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文 / 星月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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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我一时没明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夸你呢。”苏玛把耳机摘下来,“我都听懂了。”

    “老实说。”我笑,自己都感觉估计是龇牙咧嘴的,“太含蓄了。”

    “请相信一个资深人士,你会成功的。”曾小白回头,得意地抛个媚眼,“别忘了请我吃饭。”

    结果她赴约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寝室里。

    “这都几点了?”曾小白看看我,又看看表,“七点半。你跟那位哥哥,约的什么时间?”

    我翻着一本专业杂志,肘弯搭在书桌上,用我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没事,他说他会迟。”

    实际上我当然没有这么无谓。两个小时我还在看同一页。

    但我还能怎么办?我跟室友们说我要去约会,说的那个谁好像很拿我当回事,结果等了这么长时间,要是再不装得淡定一些,就太笑话了。

    我当然也担心,是不是出了状况。失速的车,醉酒的行人,闹事的混混,甚至——他补习的那德国家庭有秘而不宣的大隐私,正好被他撞见?我要挨到何时报警?

    理智在一旁嗤之以鼻,得了吧,你以为拍悬疑电影呐?

    不是的,这世上任何一部电影,都不能跟一个等待约会的女人攀比丰富及缭乱的想象力。

    但现在夜色还有些稀薄,而沈思博只需要经过两条街道,治安和交通都不错。

    如果能够给我此刻的情绪打一个投影,那么应该是一簇幽幽的暗火,无声的,压抑的,却因她人的目光越发炽烈。原本谢端要在寝室陪我的,结果随着时间过去,她跟我讲话的语调都成了安慰性质,柔声低语的,我记不清有没有对她失态,总之是把她赶出去吃饭了。

    现在曾小白又成了这样,语速都放慢了:“哦,那好吧。要吃东西不?”

    她们都不知道此刻对我最大的宽待,是装作没有看见?我站起来,啪把杂志扔在桌上,然后伸手去拿电话。

    就在此刻,寝室门被推开。

    谢端捏着门把,单脚跳进来,一路扶着橱柜,抬头看见我:“哎?你……”

    “怎么啦怎么啦?”我赶紧过去扶她。

    “没事儿。”她呵呵地笑笑,借力走了几步,坐到方凳上挽起裤腿,“嘶——”

    “我靠,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她纤细的小腿上已经青了一块,一着急更上火了,伸手去按淤块的边缘。

    “疼疼疼。”她叫起来,可怜巴巴地看我,“庄凝,好疼啊。”

    曾小白站在旁边,说:“我有正红花油。给你们拿来?”

    我和谢端看她,她开抽屉,耸肩:“放心,免费的。”

    “别动,别动啊。”我倒出红花油在手上,轻轻给谢端揉,“你磕哪儿了?”

    “我跟你讲你不要骂我啊。”她小声说。

    我好气又好笑:“不骂。讲吧。”

    “我……我在食堂门口,被自行车给撞了。”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5)

    “……怎么能给撞的?你肯定走路不看路。”这丫头一向这样。

    “嘿嘿,我,我走了一小下神。”

    “走神,走神。”我真恨不得掐她一下,“什么人撞的?让他赔。”

    “那怎么好意思?他也摔倒了,可能摔得比我还重呢。而且他说对不起了,他说有急事。”

    “对不起就完了?万一以后发现有什么呢,医药费呢?”

    “不会的,我哪那么不经撞。”

    在我眼里她就是个瓷娃娃,本来就不经撞。

    “而且。”她接着道,“他也说了要送我来着,是我没好意思。”

    “男的女的?”

    “男的。”

    也是,端端一向对男性敬而远之,要男孩子送她回来,会要她命的。

    二十分钟后沈思博终于在楼下出现。那时我已经沮丧地趴在书桌上,有气无力。替他传话的女孩子敲我们的门,请问:“庄凝住这里吗,下面有人等。”

    他站在车棚底下,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很多口袋的休闲裤,长得显眼个子又高,很多路过的女孩都在偷偷看他。

    我使劲吸口气,再吐出来——没事,庄凝,别小心眼了,他没出什么状况,平平安安出现了,多好。八点也不算特别晚,好好陪他吃个饭。

    我把笑调整出来,向他走过去。

    沈思博看见我,微笑,我用本该出现在五点半或是六点的语调问:“饿不饿,去哪儿?”

