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部分阅读

文 / 海泛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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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蹬着药刀来回来去的碾压着石臼里的药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蔚蓝努力地倾听刀和臼发出的吱嘎声,希望这让人难受的声响能盖住闵澜韬在一墙之隔的后山挖土的声音。

    咵嚓咵嚓……

    刚才,当他拿块大布粗糙地兜着被他肢解零散的尸体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走过,她浑身僵硬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她不敢细看他手里提着的那沉重的一包,只是那无心的一瞥,她已经看见从布里面飘出来的死人头发,浑身的战栗在阳光下半晌不消。

    现在她完全理解为什么香琴说起修德苑时会毛骨悚然地说起这扇小门,从这门出去就是后山,闵澜韬用来埋尸体的地方。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攸合庄这么多奴才没有一个愿意在这里伺候闵澜韬,都把他当成魔鬼一样又畏又怕。他实在太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了,那些平常人觉得恐怖不已的东西,他掩饰都不掩饰地展现出来。那些让人惊惧的举动他也不回避遮掩——就好象她第一次来这里找他,他竟然毫不避讳地让她看见他在研究死者的内脏……

    来这里帮他已经两天了,除了她,没人愿意接近这个院子。送饭的下人恨不能把饭放在院门口转头就跑,闵澜韬则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和吃完的脏碗也扔在院子门口,自会有人来收走,然后把干净的送回。

    她刚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后山是什么地方,还从小门里往外看了看……都是刚填上的和没填上的大坑。现在想想都觉得后背一阵阵冒凉气。肯定是没人愿意帮他掩埋碎尸,所以他才让步元敖派人先挖好大坑自己填。

    闵澜韬埋好尸体,浑身是汗的回来了。

    蔚蓝看着穿着短衫,敞着怀,头发湿哒哒贴在后背上的他微微笑了笑。这还是冷漠残酷,让人害怕的闵公子吗?要不是皮肤过于白皙,容貌俊俏,还真像个庄稼汉。

    “笑什么?”他瞪了她一眼,“要不要喝点水?”他拿起回廊地上放的水壶问她。

    蔚蓝连连摇头,能在这里帮他做药已经是她的极限,一进这个院子,心里都发毛,更别提喝他的茶,吃这里的东西了。中午他自己吃得倒是挺香的,她却一口都吃不下,忍住不吐都不错了。

    他嗤笑一声,自顾自拎起壶对嘴直接灌。“步元敖的奴才没一个管用的,这活儿还得我自己动手。”他有点抱怨。

    她牵了牵嘴角,不是没管用的,是没受得了的。

    “我休息一会儿去,等会儿丫鬟来送衣服,你叫她再给我拿点茶叶,没了。”

    蔚蓝点了点头,他用袖子扇着风,大步走进房间睡觉去了。她还真是佩服他,也许他已经习惯了。一屋子泡在酒里的恐怖物件,房后一片片的坟地,可能哪间屋子里还放着一具他没“研究”完的尸体……他还吃的香,睡得着。

    丫鬟来的时候,蔚蓝特意多要了些话梅,因为她发现闵澜韬喜欢喝红茶,他都把祁红随便用开水泡泡就喝,不是很讲究,和他……很不一样。因为他对茶很认真,所以她专门和精通茶道的人略学了一些。

    闵澜韬睡饱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他有些渴,低头寻找放在地上的茶壶却不见踪影,刚皱起眉想高声喝问,蔚蓝已经主动走过来说话了。

    “那壶茶时间长了,再喝会坏肚子,我的手没办法洗,就交给来送茶叶的丫鬟了。”

    “哼,咱俩谁是大夫?”闵澜韬还是不怎么高兴。

    “闵公子,我已经把药磨好了。给你新煮的茶也晾凉了,晚上您喝那个吧。”蔚蓝指了指树下的石桌。

    “你煮茶?手不想要了?”他还是寻衅找碴。

    “我加小心了,没碰着伤口。”

    “你没在茶里加糖什么的吧?”闵澜韬扁着嘴,原来他也是让丫鬟给他弄茶的,可步家的丫鬟都习惯在红茶里放冰糖,而且都会用那些华而不实的小壶装,他实在受不了了,又懒得总说她们,干脆自己弄了。

    不过,蔚蓝倒还是用的大壶,保留了他喝茶的风格。

    他又对着茶壶嘴挑剔地吸了一小口,愣了愣,“你放了什么在里面?”

