬得那肌肤越发的白净,在日光下几乎都能泛出光来似的。
寿王看得津津有味,眼睛溜来溜去,笑道:“你是平南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啧啧,你们侯爷好福气啊。”
牙白脸更红了:“殿下不要乱说……”声音娇细,又像气恼,又像含羞。
寿王笑道:“本王乱说了什么?难道你们侯爷不是好福气?”
“殿下——”牙白仿佛忍不住似的抬起头来,冲着窗洞投过一眼微带抱怨的目光,“殿下请自重。我们侯爷与夫人情好,殿下说话随意,要害得奴婢无处立足的。”
周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寿王明显是在调戏,若是正经丫鬟,遇到这种事只怕早拔脚就跑了,即使要给寿王行礼,礼毕之后只要说一句还有差事要做,走了也就罢了,哪有像牙白这样,不但不走,还站住了跟寿王一对一答的?更不必说最后这句话,怎么还说起自己主子夫妻情好的话来了?这样的话,也是做丫鬟的可以跟客人说的?
寿王却更乐了:“怎么,你们夫人这么小心眼儿,本王这一句话,她就容不下你了?无妨,她容不下你,本王容得下你,本王去向平南侯讨了你如何?”
“殿下不要再说了……”牙白看起来仿佛受了惊的兔子,“殿下,殿下是真要奴婢死无葬身之地吗?”
“怎么会!”寿王最喜欢这样娇滴滴又胆小的女孩儿,当即血冲头顶,朗笑一声,“你等着,本王这就去找平南侯说话。”一回身对周瀚笑道,“还请舅兄把平南侯请过来,本王向他讨个丫鬟,他该不会不允罢?”
周瀚简直要叹为观止,第一次深深后悔起来——也许实在不该将妹妹许给寿王的!
“殿下,这丫鬟不过是胡说罢了。平南侯夫人岂会因殿下几句笑话,就容不下一个陪嫁丫鬟呢?何况,这也不妥当。”真要让寿王去向周鸿要一个丫鬟,且不说二房的姑爷要长房嫂子的丫鬟有多丢脸,单说这还是周润回门呢,却带了个美貌丫鬟回去,周润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放?
可惜寿王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别说平南侯府的丫鬟了,就是宫中的宫女,他看上的也是说要就要,德妃也罢,皇帝也罢,都会给他的。一个丫鬟罢了,值什么呢?
“那本王亲自去拜访平南侯。”
周瀚狠狠攥起了拳头,咬着牙道:“殿下,今日是舍妹回门,殿下却向隔房嫂嫂讨要丫鬟,这……只怕是不成体统。”
“一个丫鬟而已。”寿王不以为意地瞥了周瀚一眼,“难道平南侯要吝惜一个丫鬟,还是舅兄要管到本王头上来了?”如今周家二房还算个什么?他肯照样迎娶周润,已经是看在赐婚圣旨和周润的美貌上了。
周瀚指甲几乎要掐破了掌心,半晌才沉声道:“臣这就叫人去请堂兄过来。”这等屈辱,他平生从未受过,现在却要硬生生地忍下去,只因为如今二房什么都没有。
前来长房的是周瀚的心腹小厮知砚,三言两语就将话说明白了:“……寿王请侯爷过去,怕是要向您讨要牙白姑娘了。”
顾嫣然脸色微变:“是牙白隔墙与寿王调笑?”上回她叫石绿去劝牙白,过了几日石绿回来说,牙白表示都听夫人安排,之后便与往日无异,一心只管打理针线房,还在新买进来的未留头的小丫鬟里头挑了几个跟着她学针线,看起来果然是安分守己的模样。既然如此,顾嫣然也就不再禁她的足,只是叫丹青和石绿仔细着,别让她再往正院这里凑也就是了。万没想到,牙白竟会在今日与寿王搭讪起来,只是不知她当真是偶然遇到了寿王,还是刻意在那墙边等着。
“是。”知砚将自己听来的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如今,寿王看起来对牙白姑娘十分有兴……”
“你先回去,只说我马上就到。”周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打发了知砚先走,脸色便阴沉下来,对顾嫣然道,“你别怕,寿王再怎么身份贵重,也没有强抢的道理,你若不愿——”
“不必了。”顾嫣然冷笑了一下,“只怕是牙白自己也不愿留在咱们府里了。”周鸿还不知道牙白曾经动过的心思,她却是明白的,牙白这是不肯弃了荣华富贵的目标,又换了一个人去追逐了,既然如此,她成全她就是。幸而牙白是外头买来的,她始终不曾像对丹青石绿一般重用她,无论是顾家还是周家,那些秘密她都不知晓,送给寿王也无妨。
“侯爷去对寿王说罢,若是寿王真看上了这丫头,今儿就可以带走。我这里把牙白叫过来,主仆一场,也算是道个别罢。”
丹青在一边伺候着,听得目瞪口呆,待牙白被叫了过来,一见她那身衣裳,丹青就气白了脸——无庸置疑,牙白这分明是刻意打扮好了去的那边!
