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部分阅读

文 / 星月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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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拿到手就跟一个男同学调换了过来,淡蓝色条纹的,跟沈思博非常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先收着,以后我再送你更好的。”

    只要我有,什么都可以送给你。这句我可没付诸言语,就是想了想。

    他嘴角微微动一动,有什么话但没有讲出来,他只是说:“谢谢。”

    那天,沈思博和我深夜打车回了家。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左右,我妈正要去上班,电话响起来,小姨打过来,说外婆血压又上去了。

    我那会儿在房间背英文单词,我妈直接推门进来:

    “小凝,收拾收拾,跟我去溧城。”

    溧城距离这边很近,不大的一座城市,却是相当清爽干净。小姨开车来接我们,车内,我妈对小姨道:“妈血压怎么就又升上去了?”

    她开口之前,我就在心里默念,千万别流露什么谴责的意味,还不够烦的吗?我试图把这个话题别开:“我有个室友就是溧城人呢,她……”

    小姨没接我的茬:“别提了,人老了就是固执。说要洗澡,我说,吃完饭我帮你洗。她倒好,不声不响自己进浴室了,关着门一洗大半个小时。温度那么高,又没吃东西,我们一直到开饭了不见人去找……姐,这能怪我?她这不是给我们做小辈的找麻烦吗?”

    “你觉得妈麻烦了?那过了年,让她去我们那里住。”

    好吧,这姐妹俩长到四五十岁了,还不会好好说话。我只能把随身听打开,摆出一个置身事外的后辈姿态。经过城中心的溧湖,我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25)

    景色这个东西给你的视觉效应,是很难解释的,有些明明不曾多大改变,却上了年纪似的,莫名奇妙地就枯槁感横生。难得这么多年,溧湖都没有随时间老去,还保存着我年少记忆里,那一点明净澄澈的气质。我听着歌想,有一天,我要带沈思博过来看。

    来溧城之前,我因为错过和他共渡本世纪落幕的时刻,心里多少是硌涩的,沈思博安慰我说:“要不我给你打电话吧,十二点。”

    “说定了?那我等你。”

    外婆躺在床上,不能动,一动就天旋地转,但她见到我还是非常高兴,脸上有了一点微笑的模样。

    “外婆。”我坐到她身边,“好点没有?”

    “好——点——了——”她很衰弱地回答,像一樽脆弱的老瓷器,我不能碰她,碰一碰就碎了。

    “好了,小凝来了,您别人的话不听,小凝的您得听吧?”小姨拿水果给我,“跟你外婆说,药她得按时吃啊,别任性啊。”

    我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老太太,怎么就老成这样儿啦?

    我小时候她跟我们一起住,后来年纪大了,小姨是溧城师院的图书管理员,远比我妈清闲,她就搬到了这儿,但我一直是她最宝贝的第三代。我一拿小孩子的腔调跟她讲话,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那是幼年她牵我在手里,祖孙俩说一说彼此才能听懂的话时,所采用的语言系统——我后来怎么样的伶牙俐齿了,都比不上这种没有逻辑没有章法,叫她特别的心生爱怜,缴械得这样彻底。

    “外婆,您要吃药喏。”我就用娃娃腔对她重复,“不准任性喏。”

    她衰老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孩子的羞涩,给大人找了麻烦还要小小顽抗的那种:“晓得——”

    “真的?您要乖呀。”

    外婆的情绪显然绕过了我的目无尊长,她在心满意足地微笑,我妈从背后拍我一下:“越来越没规矩。去洗手,吃饭了。”

    吃完饭我在外婆床前翻看相册,她年轻时是个美人,冷淡的美人,眼睛里充满对尘世不肯妥协的小乖张。后来她遇到我们的外公,后者很早去世。怎么渡到今日的温婉安宁,她吃过的苦我们不可想象。

    “您看,您把美貌传给我十分之一也好啊。”我跟她逗,“那我喜欢上哪个,肯定一举拿下。”

    我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沈思博,他这么多年了都不肯被我彻底拿下,我到哪儿再找一点筹码?