    蔚蓝有点担心,“不喜欢吗?我只是觉得祁红本身就有些甜,您好象又不喜欢甜的口味才自作主张的放了两颗话梅……下次不放了。”

    闵澜韬沉默了一会儿,冷声说:“你回去吧,明天早些来。嗯……下回还这么给我煮。”

    第20章

    “蔚蓝姐,你要是能再胖点就更好看了。”丫鬟小夏有些惋惜地替蔚蓝擦着脸。香琴姐派她来照顾伤了手的蔚姑娘,几天相处,她是真心喜欢上这个温柔善良的姐姐。虽然她尽量不麻烦她,小夏还是心甘情愿地为她做这做那。

    “蔚蓝姐,以前你很漂亮吧?”小夏无心地问。

    以前……蔚蓝淡淡的笑,当然了,现在她和“漂亮”根本沾不上边儿了吧。

    见蔚蓝沉默,小夏醒悟自己说错话了。蔚蓝姐以前……还是爷的未婚妻呢。“姐姐,你不怕闵公子吗?”她赶紧找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刚开始有些怕……”蔚蓝笑了,现在吗,某些时候还是怕的。“其实他也是为了更好的替人治病。”

    “这大家都知道,闵公子算得上神医,可是……反正我宁可离他越远越好。”小夏哆嗦了一下。

    蔚蓝加快脚步走进修德苑,看见的果然是闵澜韬不怎么高兴的脸。

    “你来的越来越晚了!”他冷漠地指控,“回头我告诉步元敖你偷懒。”

    蔚蓝不理他,有时候闵大神医还是有点小孩子脾气的。药都分类碾成粉末,只要按方子用蜂蜜揉成丸子就可以分发给各处的下人家眷。攸合庄人口众多,下人住的地方又很密集,防病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务。

    “闵公子,我的手不能帮你搓药,今天我该做点什么?”蔚蓝忽视他的冷眼。

    “你就负责把药包好,搓药的事,我找了个帮手。”

    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子门口响起竹竿点地的声音,一个小女孩娇怯地问:“闵公子在吗?”

    “在,在!刚才我那么大嗓门说话你没听见吗?”闵澜韬不客气地嚷嚷,“快过来,马上开始。先把手洗干净。”

    蔚蓝看着闵澜韬抓着竹竿,把门口那个瞎了眼的小姑娘领到井台边,打水给她洗手。

    “最近死的人里面没有眼睛合适的,你还得再等。”他一边洗手一边说。蔚蓝微微的摇了摇头,果然看见小姑娘稚嫩的小脸发了白。

    “我可再告诉你一遍,别抱太大希望,我没什么把握。失败的话,你的眼珠也保不住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闵公子,我知道。我相信你,反正我这眼珠已经看不见了,有一点点的希望,我都想试一试。”

    “嗯。”闵澜韬生硬地应了一声。一回头,对蔚蓝喊,“你也过来!”

    蔚蓝有些意外,还是顺从地走过去。他从水桶里捞出一块干净白布拧干,拉着蔚蓝的手,仔细擦她手露在纱布外的部分。

    闵澜韬像揉面一样用力按着一大团的药泥,干净的面板上全是褐色的药渍,蔚蓝低着头偷偷撇了下嘴,谁看了他做药的样子还能吃得下这药才怪。因为怕麻烦,他干脆一次把药面全搅和了,药泥成了很大一团,他自己也费劲,别人看着他像干什么力气活儿似的搓揉那一团心里也怪怪的。

    “喂。”他喊了一声,蔚蓝抬头。“给我擦下汗。”他嚷嚷。

    蔚蓝为难的四下看,拿什么给他擦呢?自从来了攸合庄,她就没随身带手帕了,一个下人还装模作样的带着丝帕,邢芬雪她们又要笑的。

    “快点!汗都要滴到我眼睛里去了!”

    情急之下蔚蓝只好用袖子把他眼睛上的汗水先抹去,再跑进房间去拿干净白布。闵澜韬这里最多的就是白布。

    再想替闵澜韬擦汗,他却沉着脸一躲。蔚蓝有些尴尬的收回手,不明白他又怎么了。

    闵澜韬摔下药泥,从她手里一把抽走白布,自己擦了擦脸,“我弄好了,该你们俩!小清秀揉成小丸子,蔚蓝包。”他沉着脸往回廊石台上一坐,不再看她们。

    蔚蓝认真地包着药,对闵澜韬的火气没多去想。他大概是干活累了,胡乱发脾气。

    闵澜韬坐了一会儿就进房看书去了。听见他的脚步,小清秀扑哧一笑。

    蔚蓝也含笑看了她一眼,其实她真是个清秀的小姑娘,只是眼睛总闭着,让人心怜。

    “笑什么?”她忍不住想和她说说话,从小她就很喜欢小孩子。

    “笑闵公子。”小清秀一边揉着药丸一边呵呵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蔚蓝也笑了一下,有时候他……确实和外表的冷漠很不一样。

    小清秀皱了皱眉,还是别说了,免得闵公子难为情。看不见东西的人耳朵格外灵,离的又近,刚才蔚蓝姐替他擦汗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心跳突然好快……闵公子喜欢蔚蓝姐吧?