    他接过我的小拎包,然后说:

    “我吃过了。”

    “……”

    “做家教的那家,知道是我生日,他们特别注重这个,瞒着我给办了个派对。”

    我看着他,好容易镇压下去的怒火这下反攻倒算,霎时漫山遍野。

    我一时手指尖都抖了。一部分是气的,一部分是饿的。人在饥饿的时候最容易失控。

    “我给你打……”他还在解释,还在解释。我瞪着他,往后退。

    他很奇怪地看我:“你干什么?”

    我特别镇静地面对着他,从他手里拿回我的包:“我不占用你的时间了,你回去睡吧。”

    “什么意思?”

    “真的。”带着简直是欢快的狞恶,我甚至笑了,“回去吧。我也走了。”

    “庄凝。”他在我身后叫我,明显也有点动气,“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障碍,才能顶着这么一个大浓妆,和这么短的裙子出门赴约。我从昨天就没有好好吃饭,就为了穿这个衣服腰身能更好看。我等得都低血糖了,他却神清气爽地对我说,他吃过了。是啊,我不讲道理。

    欺负我,欺负我喜欢你是吧?我喜欢你,我就活该了?

    沈思博叹口气,拉住我胳膊,尽量温和道:“算了,饿了吧?我陪你去吃点东西。”

    我知道此刻如果要和解,哪怕我刚吃完十二道大餐也该答应才是正道,何况我明明就饥肠辘辘,可是我转头,话说出来是这样几个字:“早吃了,不劳费心。”

    这像几只木锲,把一切可回寰的余地都填住了,我自己都感到了绝望。看着沈思博顿一顿,一言不发地松开我。

    他神情冷淡,眼里看进去却有真的难过,我心碎又幸灾乐祸地看他,然后转身就上楼去了。

    我爬楼梯的时候腿一直抖一直抖,不是恐惧的那种大幅度,而是空虚的,周身泛冷,病态地战栗。推开寝室门,谢端和曾小白都向我看过来。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6)

    “不要跟我讲话。什么话都不要讲。”我又快又凶狠地说,伸手拧掉高跟鞋,攀到上铺,膝盖被床栏猛撞了一下也浑然未觉。

    然后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扯过毛巾被蒙住头脸。柔软、舒适、私人化的黑暗。

    我的眼泪汹涌地流出来。同时恨得牙痒痒,使劲咬自己的手指头。伸手去揉眼睛的时候,食指的伤口被睫毛扎了一下,我想这个妆化的真是一个笑话,心里的委屈越发尖刻。这世上还基本没人能给我委屈受呢,沈思博,我不就是喜欢你吗?你就这么不把我当回事。别指望我光付出,没你我也活得下去。

    再转念一想,大概这下他也明白了,庄凝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从小一直装得挺懂事的,撒起泼来跟泼妇一模一样。沈思博多骄傲啊,别看他温和,他是柔土下埋藏的金属矿脉,认理认得不行。他说,我长这么大从没跟谁道过歉呢,没这习惯。

    那就谁都别理谁。

    于是我们就此绝交了。绝交好啊,多少年以后我们重逢物是人非,他娶妻生子,而我身为人妇,各自强作镇定地说,嘿,好久不见。然后擦肩而过,我看着他的背影,不能告诉他,我长子名字里也有一个博字。

    嗯,有识之士不必提醒我,这是电影《昨日情深》里的情节。

    构思到这里我疼得气都透不过来了,泪水猛烈,全身发抖,皮肤一阵烫一阵凉。

    门一声响。不知谁出了寝室。

    然后有一只手摸上来:

    “庄凝,庄凝。”

    谢端的声音。

    我使劲咳嗽清嗓子:“没事,别理我。”

    她默了一会儿:“我能上去吗?”