    外婆笑,轻拍我的手:“多漂亮的小姑娘。”

    隔了一会儿又问:“小姑娘喜欢谁啦?”

    “我改天带给您看。”外婆这一刻成了我的小女伴,我交头接耳地说,“不过您可别告诉我妈。”

    认为南方冬日也温暖如春的人,一定没有在十二月午夜时分,只穿了一双没有后跟的棉拖,踩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光在睡衣外披了一层薄毛毯。

    我妈这会儿要是醒来,她肯定不能理解女儿半夜里不知所踪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灯,但夜色稀薄,轻,而且静,只有秒针和我的牙关在忙个不停。

    这样不行,我耸动鼻子,感冒是一方面,等他的电话等到感冒,那可是自尊心的问题。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翻出两粒药来吃,然后坐回去,把毛毯裹裹紧。

    ……

    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

    柔软而舒适的黑暗里,有铃声隐隐地响起,第三或是第四声时戛然而止,余音很快被湮灭在深远的暗寂之中。我大概就这么短短几分钟,被下了昏睡咒一般,接着猛然醒转。

    时间却已经过去了,分针和时针错身别离,远远地不知哪儿,一场烟火的声响正到收稍处。

    我第二天果然感冒了,不太严重,讲话像变声时期的小少年。

    “你别跟外婆聊天了。”我妈嘱咐我,“她年纪大,抵抗力不好,你别把她给过上了。”

    小姨看我无聊,就说:“小凝,今天我得去值班,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书吧。”

    溧城师院的图书馆规模不小,法律书籍在三楼尽头,我从书架抽出一本北大版的《中国法制史》往阅读区走,走着走着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已经过去了。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26)

    那个娇小的身影,三米开外就能触摸到的柔软气质。

    “谢端?不会吧。”我虽然知道她也是溧城人,没想到能巧到这个地步,光市区就几十万口呢。

    我停下来,倒退着回去一看,那个身影正消失在对面的楼梯间。回字型的长廊,一面封闭,要追赶她就得跑过整个楼层。我想想还是作罢了。

    回去后我妈告诉我:“今天思博给你打电话了。”

    “哦,我等会儿回。”我不确定昨夜那几声电话铃是不是幻觉,沈思博是不是忘掉了,到了今天打过来弥补?

    她又道:“他连这儿的电话都知道呀?”

    我看看我妈,她做这么些年妇女工作,轮到女儿身上,她照样跟寻常母亲一样,想打听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我告诉他的。”我考虑了一下,直接对她说,“妈,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

    我妈顿了顿:“我又没说他不好——不过我的意见是,你还年轻,有些事日后再想也不迟——再说。”

    她看着我,难得声音很轻地说:“你怎么知道思博跟你是一样的心思?你一个女孩子,千万不能不矜持。”

    “我哪儿不矜持?”被自己的妈这样评论,我又羞又恼,“再说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都一样。”我妈固执地回答,“这种事我看的多,女的太主动男的就不拿你当回事,在一起也容易出问题。”

    我连自己母亲的认可都得不到,又怕她讲的是真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得到什么就去努力,我从小的人生信条,这也有问题?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很闷,也不敢给沈思博打电话。吃饭时小姨说:

    “小凝怎么了?白天在图书馆还好好的。”

    我怕外婆要担忧,赶紧接道:“没事——我在想,今天在图书馆遇见我室友了,巧吧?”

    “真的?”小姨饶有兴趣地问,“她家里做什么的?”

    “……”说来惭愧,同寝室了大半个学期,室友们家里几口人什么职业,我基本一无所知,“应该是知识分子,她妈给她起名字还引经据典的。”

    “哦?叫什么?”

    “端,谢端。”

    “谢端啊。”小姨停下筷子,一桌人都看向她,她慢慢地说,“认识的。老张,你记得吧?”

    老张是我姨父:“嗯?”

    “李云,你还夸过她气质特好的,忘了?”她横他一眼,“就是她女儿。”

    “嘿。”姨父笑,“看你小心眼的。”

    “我不是小心眼,她气质是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小姨转过头来对我,“你这个室友,她妈妈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小姑娘肯定长得挺漂亮吧?”