    第21章

    四个壮硕的家丁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用席子卷住的尸体快步闯进来,蔚蓝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自觉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为首的家丁叫了几声,闵澜韬急冲冲地跑出来,掀开席子仔细看,沉声问:“死了多久?”

    “不超过一个时辰。”

    闵澜韬嗯了一声,示意家丁把尸体放下,自己飞快跑进屋里,又拿了一个碗,背着药箱跑回来。

    “小清秀,过来。”他显得有些激动,但不失镇定。他取了些尸体的血,又取了小清秀的血,一起放在碗里观察,突然惊喜地叫:“小清秀,他合适!”

    他兴奋地让家丁把尸体抬进去,自己拉上也是一脸惊喜的小清秀往屋里跑,跑了几步,回头瞥一眼脸色发白的蔚蓝,“你也来!”

    “我?”蔚蓝一愣,她能做什么……

    蔚蓝把头低得快垂进闵澜韬的工具箱,虽然里面放了各种让她看了就一身鸡皮疙瘩的器具,总比……总比抬头看见他在尸体和小清秀的眼睛里轮番又切又割强。就算只盯着自己的手,她还是瞥见他从尸体的眼睛里揭下了什么放进小清秀的眼睛。

    迎面而来的气味让她阵阵恶心,她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没有捂着口鼻逃离这里。

    “2号小刀。”闵澜韬冷声的吩咐,他的眼紧紧盯着自己手上的工作,哪怕只是细小的失误,这个十岁的小女孩都将永远失去获得光明的希望。

    蔚蓝递上小刀的时候,被他转注的神情震动了。真羡慕他,这一刻他为了心里的目标倾尽全力的努力着。她了解那种为了一个目标不放弃的感受,曾经她也那么执着过,努力过……

    “5号镊子。”他又吩咐。

    “嗯。”她迅速地递上,心里突然一片豁然,能尽自己的力量去救助一个绝望的灵魂,这种感受神圣又安详,让自己的灵魂都被安慰了似的,心里的痛也好象被抚平了……她从小清秀的希望里获取了自己的希望。她喜欢这种感受,她不再只是一个被一味抛弃的人了。

    她好象又是一个人了。

    当他松了一口气,替已经被麻药麻昏过去的小清秀包扎时,她也笑了,浑身轻松。她拿起纱布,微笑着替闵澜韬擦了擦一额头的汗,他瞥了她一眼,被她温柔的笑容蛰了一下,身体有些僵,却没躲开。

    “去拿一个干净碗。”他说。

    蔚蓝微笑着点了点头,拿回来他又支使她去为小清秀收拾床铺,这七天小清秀都要留在这里了。

    再回来,她看见他正拿了一碗东西从房间里走出来,左右看着,似乎拿不定主意要放到哪儿。她无心地看了两眼,“这是什么?”

    闵澜韬抿了下嘴,犹疑了一下终于决定婉转一点说:“琥珀。”

    琥珀?蔚蓝仔细的看碗里的东西,像是一碗豆腐,怎么也不像是琥珀嘛!“这……不对呀……”她还看。

    他忍不住皱眉,就知道婉转的说了她倒不懂,还细看呢!“人脑子!药名叫‘琥珀’!”