顾嫣然一摆手止住丹青,淡淡向牙白道:“看来,你是自己寻了一条出路了?寿王殿下方才派人来请侯爷,想要你去王府伺候。”
牙白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到了这会儿才猛地落到了实处,低下头去弱声道:“奴婢并不敢做什么,只是在那边偶然遇到寿王殿下,奴婢是怕失了礼数惹恼殿下,才虚言应付几句。若夫人不喜,奴婢就……”
顾嫣然不耐烦听她多说:“你既有好前程,我有何不喜的?去收拾收拾吧,你的东西都能带走,我再给你两百两银子,主仆一场,好聚好散,去吧。”
牙白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奴婢并不是要背主,奴婢情愿伺候夫人——”
“你若再说,我就叫人去对侯爷说,不要答应寿王殿下了。”顾嫣然一句话就把牙白后头的长篇大论堵了回去,示意丹青拿两张银票给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牙白跪在那里满脸无措地呆了片刻,到底还是给顾嫣然磕了个头,接过丹青递过去的银票,爬起来退出去了。
丹青冲着门口啐了一口:“都另攀高枝儿了,还在这里表什么忠心!”
“不必动气。”顾嫣然倒是很平静,“这样也好,送她走了,既全了主仆之义,家里也能安生些。”至于去了寿王府是不是就能过上牙白想要的日子,那就不是平南侯府该关切的了。
周润刚刚跟母亲哭诉完沈碧莹有孕的事,就听丫鬟说寿王开口讨要了顾嫣然的陪嫁丫鬟,顿时打翻了手中的茶盅:“他,他竟然——”今日是她回门的日子,夫君却公然向长房讨要丫鬟,这简直是明晃晃地在打她的脸!
“莫急!”沈青芸也是怒气蹿心,但随即又按捺了下去,“一个贱婢而已,不值什么。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让碧莹把孩子生下来。”
“母亲,长房安的是什么心!”周润只觉自己简直是腹背受敌。
“长房那里,娘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沈青芸只得安抚着女儿,“你莫为这些闲气分心,先管那最要紧的。碧莹虽说怀上了,但要生下来还得七八个月。若是这段时日里你能怀上最好,若实在怀不上,那就留子去母!”沈青芸目光一冷,“你是皇上下旨赐婚的王妃,谁也越不过你去,牙白那样的贱婢无须急着对付,等王爷对她没了兴趣,还不是随你怎么处置?倒是碧莹那里,是上了玉牒的侧妃,你定要小心,万不可鲁莽行事,倒落了把柄在她手中。”
春夏之时,往往是京城喜事扎堆儿来的季节。
五月里,韩家连办了两场喜事,还有一场丧事。
先是宜春侯世子迎娶了大姑娘韩绮,在大姑奶奶回门那日,郑家娶走了二姑娘韩绢。之所以亲事办得这样急促,甚至将回门与出嫁合在同一日办,是因为二姑娘回门之后的第三日,韩老夫人便过世了——以她中风之症,能硬生生拖到这一日,已然是极不容易了。
因为身怀有孕,顾嫣然既不宜去参加喜事,更不宜去参加丧事,只能听林氏向她描述韩家这几桩红白之事的场面。
“宜春侯世子也是相貌堂堂,送来的聘礼是二十四抬,虽说是迎继室,倒也算十分堂皇的了,只是年纪有三十岁了,略大了些儿。”自从顾家全家去了福州,林氏便做了娘家人,时常来看望顾嫣然,“郑家那小公子才十七,倒是俊秀规矩,看起来待绢姐儿也不错。”
想起韩绮回门那日的神态,林氏微微有几分讥讽地笑了笑:“求仁得仁,这两桩亲事,看起来倒也都合了人意,你姨母也就没什么心事了。老夫人临终有话,叫磊哥儿扶柩回乡,正好明年在家乡参加秋闱。且老夫人口述了一封信,请族里要好的妯娌替磊哥儿说一门稳妥的亲事,但要等晋哥儿定亲之后才好成亲。”
“那姨父和姨母,难道不回乡吗?”却把韩磊的亲事托给韩氏族里的人?