    “嗯。”

    “她妈就是,四十多岁人了,马尾辫一扎,走路上还有人把她当大学生。”

    “夸张了啊。”姨父接道,“哪有这样的,这不妖怪吗?”

    “别口是心非了啊老张。”小姨笑道,“不过呢,她也是印证了一个词,红颜薄命。”

    我好奇了:“什么意思?”

    “李云当年,为了返城嫁给一个工人,大老粗,她又清高,两个人没感情,老闹纠纷。以前住单位宿舍,都见过,那动静,那人打她跟打贼似的,骂出来的话别人都不好意思听。她还死要面子,第二天面色青肿地上班说自己是磕的,有磕成那样的吗?

    她孩子那会儿也五六岁了,有人没事逗她,你爸你妈怎么回事啊?小姑娘泪汪汪的,跟只小猫一样,看着就可怜。

    过了几年溧城搞建设,到处都在挖沟啊,施工啊,她老公,就是你那个室友的爸,半夜喝多了回家,掉河沟里淹死了,捞上来人都肿了。李云一个人带个孩子,这么多年都没再嫁,也挺不容易的。”

    我怔在那儿,筷子掉地上了都没发觉。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27)

    小姨继续发布结论:“所以咯,找人一定得门当户对,有共同语言的,为利益跟了这个,以为能凑合,结果呢?”

    我的意识却渐渐远了,谢端单薄的背影,笑起来时明净又脆弱的眼神,她对我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我突然心酸得不行。

    期末考临近,这个学期我们有五门必修课,课本加起来上千页。

    上帝还赐给我一个“好礼物”,通过率最低的一门《国际公法》,考试日期定在我生日后一天。我在自习教室里背“国际习惯的形成”时,不用提有多么咬牙切齿。

    于是到了生日那天晚上,我只和沈思博在甜点屋一人要了一个小蛋糕,吃完他就陪我回寝室。

    元旦以后我一直没见过他,想找他的时候就想一想我妈的话,她是过来人,她的意见我不能不考虑。

    一路上,我对那些阴影浓烈处的男女暗地里心生羡慕,而我和他这样的,身处清风明月的澄澈里头,简直没有余地可供人联想。

    经过小广场时,有神秘组织在放投射电影,《情归巴黎》,给饮食男女的一剂爱情强心针。

    我前一天没有睡好,眼睛肿了,戴不了隐形,只能把被苏玛称为“二饼”的眼镜揣在包里随身携带,此刻摸出来带上,看角儿们在幕布上模糊不清地搞暧昧。

    一直都过去了,我还扭脖子往回望,沈思博问:“有这么好看嘛?”

    没有。

    只不过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

    以前总觉得这一天要有烟火升空,璀璨琉璃,有喜欢的人执手相看。总觉得十八岁已经足够老,老到这一天必然什么都已解决,烦恼已尘归尘土归土,爱情也必然已走到坦途。

    但现实是,我七点半就得回去洗洗睡,明天还得考试。

    另外,我跟他之间十几年时光都流尽了,关系也没有前进一步的迹象。我仍然有时觉得他喜欢我,有时觉得,他对谁都是一样。

    你说吧,我要不要找个途径,来掩饰一下我心头的纠结?

    还有,我到底要不要,心一横牙一咬——沈思博,你给我说明白。我不要十多年了还是一个战战兢兢的考生,随时等着看你给我的成绩。

    可明天还要考试咧。

    《国际公法》,我以后嫁不出去我就找你。

    好吧我承认,事实跟这没有太大关系而是——我不敢。你要是跟一个男孩青梅竹马十几年,关系一直很稳定很适意,彼此就像对方的一部分,你也不敢这么贸然。

    我回头,摘下二饼揉额角。

    “怎么了,头疼?”