    果然,她脸色一白,捂着嘴,转身就跑。认识她这么些天,第一次看见她不庄重地发足狂奔……他笑了笑,没想到,跑得还挺快。

    蔚蓝觉得胃一阵阵绞痛,因为没命地跑,喘得难受,眼前都有些发黑了。

    “小心!”她听见有人一喝,才定了定神。原来她慌慌张张往回跑,正赶上步元敖难得回来吃午饭,她差点撞到他身上。跟在他身后的丁管事不得不喊了声提醒她。

    心一冷,倒不慌了。她收敛了一下神情,垂下头向他弓下腰,做好下人的本分。

    步元敖冷眼看了看她,刚才她慌张跑来的小女儿之态……让他的心莫名一刺!这神情,他已经很多年没看见了。

    “爷,走吧。”丁管事小心的催促了一声,这么毒的日头,爷站这儿不走,后面端着滚汤热菜的下人们也难受啊。

    步元敖撇开眼,继续前行。他身后送饭的下人们也都暗暗松了口气,跟着他一起往院子里走。

    蔚蓝也轻轻地舒了口气,站直身体,路过她面前的丫鬟双手端着开胃菜——皮蛋豆腐。

    “唔……”蔚蓝赶紧转身跑开几步,终于吐了出来。

    步元敖又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看她瘦弱的背影,皱起了眉。

    一进房间,他立刻吩咐:“去把闵澜韬叫来。”

    闵澜韬走进来,看见一桌子饭菜毫不客气地坐下就吃。步元敖看着他,没有动筷的意思。

    “这几天……她都在你那里帮忙吧?”他有些阴沉地问。

    “嗯。”闵澜韬自顾自吃着,明白他说的是谁。

    “你看一下她的脉,会不会……怀孕了。”

    闵澜韬停了手,抬起头看了看他,被他这么一看,步元敖有点羞恼,却无可辩驳,只能恨恨地转开头。

    “你是看见她总吐吧?”闵澜韬嘿嘿笑了几声,步元敖瞪着他不吭气。“她不可能怀孕,寒毒在身无法生育。不然蔚老头宁可让儿子生几个孙子以后去死也不可能来求你,把女儿送来给你糟蹋。”

    步元敖还是冷着脸不说话。

    闵澜韬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他,“就算她能生,你都不该让她生。你和她……注定是不共戴天的两个人。”

    第22章

    “蔚蓝姐,再过三天,我就能看见天空的颜色了!嗯,还有花的颜色,树的颜色!”小清秀因为太兴奋,说话又快又急,蔚蓝微笑着替她梳着头发,轻声应着。“蔚蓝姐,我最最想知道什么是颜色了!还有……你的样子,闵公子的样子!蔚蓝姐,你很漂亮吧?我觉得你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闵公子呢……他好看吗?”

    蔚蓝轻笑,能看见东西对小清秀来说实在是太渴望了。

    “好看。”她说,闵澜韬的确算得上一个好看的男人。

    “我就是觉得怪,为什么闵公子的院子里总有股奇怪的味道。”小清秀皱眉,十分疑惑。“而且,我们院子里的人都不愿意来这里,连送我来都不肯,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蔚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东西,可能大家对闵公子用来研究医术的东西感到害怕吧。”真的很令人害怕,她不说她倒忘了,不能让小清秀看见的第一个地方竟然是这么恐怖的。“你睡一下吧,这样眼睛也能好的更快一点。”

    听说对眼睛好,小清秀顺从地躺下,不一会儿就安心的睡着了。

    蔚蓝轻轻从她的房间出来,闵澜韬就在这条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现在打死她,她也不敢贸然走进他的那些房间了。“闵公子……”她小声地叫了他几声,果然看见他一脸不耐烦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又有什么事?”

    蔚蓝咬了咬嘴唇,“闵公子,您能不能在这两天里把您那些泡在酒瓶酒缸里的‘东西’放到比较不显眼的地方?”

    不出意料,他果然又瞪眼了。

    蔚蓝赶紧解释,“小清秀的眼睛就要拆纱布了,拆了纱布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我想……我想……让孩子看见那些不好。尤其是从来没看见过东西的孩子。”她小心翼翼地说。

    闵澜韬皱着眉沉吟了一会儿,不情愿地哼道:“多事!我哪有什么‘不显眼’的地方啊?!你还让我现挖个地窖不成?”

    蔚蓝挑了挑嘴角,“只要把那些从长架子上搬到架子下,这里这么多白布,我的手已经好了,赶做一些拉帘挂在架子上,不特意找的话,不会注意到架子下还藏着东西呢。”

    “那些瓶啊,缸的很重的!”闵澜韬抗议。

    蔚蓝低着头不说话。

    “你把我晚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然后就多拿些布回去!一定要晚上做,明天白天还有其他事呢!”他口气恶劣地吩咐。

    蔚蓝点头,偷偷笑了笑。

    蔚蓝放下手里的针线,挺了挺腰背,这都几更了?都换了两只蜡烛了。她站起身,腿都已经发僵,她缝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轻轻打开门,静谧的夜空繁星密布,她忍不住走到院子里,愣愣地仰头望着……好美。风有些凉,已经是秋天了,她抱着双臂,上回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以前看星星的时候,她总是在想念他。最亮的那颗星……就好像他的眼睛,他温柔看她的眼睛。现在再望着星空,她却想不出他的样子。

    眼角一热,她又哭了吗?