    “……”

    谢端爬上来钻进我的被子,我闷闷地往里去去。她的身体特别柔软而且温暖,紧紧挨着我。但她可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了一想问:

    “你为什么喜欢他?”

    我恨恨地回答:“因为我脑子坏掉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别这么说。”她把我的右胳膊拨拉过去抱在怀里,“你那么喜欢他,多幸福啊。”

    我像个愤怒派诗人一样冷笑。

    “真的,而且你们从小就在一起。”

    我没反应,她抽抽鼻子,自顾自说:“我多想也要个这样的。你们对对方,都是独一无二的呀。”

    我有点走神,独一无二。

    我对他偏执,乖张,我对别人从来不会那样,但他还不如一个局外人看的明白。

    “唉,算了,不说了。”我忽然觉得非常憋闷,蹬开被子坐起来,“去洗脸!不管了,他妈的。”

    谢端抬胳膊把脸挡住:“哗,好亮。你说脏话,呵呵。”

    “我说了我就说了。”我拍她,“你也给我起来。”

    曾小白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方便面和榨菜:“都哭完了?”

    “你哪个眼睛看见我哭了?”我从床梯爬下来,一边说。

    “你就逞吧庄凝,吃点东西。”她把面递给我,“五块。”

    我发现自己的确走路都打晃了:“附赠开水不?”

    “真好了啊。”曾小白嘿嘿笑。

    “当然。”我喉咙那里还是哽的,脸部肌肉酸痛,伸手拍一拍,“有什么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你把端端好好的都惹哭了。”

    “……”这我还真没注意到,转头看谢端的眼睛果然是肿的,“你有什么好哭的。”

    “你那么难过。”她低声道。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7)

    我怔了怔:“嘿。端端,你再这样我不要你了。”

    她笑起来,过来掐我:“你想得美。”

    我吃方便面的时候苏玛回来了,湿淋淋站门口就气急败坏地说:“我们寝室电话坏了!怎么都打不通!我没带伞!”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捞过话筒,果然,一片空茫。

    我抓着它想了两秒就开始吼:“曾!小!白!”

    曾小白飞速爬到床上。“咔哒”一下,电话里有声音了,嗒,嗒,嗒。

    我放下话筒,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不要命了,曾小白,把那个长颈鹿给我扔掉!”

    沈思博那会儿说,我给你打……打什么?还能打什么?我一直傻等到崩溃,和他吵成那样,就因为这么个乌龙事。

    她坐在床上瞪起眼睛:“这能怪我?”

    是不怪她,怪我自己。

    我是因为血糖偏低和虚荣心受损引发的狂躁症,沈思博不是那么做事没分寸的人,正常状态下我肯定会听他解释。

    我看看时间,刚重新碰到话筒,它猛然在我手下尖叫起来。

    “喂?”

    我接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对方没太反应过来:“……庄凝?”

    还真的是他。我抱着话筒,想了半天接了一句:“十点半了。”

    “嗯?”他一时不怎么明白。

    “你说十点以后,从来不好打电话的,礼貌原则。”

    “那怎么办呢?”他不紧不慢地说,“有人生那么大的气。”

    “谁啊,那么小心眼?”

    “可不是,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还差点出了车祸,结果这个小姐跟我说,不占用我的时间了。”

    我略过他调侃的语气,紧张地问:“车祸?什么车祸?”

    “没什么,小事故,但我得回去换衣服啊,我总不能一身灰跑去见你吧?”

    “嘿,你也不说。”

    “说了你听吗?”

    我想说对不起,结果咬到自己的舌尖,说不出来,我也没这习惯:“还出来吗?”

    “什么?”

    “咱们接着那会儿,不吵架了。”

    “十点多了小姐。”

    “你生日不还没过完吗?我还没吃饭呢,我饿。”

    刚下过雨的城市,街面有如被晕染的色谱,法梧柔韧潮湿的枝条擦过车窗。立交桥两排灯光远远倒映在窗玻璃上,看过去仿佛在半空中,悬着白日里失落的一座城。

    沈思博的脑袋,不断撞到我的肩膀。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说:“那个,你想靠就靠呗。”

    他没有出声。

    我转头,才发现他已经睡过去了,一缕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那么累,气色还能这么好,唇红齿白的。他其实非常困倦,但我叫他他还是出来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倒霉,就碰上我了呢?