    “有点。”我把它拿在手里。

    “那回去躺一会儿。”

    他说回去,我一想今天就这么过去了啊,非常郁闷:“没事,你不要管我。”

    他看看我,这么对他独一份的不讲理:“好啊,你找到管你的人,我就不管了。”

    我越发纠结了:“那是,追我的人又不少。”

    相信我,我平时没有这么虚荣。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28)

    “有合适的没?”他想了想又问,“比如元旦晚上你那个师兄,不是长得挺帅的。”

    “对呀对呀。”仗着信息不对称,我无耻地说,“他追我呀,你说我要不要接受?”

    “……”

    距离说完这句话的五秒钟后,我充分了解了什么叫做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们转弯就撞见当事人。

    他靠在栏杆上,转头看看我们。

    这个人沈思博大概也有印象,毕竟他上次险些给了他一拳。

    “齐,齐师兄?”

    他跟以前一样,点点头,语调听不到任何私交:“你好。”

    接着我看见骆婷,从几米外很慢地走过来,齐享向她伸出手,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臂放在她肩膀。

    “庄凝?”骆婷原本一直看着他,转头才看见我,“在这儿干吗呢?”

    “……散,散,散步。”

    “哦。”她大概不了解我这个撞了鬼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再看看沈思博,“那你们继续吧,不打扰了。”

    她就走过去了,从背后看,他们太靠谱了。

    而齐某人从头到尾基本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态度还相当泰然,追求者三个字,与他就是干橡胶和电流的关系。

    但大概因为心虚的缘故,两米之外我听见骆婷的声音,因为好奇扬起一个升调,像半空里直指我羞愧的一面小旗帜:

    “齐师兄,笑什么呢?”

    我这个时刻千万不能娇羞,一娇羞就完了,一娇羞我就要崩溃了,而沈思博也很厚道,明明眼神里全是忍俊不禁,面容上却淡淡的,绷得这么明显,简直要我的小命。

    “装!让你装!”我把眼镜戴上,空出手气势汹汹地去掐他。

    他眼明手快地闪开来:“小姐,请讲点道理。”

    “不讲,反正我们又不认识。”

    他配合地纠正我:“是刚认识,你贵姓来着?”

    我们有时会玩这种扮演陌生人的游戏,假装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又荒唐又无聊但乐此不疲。

    我就把不愉快忘掉了:“干吗告诉你?”

    我无聊透了顶,他也陪着我穷开心:“因为大家有缘。”

    “谁,哪个?没看见。”感情稍稍得志就这样虚张声势的嘴脸,往来行人看了一定非常讨厌,但我身在其中,心醉神迷的时刻,招人烦也认了。

    沈思博走快一步,挡在我面前:“看见了?”

    他在左我就往右看,在右我就往左看。他跟着我的目光亦步亦趋,我终于憋不住,笑起来,额头撞在他肩膀上:

    “干吗呢你。”

    “帮你矫正视力。”他伸手,手指划过我额角,摘下我的眼镜。

    我抬眼看着他清秀的五官,这个男孩子离我这么近,一低头就是一个顺势的吻,我不敢动,怕稍稍一动,气氛就要移位。

    但他只是作势擦一擦就还给我:“换一副吧,眼神都那样儿了。”

    我戴着这副眼镜,从接触到的皮肤一直痒痒到心里:“说了不要你管。”

    “那不行。”他笑,白月光一样,跟着补充,“我答应过你妈,要对你负责。”

    关我妈哪一旮旯的事。另外,什么叫,负责?你学语言的,沈思博,请解释清楚它的涵义,尤其是男女关系上那种。

    但他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明显的,白皙的脸上泛起一阵红——也不知道算是口误还是唐突,我很希望是后者,但我讷讷地,在这一刻突然失语。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29)

    前边分成两条道,左边往学校后山及东门,右边本来一条大道通向寝室区,此刻尘土飞扬。

    “学校又在盖什么?”沈思博低声问,有点没话找话的嫌疑。

    “新教学楼吧?真是的,盖不够。”

    “扩招嘛。”然后他说,“这一段不安全,晚上不要单独走。”

    “没事儿。”

    他脸色总算缓过来了:“庄凝,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不要这么……”

    “勇敢?”