    也许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只有她的夜空下,她才能偷偷的想起他,不,她的他不是睡在前面华丽院落里,不知哪个女人身边的步爷。她的他,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步三少爷。

    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倒宁愿他已经死了——她还知道去哪儿找他。现在……天上地下,她的步三少爷在哪儿?她找不到了。

    轻声叹了口气,奢望!又是奢望!一个活的都丧失尊严的人还奢望爱情,真是太可笑了。

    她走回房间,一针一线的继续缝,星空,思绪,他,她……都在密密的针脚里消失了。

    蔚蓝眯着眼,扇着小炉子里的火,炉子上的锅里煮着闵澜韬的刀刀剪剪。沸腾的水让金属的器具不停地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轻响,这响声完全被屋子里闵澜韬的抱怨声掩盖住了。

    蔚蓝一边煽火一边轻笑,昨天晚上没闲着的不光是她,他也累坏了吧,把那么多沉重的罐子和缸都搬下地藏好。因为她不敢接近,他还得亲自负责挂帘子,也难怪会怨声载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闵澜韬还是一副谁都欠他钱的臭脸,蔚蓝自顾自低头吃饭,随便他把碗筷摔的一片响。在这里时间长了,她也能做到眼不见心为静,能吃的下喝的下,比起在弥纶馆的时候气色都好了一些。

    闵澜韬的午饭是按贵客份例做的,别说他们三个,就是五个人吃也吃不完。蔚蓝仔细地挑着鱼刺,把鱼肉耐心地喂给小清秀吃。

    闵澜韬瞥着眼看着,突然用筷子敲碗,冷声冷气地说:“鱼肉是发物,少给她吃。”

    “啊?”蔚蓝有点慌,赶紧收回筷子,担心地看着他,“我已经给她吃了不少了,伤口不会有事吧?”

    “我看着呢!有事早说了!让她自己吃!这么大的人还要人喂!”他不是滋味地嚷嚷。

    小清秀又撇着嘴笑,“蔚蓝姐,你自己吃吧,我吃的着的。瞎了这么多年,我早学会了,不然早饿死了。”

    蔚蓝的心一刺,学会……她何尝不也在学呢?

    “吃肉!”闵澜韬不客气地把一块红烧肉甩进她碗里,“都瘦成鬼样子了!”

    蔚蓝垂着头,慢慢扒着饭,他给她的是块有肥有瘦的肉,她不好意思扔出来,只能尽量绕开。

    他看了她半天,伸筷子把她碗里的肉挑出来扔在桌子上,“不吃可以说啊!还挑食!就是步元敖饿你饿得还不够狠!”

    她的手一僵,慢慢放下碗。

    闵澜韬一皱眉,也知道说的太过分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略带尴尬地凶着脸,夹了大大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不吃肉,总吃菜吧?!”

    见她还是垂着头不动,他大喝一声:“快吃!”

    她显然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开始听从他的吩咐,他得意地撇了下嘴角。她吃饭的样子……像只小猫,他从不知道有人吃饭能让人觉得可爱。

    蔚蓝一横心,不去想那些长长布帘下存放的东西,快速冲进那些房间,把所有的窗户都推开通风。

    有些窗子正对着后山,闵澜韬正在那儿掩埋刚“用完”的尸体,看见她开窗就横眉立目地嚷嚷:“我的那些东西都是不能被阳光照见的!会坏的!”

    蔚蓝装作没听见,继续开窗,放个两三天,腐败的酒味就会消散大半吧。

    太阳正好,她壮着胆子从小门来到后山,因为“肥料”充足的关系,后山的野花开得格外好,都入了秋还是郁郁葱葱一大片一大片。她仔细地采着,红的要几朵,黄的要几朵……颜色,小清秀渴望看到的东西。还有渴望的东西……真好。

    她望着一堆堆新土,她怕什么?说不定她也会被送到这里……然后被闵澜韬掩埋。她抬眼去看他,却发现他竟然也在看她,意外的对视,他还故意别开了眼光。

    他可会把她也肢解零散,胡乱地扔在坑里?