    我看着他,看着他,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年轻的,战战兢兢的母亲,怀抱婴儿,愿倾尽我贫瘠的所有来交换整个世界噤声,予他片刻安睡。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8)

    我要怎么办,对着他,内心越缱绻,就越不得安乐,我发现自己越发等不及来日方长。

    公车碾过一个减震带,咯噔一下,沈思博随着动一下,眼睛还是阖着。但接着他伸手,先是碰到了我的胳膊。

    “你要什么?”我问他。

    他不答,慢慢往下,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但眼前已非无知所以无谓的年代。

    这成了一种未命名的亲密,有来处却没有一定去处。脆弱又顽固,这一秒貌似永远,但下一秒就可能失散。我心里又喜悦又有莫名的难受。

    他指腹触到我食指上的伤口,抬起来看看:“这又怎么了?”

    我想指指领口,结果一看自己已经换成一身T恤牛仔裤:“不小心弄的,没事。”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创可贴递给我:“没事——那会儿我就看见了,都没来得及问——以后别再任性了。”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要好处?”

    “嗯。”

    “我就教你上次问我的那句。”

    “啊?哪句?”

    “忘了?那就算了。”

    “没忘,没忘。告诉我吧。”

    “表白时候用的?”

    “表白时候用的。”

    他面向我,慢慢地,很温柔地说了三个字节。

    我重复一遍。接着他又重复一遍。

    摇摇晃晃,光影支离破碎。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桃花杀 桃花杀(1)

    十月是多事之秋。

    L大校辩论赛开赛。

    法学院承办“国内经济法高校论坛”。

    院学生会面临换届选举,骆婷要潜心找工作,我竞选副主席。

    跟这些比听上去不值一提的是,沈思博被要求请我们一寝室女生吃饭。因为他上次“把庄凝拐走一个晚上害她们好担心”,呸。

    我被院办抽调过去,写发邀请函,置办礼品,打电话。嘉宾有国内知名教授,法学权威,以及市教育厅和执法机关领导。

    事情看着简单,做起来却琐碎,每一位都要确定送达,收取回执。有人未必拿你当回事,颇不耐烦,你还得耐心跟他沟通。

    论坛排在十月的第三个周末,而那周周六下午是辩论赛的初赛,法学院对经院。后者也是L大的王牌学科,一个两个出来的都是嚣张的主,都觉得自己是未来的索罗斯巴菲特,动不动就要抄华尔街的底。

    我不是不紧张的。

    论题没多大新意,知易行难和知难行易,我们正方,持前者。

    对方火力集中在二辩,这个男生长得一脸商战,攻辩时有如德摩斯梯尔尼附体,言辞犀利,滔滔不绝,每次都捡准要害下口,连辩友的发言都抢。

    以至于他们的三辩坐在一旁,眼神都飘了,基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对方气势太盛,我们这边一辩那个女孩明显有点慌,做攻辩小结时,最后一个磕巴,读成了“综上所述,我方认为,知难行易。”

    底下立刻有哄声。这就相当于,球场比赛队员一脚踢进了自家球门。

    经院那边有人呼哨,喝倒彩。法学院人人面色阴沉。一辩坐下时脸都白了。

    对方二辩起立,陈词前先微笑:“首先,感谢对方辩友支持我方观点。”

    我本来也慌,这下怒了。

    接着我就想到了怎么扳回来。

    我起身,双手按住桌沿,上身挺直,发言时刻意微微前倾:

    “各位,我方一辩方才在表达上出现了谬误,请问,是她不知道我方观点吗?相反,她知,而行错。这恰恰证明了我方观点,知易行难啊,这位辩友。”

    句尾扬上去再落下来,不要怀疑,我成心的。

    大概一两秒钟之后,场内开始鼓掌、喝彩,还有人跺脚,忒不冷静。

    对方足有十几秒无人起立反驳,二辩瞪着我。最后是三辩站起来,含糊了几句。

    有时候能力相当,士气就是胜利的指向。

    结束以后,陡然放松下来,我们都累得打颤。

    骆婷过来给我一个熊抱:“干得好,庄凝。”

    这次她旁边终于换了个男人,长相纯良,和齐某人不可同日而语。骆婷在毕业前赶上一场黄昏恋。

    正这么想的时候骆婷转头对她男朋友说:“对了,齐师兄呢?”