林氏淡淡一笑:“也还是要回乡的,不过老夫人的安排总归妥当些。”韩老夫人是怕孟素兰不肯好好给庶子挑一门亲事,依林氏对孟素兰的了解,这顾虑并不为过。
“如此说来,表哥要独自留在京城了?”
“怎么是独自,”林氏微笑,“绮姐儿不是也要留在京城了么。”宜春侯府从前一直极为低调,今后怕是不尽然了,“倒是郑家小公子准备跟着祖父回乡去,也要再攻一年书好参加明年秋闱。过几日舅母要在家里宴请你表姐表妹们,你也过来凑凑热闹罢。”
“好呀,我还没有给表姐表妹道喜呢。”顾嫣然有几分怅然,“也不能去送老夫人一程。”
“你有这个心意,老夫人定然知晓的。”林氏握了握她的手,“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自是不宜去的。若有什么不自在的,只管打发人去找舅母,切莫自己省事。这是头一胎,你们年纪轻轻的没有经验,不可大意了。”
顾嫣然乖乖应了,送了林氏出去,才转回来,就见小桃扶着谢宛娘过来了,不由得微愕:“你怎么出来了?”
谢宛娘这些日子苍白了些,看着倒是怯怯的更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福身行了个礼:“妾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想着过来给夫人请安。”
顾嫣然屏退了丫鬟们,笑了笑,“是担忧大哥儿罢?你放心,大哥儿如今好得很。”方才林氏过来,也对她讲了大哥儿。毕竟是小孩子,谢宛娘又不大照顾他,如今已经不记得亲娘了,跟新换的乳娘和嬷嬷十分亲热。大哥儿已快一岁,已经能用两条小腿摇摇晃晃走几步了,且他十分爱走,每日都要乳娘和丫鬟们扶着走来走去,偶尔摔倒了,也并不哭。林氏悄悄去庄子上看过两回,十分喜欢他。
小孩子长得快,再过几个月便又会变个模样,到时纵然将人摆在眼前也未必认得出便是当初的大哥儿,那时便安全了。
谢宛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今日过来,实在没有想过来问大哥儿的事,当下从小桃手里拿过个小包袱,取出一套婴儿的小襁褓来:“这是妾给未出世的小哥儿做的,针线简陋了些,夫人别嫌弃……”
襁褓是大红色缎面的,上头绣了两只小老虎。谢宛娘的针线自是比不得针线房的绣娘们,但看那针脚十分细密,显然是用了心思的。那两只小老虎却是民间虎头鞋虎头帽所用的花样,绣在襁褓上头倒也别有几分朴拙可爱,看得顾嫣然笑了笑:“你有伤在身,怎么又做这些费眼力的东西。”
“这是妾的本分。”谢宛娘忙道,“从前因有大哥儿在,妾不能过来伺候夫人。如今因着这事儿,损了夫人的名声,妾心里实在是不安,若是不做点什么,妾只觉得无立足之地了。”她一边说,一边没有什么把握地悄悄看了一眼小桃。这些话都是小桃想出来的,只不知说了究竟管不管用,能不能让她在夫人身边多呆些时候。
顾嫣然没有注意谢宛娘的动作,将襁褓交给丹青收起来,含笑道:“你也不必这样多心,此后不要再提这话了,免得被人听见反而不好。你既有伤,先养好了伤是正经,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过些日子自然散了,不值一听的。”
谢宛娘见顾嫣然有端茶送客的意思,心里有些发慌,随口便道:“不知良子哥现在如何了?”