    “……傻大胆。”

    5

    我第二学期开学时见到骆婷,她还是一个人。

    “齐师兄呢?”我问。

    “实习去了吧。”她答。

    “什么叫‘吧’,你男朋友你都不知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她奇怪地看我。

    嗬,难道我还撞鬼了不成:“上学期末,小广场。”

    她回忆了两秒钟:“哦,那个啊。”

    “如果你不喜欢别人说,我谁都不告诉就是了。”

    “不是的庄凝。”骆婷微微笑起来,“那天是我穿高跟鞋摔了一跤,齐师兄扶我走了一段而已。”

    她的笑容隐约有点惆怅:“齐师兄吧,他心里只有他女朋友,哦不是,前女友一个。再没别人的地儿了。”

    “哦。”我点点头,兴趣不大。

    老实说,我这会儿也在惆怅,《国际公法》考的不大好,否则奖学金我至少可以拿二等。

    寝室几个女生个把月没见面,一重逢就开始拍拍打打,连苏玛这个冷淡的小孩都露出点笑意来。

    “去外边吃饭吧。”曾小白提议,“谢端请客。”

    这个家伙还是她一贯布尔乔亚式的精明,我一个月没见她了,也不觉得她讨厌了:“请问凭什么?”

    “她拿到奖学金了呗。”

    “除了你都拿到了。”苏玛说。

    我知道此时笑起来有失厚道,但一个没忍住。

    曾小白耸肩:“不稀罕。”

    谢端急急忙忙地表态:“我请我请就我请吧,没事儿。”

    每个人都是老样子。我站起来,拍拍谢端:“哪能呢,我来吧,我还没尽过地主之谊呢。”

    我们四个人坐车去市区,吃完饭在步行街上溜达。湿嗒嗒的清寒早春,就午后这么一小会儿还算宜人。我们从一个商场流窜到另一个商场,被柜上的价目表惊得落荒而逃,或者说,假装落荒而逃,享受年轻时那一点点满不在乎的小快意,坦然甚至快活地承认自己买不起。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0)

    “庄凝。”走了一段谢端突然碰碰我,“等会儿好不,我想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陪你。”我笑,“下次你直接说‘庄凝,陪我去买’,就好了。”

    她竟然没有声音了,挽着我的胳膊,隔了一会说:“谢谢你哦,庄凝。”

    “嘿——不过你到底要买什么?”

    “……呃,走过了。”

    她要买的东西被“福茗”茶庄的售货员用小小的簸箕舀出来,盛在纸袋里,每一颗都个大饱满,汁很多,色泽暗红而柔润。我的嗅觉里,都是它们清秀的甜香。

    “您要的红茶梅,二十块,谢谢。”

    “谢谢你。”谢端把钱递过去,没出门就心急地拈一颗放进嘴巴里,眼睛都眯起来。我看着她,忍不住微微笑。

    “庄凝你尝尝。特别好吃。”她拉过我的手,倒一颗在上面,“我都不知道这边也有分店。”

    我爸是北方人,我跟他一样都不爱吃甜食,但看看这个女孩殷切的小模样,我还是把这个甜蜜的小东西吃完:“很好,再给我一个。”

    她开心坏了:“好吃吧?曾小白!苏玛!”

    结果一包话梅,被曾小白一个人吃掉四分之三,谢端拿着纸包跟在后头。苏玛说:

    “曾小白,你不腻哦。”

    “还好。腻了就去吃麻辣烫。”曾小白很随意地说,一边把梅核吐掉,然后她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哟嗬,有人结婚。”

    我们一路徜徉过去,低调打量并评论这一对新人。女的挂在男人臂上,在庸常的婚饰里,面目模糊的两张脸,只见粉色的胭脂和开到盛时的笑。

    “新娘漂亮吗?”

    “不错。”

    “新郎帅不?”

    “不帅,跟她差不多高。”

    “那就是有钱人了?”