    她男朋友四处看看,接着耸耸肩:“走了吧,没事,你还怕他丢了?”

    我问:“他来干什么?”

    “哦,他陪他老爹来参加……”骆婷还没说完,我注意力就跑掉了,我看见沈思博了。

    这时我背后有阴影袭来,接着有人碰碰我:“嘿,美女。”

    我回头一看,是对方的二辩:“咱们不打不相识——吴谦,会计系,经院的学生会副主席。”

    他伸手来握,我也不能拒绝,结果手被紧紧攥住,并顺势把胳膊搭到我肩膀上:

    “拍张照,留个纪念。”

    桃花杀 桃花杀(2)

    他掌心湿而且粘腻,还握得特别紧,我生理上产生严重不适,险些连笑容都没法保持。

    闪光灯劈头盖脑迎面而来,我的厌恶不知有没有被抓个现行。

    “庄凝对吧?”吴谦终于松开我,露出四颗牙齿,右嘴角吊起来,像试卷上一个标准的勾,“我记住你了。”

    要是真的威胁我倒无所谓,但此刻日头还明晃着,吴主席这么■人就不对了。

    好在沈思博已经走到我身边:“怎么了?”

    他肩膀挨着我,隔着两层布料,我也感到他肌肉紧绷。

    “没事。”我笑,“拍个照片。”

    吴谦用领导乃至领导人的眼光打量沈思博一下,然后对我说:“再联络。”

    这人一转身我就掏出纸巾,使劲擦手心,骆婷在一旁看看我:“不够我还有。”

    “谢谢哦。”

    她继续说:“经院果然变态多啊,这人肯定是那种大清早起来,对着镜子吼三声‘我要赢’的那种偏执狂。”

    我边擦手边对沈思博介绍:“这是骆婷,我领导。”

    他跟我乖乖地叫一声:“骆师姐。”

    “乖。”骆婷咯咯地笑,“把这个小帅哥紧张死了,你怕他打她?你倒让他试一个看?”

    “那倒不至于。”沈思博笑笑,偏头看看我,“谁敢碰,你?”

    我穿外套,手抓在衣领上,一边横他一眼。他莞尔,抬手过来,把我自己使不上劲的后领翻好。

    骆婷在旁边轻咳一声:“庄凝,先走了。”

    “骆师姐等一等。”沈思博手还在放在我颈后,转头对她说,“我要请她室友吃饭,你一起来吧。”

    “吃不成了。”我低头系纽扣,“谢端,就是我跟你提过那个,妈妈生病回家了,下星期才回来。”

    “……一定得等她?”

    “当然。”我很严肃地看着他说,“她可是我最爱的女人。”

    沈思博看样子快摔倒了:“小姐,我不认识你。”

    “怎么又不认识了呢,不是刚认识吗?我好好站在这里,你就跑过来。”

    “我跑过来干吗?”

    “谁知道呢,也许看我长得漂亮吧。”

    他有好久不讲话,我看他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非常的卡通,却又非常迷人。

    他再这样我都要受不了了,我说:

    “手伸出来。”

    “?”

    我把手塞到他掌心里去。

    别看动作挺大无畏的,其实心里可紧张了。他万一不配合呢,那么自那晚开始的缱绻怡人,小打小闹几个月,一朝回到暧昧前。

    好在他配合了。我触到他中指上,做学生的都会磨出来的一块茧,他位置跟别人不是特别一样,因为小时候拿笔姿势的问题,为此他妈训过他好多次,没用。

    可是我觉得,好酷啊,我的沈思博,就连手上的茧,都这么有辨识度。

    现在他的手握着我的,先前那个伪德摩斯梯尔尼遗留的不适都抵消干净。

    他抬一抬:“刚认识你就这样?”