    她把手里的花拢成一束,“闵公子……”

    “嗯?”他又不耐烦地皱眉了。

    “如果将来我也会被送到这里……你把我埋在那个坑里好吗?”她指了指唯一一个在花丛里的坑。

    “少在那儿胡说!”闵澜韬愤愤一甩手里的锹,满脸怒色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顿住身,又恶狠狠地转回来一把拖起她。

    蔚蓝被他拖行着,微微苦笑,他也心知肚明的吧?步元敖发泄够了,就会让她死,他的恨,她体会的太彻底。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她活路。

    院子里小清秀一脸的莫名其妙,听见他们回来,她歪着头问:“闵公子,赤豆和糯米是治什么病的?刚才那个姐姐送了好些来。”

    闵澜韬也是一头雾水地瞪着眼。

    蔚蓝轻轻摆脱他的钳制,淡淡一笑,“我知道。”

    小清秀吃的笑逐颜开,“蔚蓝姐,这东西真好吃!”

    蔚蓝笑了,“赤豆补血提气,你吃正好。”

    闵澜韬坐在石台上瞪了她们半天,终于忍不住冷哼:“我也要吃!”

    蔚蓝有点意外,“甜的。”

    闵澜韬极度不喜欢甜食,她早发现了,所以也没给他盛。

    “快点!”闵澜韬瞪眼。

    蔚蓝抿嘴一笑,把锅子上层凉些的赤豆糯米羹盛在小碗里送给他。

    步元敖走进修德苑时,看见蔚蓝正微笑着在锅子里舀着什么,闵澜韬站在她身后指手画脚地说:“多给我盛些糯米小丸子!”

    旁边眼睛包着纱布的小女孩也不甘心地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步元敖的脸一冷,拳头握紧。她的微笑……为什么她还能笑的这么温柔?!

    第23章

    “你来干什么?”闵澜韬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步元敖,不甚着意地接过蔚蓝端在手里盛满赤豆羹的碗。

    “怎么?我不能来?”步元敖冷峭地一笑。蔚蓝一直垂着头,对他的到来置若罔闻,他的眸子闪过一丝怒气,显得益发幽亮。

    闵澜韬被他的口气蛰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瞳,果然看见了他挑衅的眼神。

    “当然能,整个攸合庄还有你不能去的地方么?”闵澜韬冷笑。

    小清秀听见是主人来了,有些慌乱的放下手里的碗,垂手站直。蔚蓝沉默地拿起已经空了的锅子去井台边仔细的清洗,目不旁视。

    “明天有药材交易,辰时去我那里,准备好了一起出发。”步元敖沉声说完,转身就走。

    听着他的脚步声去远,小清秀一脸莫名其妙,“真的是主人吗?他亲自跑来就为说这么句话?”

    闵澜韬冷笑一声,“他的心思谁知道?!或许是来看什么人的。”他不怎么是滋味的瞟了瞟井边背对着他的纤瘦身影。

    蔚蓝仔细的把锅擦干净,来看谁也不可能来看她。这种小女孩的痴心妄想,她早就不再有了。

    不甚意外,晚上香琴特意过来告知她不必再去修德苑了。他看见她的手好了,自然以为她还去那里是为了偷懒吧。可惜……她不能亲眼看到小清秀拆纱布了。

    日子又如初来般平静了……闵澜韬、小清秀,只是她人生里小小的惊喜吧,如同烟火,也是一闪而逝。

    从闵澜韬那里拿的白布还有一些没有用完,闲暇时,她就为他做些样式简单的罩衫。有时候他就穿着面料娇贵的丝袍“研究”尸体,沾了血污或者其他“东西”,衣服就洗不出来,算是毁掉了……她边缝边微微笑了。

    来了这里以后,只有想起修德苑和他……她才能有些笑意,她才能觉得,自己还算得上是一个人。

    她把脏水倒掉,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开始枯黄的树篱,又是一个结束了工作的早晨,不知不觉,秋……更深了。

    “蔚蓝姐!”

    水桶掉在地上,她愣愣地转身,这声音是——小清秀?!

    还没等她看清,小女孩已经扑进她的怀里。她瞪大眼仔细看怀里孩子的眼睛——好清澈,好漂亮!

    惊喜地泪水滴落,她又因为高兴而哭泣了……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你看见了?!看见了!”她呼吸都急促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般激动。

    “蔚蓝姐……你和我想的一样漂亮。”小清秀也哭了。

    “别哭!再哭眼睛又该瞎了!”带小清秀来的闵澜韬撇着嘴说。

    蔚蓝抬起眼,真挚地看着他:“谢谢你,谢谢你!”