    “看起来不像,婚车都是普桑。”

    “那,这就是**啦!”曾小白冒一句。

    谁也没听清她说的什么鸟语,再问,她才含糊地说,爱情。

    对于“爱”这个词,连皮厚的曾小白都没太好意思直呼其名——不漂亮,没有钱,不是爱是什么?我知道曾小白这样的女孩,对于平淡总有一种不可说的揣测,它注定与她缘悭一面。

    “那也可能是凑合。”谢端低声接道。

    曾小白耸耸肩:“为什么要凑合?国旗手敢说我太物质他不满意,我就和他分手。”

    “那你哭成那样。”苏玛说。

    “哭成那样我也不凑合——庄凝你呢?”

    “我也不愿意。”我回答,“不过我对别人的生活方式,也表示理解。”

    “话都被你一个人讲掉了。”曾小白愤愤地说,“你真虚伪。”

    “谢谢,同志仍需努力。”

    我到这个学期,才渐渐地,感觉到了一点群居的快乐,以及以前看的小说上描述的种种,朝夕相处的女伴的美妙。经历了初时的不适和磨合,寝室生活逐渐成为老钢琴弹出的慢板,有杂音和乱声,但大致曲调圆融。

    我和谢端尤其走得近了。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1)

    我从小到大,稍稍亲密一些的女孩,每每都是人堆里把握决定权的那一个,个性张扬,从来懒得妥协。我们一起逛超市,如果不事先说好,往往会各奔各的需要而去,时常逛了一圈下来,发现彼此踪影全无,碰头再相互埋怨。

    跟她我从来不担心这个,我到哪儿,不用说她都会一直安安静静陪着,初时我还是老样子,直奔目标,等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一转身就撞到她。

    “你不要买东西?”

    “你要买啊,当然先陪你。”

    老实讲,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惯常生活之外的另一种友情体验与相处方式,竟然有人,她不觉得妥协是什么坏事。她如此轻易的,就让她的需求屈从于他人的需求。她让我费解的同时,不能不产生保护欲。我不能不管她。

    她是温柔细致的孩子。早上我偶尔迟起,她会从食堂买好豆浆和煎包在教室占好位子等我。

    我们一起去学校放映室看电影,《午夜凶铃》。挪了小板凳占好前排的位置,然后一到恐怖镜头,就“啊”一声,搬着凳子往后移一段,散场时已经是贴着后排墙坐,蹭了一后背的墙灰,互相拍打半天,灰头土脸。

    我们一起上课下课,吃饭,泡图书馆,上个洗手间都结伴去。

    只是我不问她家里的事,她也从来不说。只有一次,她心满意足地抱着我的胳膊,说:“庄凝,以前觉得你好难接近。”

    “是吗?”

    “是啊,你看上去非常骄傲。”

    “有这种事?我这么讨厌啊?”我逗她玩。

    她却认真地解释:“不,不,不讨厌,相反的,是那种特别——怎么说呢,非常明白自己要什么,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就是那种。”

    “哦,其实也不是的。”我想起我过年的时候在沈思博家吃饭,打牌时还故意输给他妈妈逗她开心。放烟火时他妈妈搂我的肩膀,对大院里其他人道:“小凝啊,是我的小儿媳妇。”

    “不管怎样,好高兴哦,我们在一起。”她腻着我,脑袋往我肩头一歪。

    我样子很嫌弃地轻轻推一推她:“小姐,请不要弄得像告白,我还要嫁人的。”

    “你不知道的,庄凝。”她笑,声音在我耳侧,低低的,语速却很快,仿佛怕讲慢了就跟不上决心,“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跟我玩。”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就没有再问。

    梅雨是专属于江南的,漂亮的词。梅子飘香的时候,淅沥的春雨,静夜里润进人心里。

    但身临其境,才会知道,脚下泥泞,四壁潮湿,衣服晾了三两天,揉一揉还是像两栖动物的表皮,冰冷粘腻,这绝对不是什么诗意的感觉。

    我们寝室阳台角落里,甚至冒出了两颗黄豆大小的菌菇。我们四个人围着它们,像恶少围着娇弱的良家少女,商量要煮了还是炒了,把八大菜系都考虑一遍才想到我们简陋的寝室并不具备这样的实力,于是一哄而散,该看书的看书,该卖东西的卖东西。

    一直到了某天清晨,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听见曾小白的尖叫:

    “哎——太阳!出太阳了!”