    “我乐意,乐意。”

    桃花杀 桃花杀(3)

    “……说的迟那时——快!”沈思博侧脸,前面几个字还在慢悠悠阴沉沉地说,到最后一个突然扬起,来势汹汹,直冲到我面前一样。

    我吓得一抖。

    没错,他这是在给我说鬼故事呢。

    我们刚去看了《OFFICE有鬼》,莫文蔚身材真好,舒淇相当漂亮,香港电影吓唬人的功力也见长,不比从前——照《2002》里谢霆锋的说法,阿婆,你以为你绿得跟个青菜一样就是鬼了?

    在学校放映厅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大家反正聚在一起此伏彼起的尖叫。我一边看一边还跟沈思博讨论了一下,香港的鬼还行,比起日本的来,比较有序,有忌讳,还有是非观。

    出来以后就不行了。

    我这个人白天看上去挺唯物的,其实骨子里是个神秘主义者,一遇到适合的环境就开始发作,此刻月色如盐,四周人迹寥落,我又刚看完恐怖电影。

    一紧张我就紧紧挨着沈思博,他转头看看我:

    “你很怕?”

    “没有啊,哈哈。”我放松身体,甩甩胳膊,“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一顿,那种促狭的笑意又来了:“那我再给你讲一个。”

    他就开始讲,桃花杀的故事,某年某月,女人因爱生妒,杀了自己心上人的情人埋在桃花树底下。

    后来女人如愿以偿,嫁给心上人,某日春游踏青,路遇桃树十里。兜兜转转绕不出去。

    她一转身,就到了“说的迟那时快”的部分。

    我其实一直认为这个评书里的高频词,表现力相当一般。但被他此刻说来,特别有惊悚效果:

    “——一个老婆婆出现在她眼前,阴阴地讲,姑娘,你知道,这棵桃树为什么长得那么肥吗?”

    我这个时候牙齿已经暗地里打颤了,还在硬着头皮玩强悍:“嘿,一般一般,听过的。”

    他笑的样子挺坏的:“那你掐我干吗?”

    我才发现,我正无意识攥着他袖子呢,赶紧松手,牙根那里冷嗖嗖的,想反驳但没有力气。

    小河流在夜色里闪着光,它横贯整个校区,从木桥经过的时候,可以看见一尾一尾柔韧而肉感的,银亮的鱼。这里距离宿舍区也挺近了,我感觉刚好一点,沈思博开口,诡声诡气地:

    “你知道——这河里的鱼为什么这么肥吗?”

    我“啊”一声,两只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

    接着我就走不动了。

    沈思博可能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开头还在笑。渐渐地大概是的确发现我脸色不对,不是跟他寻开心。

    他开始紧张,转过身扶住我肩膀:“真吓着了?不会吧?庄凝?小庄?小凝?”

    我笑不出来,只能衰弱地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看上去又歉疚又奇怪又无可奈何:“你还真是……没事儿,哪来的鬼?都是编的。”

    我当然知道是编的。

    我不知道的是,怕就算了,可心里这么沉的悲哀,到底是从何而来。我的意识和身体像水和油没办法相融,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眼睛发直。

    后来细细想想,这也不是不能解释的。

    鬼这个事物,带来的,有时并非死,而是生的恐怖。它归根结底象征着脱离常规,从而产生无从控制的无力感。鬼不仅仅是鬼,它是生活里一切阴暗的,叵测的,不可知的变数。

    大多数时刻你活在青天白日朗朗干坤,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偶尔,你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的偶尔,世界在意识里,一时因无常而冰凉。

    桃花杀 桃花杀(4)

    于是我眼下只觉得莫名的恐慌,没办法理清楚,再讲给他听。

    而沈思博正低头看我,看我大概是缺血的脸,神思恍惚的眼睛和脆弱的嘴唇。

    他眼神里有迷惑,黑蒙蒙的,他也许并不认识这个样子的我。

    我的神智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回流,我渐渐又觉得暖了,但是心跳得飞快。他紧张地笑了一笑,笑容到半途就不见去处。他俯身过来。

    我闭上眼睛。

    “庄凝?!”