    他微微一愣,盯着她的眼睛,轻轻揶揄地笑了笑:“你谢我什么?瞎的又不是你。”

    “等等我。”她好象想起了什么,向自己的小屋跑去。再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地把几件罩衫双手捧到闵澜韬的面前。“以后您‘工作’的时候,请穿上这个吧。”

    闵澜韬有些动容地看着针脚细密的罩衫,接过来紧紧攥在胸前,他故意瞪她:“就你多事!”

    小清秀看着他俩笑了,蔚蓝也笑了。

    “你是哪一处的?怎么随便跑到这院里?”质问地声音打断了每一个人的笑容。

    是跟在步元敖身后的丁管事,他正一脸惶恐地瞪着小清秀。

    “拖下去杖责二十。”步元敖冷着脸走进院子,再不看他们一眼。

    “是我带她来的。”闵澜韬也冷声冲他喊。

    小清秀还是一脸茫然,是要打她吗?她不过就是来看看蔚蓝姐,而且在爷的院子外面啊!

    “你以后也少来这里!”步元敖没有停住脚步,下巴向丁管事一扬。

    丁管事苦着脸,赶紧叫小厮来拖小清秀下去。

    小清秀害怕的哭起来。

    蔚蓝护住她,“饶……饶了她!”她向步元敖的背影喊,知道这只是徒劳的挣扎,她的话……根本无足轻重。这都怪她,小清秀只是想来看她。

    步元敖顿了顿,侧过脸,她看见他长长睫毛下的眼眸闪过恼恨地冷芒,“管好你自己得了!”

    他哼了一声走进房间,丁管事为难地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闵澜韬,不知如何是好。香琴从房间里跑出来,使劲冲小清秀挥手,示意她赶快离开。

    小清秀慌乱地点着头,飞快地跑走了。

    蔚蓝松了口气,抱歉地看向闵澜韬,不曾想他也正盯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神色。

    第24章

    今天的晚饭迟了很多,因为步元敖突然决定去别的院子过夜。下人们忙乱之余,自然推迟了吃饭时间。

    蔚蓝整理着小小的箱子,天气冷了,她带的衣服都显得单薄,她总是觉得冷。

    攸合庄还没开始允许下人在房间里烧炭取暖,入夜,屋子里有些阴冷。晚上吃了冷掉的饭菜,蔚蓝有些胃疼,在屋外的石台上蜷缩着呼吸新鲜空气,她觉得舒服一些。

    夜越暗,月亮便越耀眼,把周围照得银白一片,如同降了一层霜。

    同住在这个小小后院的下人们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趁主人不在,都挤到温暖的前院某处说笑谈天。蔚蓝站起身,准备回屋,她不喜欢这种寂静,有些孤独。

    她闻到了微微的酒气,无心抬眼却看见月光下一抹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惊惧一退,撞上身后的墙壁……随即她垂下眼,站直向他福了福身。

    他……不是去了别的院子么?她垂下头向屋里退去,他去哪儿,和哪个女人在一起都不关她的事。

    酒气一浓,她觉得胳膊传来被箍紧的疼痛,他跨前一步抓住了她。她惊恐地撞进他冷冷的眼眸,又迅速地垂下眼睑,这双眼……是她不允许对视的。

    “大晚上不睡觉,在想谁?”步元敖讥嘲地冷冷一笑,“闵澜韬么?”

    她依旧沉默,无须解释。

    她和他之间,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一直……永远。

    “迷惑他有什么好处?能让你吃饱饭不干活么?”不见她回答,他加倍恶毒地说。

    这就是他能想出来的理由吧?她抿了下嘴角,轻而坚决地说:“对!”

    “贱人!”他怒不可遏地甩开她,转身扬长而去。裹挟着恨意的力道把她推倒在地,手肘一阵剧痛,她匍匐在冰冷的石砖上默默忍受着这痛,享受着这痛。

    对他来说,她也不过就是个为了吃饱饭不干活就去迷惑男人的贱女人。真不明白,这样的她,他何须专程屈尊到这个下人的地方特意侮辱……她又笑了,又自以为是了吧?他怎么可能是为她而来的呢,大概只是喝多了酒,贪近从这里路过而已。

    井里的水……已经寒凉入骨,手伸进去会被冰得又红又肿,可是她不在乎。

    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拿着抹布用力擦拭……昨天夜里果然降了霜。薄薄的冰绒蛰着她的手心有些疼,这疼像蛇一样,猛然窜入了她的血脉,贯通了她僵直的手臂。