因要调查吕家村之事,吕良便跟着顾运则去了福州。此事隐密,顾运则也不能随意写信回来,只偶尔隐晦地提上几句,故而顾嫣然也只知道顾运则正在暗中查探,并不知已查到了什么:“表哥在我爹爹手下做事,听说是十分能干的。”吕良虽说不上十分聪明,却是肯吃苦,肯下力气做事,如今在福州驻军里据说混得还不错。
谢宛娘怔了怔:“表哥?”
“哦——”顾嫣然想起来此事尚未告诉她,“侯爷的舅舅认了他做义子,我们也要呼一声表哥了。”
谢宛娘顿时怔住了:“这,这是几时的事?”怎么没人告诉她?侯爷的舅舅,不就是那位从羯奴那边逃了回来,还立下功劳的齐大爷么?良子哥若做了他的义子,那,那前途岂不是……
“这事儿舅舅不愿张扬,故而只是悄悄办了。”顾嫣然想了想,“大约就是那回子表哥曾问过你……”
“可,可我并不知晓,良子哥也不曾告诉我……”谢宛娘慌了手脚。若是当时就告诉她,吕良已经成了齐大爷的义子,那她——她说不定就会……
“那会儿尚未正式拜过,只是舅舅提了提。”顾嫣然不在意地道,“也是后来才请了自家人做个见证。好了,我瞧你脸色还不是太好,别急着做这些针线什么的,先将身子养好了是正经。”
谢宛娘有些茫然地告退了出来,一直走回珂轩,她还是昏昏的——良子哥……已经成了齐家的义子……
☆、117 第九十三章
林氏请客那日;天气极好;顾嫣然一早便起身,坐了马车慢悠悠地往孟家去。
今日恰逢周鸿休沐,这也是林氏特地选的日子;为的是连姑奶奶带姑爷们都请过去;彼此相见了,好生热闹一日。
因怕动了顾嫣然的胎气,马车务求平稳,走得不能再慢。周鸿也不骑马,就在车厢里陪着妻子说话解闷,只是三说两说;少不得便扯到如今的局势:“皇上到现在还没让陆镇回西北。陆镇已经辞过两次;说西北如今还不稳定;皇上只说他的腿不好,叫他在京城多养几日,并不放人。”
“皇上的意思,莫不是……”已经开始疑心陆镇了?