    声音从身后而来,第一声不是非常确定。沈思博比我先反应过来:

    “是叫你的吧?”

    我睁眼,和他面面相觑。然后我转头。

    那个天昏地暗的情况下我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哪个啊,不想活了是不?

    我看见木桥尽头,通往寝室的林道上,拖着小皮箱的一个身影:“庄凝,是你吧?”

    “端端?”

    我还没来得及有别的反应,她就像迷路的小孩子,丢下皮箱向我跑过来,帆布鞋踩得木板咯吱咯吱响。

    我转身正迎上她,她一把抱住我,我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明白她在哭。

    “端端?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抱着她,无奈地对沈思博偏偏脑袋,他目光落在谢端身上,再看我,用口型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轻声说:“没事,你先走吧。”

    “我和我妈吵架了。”宿舍里,她坐在那儿,脸捂在毛巾里,闷闷的声音,“我就跑回来了。”

    “为什么吵架?”

    她沉默。我摸摸她的头发:“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突然开口:“她又指责我。”

    “我怎么样她都不满意,哪怕特别小的事情。”她可能真的压抑太久,一开始说就不停顿,“她说,我不像她生的。我跟我爸一样,天生的,无可救药。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我真的怀疑,她根本一点不喜欢我。庄凝你说,她生我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发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关于她妈妈,好起来是全天下最好的母亲,她小时候家里还没有调上来的时候,镇幼儿园小朋友只有她穿她妈妈托人从上海买来的童装,可爱干净如同广告里头的小童星。

    她几乎没挨过打,也很少被骂,生气到极点做母亲的也只是哀愁地叹口气,道:“端端,你好啊,你真是你爸爸的女儿。”

    但就这么一句,小小的谢端就会立刻羞愧地哭起来,谁都劝不住。

    不是这种家庭出来的不明白,这是何等的份量。意味着堕落,败坏,自我放弃,以及让爱她的人非常失望。她们母女同甘共苦,在生活里挣扎了那么久,她母亲轻而易举一句话,就能把她变成一个背叛者,把她打发到另一种被鄙视的生活方式里头。

    这意味着另一种遗弃,精神上的遗弃,遗弃向来是孩子最恐惧的事。

    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在街上不知干了什么惹我妈着急,她拖过我就往街边一个乞丐那儿走,边走边冷酷地说,你这么淘气,我把你给他了,我重新生一个。

    我至今还能清楚想起来,我在她手里是怎么样的惊慌,痛哭流涕,不顾一切地哀求。我记了十几年,也不是说要怎么样,就是一直记得。

    大人对小孩语言上伤害的效力,其实远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强烈。

    但问题是,我妈是无心的,但是谢端的母亲明明知道这样会让女儿内心苦痛,但她宁愿如此也不愿放掉这句咒语。只因为它有效。

    我从上方把她抱在怀里,除了叹气,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端端,怎么说她都是你妈妈。”

    桃花杀 桃花杀(5)

    我寻找合适的措辞,边想边慢慢地对她说。

    “——也许你长大了,她一个人很寂寞。跟她好好谈谈。让她知道你是成年人,能管好你自己——

    如果实在说服不了,也没有关系,当个好女儿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千依百顺,你看我,不也凑合——

    没事的端端,都会过去的,而且我,我会陪着你。”

    满室清寂,一地凉白的光。她一直不做声。我线衫上臂部位有一小块,慢慢被浸湿,变凉,贴在皮肤上。

    下个周末,沈思博履约请我们寝室一众人吃饭。

    曾小白手臂搭在床栏上,两条长腿晃荡晃荡:“庄凝,我要怎么称呼他?”