    她一惊,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是寒毒!不可能,离上次发作才十几天而已……她疏忽了。手指已经丑陋地抽紧在一起,胳膊也剧烈地僵直抖动,慌乱中她碰翻了水桶。桶里洒出来的水顿时浸透了她倒在地上的半边身体,冰冷的水一下子透过她单薄的衣物刺在她身上。

    她吓坏了……这样会更加速寒毒发作的。

    站起来走已经非常艰难了,腿上的筋也慢慢开始抽紧,她必须赶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如果被他发现了,又会,又会……那么折磨她了吧。

    不!她真的害怕那种被步元敖凌辱的感受……就算闵澜韬不能救她,她也宁可忍受这锥心刺骨的疼痛,一路走去、爬去找他。他不是说只要她肯让他研究寒毒,就替她取步元敖的血么,这可能渺茫于无,但她仍寄托了全部希望。

    腿也开始抽筋了,她无法伸直,蜷缩成很丑恶的样子趴在地上……离修德苑还有好远,远的她都有些绝望。现在还太早,根本没有下人路过,她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又一阵新的,更剧烈地抽搐,她咬紧嘴唇,手指抠进路边的泥土中……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昏暗,太疼了,她还能坚持多久?坚持不下去,她也不回头!

    有人把她扶坐起来了,她燃起了一丝希望,“送……送我去修德苑。”她转动着没有焦点的眼睛低声请求。

    “修德苑?闵澜韬能救你?!”低低的,愤怒又讽刺的语调,她极为艰难地集中了眼神,真的……是他。

    第一个感受是自惭形秽。

    三年来每次寒毒发作她都暗自庆幸他看不到她丑陋的样子……几乎成了习惯。

    现在,她已经不用在乎了,他看见了又如何?比这更丑陋的场面他也主导了。

    已经疼得一片空白的心,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推开他,向前爬了几步。

    步元敖瞪着她,原来……寒毒发作竟然是这般恐怖的。这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又是一阵抽动,然后……她竟然呜呜地哭了。

    他跨前一步,抱起她, “跟我回去。”她一定很疼……闵澜韬见过的最能忍疼的人,竟然哭了。

    到了这地步,她还摇头,还推他!

    “好!我带你去修德苑!我倒要看看闵澜韬怎么救你!”他气,他恨!

    记忆里柔顺的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拗?!除了欺骗他,就是拒绝他!她还能怎么惹火他?!

    闵澜韬刚梳洗过,拿了几件脏衣服准备扔进院子外的竹篓里让丫鬟拿去洗。

    步元敖抱着蔚蓝冲进来气急败坏地把她甩进他怀里时,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

    衣服撒了满地,他审视着怀里的她……她已经面无人色,嘴唇咬破了,一直划到下巴的血线格外刺眼。泪水散乱地爬了满脸。

    “救啊!你救啊!”步元敖凶狠地瞪着他,太阳穴的青筋爆了出来。

    顾不上他的怒气,闵澜韬抱着蔚蓝冲进房间,把她放在长案上。她流着泪,乞求地看着他,“闵……闵……”她呐呐地断续着低语,他不确定她的意识是否清醒。

    面对病人……他第一次慌乱了,执着银针的手竟然颤抖起来。

    刷然扯开她的衣裳,他望着她抽动僵直的身体,竟然无从下手,心……乱成一片。

    “你干什么?!”跟进来的步元敖怒吼着推开他,蛮横地掩起她的衣衫。

    他也恼了,冲过来也推了他一把,“不脱衣服,我怎么看穴道?!”

    “闵……闵……”她又混乱地呓语了。

    他慌乱地下针,扎入她肩头的穴道……没有缓解。再扎上臂的穴位,还是没有缓解。她呜呜地哭起来,疼到极处。

    恨恨地拔下所有的银针,不试了,不试了,他无法在她的痛苦中继续试探什么狗屁方法。他抓过步元敖的手,慌不择法地执起小刀一划,鲜血滴进她的喉咙,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表情一缓,人却筋疲力尽地晕过去了。

    揉捏着她慢慢松下来的四肢,他抿紧嘴,管它什么寒毒,什么穴位……只要她不再疼了,他都放弃!

    步元敖眯着眼冷酷地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扯开了手指的伤口,拳心一片湿濡黏腻。

    一把推开闵澜韬,他把她抱在怀中……这个? ( 爱恨无垠 http://www.xshubao22.com/1/18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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