周鸿微微一笑:“或许当初陆镇自揭杀民冒功一事,其实是画蛇添足了。”当初他用假证人狠狠摆了孟节一道,可如今,当那只核舟出现之时,皇帝便疑心起来了。
皇帝的疑心对臣子而言,才是最可怕的。多少忠臣都死在这上头,何况陆镇本身并非无懈可击呢。
“但皇上前些日子不还夸赞他在西北处置有功么?且这些日子,听说德妃仍旧得宠,前些日子有位婕妤冲撞了德妃,还被贬为了末等采女呢。”
周鸿笑了笑:“圣心不可测……”这事儿他曾经跟齐大爷细细地讨论过,对于皇帝的意思,谁也无法猜得透彻。当初做太子时候的沉默寡言被视为平庸,如今在龙椅上坐了十数年,已然被磨练成了城府深沉。
“若是我父亲在福州查不出什么,怎么办?”顾嫣然一直有些担心,毕竟吕家村血案已过了八年,即使能证明是被官军屠村,只怕也无实证指向陆镇。
周鸿想了一想:“陛下若要治罪,未必只有杀民冒功一个罪名。一件事或许找不到证据,但若几件事全都指向陆镇,即使无有实证,陛下也有别的借口将他治罪。”说到底,还不是皇帝一句话么?当初李檀下狱,也只是皇帝一句话,便定了他沽名钓誉、妄议立储的罪名。
顾嫣然叹了口气,周鸿便笑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倒是摸到了些边儿——茂乡侯的次子陆敦,私下里做了几年军粮生意,以次充好是常事了。”
“如此说来,陆镇是替侄子……”
“差不多。”周鸿神色微微一冷,“许将军还在查,倘若能查到那批军粮去了西北,便又近了一步。”
夫妻两个絮絮说着这不大令人愉快的话题,便到了孟家。
林氏在二门处迎着,见了他们便笑:“马车可颠着了没有?这时候还早,很不必这么着急的。如今你双身子,又是来自己舅舅家,不必讲那许多礼数的。”
顾嫣然也笑道:“并没有很急的,一路上马车赶得不晓得有多慢。表姐她们都来了不曾?瑾表姐回来了吗?”
林氏笑得更深:“已经到了,正跟你外祖母说话呢。郑家姑爷已经陪着绢姐儿到了,如今在前头书房跟你舅舅和表哥说秋闱的事儿;绮姐儿怕还要晚些。”
孟老夫人今日精神极好,顾嫣然和周鸿进去的时候,她正拉着孟瑾说话,孟玫偎在另一边,韩绢则坐在下头的椅子上含笑听着。见顾嫣然进来,孟老夫人顿时眼睛一亮,不等两人行下礼去就叫:“快扶着!嫣姐儿仔细你那肚子。”
韩绢过去扶她,瞧着顾嫣然衣摆下已然显形的肚子,羡慕道:“表姐真是好福气。”
顾嫣然笑着拍拍她的手:“你急什么,福气马上就到。”
韩绢脸上微微一红,低声嗔道:“我才不急呢……”她成了亲,从前眉眼间那总是隐隐带着的讥讽不平的神色倒没了,今儿穿了一件珍珠色衫子,下头配了条明艳的石榴裙,神色间带上了小妇人的温柔甜美,看来成亲之后过得颇为顺心。
周鸿在女眷们中间呆着不方便,给孟老夫人行了礼便要到前头书房里去,临走低声吩咐丹青:“好生照看夫人,若有什么不自在就说,外祖母这里不是别人。”
韩绢在旁边听见了,抿着嘴直笑:“舅母说了,今日酒宴在一处开,表姐夫也不过一会儿就又见着表姐了,不必这样恋恋不舍的。”
周鸿脸上一红,众人都笑起来,顾嫣然佯怒地瞪了韩绢一眼,转头对周鸿道:“一会儿酒宴上,侯爷倒不妨多灌郑公子几杯。”
屋里众人笑得更厉害了,韩绢忍不住顿着脚小声叫道:“表姐!他,他不会喝酒。”
“哟——”顾嫣然故意道,“他是谁呀?咱们家哪位姑爷名叫‘他’?”
周鸿笑着走了,孟老夫人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叹道:“瞧你们这样儿,我就放心了。”她与韩老夫人相交多年,又结为亲家,韩老夫人中风去了,她心里也难受得紧,看见韩绢这样子,想起她的亲事是韩老夫人特意挑的,不由有些感慨。
顾嫣然见孟老夫人神色怅然便猜到她在想什么,忙岔开话题向孟瑾道:“表姐怎么没带钊哥儿一起来?”