    真的,日头久违这么多天,就跟在清水里滤过似的,特别水灵,特别蓬勃,所及的每一处,都特别干净。

    校园里陡然多出许多人,每个人积攒了这么多天的潮气,似乎都从骨头缝里,一点点蒸腾出去。

    等我和端端把被褥抱下去,楼下已经没有空地了,只能再行进一段,那边有个足球场。一帮男孩在泥水未干的草坪上呼喝争抢。

    “他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把被单晾好,我用肘撞撞端端,“狼奔豕突。”

    她笑,轻轻撞回来:“你最刻薄了。”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2)

    “本来就是,一个球而已,跟抢食似的。”我话音还没落呢,就听耳边有风声,“嗖”一只足球几乎贴着我新上身的T恤,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上前面的栏杆,再弹回来。

    我大怒,转头看见卓和颠颠地跑过来:“对不住……嘿,是沈嫂?贤惠呀。”

    我嘴巴已经弯到半途了,方才想到不合适,卡在那儿进退不得:“一般一般。”

    他眼睛正往我旁边看,谢端把头低下去,对自己一双鞋欣赏不够似的。卓和看了她两眼就把目光掉回来:

    “哦,思博没在。”

    “呃。”他到底是怎么在看美女的同时,注意到我在向他身后张望呢,“寝室睡觉?”

    “没,大早就出去了。”

    “上课?哦~帅哥你逃课了是吧?”

    “哪儿,是系里一个师姐,大三,这不忙着实习嘛,手头带到一半的家教,请他帮着带,他人你知道的,哪好意思回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岂止知道。沈思博绅士了二十年,每一天都让我又偏爱又无奈。说是嫉妒也到不了那个程度,小小的失衡却一直在。

    “哦。”

    “沈嫂这就是你不对了,也不多关心他一点,他现在辛苦,人都瘦了。”

    “他今晚上回来吗?”

    “回来的,回来的。”卓和看上去特认真,“真的,您可得好好慰劳他。”

    晚上我给沈思博打电话,他讲话断断续续,听动静正不断把谁往旁边拨拉:“……等等啊,我出去跟你说。”

    “怎么了?”

    “没事,有人打鸡血了。”他笑,“我离他远点。”

    然后我听见卓和的声音:“小沈,你就尽不知好歹吧你,庄……”

    我其实蛮想听他下面的话。

    “可以了。说吧。”

    “哦,没别的事。问问你,生日还回家吗?”

    我跟他的生日隔了小半年,一个严冬一个酷夏,都不是什么好时段。

    他顿了两秒:“你不说我都忘了。不过了吧,挺忙。”

    “那怎么行,过九不过十嘛。”

    沈思博在那头哑然失笑,细碎的气息落在我脆弱的耳廓:“你这个话都出来了,你不是一向觉得很土?”

    “呵呵那个,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用手指不断绕着电话线圈,说,“要不那天我陪你,随便过过?”

    “好吧。”他一向都迁就我,“但那天我要出去做家教,你等我。”

    我搁上电话。室内异常安静。

    我头一低就要起身走开,当然未遂,余下那三位一人一只手就把我给摁住了:

    “他答应了?”

    “哎。”

    “哦耶,庄凝,就明天,把他办了。”

    “曾小白,你看你‘奏’是不含蓄。庄凝——”苏玛还是一向慢悠悠的语调,“我有卡,开房可以打折。”

    “去死去死你们两个。”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3)

    “开KTV房哦,你想到哪里去了?”苏玛得儿意地笑,得儿意地笑。

    曾小白睨她一眼:“KTV也可以的好不好,还更有气氛。”

    我啥都不说了,捂着额头坐在那里,谢端在旁边同情地拍拍我:“庄凝……”

    还是这孩子纯情。一开口都这么细声慢语:“要不,你就听她们的吧。”

    到那天却又下起雨来,操场上不知谁的毛毯忘了收,远远地看过去特别凄清。

    谢端站在阳台上说:“快一点啦,天都要黑了。”

    “喂喂喂,慢点,谢谢。”房间里,我本能地往后闪,躲避迎面而来的闪亮刀锋。

    曾小白手持眉刀的刀柄,居高临下看我,像凛凛的一个侠女:“Tobe?Ortougly?”