    “直呼其名呗,还怎么称呼。”

    “你们到底确定关系没有啊?”

    我笑,反问她:“你很着急哟?”

    曾小白长叹一声:“我拜托你庄凝,日后端端孩子会打酱油了没准你和他还在暧昧呢。”

    “……为什么是我?”谢端很无辜,小抗议一下。

    “Because——我不要孩子,影响身材,苏玛?看她的劲头,估计不念到博士后不罢休,只能是你了端端,快快快,急如律令,找一个气死庄某人。”

    我过去踹她的床:“你无聊不?快点给我下来。”

    她跳下来的时候,手指上有什么闪了一下我的眼,仔细一看,是一枚亮亮的小白金戒。

    “曾小白你发财了?”

    她抬手看看:“哦,不值很多钱,那个谁送的,明年不是指环年嘛,改天你也让沈送你一个。”

    那个谁是她新男朋友,家里貌似做工程的,挺有银子。

    我被她说得心动。

    从小到大我们互通有无的玩意儿多了,但他的确没送给过我什么能正经算信物的。上次拿给我的创口贴我都没舍得用,收在钱夹里,但我总不能贴这个在手指上到处给人家秀。

    沈思博,快点来把我套牢吧,不说钻石白金,十块钱的就可以。

    我笃定我开口他就会答应,但没这个道理。我再彪悍,问男的要戒指这种事,还是有障碍。

    于是去市区的一路上,大半时间我都在纠结这个问题。想得无奈了往旁边一瞥,沈思博就着前座的椅背,下巴垫在手上,拧着眉头不知在沉默什么。

    公车驶过叶子掉光的法梧,有少年骑单车沿街飞驰而去。他蓦地倒抽一口气,恍然般低声自语:“哦,对了。”

    我看他:“啊?”

    “突然想起来点事。”他眉目舒展,眼底有笑意。

    “哦。”我不是很容易好奇的人,哪怕对方是沈思博,他要说自己会说,再者我信得过他,所以我一般不追问。

    他也就真的什么都没说。

    谢端安坐于车前排,却在这时莫名回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我们身上,我对她伸三个指头晃晃,示意我们还有三站路。她点头,微微地笑。

    沈思博却转过脸去,面向窗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们于半小时前见的面,彼此似乎都有点惊讶,沈思博自个儿想了会,上车对我说:“奇怪,我看你的室友有点眼熟。”

    我脑子还停在怎么算计他一个信物的念头上:“哪个?”

    “谢端。”

    “不奇怪啊,L大也就这么大点地方。再说了,你们上星期见过,就是你给我说鬼故事那晚。”

    “她?”

    “可不就是吗。”

    桃花杀 桃花杀(6)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我们就岔到了别的话题上。

    晚上吃的香辣蟹,我向来对鲜腥的东西不怎么喜爱,闻着花椒酥麻的香气,看他们大快朵颐,我自己吃西红柿炒鸡蛋和糖醋排骨。

    谢端也不吃。一双小白手干干净净,守着一盘香菇青菜。

    “不合你胃口?”沈思博和气地问她,“别光吃青菜。庄凝,她还爱吃什么?”

    “对啊。”我对谢端说,“你可别跟他客气。尽管提。”

    “哦不是的。”谢端赶快伸筷子去夹螃蟹,怎么夹的起来。她脸红红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曾小白一手持钳一手持醋:“你装哪门子贵族?上手啊。”

    我瞪她一眼,然后碰碰沈思博,他了然地伸手把一只蟹掰开递到谢端碗中:“我动手你不介意吧?”

    “哦不,谢谢,谢谢。”

    他收手回来,我把纸巾塞给他。

    苏玛说:“啊?庄凝也不吃。”

    “她啊。”沈思博擦手,看我一眼,温柔梯己地笑,“发给她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她就能吃完饭,没事,主要是请你们。”

    他笑得如此迷人,我头一昏,竟然犯下如此勾当——我撒娇了:

    “谁说没事。我也要。”

    沈思博掰一只蟹,放 ( 错过你为遇见谁 http://www.xshubao22.com/1/18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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