孟瑾自生了孩儿,比从前养得圆润了些,举动也越见端庄,拿着柄纨扇轻轻摇着,闻言笑道:“天气太热,王妃舍不得他出来。待天气凉了,再带他过来看曾外祖母。”
孟老夫人和林氏眼神就微微黯了黯。晋王妃如今已经将钊哥儿接到自己院子里养着了,说到曾外祖母,那也只是许家那边,与孟家无关了。今日孟瑾本来也想带钊哥儿出来的,可晋王妃没有同意,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只怕今后,钊哥儿也没有再来孟家的机会了。
顾嫣然发觉自己这话题寻得不妥,连忙转头问丹青:“马车上那两坛酒拿进来了不曾?”又向孟老夫人道,“去年秋天无事,酿了几坛子桂花酒,今日带了两坛来,只不知口味如何。”
孟老夫人最爱这种花果酿出的甜酒,闻言便有了兴致:“那倒要尝尝,若是酿得不好,只罚你都喝了便罢。”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外祖母——”顾嫣然噘起嘴来,“我好心带酒来孝敬外祖母,怎么倒要罚我?”
“表妹怎么了,却要被罚?”门外传来带笑的声音,帘子一掀,韩绮走了进来。
韩绮这一进来,众人都觉得有些晃眼。韩绮穿着真红色软缎绣二色金祥云纹的衫裙,头上梳着繁复的牡丹头,当顶一枝赤金镶红宝石的累丝回鸾钗明晃晃地招眼,两耳下坠着指顶大的珍珠坠子,手腕上一副白玉镯子并一副碧绿的翡翠镯子,给孟老夫人和林氏见礼的时候,便听见镯子相击时轻微的脆声。
“姑爷怎么没过来?”林氏看看后头并没有宜春侯世子,便问了一句。
韩绮笑道:“世子爷今儿去领了个差事,怕是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给外祖母和舅母请安了。”她说得十分矜持,就等着众人问宜春侯世子领了个什么差事。
韩绢却笑道:“姐姐今儿这一身真是鲜亮,瞧着跟一团火似的。这钗子上的宝石也大,成色又好,瞧着跟嫣表姐及笄礼上那顶钗冠上镶的几颗差不多大呢。”
孟玫低下头去喝茶,遮掩住嘴角一丝笑意。她如今也大了,韩家两个表姐之间的暗流,她比从前更能体会。韩绮分明是炫耀宜春侯世子有了差事,而韩绢却硬是把话岔开,不让众人去问韩绮,偏偏连捧她几句也心有不忿,话到后来,又成了去赞顾嫣然的钗冠了。须知韩绮这钗上的宝石的确不小,可只用了这么一颗,而顾嫣然的钗冠上却镶了三四颗差不多大小的,如此一来,孰高孰低立见分晓。
韩绮脸色微沉。只可惜韩绢已经出嫁,不再是从前那个庶女可以任她教训了,也只得淡淡道:“妹妹向来看这些东西是最仔细的,你既这样说,那必然是差不多大了。不过如今嫁做人妇,就不好再这样了,合该量入为出,稳稳当当过日子,多打算柴米油盐的事儿,总看别人的首饰算什么呢,叫妹夫知道了,怕是心里也要不快了。”郑家日子清淡,
韩绢眯着眼睛笑道:“姐姐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果然是出嫁了的人呢。不过我比不得姐姐,进门就要主持中馈,家里柴米油盐的事儿都轮不着我操心,有大嫂在呢。”
韩绮的眼神又冷了些。她是世子夫人不假,可刚进门,也根本轮不到她来中持中馈。尤其她是用那种法子进的宜春侯府,宜春侯夫人对她不冷不热,看起来也并没有将家务交与她的意思。
林氏不愿再听这姐妹两个斗嘴,含笑道:“不用中持中馈也是福气,你们哪,都没管过家,哪里知道管家的辛苦,还不趁着这会子好好享享福呢。走走走,园子里茶果都摆上了,我们先去,等着世子爷来了便开宴。”
韩绢笑笑,亲热地过去搂着林氏一边手臂:“好久都没有吃舅母家的那个玉兰糕了,不知道今儿有没有?”