    她自告奋勇要给我化妆,问题是我一时糊涂竟然答应了。

    人仰马翻。我们方圆一米以内是凌乱的化妆品,浓烈的脂粉气。苏玛躲得远远地在角落里,戴耳机听BBC,搭配招牌表情——“她们都神经了”。

    我手边摆着一条黑色蕾丝边小礼服裙,裙摆在膝盖以上至少三指宽,闷骚得一塌糊涂。

    这些只为了今晚上,我能把我喜欢了十几年的男孩子拿下。

    爱跟罗马一样,不能一朝形成,不过有时是需要一点催化剂。我承认,昨晚抱着被子构思过,他怎样在夜光迷离当中,被我崭新的美貌迷惑,突发危机感和占有欲——谁知道呢,我也是看过偶像剧的人,那上面都这么演。

    要不是被这样的念头动了心,我怎么能坐在这儿,被曾小白当调色板使。

    谢端推阳台门进来:“哇。”

    曾小白可得意了:“特美吧?收工。”

    我把镜子够过来,结果——这打击大了。里头的人我不认识。

    “——曾小白,你你你是不是在整我?”

    “不好看吗?”曾小白不解了,“很好看啊。”

    我一着急就开始彪悍:“好看,我裙子再短一点,就可以去卖了。”

    “这叫什么话。”曾小白蔑视地说,“你要还跟平时那样,凭什么诱惑他啊。”

    我有点词穷,真的,关于如何吸引男性,这是我并不擅长的领域。

    “好看的。”谢端这时候过来搂着我脖子,“虽然不大像你了,但真挺好看的,我都想亲亲你了。”

    她的安慰多少让我心安。我又对着镜子照照。谢端尖尖的下巴压在我肩头,我在镜中看见我们脑袋挨脑袋,点尘不染的两张明亮面孔。

    “你们俩真恶心,恶心。”曾小白在一旁皱鼻子,“话说端端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连庄凝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都有喜欢的男孩子。为什么你连鬼都不喜欢一个?”

    曾小白其实不是故意的,现在我们都知道,她讲话就是这个咄咄的腔调。谢端已经有点尴尬了:“也不是的……”

    “怎么没有,她喜欢我呗。”我把谢端的手抓在手里,“对吧,端端?”

    “当然啦。”她笑起来,“最喜欢你了。”

    我在卫生间,刚把小黑裙藏在绸缎里的拉链给找到,电话铃响了,我扯着领口就往外跑。

    谢端在门口赶紧“哗”把窗帘给拉上,冲我摆手。

    曾小白床头刚装了一个小分机,长颈鹿形状,她此刻也正在铺上换衣服,一只手绕到背后扣文胸,另一只手捏着它的脖子通话:

    “亲爱的……对呀,忙呢,不去了……呵呵……逗你玩的,我马上就下来啊。”

    她手忙脚乱阖上话筒,就往床下爬。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4)

    我嘘口气,有点小失望,缩回卫生间。才发现食指被尖锐的饰物拉出一道伤口,不很深,血将出来未出来的状态,挺疼的。

    系上拉链,我把褶皱抚平顺,深呼吸,然后推门出来。

    这下连苏玛都抬头了,嘴里还跟着广播在念念有词,就那么盯着我。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长手长脚的蜘蛛,胳膊都不知往哪儿放,下意识地把裙摆往下拽:

    “好看吗?”

    谢端使劲点头。而曾小白顿了几秒,说:“庄凝,我严肃地告诉你,你不许跟着我同时下去啊,至少错开十分钟,不然翻脸。”

    “呃?”我一时没明白。

    “她夸你呢。”苏玛把耳机摘下来,“我都听懂了。”

    “ ( 错过你为遇见谁 http://www.xshubao22.com/1/18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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