“有有有。”林氏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管够。”
孟家在园中小巧的水榭上摆了一席酒宴,男左女右,中间镂花短屏风隔开,既避了嫌,又不妨碍语笑声相闻,隔着屏风也能说话。
水榭下临荷花池,此时荷花已开,粉白色的花朵被青绿色的圆叶簇拥着,亭亭玉立,虽不是什么名品,却也别有风致。顾嫣然和孟瑾挽着手陪孟老夫人在池边坐了,小声说起话来。
过了片刻,便见孟老太爷和孟节带着四个人从前头过来了。其中两个是周鸿和孟珩,另外两个面貌陌生,顾嫣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年纪小的那个想必是郑小公子,生得白净斯文,神色里还带几分大姑娘似的腼腆,还没走到跟前呢,看见韩绢在这里坐着,脸上就有点发红,惹得旁边伺候的丫鬟都偷偷地笑。
年纪最长的那个就是宜春侯世子了,他年纪已有三十岁,身材高大,五官虽是平平,但身上自有几分贵气。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极少说话。
丫鬟们展开屏风,众人便分别入了席。两边笑语相闻,倒也热闹。韩绢说起不几日就要跟着郑家返乡,韩绮便在旁边笑了笑:“这么说,怕是有好些日子要见不着妹妹了?也不知要多久咱们姐妹才能重聚。”
郑小公子倘若中闱中式,自然会来京城参加春闱,孟玫便笑道:“说不准后年春上,咱们又能一块儿饮酒赏梅花了呢。”
韩绮轻笑了一声:“若能如表妹吉言,那自然是好。只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也不知到时候究竟见不见得上。”
林氏不由微微皱了皱眉。韩绮韩绢姐妹两个不和由来已久,嫡庶之别,本也属正常,但如今都各自出嫁了,眼看分别在即,韩绮却这样,未免也太难看了。再想想今日只有宜春侯世子不是陪着妻子来的,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却听韩绢笑道:“姐姐说的是。说起来,姐姐知道今儿一别不知几时才能再见,怎么也不把女儿带来见见?”
这下轮到韩绮变了脸色了。宜春侯世子原配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已经六岁了。这么大小的孩子,说懂事还不是很懂事,说不懂事却会些精致的淘气。因没了娘,宜春侯夫人十分疼爱,又不免娇宠了几分。
韩绮成亲那日,洞房花烛夜夫妻两个才歇下,就有丫鬟跑来敲门,说姑娘头疼得直哭。宜春侯世子尚未圆房就爬起来去看女儿,到了天亮也没回来。第二日,宜春侯夫人倒是知道此事,并没叫嬷嬷来取元帕,但韩绮去敬茶的时候,就觉得几个妯娌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宜春侯世子直到众人全都到齐,才抱着女儿姗姗来迟。那小姑娘脸色有点苍白,穿着银红色的小袄子,瞧着眉目十分精致,看韩绮却总是不抬起眼皮。韩绮敬过茶后,还得给前头宜春侯世子夫人的牌位行礼,那时候小姑娘就在旁边瞧着,眼神里有些与年龄不符的轻蔑。等到她给韩绮行礼的时候,她却又叫起头疼来,到底也没给韩绮磕头叫声母亲。
今日韩绮不是没想过带她来,虽说平白多了个女儿她很是不喜,但若能将她带在身边,至少也能在外头博一个爱护继女的名声。只可惜小姑娘压根不配合,韩绮才说要带她去外祖父家,她便叫起来要去自己亲外祖父家里找表哥玩。最后闹了一通,险些就要拉着宜春侯世子送她去原配的娘家,若不是宜春侯世子今日去领差事,说不定就被她缠着去了。
一想起那小鬼头,韩绮就气不打一处来,哪还禁得起韩绢这样当面戳伤疤?可宜春侯世子就在屏风那头,韩绮也只能压着气道:“她去她亲外祖父家了。孩子还小,怕生,等她再大几岁,我再带她过来见外祖母和舅母。”
“哦——”韩绢拖长了声音笑了一下,看孟老夫人和林氏神色都略微有几分不悦,便见好就收,扭头去跟孟玫说话了。
酒吃得差不多,宜春侯世子就先告辞了。郑小公子有一点不胜酒力,又坐了一会儿便脸上发红,说话也不大清楚了,韩绢无奈地笑,叫人拧了条热帕子给他擦了脸,又喝了一碗醒酒汤,也告辞了。
林氏送走了这两姐妹,拉了顾嫣然等人,先伺候了孟老夫人去休息,才叹道:“这姐儿两个,怎么还是这样不知分寸,早知道就不请这席酒了。”
孟瑾笑了一笑:“绮表妹是做姐姐的,原该大方些才是。”可是今儿几次,都反是她先挑事儿。
“日后姐妹两个还不知几时能见面,到时候她们就知道,做姐妹也是要缘分的。”林氏没好气道,“就是有气,也不能往自己姐妹头上撒。”
孟玫眨着眼睛道:“娘,绮表姐是不是过得不好?”
林氏不由得又笑起来:“你也能看得出来过得好不好?”
孟玫指了顾嫣然道:“嫣表姐过得就好。我看,绮表姐越是穿得那样鲜亮,打扮得那样郑重,越是显得心虚。嫣表姐就从来没有这样。”
林氏笑着摸摸她的脸道:“不得了,我玫儿也大了,眼力竟这样好了。”
孟玫有点儿不好意思,扭股糖儿似地在林氏身上打滚。孟瑾含笑瞧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怅然,看看时辰便道:“娘,我得回去了,晚了不好。”
林氏有些伤感,知道女儿做妾的不自由,也并不多做虚言挽留。顾嫣然看时辰差不多,忙道:“既这样,我送表姐出去,我也该走了。”
孟瑾叹道:“你若自在,多留一会儿也没什么。前几日寿王妃到我们王府做客,我隐约听见她跟我们王妃说,大哥儿死得蹊跷之类的话。这话她能在我们王府上说,自然也能在别人家里说。”
大哥儿的事,孟瑾是不知道的,孟家也只有孟老太爷和孟节夫妇知道。顾嫣然便淡淡一笑:“二房跟我们如今也是水火不容,她若有机会,少不了说我坏话,表姐不必管她。”
孟瑾轻轻叹了口气:“别的也就罢了,这种事对你总是名声不好。别人不怕,只怕你日后进宫,有人要借着这个话难为你。”
“多谢表姐提醒。”顾嫣然微微一笑,“我心里都明白的。横竖我无事也不进宫,宫里那些贵人再怎么得意,见不着我也难为不了。”
孟家聚会之后没几日,郑家就动身回了故乡。倒是宜春侯世子领了个五城兵马司的实职,韩绮在京城贵妇们的圈子里又活跃了起来,与新出炉的寿王妃一样,都颇为显眼。
顾嫣然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便不再出门了。虽则外头不停地有人说起平南侯府庶长子死得奇怪,但鉴于事主本人不出门,这些话嚼来嚼去的也没趣儿,到底是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转眼间又进了八月,这一日顾嫣然抱着肚子在屋里跟谢宛娘说话,外头就送了张帖子过来:“是寿王府开桂花会。”
“桂花会?”顾嫣然皱皱眉头,很不想去。这会儿她肚子已经有七个月,就连七月里自己的生辰都没好生过,哪愿意去参加什么劳什子桂花会?
“听说是两位公主也要去……”石绿拿着帖子有些为难,“寿王妃专门让人送来的,点名请夫人去呢。”
顾嫣然再皱皱眉,忽然明白了。宁泰景泰两位公主,如今年纪都已经差不多,要开始物色驸马了。这个桂花会,虽是以寿王妃的名义开的,其实却是请了人去替两位公主相看呢。只是她一个孕妇,寿王妃点名让她去,就是有意难为了。
“不去!”丹青气得要命,“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夫人挺着个大肚子呢!”
顾嫣然笑了笑:“她是知道,可她仍旧送了帖子来,就是非叫我跑这一趟不可了。”到底如今周润是亲王妃,王妃抬爱,她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可是夫人身子这么笨重,万一……”丹青想说又不敢说,生怕说了不吉利的话,急得直跺脚。
“我早就知道她们不能让我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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